“可以啊，反正东西都在那边，你慢慢挑，”老板说，“刚刚昭宇说你想拼个作品去参加afol啊？”
程思渺看宋昭宇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占个位置而已，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欣赏别的大佬的作品。”
“我以前都去玩过的，现在没什么精力了，”老板又问，“你想拼什么类型的moc？”
“做不了什么很厉害的东西，”说是这么说，但程思渺一说到这个就来劲了，他站在店里装零件的一个个透明筐前，先是舀了一些6x6的黄色砖块出来，冲老板晃了晃，道，“想拼一个月球。”
程思渺接着说：“官方不是出过一个地球仪套装吗，我是准备模仿它的结构，再做大一点。”
老板：“探索太空奥秘？那要不要再放个小火箭上去？”
程思渺笑眯眯摇头：“不是啦，想做一个月球上的社区，居民是兔子，月球表面有的兔子在桂树下面捡桂花，有的兔子捣桂花糕，有的兔子开商店……里面就做成它们的生活区域，兔子洞。”
老板应和说：“那是大工程哦。”
宋昭宇的关注点很奇怪：“兔子的桂花糕卖给谁啊？”
程思渺想了想，说：“星际旅行者吧……？”
宋昭宇：“那你还是得在上面安装飞船着陆器之类的，不然人家到不了这上面。”
程思渺说：“有道理。”
宋昭宇问：“那个专门割别人耳朵的兔子还在吗？”
程思渺愣了一下：“……在的，它现在不那么暴躁了。”
“哦。”宋昭宇继续探问，“它现在转岗了？”
程思渺说：“可能去商店里卖桂花糕了。”
宋昭宇手里的柠檬茶喝完了，纸盒捏在手心，他懒得走几步路去丢，还坐在原处听程思渺和老板畅聊。
程思渺的这个构想，他以前听过的——以前他是直接看的图纸，程思渺忆往昔的时候点开给他看的。
只是图纸上的版本和如今程思渺说的不同，原来的月球上面没有这么多居民和产业，只有一只手拿小刀的凶狠兔子。
宋昭宇问这兔子是什么意思？程思渺说他小时候拿手去指月亮，妈妈会把他的手拍下来，说月亮是不能指的，指了的话会被割耳朵。
程思渺还说他当时觉得月亮又坏又小气，只不过指了它一下它就要割别人耳朵，妈妈说不可以乱说话……其实这大约只是千千万万个约定俗成但又无人探究起源的民俗之一，不过妈妈为了说服小时候的他，硬是编了一整个完整的故事。
妈妈说割人耳朵的不是月亮，是月亮的守护神兔子，兔子觉得人直接指月亮不礼貌，就要给没礼貌的人一点颜色看看。
顺带还对他进行了一番教育，告诫他要做个讲礼貌的小孩。
那时候宋昭宇还问程思渺，设计这个图纸是什么意思，程思渺一开始说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吧，但想了半天，他又说，可能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兔子很帅的，他一般遇到什么事都笑笑算了，其实内心深处却也很渴望割别人耳朵。
宋昭宇当时心想，月亮是月亮，兔子是兔子，月亮是变不成兔子的，程思渺在他的轨道上发亮就好了，割人耳朵这种事交给他来。
他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宋昭宇很早就觉得程思渺对他来说很珍贵，他一意识到这点，就再没有自以为酷地对程思渺甩过任何脸色，也不允许别人说程思渺一句坏话。学校里有些纯傻缺同学，想和他套近乎，说什么今天让你身边那狗腿子别来接你了我们一起去喝酒啊，他没等人家说完就抄起手边砖一样厚的词典往人头上一砸。
然后说你把嘴放干净点。
当然比较抱歉的是，闹出这些事之后也是程思渺来处理。
真没用啊，宋昭宇那时候总觉得自己真没用，因为情商太低，给程思渺添了好多麻烦。
但是真好，现在程思渺幻想世界里的暴躁兔子也安安分分地卖桂花糕去了。
话说回来，虽然他们都喜欢拼乐高，喜欢的点却是不太一样的，宋昭宇喜欢拼套装，喜欢那种只要严格按照说明书一步一步拼就一定不会有问题的稳定感，喜欢砖块与砖块之间绝对能够完美无缺紧紧扣上的严丝合缝感。
程思渺也喜欢拼套装，但除此之外他总有很多奇思妙想，他会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从零开始拼造一个小世界，他愿意探索可能性。
宋昭宇看过程思渺以前拍摄的moc拼搭日记，第一天工作台上还是一小片不明所以的零件，程思渺自己在vlog里也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没完全想好要怎么拼，但每一天拼一点，一段时间之后一个完整的作品就拔地而起了——那次他拼了一个有隐藏开关的锅，一个锅里装两份“菜”，说给好人上菜就正常倒出可口食物，给仇人上菜则偷偷切换按钮，倒出下了毒的黑暗料理。
随后视频里程思渺的大学室友乱入，吐槽一句其实这两种食物都不是人能吃的吧！毕竟都是塑料小方块。
程思渺就在视频里面轻轻地笑。
只是宋昭宇认识程思渺以来，几乎没再见到程思渺拼这种类型的作品，也就是跟他一样买买套装，拼乐高时更像放空，而非放飞想象力。
宋昭宇可以断定这就是工作害的。
当然，工作是很重要的，有工作才有收入，有收入才能活下来，宋昭宇没有何不食肉糜到以为人不喜欢工作就能别做，而且他也觉得对对方说我有钱我可以直接给你钱是一件很冒犯人的事——但，如果他们真的变成一家人，一家人里偶尔、暂时只有一个人工作好像也可以吧，他要更加努力，拳打他哥，脚踢他爸，做出一番事业，让程思渺多一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保障。
幻想使人幸福，宋昭宇忍不住笑了出来。
程思渺用装零件的纸箱戳戳宋昭宇的胳膊：“你笑什么呢，我已经买好了，你不是说你也要买零件吗，怎么不去挑？”
宋昭宇回过神来：“……我还得再想一下，下次再来吧。”
“那……我们就先走了？去吃饭。”
“好。”宋昭宇说着起身。
两人和老板道别，宋昭宇把程思渺怀里的箱子抱过来，跟着程思渺一起去车库把东西放进后备厢。他说自己懒得开车，是打车来的，顺利成章坐上程思渺的副驾。
程思渺直接导航到一家法餐厅，他早就订了位，下车时他套了件休闲西装外套，他对出入什么场合就穿什么衣服有些自己的执着，去动漫星城就应该穿得像宅男，来这里虽然不至于要西装革履，但也不能太随意。他知道宋昭宇可能没那么讲究，还是给他带了件外套让他披上。
吃饭的地方灯影摇晃，乐声流淌，程思渺挑这么一个浪漫的地方，让宋昭宇心潮澎湃。
餐前的香槟上了，程思渺打算等会儿找个代驾，于是抿了一口，像是壮了胆，他单刀直入地说：“上次你问我的那个问题。”
宋昭宇定定看他。
程思渺垂下眼睫毛：“我认真想过了，我觉得不太合适……对不起，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宋昭宇：“……”
宋昭宇吸一口气，说：“没事，我能问问详细的理由吗？”
程思渺明显是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可能是因为先前已经说过两次对宋昭宇没有额外的意思，再次强调有点伤人，也可能有别的考虑，总之这次他没提这点，只是说：“我觉得我们保持一直以来这样的关系就很好，如果我真的答应……你追我，万一最后没有成，虽然你说你不会受影响，我们还是能当好朋友，但我觉得我不一定能继续面对你，我们会渐行渐远的，我不是很想这样。”
“万一……真的发展出什么意料之外的关系，”程思渺顿了顿，接着道，“我感觉很对不起宋叔叔，而且我觉得他也是无法接受的。”
宋昭宇消化了一下他的话，随后拖了长音“哦——”了一声。
他坐端正了些，盯着程思渺那双向下看的眼：“可是思渺，你说的两个理由都不是很站得住脚啊。”
“嗯……？”
宋昭宇说：“首先，我们原来的关系已经被我破坏掉了。”
“……”程思渺流露出一点点“你还好意思说”的表情。
“既然已经破坏掉了，其实不管我追不追，你现在面对我都感觉怪怪的不是吗？如果你真的觉得面对不了，你现在……或者说从我提出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可以不搭理我了，可是你没有。”
侍应生过来送餐前小点，程思渺庆幸自己的手终于有地方放，马上假装专注地给面包抹黄油。
宋昭宇倒是不急着吃东西，继续讲：“第二点，你说得对，我爸不一定能接受……但是你没发现吗？你只是怕我爸不能接受，你没有说你自己不能接受，你甚至考虑到了我们会顺利发展成恋人关系，说明在你心里是有这样的可能性的，对吗？”
程思渺：“……”
似乎是怕惹人嫌，宋昭宇赶紧补一句：“我不是想死缠烂打的意思，如果你确实觉得不行，那就当我没说过就好。”
才怪。
程思渺不让他光明正大地追，那他也还可以润物无声地追。
程思渺持续无话，他原本觉得自己的拒绝话术有理有据又体面，然而被宋昭宇这么一说，他竟然没能想到什么驳斥的话。
第一点里，他并不想疏远宋昭宇，倒是可以说是因为他很珍视他们之间的情谊，而且目前这箭开弓了也还没飞多远，能拦截下来。此外，他还有一些想法没跟宋昭宇说，他是年长的一方，他总觉得宋昭宇对他的依赖发展成现在这样，自己很有问题，因此，即便他觉得别扭，也会负起责任，不会逃避，不会说疏远就疏远。
但关于第二点……程思渺非常惊恐地发现，在他的联想路径里，他确实是只考虑了如果他们真在一起了那宋叔叔那边该怎么说……他自己爸爸那边该怎么说……
他好像确实，没有觉得他们百分之百不可能在一起。
程思渺有点呆滞地把手里撕成小块的面包塞进嘴里，塞一小块，又一小块。
然后在这浪漫的法国菜餐厅里，很不优雅地因为面包太干太噎他太紧张塞得太快而猝不及防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宋昭宇起来，绕到他身后轻轻拍他的背，给他递清水：“慢一点，别紧张。”
程思渺：“……”好丢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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