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是从来没有过的——反过来倒是有，在宋昭宇更小一些的时候。
比如少爷第一次纡尊降贵跟他去吃路边摊，看到此地特产飞天大蟑螂从脚边疾驰而过，吓得一跳三尺高，那时程思渺也这样拍他的背，一边还在心里狠狠嘲笑他。
程思渺小口小口喝水，平复下来，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宋昭宇坐了回去：“我先不说了，对不起。”
程思渺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余下的时间陷入沉默，程思渺觉得自己真是脑子抽了才说来吃法餐，订位子的时候他光想着宋昭宇之前提过一嘴想来这家餐厅试试，忘了一顿饭漫长无比……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逃避了发生尴尬事件的可能性，总觉得还是能同平时一样和宋昭宇谈天说地。
菜品一道接一道上来了，程思渺低着头假装认真切牛排，忽然听到宋昭宇用自己从没听过的语气拖长了调子说：“我错啦——思渺，笑一个。”
程思渺抬起眼，看见宋昭宇毫无仪态地趴在桌子上，稍稍侧着脑袋自下而上看他。
他心一软。
又听宋昭宇说：“我是在给自己争取一下机会没错，但我本意不是想给你压力的。”
程思渺说：“我没有怪你啊。”
宋昭宇乐了，重新坐好，但姿态懒懒，随意靠着椅背：“说明我喜欢你这件事在你心里不是一个错误。”
程思渺瞟了一眼宋昭宇。前些天他感慨宋昭宇长大了，多少带着点慈爱，现在他终于决定换个视角端详对方……将对方当成一个平常的成年男性看待。
虽然宋昭宇身上还洋溢着他失去已久的少年意气，然而不管是棱角分明的脸还是吐露出的坚定但克制的主见，都昭示着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了，不再是以前虚张声势的那只刺猬。
程思渺从前还真没思考过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会和什么样的人恋爱……假设宋昭宇不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呢？如果是最近刚认识的新朋友，他应该会觉得宋昭宇长得很帅，性格他也蛮喜欢，大部分时候虽然一副跩样却会乖乖听他话，就算生气了也会冷脸帮他取外卖，目前强势的进攻性也让他在慌乱之余又有心动的回甘。
这个年纪，还正是身体素质最好的时候……
不对……程思渺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敢再往下想了，并开启自我批判模式。
程思渺啊程思渺，难道你是当了太久魔法师所以才会产生这种离谱至极的非分之想吗？
他又想，如果宋昭宇不是他身边的那个宋昭宇，他会答应和对方date试试吗？
搞不好是会的……
也不好说。程思渺又飞快推翻自己的想法。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宋昭宇，也许他根本不会让对方有这么多轮进攻的机会。
他别过脸，接了宋昭宇刚刚的话：“我没有这样说。”
好在宋昭宇没有继续谈论这些，他换了个话题：“那你提了离职，lastday什么时候？”
“五月中旬吧……”程思渺又在尝试说些俏皮话调节气氛，“还能带薪休个五一假。”
“我爸也没有多厚道啊，应该把你开了，这样可以给你补点钱。”
“那倒也……”
“没事，等我去篡位，天天给你发分红。”
程思渺：“……有个东西叫董事会。”
宋昭宇：“那我挪用公款。”
“……我不想去探你监，”程思渺知道宋昭宇也是在绞尽脑汁说些听起来轻松的话，他顺着说，“一步一步来好吗，先混个优秀店长当当。”
“我马上就不在那里当店长了。”
“哦对，要轮岗。”
“不是，”宋昭宇说，“前几天你不是还跟我说我爸本来想把你调去华东吗？”
“对，”程思渺一顿，“所以现在要让你去？”
新的仓储店只在部分区域开了几个试点，程思渺对其前景非常不看好，而事实上他们的店也的确可以说是在艰难求生。
仓储会员店在一二线城市已经饱和，别人开了山姆开市客的会员还费那个劲开你的会员做什么？要买你的自营品牌去普通超市买不就好了。
三线和以下城市的顾客又还没有培养出会员店消费习惯……不搞会员制优势又没普通超市明显，货物囤积仓储成本压力很大。
何况据他所知为了拿到空间又大租金又划算的场地，几个店的选址还都在一些郊区，更是对客流的严重削减。
当初不知道哪个傻缺弄的提案，老板们觉得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试试水也无妨。如今只开了几个月便初露颓势，还称不上烂摊子，但早晚要关门大吉的。尽管画各种大字报时还会把这项目当作兼达事业版图疆域辽阔的一个证明，实际上老板前阵子已经把很有本事的大儿子扔去救场，在他提辞职之前，还想把他也扔过去。
这么想或许有些愧对宋总栽培之恩，但程思渺隐隐庆幸，还好自己要跑路了，不然过去那边头发都要掉光。
“对……当然我过去肯定没法像你一样当副总，”宋昭宇也抿一口酒，“我爸说让我先跟着宋锦成学。”说完他几不可察地嗤了一下。
“你要去吗？”程思渺问。
“去啊。”宋昭宇说。
问完程思渺才发觉自己问了句废话，如果不是已经定下，刚才宋昭宇就不会说自己马上就不在原来的门店当店长了。
只是，以程思渺对宋昭宇的了解，一般情况下，宋昭宇应该不会答应这份差事才对。
刚才他提到的宋锦成，就是宋连山的大儿子，按道理宋昭宇应该管他叫一声大哥，但很遗憾，此人应该可以在宋昭宇最烦的人排行榜里永远蝉联第一。
他俩同父异母，不过年纪差得蛮大，宋锦成比程思渺还要大两三岁。程思渺所知道的故事大概是这样：宋连山发家前有过一段婚姻，宋锦成是那段失败的婚姻留下的结晶。大儿子跟着宋总度过了很长一段艰苦岁月，住城中村出租房，小小年纪放学回家把家务都包揽，在这样的情况下成绩也没落下，成吨地往家里批发奖状。
再大一些，宋总发达了，宋锦成也没长成一个纨绔，自律，懂事，不像别人是出去国外读野鸡大学镀金，他是正儿八经申请去了名校，回来以后又很快成为了宋总的左膀右臂——宋总对这些事一直津津乐道，每次提起还要敲打一下宋昭宇。
有一次程思渺不小心围观了父子俩吵架，宋连山又在老调重弹，让宋昭宇多跟大哥学学。
宋昭宇怒火中烧，甩下一句我哥只有思渺，然后摔门而去，留下程思渺在宋总办公室里露出尴尬且苦命的笑。
程思渺知道的，宋昭宇对宋锦成的反感不只出于宋连山长期踩一捧一，宋锦成本人对宋昭宇的态度也不怎么样。
那时宋昭宇还小，宋锦成在国外学成归来，看见宋昭宇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恨铁不成钢，摆足大哥架子管教他，管教倒也罢了，话里话外还要说宋昭宇就是命好，不像他那样有个动荡艰难的童年，如此幸福竟然还不知足，也不知上进，烂泥扶不上墙。
从世俗意义上来说，宋锦成说得倒也没错，宋昭宇生下来就拥有了一切。
可是程思渺总会回想起他长大后和宋昭宇第一次碰面……其实他对宋昭宇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小孩真的好孤独。
小孩脸上是对世界的嗤之以鼻，紧抿的嘴唇和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一颗飘飘荡荡像芦苇的心。
后来程思渺知道了更多，宋昭宇少年失恃，父亲忙于发展自己的事业，和他几乎没有交流，早些年亲哥跟他不在同一屋檐下，没有培养出什么感情，后来又只会训他……在学校他也没有朋友。
当然比起更多不幸的人来说，这种孤独或许不值一提。
但痛苦本来就不能拿来比较。
程思渺自己也算经历了一些大起大落，他也是当过富二代的人，但从云端跌倒泥里时，他们一家人会乐呵呵地在泥潭里玩泥巴……这些爱和温情成为了他人生的地基，他认为这是支撑他以后面对什么困难都不会摇摇欲坠的根本。
他认为宋昭宇也是需要爱和温情的。
这样就算心灵的风暴过境，留下一堆断壁残垣，他也有能力在泥潭里挖泥巴重新再起高楼。
昭宇是个臭小孩也是个好小孩，程思渺从很久以前起就愿意给他爱和温情，顺手的事罢了。
给他爱的其中一个举动就是无条件地站他身边，所以就算有时候程思渺从理性上觉得宋连山或宋锦成的一些训话有道理，也会有失偏颇地先顺着宋昭宇的话说，找机会再换个方式重新给宋昭宇灌输一遍。
在他看来，宋昭宇是绝无可能听他爸的话，去他哥手下学习的。
他对他哥根本就不服气，有什么好学？
宋昭宇看出程思渺脸上的讶然，解释说：“我现在这样上升速度太慢了，不去做什么有挑战性的项目就不会有拿得出手的亮眼成绩，老头也不会真的高看我一眼……这次是我主动要求要去的，他当然不太信任我的能力，所以才说让我先跟着宋锦成学。”
宋昭宇说着挑一挑眉，似乎是在表示自己不在乎：“其实我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反正他有个耀祖大儿子继承他的家业，我随便混混别把他的钱败光就行了。
“不过我不是这么打算的，别管他本来是让我去学还是去打杂，先有个平台再说。”他话没说全，其实他目的也不真是为了在集团快速上升，先前他实习，按流程一步步来，是因为程思渺在这里，如今程思渺不打算继续待，他也有了新的考虑。他不会再留在兼达，但在做自己的事之前，他要先让宋连山他们知道自己不是灰溜溜走的，他有自己的想法和能力，就算走了也不是出去玩票。
程思渺“啊”了一声。
宋昭宇在他说话前制止了他：“别再用那种欣慰的语气说什么我长大了啊，真受不了这个。”
“好吧，我只是在想……”程思渺犹豫了一下，最终没说出口。
他本来想说，要不他不辞职了吧，他可以跟宋昭宇一起去的，他可以教他辅佐他。
但他知道宋昭宇不会同意。
当然他也没必要这样做，每个人有自己的人生，他再怎么不放心，也该让宋昭宇自己去走他的路。
而他也有他要走的路。
见程思渺半天没往下说，宋昭宇问：“在想什么？”
程思渺随口道：“……在想你什么时候走。”
宋昭宇皱眉：“这么想我走？”
“怎么会呢。”
这话并不是哄宋昭宇开心，程思渺察觉到自己对未来的生活感到有一点点……不习惯，尽管这未来还没来。
他即将待业在家，计划每天睡醒拼乐高，自己做点好吃的，看些在片单里马克了八百年的电影，困了就随便披个毯子在沙发上睡觉，睡醒继续拼乐高，循环往复。这和他如今的生活完全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他都没有觉得哪里会让他不适应，反而早早开始期待这梦想已久的悠闲生活。
可是想到宋昭宇要去别的城市，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缠着他约饭去他家玩，他就觉得世界变得好安静。
明明之前他刚被表白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是在克服逃避的本能，拼尽全力才没有光速离开这个可怕的弟弟。
人真奇怪。
程思渺忍不住又想，那宋昭宇都不留在穗州了，还追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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