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终于动了。
他无视了露出少许惊色的许湛,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山下,又抬头看了看天。手机铃声响起,他又从灰绿色的夹克里掏出手机。
“我已经到落乌山了。”
男人的声音和许湛记忆中昨晚那个人几乎一致。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冷峻的神情松动了些,“可能是惊动了飞宫的人,牧子衿刚学会了观象术,木偶太活跃,被他注意到了。我等下把他们引到山顶北面。”
“乾天长?”
他沉吟片刻,“不用管,乾天长正在内乱,仓促间不敢动身,基本没人过来。白盟的人倒是来了,但不打算和飞宫争,都在几个次要的位置。你们可以行动了……喂?”
“……能听见吗?”
像是信号不好,男人听不清那边的声音了,他举着手机从许湛身边过去,肩膀和许湛的肩膀短暂地重合又分开,像是不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时空。
当然是不同时空。从这位还没死的尸体先生的身上干净的衣服来看,显然这只是一段影像。几个小时前,这位尸体先生,即许湛新认识的‘旧朋友‘和某不知名人士打电话的影像。
可这段影像是怎么形成的?是这个人刻意留下的吗?
还是……
许湛挪动了一下脚步,立刻感觉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疲惫如温水摸过四肢百骸,叫人昏昏欲睡,眼前的影像也有些不稳定了。
是我做的。
我刚才想要得知他的身份,而他恰好在这里停留过,所以才重现了这段过往。
可这不符合他所知的任何术法的学习方式:没有源器,没有解析过程,只是心念一动?
还有这种疲惫的感觉……
许湛观察自己,没有看见任何在倪晃和殷文月身上看见的那种灵雾网络。
不太一样,许湛想,殷文月和倪晃刚才更像是遭到了严重内伤,而他只是精神上消耗太大,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噢对,没有灵气,他现在真的是灵师吗?
许湛轻轻拨动了一下眼前的灵雾,陷入沉思。
男人已经走到了树下的阴影中。
大概那边的声音彻底听不清了,他略微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挂断电话,从夹克内侧的暗袋里拿出巴掌大小的暗红色木人偶。
人偶周围的空间扭曲了一下,手机居然消失了。
许湛:……
他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向手里的木偶。
“你有空间?”
木偶闪起红光,不快也不慢,就像是最初那种近乎呼吸的节奏。许湛定义为有。
“他的手机在你这里吗?”
红光剧烈地闪动。许湛定义为‘木偶的不满’,在当前情景下应该可以认为是没有。
“被杀他的人拿走了?”
木偶上红光明灭混乱,且越来越慢。许湛定义为深度思考失败,或许是它不知道,或许是这件事事情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
许湛微微沉吟,决定问一个长一点的问题。
“你觉得我们是找个地方把他埋了好,还是用你先装他的尸体,你的空间里时间暂停吗?”
木偶的红光一下子卡顿了。半晌。先是剧烈闪动,接着又以呼吸的节奏闪烁了很久。
“那等下我们回去,你自己带上。”
那人倚着树,不知道在想什么。许湛的目光却被牵过去。
薄夹克的灰绿色实在沉闷,但软塌塌的布料完全被男人利落的肩线撑起来。那条像是从晒干了的泥地上扒出来的长裤,穿在他身上也像是地面的延伸。他站在那儿,仿佛是另一颗新的树,正长成旧的树。
许湛的视线从上扫到下,又从男人挽起的裤脚下露出的踝骨处移开。
“差不多到时间了。”
男人自语了一句,手里的木偶微微一闪,一个普通的牛皮笔记本突然出现。
本子的边角已经磨损,它悬在半空中,翻过一页空白纸张,露出第二页的几行字:
“@#¥%&*@#%¥%”
许湛看不懂。
那似乎是一种会影响认知的术法,他明明看见了上面横平竖直的笔画,但灵雾层层叠叠覆盖其上,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读懂。
许湛突发奇想,拿出手机试识图,可惜,照片里只有空荡荡的树和灌木。
好吧,偷懒失败。
明明昨晚睡了整整8个小时,可就看了这么一会儿影像,就感觉像是加班了半个晚上了。
算了,别拿工作打比喻,前打工人的命也是命。
向木偶确认这个笔记本也不在它这里之后,许湛缓慢地吐了口气,注视着空中半透明的本子。灵气如丝如缕,在其上游动。和谐、稳定、仿佛美妙的协奏曲。
让我看一点,看一行也可以。
许湛集中精力寻找灵气的空隙。玩儿过那种高难度的迷宫吗……就是走出很远后发现自己走到一条死路的感觉。
许湛感觉自己正在无数条死路里徘徊,试探,退出,重来。
在眼前都一阵一阵的发黑的时候,他终于扒开了开头几行。
【落乌山地脉封印破损处理方案】
【先利用落乌山北侧地脉疏散少量灵气,再迅速加固封印。
注:可以提前干扰地动仪,引飞宫和白盟的人消耗灵气,避免扩散到虞京……】
影像全部消失了。
许湛若有所思。所以,这位尸体先生和他的同伙们才是地脉爆发的原因。但是中途出了意外,他死了,地脉也没有按照他们预定的时间小幅爆发,而是变成一场凶猛的暴动。
那地脉封印现在是什么情况?还有地脉为什么会被封印,尸体先生为什么能引地脉爆发?
另外,回到他们最开始的问题,这位尸体先生的身份。他似乎也属于某个势力,不是飞宫和白盟,也不是据说正在内乱的乾天长,那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观测站。
.
“你说他是观测站的人?”牧子衿耐心地问。
被绑的女人踉踉跄跄地跟着牧子衿下山,声音细声细气:
“牧执令,我昨晚和我的同伴在山脚的宾馆住下,我出来拿外卖的时候看见过他。穿灰绿夹克的人和宾馆老板站在走廊里,他站在门口。我当时只以为那个穿夹克的人是观测站的,慌慌张张躲开了。如果他们两个是朋友,那可能两个人都是观测站的。”
穿着休闲装的青年突兀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观测站……”
“我是说前一句……”
牧子衿眼中森然渐深。无形的雾气源源不断地从地面下缓慢渗出。
有形的寒意浸透许湛的风衣,传导在他的皮肤上。
许湛感觉到凉意。
他现在在山顶,最初发现尸体的位置。
刚才,他又花了一些时间测试所谓心想事成的原理——回溯一个有携带着灵气的生命的场景。
施展回溯的场地必须是原地点,且必须以当事人当时所接触到的某样物体为媒介,比如尸体先生当时拿着的木偶。
许湛其实更想要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个能力。
二十五年来,他身上从未发生过半点异常。偏偏就今天,得知了灵气存在,立刻得到一件强大的源器;遇到危险,就发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灵雾灵网;才想要调查,立刻就心想事成。
天上不会接二连三地掉馅饼。
不然听起来很像是要过年节该宰猪了,结果猪还不够分量,抓紧时间填一下。
但视野所及,感知所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仿佛一切都是巧合。
许湛觉得有趣。他没有立刻折返到倪晃殷文月这边,而是回到了山顶——从他们离开到地脉爆发,再到现在已经一个小时过去了。牧子衿他们应该不会在这个位置停留这么久。
果然,山顶空无一人,许湛又尝试以木偶为媒介回溯场景,这回却失败了。无论他怎么回溯,最多都只能看见一具尸体。
“……怪不得你一听到‘凶手’的问题就答不出来,原来是真不知道。”
这个回溯的法子稍微有些消磨精神,许湛不可能沿途一路尝试,但也不是一个没试。可真正显露出幻象的也只有山顶和刚才的林间两个位置。
他思索着,把玩着木偶,目光垂落,忽然瞳孔一缩,缓慢地攥紧刚才伸出的右手。
过了好一会,他又将右手重新摊开。
一道浅淡的白色疤痕,蜿蜒地盘踞在食指的指腹上。
许湛握紧了下拳,又松开,那道白痕依然留在那儿,没有丝毫变化。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找不到能回溯场景的原因?
这是……某种印刻在身体上的术法吗?
是从尸体上转移了过来,还是复制了过来?什么时候发生的?对他有害吗?
许湛这一路上关注的都是灵雾,居然想不起来,这道白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心脏怦怦直跳,把木偶揣回兜里,想返回废弃索道旁边的栈桥边,却在走到附近时怔住。
不远处的平台上一片狼藉,地面上多了好几个深浅不一的坑,几棵树倒下,树干上带着被某些锋利物割伤的痕迹和穿透的痕迹。
人呢?
“救……许先生,救我……”
崖边,一只手攀上栈桥,殷文月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许湛下意识要快步走过去伸手救人,又在移动的前一刻堪堪止住。他通过木偶遥遥牵引着灵雾,一直到殷文月脚下,然后简单粗暴地压缩填实、托举,把人直接推了上来。
“怎么回事?”
“牧子衿!他刚才过来了,我打不过,倪晃的眼又看不清,打输了……”
“倪晃呢?被牧子衿带走了?”
“……对,倪晃昏迷了,我学过一个能暂时屏蔽灵气探查的小术法,但是没办法帮别人屏蔽。”殷文月呐呐地说。
许湛没想到她还会为这种事心虚。换成是他,遇上这种生死危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他们俩一起扔了。
……他现在也想扔,可是不行。‘他、的、朋、友’还在倪晃的戒指里。
“他们去哪儿了?”
殷文月:“……”
她不敢说根本没看到。但是许先生像是已经从她的神情中看到了结果。
没有指责,没有嘲讽。
这个看起来远比表面上的年龄更沉静的灵师站起身,视线转了一周,落在倪晃摔在地上的眼镜上。
他抬起手,带着淡青色纹路的大衣在风中微微飘荡,眼镜形状的灵器落在他手中。
数秒后,周围忽然浮现出几个虚幻的人影。
殷文月瞪大了眼睛。
殷文月恍恍惚惚地跟着许湛一起下山。
都已经走到山脚下了,她还依然在迷茫。
刚刚她看见的也是术法吗?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仿佛全息投影一样直接回溯过去发生的事情的术法。
这是怎么做到的?未免也太可怕了。
那岂不是说,在许先生眼里,整个世界都没有秘密。
他想知道是什么就知道什么,哪怕是私下里发生的、已经杀人灭口死无对证的,他依然可以直接公放出来?
殷文月刚知道有灵气存在的时候,世界观就已经破碎过一次。可现在她都已经成为灵师这么多年了,居然又一次生出了这种我好像玩错版了,这个世界版本不对的感觉。
“等等!许先生,您居然能回溯场景,那刚才在山顶的时候……呃,我猜你一定已经试过了。”殷文月的话在舌头上绕了一圈。
年轻灵师收回了目光,冷淡地嗯了一声。
殷文月欲言又止:
“我还是想不通,刚才那种灵气暴动,牧子衿也一定受伤了。他怎么敢在那种时候找过来,就不怕撞上吗?”
.
“为什么要怕?”
正向郊区某地行驶的中型mpv的后车厢里,牧子衿又露出那种近乎无害的友善表情,说出的话却充满了血腥味,
“倪晃,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呢?在我这里丢了眼睛,难道还要把命送给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主动把你的源器打开,把那具尸体交给我,我这次只卸掉你一条胳膊就算了。”
倪晃躺在地上,扯了扯嘴角,“那太感谢你了,你为什么不自己打开呢?”
牧子衿无可奈何,把手里的蝴蝶刀捅进他的腹部,又缓慢地拧了一圈:
“如果不是杀了你之后再解析你的源器,花的时间太长,我已经动手了。”
“你既然知道……咳、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控一件陌生的源器……”倪晃嘴里涌出一口血,“那你为什么还怀疑他在说谎。”
“因为……”牧子衿长叹一口气,“不会有两个认识的人,还需要宾馆老板领着去见面,还让宾馆老板代为交流。”
“噢对,我要拔刀了,你自己控制一下灵气,不然就失血过多直接死了。”
银亮的刀刃被血染红。
牧子衿在倪晃的衣服上擦了擦,又说:“而且我的人,已经查过了。”
“他们到了宾馆。”
许湛站在前台的位置,凝视趴在电脑桌前的宾馆老板。
这个中年人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
飞宫的人审问了宾馆老板,又杀了他。飞宫的人已经知道,昨天晚上,他和尸体先生两个还全然不相识。
“所以,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灵师,有一点天赋,在昨天晚上提前接触了木偶,掌控了一点利用的诀窍。胆子很大,还够聪明。换个时间点,我一定会招揽他的。”
牧子衿可惜地说,“现在他只能享受我的另一份礼物了。”
许湛和殷文月身后,宾馆的玻璃门、墙壁轰然破碎,无数光点自地面浮起。
“许先生……这好像是飞宫的最高级别的囚笼术!”
殷文月脸色遽变。
但被她呼唤的许先生头也没回,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接着,抬起手指碰了一下电脑的鼠标,已经休眠的显示屏立刻重新亮起。
“你觉得密码是什么?”许先生问。
“我、我不知道,没准是8个8!这家宾馆的wifi密码就是8个8!”
密码正确。电脑桌面上,显示的是昨晚的入住人信息。
徐淮。
男,二十六岁。
“原来叫徐淮。”他说。
随着他话音落地,光点悬于高空,如星柱直坠而下,形成一座牢笼。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