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顿时雅雀无声,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不懂的家属就小心翼翼的提问:“领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让他说!”宋局长望着垂头丧气坐椅上的江裕民,一双怒目仿佛要喷出火来:“这事,你必须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接到陈芳递上来的举报信, 宋局长马上就安排人彻查内部, 这不查不知道, 一查吓了一大跳。
他这才知道,就在眼皮子底下, 这诺大的粮食管理局竟然发生了如此肮脏的事!
江家人哪曾一时间见过这么多领导?
除了宋局长, 副局长,负责招办的政治处主任可都到齐了。
“宋局……”江裕民浑头大汗, 努力的挤出笑容,半弯着腰主动要握省招办负责人的手:“误会, 这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省招办负责人面对江裕民恭敬的示好,冷着脸。那双手递到了眼前,他就是不握。
国家为了让教育更加公平,实行了工农兵招生制度。他一再对上头保证, 北城的招生绝对的公正透明, 哪知刚和领导人做完汇报,就出了江家这么大一颗老鼠屎。
这事要是传出去,全国的工农兵都要寒心!
“宋局, 我在局里一向爱岗敬业, 这是大家伙都清楚的事儿。”说着, 江裕民讪讪的笑:“真就是个误会。”
宋局长怒火更旺,一巴掌重重将举报信信拍在桌上:“江裕民,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装糊涂?好,就让你死就死个明白, 把那几颗老鼠屎都给带上来!”
家属们目光看去,只见几位领导背后竟然还捆绑了几个人。
“咦?那不是政治处的李主任?”
“还有黄主任。”
“成主任竟然也在。”
三人被麻绳捆绑着丢到了水泥地上,宋局长桌子一拍,冷呵:“说!把你们干的肮脏事都说出来!”
三人知道自己被抓出来,前途已经完了,此刻只想赶紧摘干净帽子,撇清责任。
“宋局长,顶替江梨名额和工作,都是江裕民指使的!”
“对对对,他说江梨和江晓晓都是他女儿,心底愧对江晓晓,如果不是发生错抱的事情,江梨的名字包括一切本应就是江晓晓的。”
“宋局长,我真的没想到这个触犯了法律。”
“宋局长,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
话音一落。
江裕民原本装的还算平静的脸色顿时血色全退,身子忍不住往后趔趄。
完了,一切都完了。
全场都静了下来。
不知道哪个人冷哼一声笑了出来。
“就说江梨好端端的怎么闹出自杀的事,感情是你们江家人本就不想让人活啊!”
“我呸,拿了人那么好的工作和名额,就安排江梨嫁个二婚男。江家的,你们心是炭做的啊?”
周学明此时一句话也不敢说,拿着桌上的手帕摸了摸额头的汗,一边摸一边打抖。
生怕在这时动个嘴皮,就让人当成出头鸟给打了。
家属们愤怒不已,更有的连饭也吃不下去直接将饭菜的桌子掀翻。
有人冲到江裕民面前,砰的一声就给了江裕民一拳头:“江裕民!我儿子曾经为了拿到学员名额,三个月没有好好睡过一顿觉。你就是这么玩是吧?”
“啊!”徐慧丽被吓的叫,连忙一个飞扑上前护着江裕民,“你们别打,这事都是误会!是误会!”
江晓晓也被吓得发抖,她不明白,她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江梨的一切原本就属于她,她不过就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来追究责任。
江庆丰想阻止被叶素琴拉着胳膊,她气的说:“庆丰,这些都不关我们的事,你别去蹚浑水。”
江庆丰满面怒火,扬起胳膊甩开叶素琴,见叶素琴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他黑着脸:“叶素琴,这没你说话的份!”
说着,江庆丰站在徐慧丽前边:“宋局长,我不知道这封举报信是谁写的,但是江家拿回原本就属于小妹的工作和名额一切都合法合规,我们□□别人养了十九年的女儿,这事说到哪里去,哪里都占理!”
“好!” 宋局长硬生生一张冷脸被气笑:“你就说说,强占另外一个人的名额和工作,究竟是哪合法合规,哪占理!”
江庆丰见平时和颜悦色的宋局长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心底也紧张,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我们让江梨衣食无忧,甚至供养她上了中专,毕业后分配进了粮食管理局。在江家的庇佑下,江梨的未来有了保障。”
“可……可这一切,我们原本就是要给江晓晓的。江梨已经享受了十九年的家人疼爱,我们就要个名额和工作,哪里不占理?”
听听,江家的一番话说的多厚颜无耻。
众人同情的目光看向还在桌上淡定吃席的江梨。
女孩坐在桌旁,拿着筷子往碗里夹着菜,每一口饭和菜都仔细吃完,就好像现场发生的事情压根影响不了她。
太冷静了。
江晓晓见江父要被牵连,急起来将碗直接端走:“吃吃吃,爸爸都要被抓走了,你赶紧解释啊!”
在她看来,从前江梨对于她们被错抱一事就很内疚,这才肯将工作让出来。
现在大家追究都是她顶替了江梨的学员名额,只要江梨说是自愿给的,这场大事就能小事化了。
江梨被拿走碗,索性也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徐慧丽赶紧松开江裕民,过去抓着江梨的胳膊,哽咽着哀求:“小梨,妈知道你从小就听话,快为爸爸说句话啊。”
江庆丰也咬牙:“江梨,你最好帮我们说句话,从小到大,江家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对不起你。”
江梨轻轻用手背抚开徐慧丽的手,目光看向垂头丧气的江裕民。
没事的时候,一个个只想把她赶出江家。
出了事,就一个个都爱她。
如果真爱,江家怎么会无视原主的苦苦哀求?江庆丰绝食三天就能够娶到叶素琴,原主绝食三天外加舔农药,都换不来江家停手。
她轻轻一笑,一字一顿:“关我屁事。”
“江梨!”徐慧丽脸色大变,高高扬起手就想打下去“我养你这么大,就让你这么回报江家?你个白眼狼!”
江梨抓着徐慧丽打下来的手,将人狠狠往后一推:“原本的江梨早就死了。你们的恩,她也还完了。”
徐慧丽被推倒在地,对上江梨冷漠的目光,心底不知为什么悲伤异常。
她知道,江梨从小就和庆丰不一样,听话的很,学习也很主动,完全不需要她操心。
徐慧丽曾经以为,江梨是上天送给她的福报,直到错养的事情曝光。她才知道江梨是来索命的。
她绝望的摇头:“我就不该养大你,不该养大你!”
江晓晓尖叫一声,扑上来要和江梨拼命,江梨往后退了一步,扬起手就是一个巴掌,连续扇了好几下,江晓晓猝不及防摔在地上,门牙咔擦一声被硬生生磕断了半截,发出痛苦的哀叫。
江梨蹲下身,看着满口鲜血的江晓晓,伸手将她胳膊上带的镯子取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尺寸不对,取下的过程异常顺利。
她看着江晓晓,说:“江晓晓,你丢下我的一双弟妹在岛上,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就这一点,我也不欠你。”
江晓晓捂着嘴巴,原本痛苦的神情僵住。
“这还不算。”江梨目光看向那晶莹剔透的镯子,“我一直没有问你,既然岛上的家庭很穷,你又是哪来的钱一路北上?”
江晓晓想起那个被搬空的存钱箱,低着头不肯说话。
“江晓晓,如果我回去发现我弟妹已经被饿死,你就等着给她们偿命。”
江晓晓对上江梨冰冷的眸子,吓得浑身打颤。
那是只有见过许多血腥场面,才练就出来的冷漠,就像是天神,能够淡漠的看着世间受苦的凡人。
江梨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气场?
“回去?你怎么可能会回去。”江晓晓受够了海岛上的穷苦,那里落后,不像北城什么都有,她忍着害怕哆嗦着回嘴,声音却几不可闻。
“江梨你骗鬼吧,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你敢回去,我保准你待不上几天,就会像我一样逃难出来。”
她花了许久才回到北城,摆脱命运,凭什么一切又要还回去!
江梨起了身,宋局长见江梨往江家方向走,忙跟上:“小江同志,还有些事要和你交代。”
徐慧丽还有什么不明白,顿时反应过来厉声质问:“江梨,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江梨只是扫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几个人进了江家。
宋局长郑重向江梨致歉:“小江同志,这件事是局里疏忽了,你为局里做的贡献,我们都铭记在心。就是可惜学员名额,上头已经决定将名额顺延给下一个人。”
江梨要是还想要争取名额,只能等以后。可江裕民这一番操作会被打上“破坏坏分子”的标签,极大的可能会影响政审。
宋局长从公文包掏出来一个信封,递来,“里面是一千块钱,算是局里对你的补偿。”
江梨没有推辞,收下了钱。她根本不在意这个问题,在她眼里,学校重新再考就是。倒是有一件事,不得不托人帮忙。
“宋局,这些事不必在意,只是……我有一件不情之请。”
说着,江梨掏出户口本递给宋局长。
宋局长接过户口本,见江梨一点没有错失名额的失落,反而表现的落落大方,心中大叹。
可惜了。
是个成大事的人。
就是江家真是有眼无珠。小江同志比起江晓晓,一个天一个地。
“你这是……”
“麻烦帮我迁户口。”江梨说着,又想起什么,“如果以后有人闻问起来,你不要说我去了哪里。”
宋局长接过户口本,语重心长:“小江同志,请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帮你办妥。”
陈芳一直在旁没说话,她早就听说苏思雨说过,江梨处理完江家的事就要回海岛。
几千公里的路,以后怕是难有机会再相见。
“妹子,芳姐感谢你大义灭亲。”陈芳重重抓着江梨的手,嘱咐,“我听说海岛那边物资比较少,以后缺什么写信给芳姐,芳姐给你寄邮政。”
“芳姐,有件事确实也要麻烦你。”江梨又拿出一封信,将周家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陈芳听完,脸色变得凝重接过信说:“妹子,你放心,周部长的前妻我认识,信一定给你送到。”-
随着一行人带着江裕民和江晓晓离开,江梨也已经整理好皮箱。
她主要带了两套换洗的衣物,至于其他,江家人平时送的一些礼物,她都没有要。
叶素琴看着在江家唯一善待她的人要离开,红着眼紧紧抓着江梨的手:“小妹,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小妹。嫂……嫂子,嫂子从前错了,不该把在江家受的气撒到你身上。”
她不是什么很聪明的人,可她知道江家做的事不对,自己丈夫做的事也不对,如果要受到什么惩罚,她都认了。
“素琴姐。”江梨没再喊嫂子,心中清楚如今的江家全是一堆烂摊子,“如果哪天你受了委屈,一定要试着站出来勇敢一次。没有人来到这世上是为了受委屈的。”
“江庆丰护不住你。”
这个事,叶素琴哪能不清楚,想起吃饭时丈夫推她的那一下,她的心就凉的厉害:“我记下了。”
叶素琴将泪水擦干净,从兜里掏出偷偷攒下的私房钱和换下来的全国粮票,硬塞到江梨手上,想到她一个人真的要去又苦又远的海岛,心就抽着疼,后悔江晓晓回来的时候,她没有站出来帮江梨,这才导致江梨只能离开江家去海岛上受苦:“这些钱你拿着,我听说岛上什么都没有,你过去不像在北城有份赚钱的工作,留着用吧。”
江梨没有要钱:“素琴姐,这些钱你自己收好,不要让江庆丰知道。”
两个人推搡半天,最终江梨做主,将钱一分为二,一人拿了一半。
江梨人还没出江家,就听见杨灶花骂骂咧咧的声音。
“谁是你们周家的媳妇!嫁人的是我江家的孙女!”
“江梨你个死丫头片子!你给我过来解释!”
杨灶花刚刚见江家出了事,为了不被连累就躲在周家,眼下见省招办的人都走了,她也大摇大摆出来,谁承想刚踏出周家没两步哩,就被周家浑身尿骚味的老大爷用拐杖的龙头拉着,说什么让她去给周家大爷倒尿盆。
呸!
这不是人家媳妇才会干的事?她又不是周家媳妇!
老大爷头秃已经不剩几根毛发,身子枯瘦如柴,颤颤巍巍的抓着人喘气:“娶……娶你就是为了让你照顾我,还……还要八百块的彩礼,你得好好伺候我。”
“既然你嫁进周家,家里还有一堆家务事要干,还有要早点准备家中晚饭,等两个小孩放学,饭菜就要上桌。”周学明的娘也一把拉住杨灶花的手,她可是听儿子说了为啥要帮家公再娶媳妇的事。
江家不让她儿子好过,她也绝不让江家的人好过!
“江梨!唉哟,你们弄痛了我的手!死丫头片!江梨!江梨你给我过来!”杨灶花好不容易才将人喊过来,迫不及待的说,“你赶紧和周家的人解释,本来说好的就是你和周部长相亲,你才是周家的媳妇,周家人怎么抓着我不放!”
杨灶花闹的动静,又引了不少家属观看。
江梨眨了眨眼,白皙的小脸蛋上柳叶眼弯了起来:“奶奶,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这几天江家和周家确实在相看,可却是我们给周家爷爷和我奶奶相看啊。什么时候变成了我和周部长?”
“你别张嘴胡咧咧搁这扮傻子。”杨灶花气急败坏,“上午我才带着你们去打的结婚证!”
“哦,对呢,还有结婚证。”江梨从外套口袋拿出结婚证,递给离得近的人看,“你们瞧瞧,确实是我奶奶和周家大爷的结婚证,我亲眼看着他们领的。”
家属院接过证一看,上头白纸黑字,可不就是清楚写着杨灶花和周家老大爷的名字?
这人吐了口唾沫,鄙视道:“杨灶花,我就说那天你带着周部长相亲,怎么打扮的一副花枝招展的样子,闹半天原来是给自己相看啊。”
“就是。”另一人接过话茬,上上下洗将打扮的光鲜亮丽的杨灶花打量了一道,“老江去了那么多年,你想再找个老伴,院里大家伙都能理解,你相看就相看,怎么还打着给孙女相看的名头?都多少岁人了,蛋都不会下还敢要那么贵的彩礼?”
一时间,家属院嘲讽声四起,气的杨灶花气的小绿豆眼睛都要喷出火来:“我呸!李家的你少血口喷人!谁愿意嫁个浑身是尿骚味,半只脚都踏进棺材的老古董!”
说着,她抢过结婚证定睛一瞧,那上边不是她杨灶花的大名,还能是谁的?
杨灶花气的心脏病都要来了,一股脑推开周家老太爷,冲着江梨扑过去就要撕扯她的头发:“好你个赔钱货,你竟然敢算计我!老子今天就要好好教育你!”
江梨也没躲,一脚踹过去。
杨灶花六十好几了,哪来的力气拼的过年轻人,老骨头当场摔到地上摔了几声响。
“唉哟,我的屁股,唉哟!”杨灶花摸着尾椎骨叫苦跌天,可她还不肯放过人,死死抓着江梨的裤腿,“你把钱给我!彩礼可是有八百块!”
周学明一听,对啊!给出去的钱可得要回来!他赶紧拦在江梨面前,生怕她拿着皮箱带着钱就一起跑了。
“彩礼?什么彩礼?”
“你嫁孙女要留彩礼。我嫁奶奶……”江梨慢条斯理的笑了笑,“当然也要彩礼啊。”
说完,江梨不笑了,直直看向周学明:“周部长,这不过分吧?”
“不……不过分。”周学明咬烂牙齿只能活血吞,他今天可是看到了宋局可是亲自和江梨说了好长一段时间话。
看宋局的样子,似乎特别欣赏江梨。
他不敢惹江梨。
周学明身子一侧,给要离开的江梨让出了位置。
江梨提着小皮箱,踏出粮站家属院,看着蔚蓝的天空感受着阳光洒落,身上暖痒痒的。
院里传来杨灶花杀猪般的哭喊声。
“天爷啊!谁一把年纪还会被自家孙女算计?歹毒,她可太歹毒了!”
没多久,又传来周学明母亲骂骂咧咧的声音。
“打了结婚证就是周家的人!我管你年龄大不大,赶紧去洗衣做饭!”-
夜色渐浓,北城医院却灯火通明。干部病房内,传出冯政委的声音。
“沈家小子。”
冯保在医院躺了这么久,早就躺烦了,想起明天要去粮站家属院的事,忍不住询问:“这回能确定小江同志就是在粮站管理局任职吧?”
沈创正襟危坐,听见冯政委问话连忙站起来:“冯叔,你放心,我确认那天救你的就是一位叫江梨的女同志,她的爷爷曾经是北城很出名的一位老中医,从小耳濡目染,不过后来因着家里安排读了粮食学校没有继续学医。”
“好!好!”原本一派端正冷静的蔡院长忽然激动叫了两声好。
他是没想到如此优秀的同志竟然没有在医院任职,不过这也正合他意,说什么要得将人挖走:“老冯,这么好的同志绝不能浪费在粮食局那些小地方。”
冯政委:“不是,国家正儿八经的大单位,怎么在你口中就成了小地方?”
“检验粮油的岗位谁都能上,眼下国家就缺医生,救死扶伤的手就应该捏银针抓手术刀!”蔡院长观点完全不一样。
冯保摇了摇头:“小江同志没有资格证,她要怎么进医院?老蔡,不是我说啊,要是你执意让人进医院,只怕会众怨难平。”
对此,老蔡却是有自己的计划:“国家现正大力举荐中西医结合,学校也因此增设了不少课程。我们两个为小江同志写介绍信,直接将人推荐就读北城医学院,进修完成后直接任职我方医院。”
如果是普通人的介绍信,那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可偏偏一个是曾立过军功的首长,一个曾是立功的军医,两个都是老英雄,由他们推荐,没有地方会不愿意收下这样一位学生。
*
*
北城火车站,招待所的服务员提着绿色编织的暖水壶敲响房门。
门打开,出来的女同志身段窈窕纤细,她容貌清艳,唇红齿白,就穿了件大街上都能看见的蓝色衬衫,可却衬的一身气度惊绝。
服务员难得见到长相漂亮的女同志,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摸了摸兜里随身带着的纸和笔,正犹豫要不要拿出来要个签名,女同志冲她笑了下。
“谢谢。”
说完,江梨接过暖水壶,她转身将门关上,给茶几上的两白大瓷缸倒上水 。
正是晌午的好太阳,房间内通铺红色木地板,铜色的窗户斜斜照进来一抹阳光。
苏思雨递了一页纸:“小梨,这是宋局长给我的,他说已经联系好,你上了岛拿着这页纸直接去上户口就行。”
“好,替我谢谢宋局长。”江梨将能证明身份的证件收好,江晓晓的户口当初找回江家时,就已经将户口迁到了北城。
她的户口也必须跟着回岛上去,不然出门在外,人和户口没在一个地会牵引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重要的是,她还得靠这个户口考大学呢。
“小梨。”说话的是一位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熨烫的毫无皱纹的白衬衫,额上有几道浅浅的皱纹,眉下的一双眼眸深邃明亮。
江仁昨天就听闻江家的变故,这才得知大哥家竟然偏心到让江梨退了工作,还将辛苦得来的名额给了出去。
江梨自小就养在父亲膝下,他考上医科大学时,还是江梨给他四处搜罗医书古籍,两人感情说是隔了层身份的叔侄,倒不如说更像是亲密无间的血亲。
“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回信,如果待不下去了,三叔就是天涯海角也得亲自迎你回北城。”
“三叔,你就放心吧。”江梨看着三叔熟悉的眉眼,不仅也生起了几分熟络的心。
眼前的江家三叔,实在是太像现代的爷爷,就跟年轻的爷爷一个模样。
她想起爷爷曾和她说过,原本她是有个小叔叔的,小叔叔长得很像爷爷,但是三岁的时候出了意外早夭。如果小叔叔有机会长大,应该就长三叔这样。
“还有,以后找对象也需得和我说声。三叔帮你把关。”江仁眉间皱起沟壑,他也是害怕侄女再次踩坑,如果不是他及时发现向州的狼子野心,及时用计谋设计两人分了手,侄女怕不是得被陈世美吞的骨头渣都不剩。
江仁旁边坐着的小男孩也忍不住举手发表意见:“姐,你可千万得和我爸说,不止我爸觉得你眼光差,我也觉得,那个向州是个什么玩意,又抠门又小气,简直是个讨厌鬼!”
江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
江温书穿了件的确良做的白衬衣,梳了个三七分的头发,脚上还穿了双干净的板鞋,她蹲下来摸了摸江温书的脑袋:“好,以后姐再处对象,一定要先带给你们看看。”
江梨穿过来这么一段时间,只有今天才感觉到了亲人在侧的暖意。
“来,有样东西需要亲自交给你。”江仁打开身侧的黑色牛皮公文包,从里头拿出一保存好的布包。
江梨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银针包,她接过打开看到那一排排熟悉的银针瞬时眼泪水的积攒了眶里,柔软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三叔,这是爷爷留给我的银针。”
她绝不会认错,在现代的时候,这些银针她从小用到大,上边的每一点痕迹,她都绝不会忘记。
“你还记得啊,自从你听大哥的话去读了粮食学校,这些银针我就帮你保管着。海岛上封闭,用的喝的都要从陆地上运送,听说医生也是少的厉害,你本身就会一点医术,带着银针也能以备不时之需。”江仁说完,就又递了张黑白照片给江梨,“这是你爷爷的照片,想他可以拿出来看看。”
江梨看着照片,看着上面熟悉的老头,她终于笑了出声。
就说嘛,爷爷不论在哪,都能护着她。
公安局里。
经过一晚的审问,江晓晓将所有事都交代的一清二楚,面对刚正不阿的人民公安,她吓坏了,脸色苍白不断重复:“不关我的事,我真不知道拿回自己名额也违法。”
“是你的吗?你就拿?”审问的警察熬了一夜,见这人还嘴硬终于忍不住回怼。
“咋……咋不就是我的?”江晓晓弱弱回复。
警察气笑了,将口供本盖上:“你的?有本事凭真本事考一个去,偷算什么?”
江晓晓瞬间哑炮。
警察则拿着报告给江裕民:“你胆子不小啊,国家都敢骗,回家收拾收拾行李,明天就会有人安排你下乡改造。”
江裕民如今彻底被打上‘破坏份子’的名号,不仅丢了办公室主任的职位,还得去乡下学习改造。
江晓晓急着追问:“同志,我可以回家了吧?”
“你?”警察笑了,“没有医生资格证就敢行医开药方,还差点闹出一条人命,也得一起去学习改造!”
“我不要!”江晓晓利声尖叫,她好不容易才从海岛回到省城,才不要再回乡下受苦!
“要不要,可由不得你们!”警察冷着脸,和同事对视一眼,转身就将两个人赶了出去。
“记住了,明天就会有车送你们去乡下。”
两人垂头丧气回到家属院,远远就看见徐慧丽守在大院门口,老远就见着江裕民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上了不少岁,原本还算黑的头发已经白上了一大半。
“裕民!”徐慧丽焦急迎上来,看着丈夫的白发数度哽咽,“现在是个什么处罚?”
为了将人捞出来,徐慧丽找回娘家求已经退了休的徐老太爷找关系。
徐家老太爷从前就是粮食局副站长,这找了一天,只要对方听说是江家就摆摆手直接拒绝。
更有人甚至直接告诉徐家,江家这事闹得非常大,陈芳将举报信的事告知整个粮站,各大粮站的同志们都纷纷往最高层写举报信。
眼下最高领导大怒,要求全国彻查名额腐败的事情。这个节骨眼,谁敢帮江家求情谁死。
“下乡挨批斗。”江裕民张了张嘴,又无力的合上,“慧丽,我们登报断绝关系。”
“不行!”徐慧丽坚决不肯放弃丈夫,她将泪水一抹,努力挤出笑容,“裕民,晓晓之前不是救了个首长?我接到电话,人家正往这赶呢,咱们求求上边,就让他们看在我们江家也救了一位老英雄的份上,放过我们。”
江裕民瞬间来了精神。
对啊!
他们怎么把首长这尊活菩萨给忘了?救了战斗老英雄,他还要下什么乡?
也就在这时,大院门口缓缓停下一辆吉普车。
江晓晓瞅着军绿色的吉普车,眼睛一亮,她将想快步过去的徐慧丽一推。
她救的人,理应对方先赦免也是先赦免她。
冯保下了车,就看见守在吉普车后车门的三人,他觉得疑惑,和院长对视一眼:“你安排的人?”
蔡院长不解:“我没啊。”
冯保左手拿着锦旗,笑了笑:“老乡们,你们都是粮站家属院的吧?是这样,我们这次来要找一户姓江的家庭,他们有个女儿叫江梨,请问你们知道是哪座房子吗?”
江晓晓急的不行,踮起脚透过冯保往吉普车里头看,可吉普车空挡如也哪还有人?
不是说她之前救的人是首长?
“江家?我们就是江家,您说的江梨啊,就是我的女儿。”江裕民笑的脸都快烂了,重重握着冯保的手,“我听说了您的事,其实我女儿也只是举手之劳。”
冯保见对方正是小同志的父母时,也松了口气,回握着手:“江同志,您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只是眼下不知道她在哪呢?”
江裕民一愣,看向江晓晓:“首长,我女儿就站在这啊。”
没有人注意到,江晓晓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冯保看了过去,顿时脸色一变:“江同志,您应该是搞错了,这位女同志我并不认识,救我的人不是她。”
不是江晓晓!
江裕民浑身冒冷汗,强颜欢笑:“首长,会不会当时您得了急病,没看清楚我女儿的模样?这确确实实就是我的女儿啊。”
冯保见对方一副心虚的模样,哪能不知道这里面有猫腻,眼睛一眯冷呵:“我还没老眼昏花到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不认识!既然你们不是小江同志的父母,我就再找!”
徐慧丽吓了一大跳:“首长你别生气,您要找的江梨是我另外一个女儿。”
徐慧丽哪里还不明白?真正救了人的是江梨!根本不是江晓晓!她很快由慌乱冷静下来,就算是江梨那也是江家人。
“大姐,那救了我们冯首长的小江同志在哪儿?”蔡院长特地抽空出来,为的就是想要和江梨聊聊去医院的事儿,眼下杵在外面也不是个事。
“小梨啊,她等下就会回来,你们不如进屋……”
“你撒谎!”江晓晓眼看着江梨就要攀上军区的关系,嫉妒让她失去了理智,“江梨根本就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她现在已经离开了江家!”
冯保的脸一下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小江同志去哪儿了?”
“不……知道。”江晓晓被冯政委的气势吓到,可就算她知道,也绝不会说!
说了,江梨不就能够平步青云?
她就是去乡下改造,也绝不便宜了江梨!
救了首长又怎么样,江梨也捞不到任何好处!
在江晓晓看来,江梨更不可能去白沙岛,那边又穷又苦,还有俩拖油瓶,傻子才去!
找不到江梨,冯政委和蔡院长只能离开家属大院,两人又转头去了粮食管理局一趟,当问清楚江家的事情,他们相视一眼齐齐叹了一口气。
“老冯啊,江家的人嘴里撬不出有用的信息,怕是一时半会找不到小江同志。”蔡院长想起下落不明的江梨,心痛的就像在滴血。
几根银针就能将一个将鬼门关的人拉回来,这是何等的医学天才?
偏偏他们没有缘分。
冯保也清楚江梨同志很有可能离开了北城,摇了摇头叹气:“过几日,我就要动身回白沙岛。老蔡,你在北城帮我多看着点,如果有小江同志的消息,第一时间发电报通知我。”
可两人也清楚,江家这发生的一连串事,江梨同志是否还留在北城还是未知数。
整个华国诺大如海,他们又该去哪里找人?
随着火车出发的嗡鸣声,被冯政委提及的小江同志,此时已经靠着窗户休息。
窗外景色快速略过。
这趟绿皮火车一路往南。
第17章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 前方到达站就是湛城,也是我们此趟列车的终点站,请提前准备行李从车厢两端车门下车。”
随着列车广播员温柔的唤醒声。
江梨很快就清醒过来。
她就睡在靠近过道的下铺,过道边的窗户被厚重的深蓝色窗帘挡着, 随着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不由的轻颤, 深蓝色的窗帘被晃开, 透进几缕光芒及那一片绿油油的飞速略过的生在四方田格中的稻苗。
又是一个清晨。
这已经是她在火车上待的第三天。
白沙岛隶属于海城管辖,而从北城到达海城, 需要先乘坐火车到达湛城, 然后再转换轮渡去往海城。
江梨揉了揉酸痛的腰,白皙的脸上都是苦闷:“总算可以下车了。”
再这么坐下去, 不是她报废,就是腰得报废。
她刚开始买的是坐票, 活生生坐了一夜人就已经受不了,打听到卧铺车厢空下来一张床,这才赶紧找列车长拿着粮食管理局开的介绍信补了卧铺票。
直到补票的时候,江梨才知道卧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买的, 要不就是军人或者老弱病残, 要不就是得因公出差的公职人员。
索性她带着的粮食管理局的介绍信好使,有了床,她这才挺了下来。
江梨边起床, 边怀念着现代随时就可搭乘的飞机, 将原本盖在被上的棉袄折叠收进床下的皮革大箱, 在北城还有点凉意,火车上也需要搭个外套,可越往南走天气就暖的愈发明显,棉袄应当是没有再用的机会。
等收拾完东西, 江梨又拿着装在袋里的毛巾还有衣服去了趟洗手间,等收拾干净出来,就见窗户旁坐了位女士。
女士年龄大致在四十岁左右,穿着件米白色的列宁装,黑色的头发扎在了脑后,此时面色憔悴,随着火车再一次晃动,她忍不住又捂住嘴巴干呕:“呕……”
后边有位年轻的女同志递过去一块手帕,脸蛋上全是焦急的神情:“这在火车上都要吐,到时候坐船可怎么办啊?姑,我这就去给你倒点水。”
“没事。”何彩英按着桌子起来,“我……我要去厕所,呕……”
年轻女孩急的不行,忙扶着女士的手帮她稳住身子,“不行我再扒个橘子给你吃。”
“不……不用,吃进去得全吐出来。”何彩英摇了摇头,脸色苍白。
何琳见姑姑不舒服,心底也满是心疼:“往年都没事,怎么这回反而吐这么厉害?实在不行,等会下了车我去买盒乘晕宁。”
江梨进了卧铺,将棕色的皮革箱从卧铺底下拖出,两手提着,看着挡在出口的两人温和道:“麻烦让让。”
何琳盯着面前年轻漂亮的女同志不满的咬着唇。
还是何彩英扯了扯何琳的衣袖,忍着呕吐的欲望,苍白着脸说:“快给这位同志让让路。”
何琳只能往窗户边站过去,瞧着江梨提着皮革箱那一双白皙的手,扯着何彩英的衣袖,满腹牢骚:“姑,她是不是瞎子才看不见你难受?”
哪有人,明明见到有人不舒服,还催促让位置的?
非要这么急么?
等一下又不会死!
“小琳,我们是军人家属,出门在外本就要先给老百姓行方便。我就是有点晕,也没很不舒服。”何彩英难受的皱着眉。
这时,有位穿着深蓝色棉猴儿的男同志,从上铺下来,他穿上床底崭新的皮鞋,又打开黑色的公文包从里头拿出一盒东西递给何琳,笑道:“这位大姐许是晕车了,我这有乘晕宁,你给大姐试试。”
何琳迟疑了下。
她们并非普通人,姑父是白沙岛的军区司令员,她生怕会有不轨之人故意接近她们,谁知道这些人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她可是听说火车上连人拐子都有!
随即,何琳警惕拒绝:“谢谢,不需要。”
男同志目光露出一点惋惜,他原本是见何琳样貌不错心生好感,想借着送药的机会结识,被拒绝,他也只能讪讪的将晕车药收进了公文包。
随着一声刺耳的鸣笛声,火车进了站。
等列车员将车门打开,江梨提着箱子下了车,刚下车,一股热气迎面扑来,等走到火车站的售票口,江梨白皙的脸蛋上就已经蒙了层薄薄的细汗,等买好汽车票赶到徐港码头,前往海城的轮渡票已经售空。
“同志,明日去白沙岛的统舱票要吗?”窗户内的工作人员问询。
“要!”江梨口气异常肯定,然后将介绍信以及钱递进窗口,“麻烦给我一张。”
买好票,江梨就近找了家招待所休整,第二日一早就有人来敲门。
“同志,船8点就要出发,可以起床了。”
这是轮船公司专门安排的叫醒服务,为了让滞留的轮渡顾客不会错过时间。
江梨赶快起床,等收拾完东西进了船舱没坐一会,她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姑,给你买的乘晕宁吃了吗?
她抬眸望去,从舱门进来的不是昨天火车上挡道的两人还能是谁?
何彩英显然也没想到对方也在,一时间有些尴尬,她冲江梨笑了笑。
江梨也好脾气回了个浅笑。
全场只有江梨身旁还有空位,何彩英带着人坐了过去:“没吃,在火车上晕兴许就是太累,休息了一晚我感觉好了许多,这药啊还是能不吃就不吃。”
“这可不行,万一在船上又晕起来,那身子不得平白受罪啊?”何琳觉得姑姑就是思想太老旧,身体难受就得吃药,忌讳这么深那可不行。
“好了,我这不是身子舒服么?往年你看我哪里有吐过?火车上就是一下累着了,一下没有回过神来。”
见何彩英坚持,何琳也只能将拿出来的乘晕宁收回行李箱。
轮船缓缓发动,原本平稳的船舱开始晃动起来,湛蓝色的海水不断拍打着舱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好端端坐着的何彩英,忽然脸色苍白手忙脚乱的从口袋掏出一红色塑料袋,打开“yue”的一声大吐起来。
这回和火车上可不一样。
火车是到了快下车,何彩英才觉得不舒服,可在船上,何彩英只觉得天旋地转,吐的胆水都出来,也没止住呕。
何琳见阵仗被吓了一大跳,忙打开行李箱去找手帕还顺便将乘晕宁找了出来,从铝色的药板上抠下一粒:“姑,你还是吃颗药吧。”
就在何彩英叫苦不迭时,一道清凉柔软的声音落下。
“等等。”
何彩英从袋里狼狈抬头,何琳也蹲在地上抬头,她们见一直都未说话的女孩抬了抬手:“我看看。”
“你是医生?”何琳下意识皱眉,瞅着江梨年龄比她还小,真可以?
“麻……麻烦了。”何彩英觉得自己太邋遢,左手接过何琳递过来的手帕遮掩住口鼻,右手伸了过去。
紧跟着,何彩英觉得手腕上一凉,就见几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落在脉搏上。
江梨诊着脉,过了一会侧了侧眸,问:“这个月还没来月事吧?”
“还没有。”何彩英心底暗暗觉得不好,她今年已经四十岁养育了两个孩子,两孩子都已经参了军,先前想着自己年龄已经到了就算不做措施应该也不会受孕,房事方面偶尔也没太控制。
她……该不会……
“你怀孕了。”江梨说完这个消息,果然看见何彩英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怀孕身体本就经受不住劳累,再加上早期妊娠反应,你现在呕吐不单单是晕船的问题。这个孩子打算要吗?”
何彩英原本就被巨大的消息炸的脑袋发懵,听见最后一句,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江梨耐心解释:“乘晕宁是抗组胺药,在孕早期,如果大剂量的摄入会造成胎儿骨骼发育异常,对于有些人来说小剂量的或许没事,但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一样。”
“我们到白沙岛还有五个小时,你这样呕吐下去不是个事。如果不要小孩,你可以考虑吃药。但是如果你想要小孩,那么药就不能吃了。”
何彩英身体有生育造成的气血亏空,她把脉便知,再加上何彩英的年龄已经不小,如果这个孩子是意外到来又不准备要,何彩英完全可以选择吃药。
江梨之所以会出手打断,只是想让对方有一个知情权。
“不……不吃。”何彩英仅仅是一瞬,就已经下好决心,“我这个年龄,孩子还能来到我肚子说明有缘分,我不忍心斩断孩子的生路。”
何彩英紧紧捂着小腹,打算这段路程硬撑着下去。说话间,她又有想呕吐的欲望,担心吐多了对孩子不好,何彩英紧咬牙关忍着,可随着船身一阵晃荡,她再次打开垃圾袋大吐特吐。
一时间,船舱内都是酸臭味。
何琳得知自己姑姑竟然怀了孕,一时间也懵了,随后脸上也荡着由内而外的高兴:“姑姑,姑父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的。就是……这段路程要辛苦你了。”
何琳将乘晕宁收了起来,心理感叹着还好没吃药,要是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出了什么问题,她得负多大的责任。
“我帮你扎两针吧。”江梨弯腰,因着动作水粉色的衬衣下露出一小截细腻的肌肤。
她打开箱子拿出银针布包,摊开露出一排明亮的银针。
“扎两针就能好?”何琳看着银针摆明不相信,在她心底认为中医除了中药或许真的有用,针灸都是心理安慰,玄之又玄的东西。
何琳不放心:“姑姑,扎针可痛了,你让她扎两针有什么用?到时候又吐还得受痛。”
何彩英实在吐的受不了,别说扎针,此时要是有人告诉她喝一大碗中药能止吐,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尝试:“小琳,你就让我试试,万一有用呢?”
这船才刚开,等到白沙岛还足足有五个小时的时间。
她可受不了接连吐下去。
何琳只能住口,看着江梨取出一枚细长细长的银针,她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江梨取了一枚针,将何彩英的衬衫推了上去,的确良的料子又滑又凉,她抓着手翻过来,找到腕掌下的内关穴扎了一针。
何琳眼见姑姑皱了眉,好似很痛的样子,她连忙阻止:“别扎了,你没看到我姑姑很痛苦吗?”
江梨没理她,反而是问何彩英:“有没有感觉好点?”
说来也是神奇,仅仅是一枚针的功夫,何彩英竟然觉得脑袋难得清明起来,不再昏沉,她点点头:“继续扎,我能受的住。”
见姑姑愿意扎,何琳尴尬的退了回来。
江梨依次又扎下几个穴位。
船舱里头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随着几枚银针的扎入,人们发现何彩英竟然真的不吐了。
“诶,神啊!就真的不吐了。”
“妹子,你现在感觉咋样?”
何彩英只觉得扎完银针后,神清气爽,胃也不再恶心反而感觉有点胃口大开的感觉:“舒服,不晕了。”
一句话,就像是深海里头丢了个炮仗,船舱内都炸了。
“哟!这银针效果比晕车药都还顶用!真是神了嘞!”
“小同志,麻烦你也给我扎两针,我胆水都快吐光咯。”
“俺也要扎两针,其实俺也想吐,只是一直忍着不敢说嘞。”一位老大婶坐在靠窗口的横排椅上,穿着黑色布鞋的脚底下放着大大的竹篮子,里头装满了她从内陆带过来的土特产。
老大婶话音刚落就引起哄堂大笑。
江梨白皙的脸上也忍不住染上笑意,没有拒绝:“好,你们晕船的就举手,我来给你们扎针。但是先说好,扎痛可不能怪我。”
老大婶嗐了声:“没得事,俺皮糙肉厚耐扎,只是得麻烦小同志你啊多使点劲。”
老大婶说着,粗糙满是开裂口子的手还举起来,像是拿了一枚针般往前钻了钻,船舱内又是一阵大笑。
江梨拿着银针给一排同志扎针,接二连三的听到说。
“诶!我真不晕了!当家的你也快来试试!”
“哎哟,俺可算舒服咯。”
“这扎银针原来还有这好处?我得把这几个穴位记下来,到时候再晕船我就自己扎。”
“自己扎针还是不建议。”江梨笑着解释,“这认穴位啊,得下个一番功夫,否则差个一分都容易出大问题,你们如果真想学,下了船以后就找个大夫仔细的认认穴位,用笔在手上画下来。”
等江梨扎了一圈下来兜里已经兜了不少乡亲们给的瓜子糖果,都是他们道谢的回赠。
江梨收好针包,走到甲板透气,剥了棵画着椰子树的糖果放进口中,淡淡的椰子清香漫开,抬着头眺望远方。
大海一望无际。
船下边有发动机的轰鸣声,湛蓝的天空上挂着大朵大朵像棉花糖的白云,海水碧绿碧绿的,随着发动机的滚动打出白色的泡沫,就像是一块碧绿的玻璃染上了白色的蕾丝边。
这个年头,环境污染不严重。
江梨在现代就总是在论坛上刷到网友们说想要看真正没有滤镜的玻璃海,可惜没人能实现这个愿望。
眼下,这不就是真正玻璃海么?-
白沙岛的码头,此时站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军人。
为首的男人身型高大,白色军帽下的脸线条刚硬,宽肩窄腰,胸膛随呼吸起伏时能看见斜方肌在布料下绷成两道锋利的山脊。
旁边同样身着军装的男人,长相偏柔和瘦弱,他顶着日头渐渐额头有点出汗,将军帽取下,抬袖将额上的汗水擦了下:“景川,你说嫂子得什么时候到?”
军人叫文明远,是团级单位的政治主官,平时主要负责团内的政治工作和队伍的思想教育。眼下,他们两个人接到司令的特殊任务,要在码头接远道而来的司令夫人及侄女。
“不清楚。”程景川望着蔚蓝大海远处,一双深邃的眼眸就像幽深的海水极为冷静沉着。
文明远将军帽重新戴上,站在程景川面前替他拍了拍军服上的灰尘:“你别总是摆个谱,孟司令不也是没办法?组织上安排相亲,每次通知你,你都找借口不去,他只能出此下策。”
何彩英有个侄女就在文工团,每回孟司令安排两个人见面,程景川都放鸽子。
他听说啊,这次何琳是和夫人一起回娘家,可不得按着程景川就把人给见上?
所以,孟司令就找了个借口忙工作,让他们俩个出来接人。
程景川当时正训练新兵蛋子,陡然被塞了这么个任务,他从到码头开始,原本就毫无表情的俊脸显得更冷了。
炎炎夏日,文明远忍不住打了个抖,嘟囔着:“这又冷又热夹着,只有我才受得了。”
忽然,他喊:“来了!”
随着一声轮船的汽笛声,一艘庞大的轮船减速渐渐靠近码头。
程景川抬腕看了眼时间。
轮船的舱门打开,下来不少人。文明远左看右看,就是还没看到司令夫人下来,倒是对甲板上被人群簇拥着的情况感到奇怪。
“你说,这岛上啥时候出了个这么受欢迎的人?”
白沙岛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且海城到白沙岛只有这一艘轮船,一天只往返一趟,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受村民欢迎的人?
一阵海风吹过,人群忽然豁开一道口子露出中间的景色。只见人群中站着一位容貌盛艳的女孩,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温柔如时刻含水的眼眸,唇红齿白,在阳光的照射下,她的肌肤白的发光,瞬间在周围人群中脱颖而出。
“他爹的!”文明远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赶快肩膀装装后头的程景川,“景川你帮我看看,我眼睛是不是得了老花症?”
岛上什么时候来过这么漂亮的女同志?
那身段,那脸,都能拍电影了!
程景川深邃的眼眸跟着看了过去,视线堪堪擦过女孩姣好的容貌往后看去,眸子微眯,沉稳的靴子往前踩去。
“不是吧,长这么漂亮都没看见啊?”文明远无奈看着人上了船。
想起大院里头的传闻,又联想起程景川屡次推脱相亲的行为,文明远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莫非……他们的团长真的是个性冷淡?对女人压根没兴趣?
看来,以后光膀子得避着点。
想完,文明远赶快跟着上船找人,就在要进船舱时,他不忘扭头看了一眼,美丽的风景线已经变成了一小点。
何琳扶着何彩英刚站起来,见到人上来,兴奋的下意识扬起手:“文政委。”
然后,她看向刚从二等舱找来的冷冽的男人,害羞的抠了抠手心,声音柔软了不少:“程团长。”
“何同志。”程景川颔首,主动从客座底下提起两箱行李,转眸对上有些虚弱的何彩英,“嫂子,一路辛苦。”
“我辛苦什么?你们守家卫国的才辛苦。”何彩英扎了银针后,身体状况好转了不少,想着怀孕的事,柔和的眉眼也忍不住带上喜色,“孟卫国呢?怎么是你们来接?”
“孟司令有要务。”程景川拎着行李箱走在前头,重重的军靴踩着木板发出沉重的声音。
何琳看着高大男人的背影,扶着何彩英脚步也快了两分,想要追上对方的步伐:“姑夫也是,我姑姑回娘家这么久,他咋也不来接人?”
何彩英心底也有些失落,可她明白,国事和家事,孰轻孰重。
她拍了拍何琳的肩头,示意她不要再说话,“我们在甲板等一下,刚刚有位同志帮了我,我还没和人家好好道谢。”
文明远从程景川处刚接过一箱行李,不由好奇:“嫂子,在船上是发生了什么?”
在何彩英的讲述下,听闻对方不仅给何彩英扎针止呕吐,还给全船大半的人扎时,总算明白刚刚那位女同志咋那么受欢迎。
文明远忍不住说:“嫂子,刚刚人已经走了,我看着走的。”
何彩英倒是觉得可惜:“只能下次碰见再说了。”
何彩英的家就在军区大院里,程景川将行李放在客厅的地下,就准备离开。
“程团长等等。”何琳快步喊了一声,见对方停了下来,她紧张的抠了抠手心,“就……就到晚饭的点儿,吃了再回去吧。”
她是在一次给军队的演出中相中程景川的,当时她在台上跟着团体跳舞,程景川就坐在台下第一排观礼,他身材格外的高大,就算坐着,硬朗的身材也从一众战士中脱颖而出。
表演结束后,何琳费劲了心思才打听出程景川的名字,然后哀求着姑父给两人安排相亲。
可惜……程景川一次也没来。
想到这,何琳忍不住沮丧,程团长这是第二回 见她吧?
何彩英进房间换了件衣裳,总算闻不到那股酸臭味,这才好意思出来招呼两人:“对,你和文政委都留下,我这就去供销社买点菜。”
“不用,嫂子你好好休息,团里还有事儿。”程景川深邃的眼眸扫向文明远。
文明远刚放下行李,撑着腰,谁能想到小小的箱子能放那么重的东西?
收到好兄弟的眼神,文明远也赶快站好陪笑:“是,我们团里还有事儿呢,就不麻烦嫂子了。”
“这怎么好意思?还让你们帮我搬了那么重的东西。”何彩英明白自家妹子的心思,再加上还喊了人做事,这不让人吃一顿饭再回去,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事儿嫂子,咱下次再来吃饭。”文明远依旧帮着推脱。
何琳见两人出了门,忍不住鼓足勇气追了上去,实在是她太难遇见程景川了,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
“程团长。”
程景川见人追了出来,只能停下,眼眸扫过脸蛋通红的何琳,问:“有事?”
“程团长,不知道你对看电影有没兴趣?”何琳鼓足了勇气,她想着平日好姐妹处对象的过程,试探问了出口。
“抱歉。”程景川直接拒绝,“队里军事繁重,我没有时间去看电影。”
“是……是吗?”何琳满脸苦涩,眼见着程景川又要转身离开,她忍不住说,“其实,我们这次是第二回 见面了。”
程景川眉目锁了起来。他没说话,实则是心底没有半分印象,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琳满脸的红褪去只剩苍白,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大眼眶迅速浮起泪水,转身快速跑开。
文明远看着啧啧摇头:“景川,你这何止是不解风情?简直是杀人诛心啊。看人家那眼泪水哭的,人都说了第二回 见面,你就不能糊弄糊弄?”
程景川扫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糊弄?”
文明远快步追上,嘿嘿直笑:“我也想有人糊弄,但没人喜欢我不是?你今年也26了吧?个人的终生大事是该解决了吧?我看人挺好的,还是孟司令的侄女,你和孟司令能成一家人岂不是桩好事?”
“人对不对,我看一眼就知道,学不来糊弄。”程景川一心扑在军事上,压根没心情考虑成家。在他看来,成家无非就是找个人一起凑活过日子。
不然就是像王营长家那样,三天两头一大吵,要不就是像他家那样相敬如宾,日子过的和水一样。
这种日子,他一个人过也无所谓。
“团里的新兵小崽子全部喊出来,上午落下的环岛五公里继续跟上。”
文明远气笑了,想起那群新兵蛋子知道自家团长要出任务都以为躲过一劫,哪里想到这训练还能补上啊?
“他们也不知命好还是命不好,好几个团,偏偏分到了你手下。”
谁不知道整个白沙岛军区,程团长是最出了名的带兵如铁,训练起新兵蛋子绝不心慈手软。
第18章
海岛天气微微闷热, 时不时吹来一阵咸湿的海风。小路边栽种了不少棕榈树,走两步还能看见一片生长极为高的椰子树林,绿油油的矮草丛里头零零散散掉了几个黄掉的大椰子。
隐在椰子林后边有不少住户,房子长得大差不差, 都是红色砖头建的小平房。
江梨提着箱子根据地址已经转了一圈, 还是没找到纸上写的江家位置, 无奈下,她找了个在小菜园翻土的大婶询问:“同志, 请问你知道岛上江建华家在哪吗?”
几乎是瞬间。
黄桂香听到江家咯噔一声, 扶着锄头打量着江梨,一见到对方那身白得不能再白的肌肤, 警惕的问:“你是江家什么人?”
江梨明显看见对方眼中的防备,为了打消对方的顾虑, 她选择实话实说,将错抱错养的事情解释清楚。
黄桂香这才放下戒备,实在是白沙岛常年四季也不来外头人,这突然来一个, 打听的还是江家的事, 她实在是不得不谨慎些。
“江家现在不住这边,他们房子塌了。”
房子塌了?
江梨追问:“那他们现在住哪儿?”
“还能住哪儿?房子塌了他们又没钱重建只能住海湾去。”黄桂香将锄头放下,扶了扶草帽, 拎起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擦了把脸, “走, 我带你去。”
江梨提起行李箱:“那就麻烦婶儿带我走一趟。”
黄桂香却抢着提起了箱子:“别和婶子客气,我和你们家是邻居,从前和你亲娘也处的好。”
黄桂香瞅着江梨好看的模子,还有那明显比岛上人都要白的皮肤, 叹气:“你跟你亲娘一样,都晒不黑。”
“江家……唉,可怜哦。建华去的早,可怜淑芬一人拉扯三个,眼瞧着生活越来越好,子女都慢慢长大成人,她却累出了重病就这么撒手人寰。”
“更可怜的是两小孩,也不知道江晓晓是打哪听来的风声,非说自己的亲生父母在首都,母亲刚死,两小孩都没人管。这姐姐也能狠下心,搜罗家里值钱的物件一声不吭就走了。”
黄桂香愤愤不平,她和江家原本是邻居,和淑芬更是情同姐妹,忍不住吐了口唾沫。
开始,岛上的人也觉得江晓晓在做白日梦,他们亲眼看着江晓晓从岛上长大,哪有可能是抱错的,还亲生父母是首都人,咋那么敢想呢?
结果,就在公社打电话准备问首都要人时,首都那边的电话却提早打了过来。
这江晓晓竟然还真不是江建华夫妇亲生的!
江家这么多年,都替别人家白养了孩子!
“可怜淑芬啊,到死都不知道江晓晓不是亲生女儿。”
黄桂香替好姐妹憋屈,累死累活带大的闺女就这么一走了之,心窝子里还是憋着一口气:“江晓晓既然找回了亲生父母,有留什么话让你带回家没有?”
江梨摇头。
“也是,就那种烂人哪能记得半点恩?”黄桂香扭头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可告诉你,江晓晓在家里那是一点苦都没吃过。”
“淑芬再苦再累,咬着牙都把人供上了初中,后面还打算接着供中专,这江晓晓不知道发了什么颠,不肯上学非要跟着个下放挨过批斗的医生学医。那可是坏分子!江家差点没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在黄桂香看来,江晓晓但凡记得一点恩情,也不至于把家中的钱全部卷走,一点活路也不给两个小孩留下。
“为了能让妹妹填饱肚子,江嘉运那阵子啊,天天去别人家磕头,就盼着能讨口吃的给妹妹。”
江梨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厉害。江晓晓北上已经小半年了,她实在难以想象,两个几乎没有任何社会生存能力的孩子,没有钱没吃的究竟是怎样艰难地活下来。
没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海湾。
江梨看着停在水面上的破旧船屋沉默下来。
木船的漆斑驳脱落,木板在烈日经年的侵蚀下,已然破损翘起。两侧纸糊的窗户,破了两个硕大的洞,下起雨来估计还能往里头灌水。
说好听点是住房,说不好听这是一艘已经废弃的垃圾。
黄桂香还在念着:“江家祖上是白沙岛的渔霸,从前产业多着呢,如今是越来越落魄了。”
“江晓晓都跑了,不知道你还回来做什么。”黄桂香叹气,“现在的江家就是烂摊子,两个小孩等着养活,你既然已经回了岛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说着,黄桂香拉着船绑在岸上的缰绳:“你先上去。”
“好。”江梨小心跨上了船,感受到人的重量,小船就晃了起来在海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小满!小满!” 黄桂香扔下绳子,动作利落地跨上船,一边焦急地呼喊,一边四处查看,嘴里嘟囔着:“怪了,往常小满总是到处乱跑,今天咋喊都没个动静呢?”
江梨走进船舱,船舱空间十分狭小,一进门,便仿佛与外界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仅从两侧的木窗透进四格微弱的光。整个船舱内部狭长,两侧零零散散地摆放着一些生活必需品,尽头处放着一张上下床。
黄桂香眼疾手快,几步并作一步冲上前,伸手摸了摸床上躺着的小人儿,随即 “哎哟妈呀” 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到了甲板上,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床上的人,声音带着惊恐:“烫…… 烫得厉害!”
江梨赶忙快步上前。
只见小小的团子蜷缩在床上,晒得有些黑的小脸蛋上双眼紧闭,一头如狗啃般参差不齐的短发紧紧卷在一起。
江梨伸手一摸,触手滚烫,那温度好似一壶正沸腾着的开水。她立刻拿起小孩的手,熟练地诊起脉来,紧接着又迅速掀开小团子的眼皮,查看口唇。
“娘耶,小满咋烧得这么厉害?再这么烧下去,不得烧成傻子啊?得赶紧送卫生所,我这就去借车。”
黄桂香回过神来,惊慌失措地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岛上已经有好几例因为高烧烧成脑膜炎的例子了,等烧过了头,孩子不是落下残疾就是变傻了。
“婶儿,这儿离卫生所有多远啊?”江梨抓住她手问。
“得有 40 多分钟的脚程呢。”
太远了,而且岛上交通工具极度匮乏,如今家家户户能借到的也只有牛车。江小满已经烧了好一阵子,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延了。
江梨突然想起原剧情中,确实提到过江小满在一场高烧中意外早夭。
她陡然打了个颤,不敢再耽搁,赶紧把行李箱放在地上,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翻找退烧药,这些药都是江仁担心她到了海岛后缺医少药特意准备的。
黄桂香看着那些药和银针咯噔了一下:“你会医术?”
江家的亲女竟然懂医!
这在海岛上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事!
江梨没时间解释:“桂香婶,麻烦您帮我搭把手,烧点温开水。我从北城带来了药,得赶紧让小满退烧。”
黄桂香忙不迭点头应道:“有药就好,等烧退了,再去卫生所好好瞧瞧,可别是得了啥大病。”
江梨不敢耽误,看见桌上有水,她直接将退烧粉一分为二,用水融了后,抱起烧的昏昏欲睡的小团子喂了进去,眉目间掩不住的担忧:“你叫小满是吗?乖,张嘴喝药。喝了药就舒服了。”
乳白色的药水从微微张开的小嘴中倒了进去。
“咳咳。”小团子烧的迷糊了,小脸蛋上显出不喝寻常的红晕,嚷嚷着,“难受,小满难受,头好痛。”
“来了,水来了。”黄桂香从外边进来,她一手提着两个红色画着牡丹花的铁水壶,一手抱着个白色瓷缸脸盆,眼下这关头哪来的及烧水?黄桂香这是快马加鞭跑回家一趟水拿过来的。
江梨接过脸盆兑好温水,确定水温后,给小团子将额头腋下都擦拭了一道。
她现在使用的是物理降温的方法,能够帮助降温。
做完后,她又给配了点消炎药喂下去,然后就一直守在小团子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
船外边的窗户黑了又亮,等到清晨的阳光照进床铺时,小团子短短的自然卷发被汗水打湿,江梨看着松了口气,明白这烧已经退了。
她再度捏起小团子的手,胖乎乎的小手,拿起来都能看见手背上的几个肉窝窝,看来江嘉运并没有让小满吃太多苦,直到摸到恢复正常的脉搏,江梨才总算放下了心。
只是普通风寒感冒引起的高烧。
原剧情中,估计是太久没有人发现小满高烧,这才越来越严重去世的。
眼下……算是避开剧情了吧?
“小满,再喝点米汤。”江梨抱起江小满,拿过床边桂香婶送来的米汤喂了下去。
江小满只觉得热、好热!然后,小耳朵边有一道很温柔的声音,听着声音,她就觉得原本难受的地方变得好舒服。
好……好像妈妈。
想起妈妈,江小满眼眶滚下几颗大大的泪珠,她已经许久许久没见到妈妈了,妈妈是不是回来啦?
江小满努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好漂亮的脸,她傻了胖乎乎的小手揉了揉眼睛:“仙女姐姐?”
江梨抱着江小满,低头亲了亲她肥嘟嘟的小脸蛋:“乖小满,我是你的姐姐。”
“呜呜呜……”江小满扑进江梨的怀中,一时只觉得又软又香,“真的是仙女姐姐,等鸽鸽回来,我要告诉他,这世上真的有神仙。”
“为什么呀?”
“小满和哥哥饿肚肚的时候,小满说等睡醒第二天就会有仙女姐姐给我们送吃的。哥哥说我笨,他说世界上不可能会有神仙。”江小满不服,撅起嘴巴,一双葡萄似的黑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江梨,“哥哥才笨!仙女姐姐明明现在就在我眼前!”
江梨听到小家伙饿肚子时,心疼的厉害,她捏了捏小团子的包子脸,“哥哥哪儿去了?是不是去上学啦?”
这都一夜过去了,也没见人回来。
小包子头摇的和拨浪鼓一样,“没有,哥哥去上工出海啦,哥哥说要赚工分,要养小……小满。”
江梨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沉默下来。
江家母亲离世后,江晓晓扔下一双弟妹拿走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北上,留下十二岁的江嘉运和三岁的江小满。
这么小的年龄,却要停学去挣工分养家。
“小满,肚肚饿了没有?”
江小满眨巴眨巴大眼睛,还没等说话,圆滚滚的小肚皮倒是先一步闹了个响。江小满用两个肥嘟嘟的小手捧住肚皮,害羞低头:“饿……饿啦,哥哥在厨房给小满留了有番薯,小满请姐姐吃。”
江梨松了气,看来江嘉运还是给小满留了粮食才出的门。
“不吃番薯,咱们先吃个糖饼好不好?”
船上几乎没有菜,江梨从行李箱拿出北城火车站买的干粮,糖饼禁得住放不容易坏,她当时买了不少,先简单填饱肚子,等去买了菜再煮饭。
一大一小,各分了个大饼。
江梨把小满放到凳子上,等吃完饼,她摸了小满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倒了盆温开水给小满洗了个澡,将被汗湿的衣服拿去洗了又给小满拿了套干燥的衣服。
可找来找去,也没找到一套像模像样的衣服,最终只能选了件稍微干净点没有破洞的衬衫给小满套上。
等换好衣服,江梨牵着小满的手:“走,带姐姐去买菜,晚上做好吃的。”
江小满歪头:“买菜?要去哪卖菜鸭?”
行,感情不止她一个人不知道卖菜的地方。
江梨抱着小满,从甲板上跨上了岸,她回头看着停泊在水面上的木船房把小满放到地上:“我们去找桂香婶。”
小满得知要去找桂香婶,开心的小脑袋左晃右晃:“桂香婶好,桂香婶给吃的。”
等江梨走到黄桂香家时,黄桂香正在家门口缝渔网,她将大针放下,摸了摸江小满的头,喜笑颜开:“唉哟,小满啊,你真是福气大呢,没事啦。”
“什么没事呀?”江小满不是很懂。
“就是你生病好啦。”黄桂香摸了摸江小满的头,又看了江梨一眼。
昨天江梨露的那一手,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摆明了江梨懂医术!
以后江家啊或许真的要改运了。
“走!桂香婶就带你们买菜去,今天是个好日子,确实该庆祝!”
*
海岛上有个专门卖菜的菜站,走进去就闻到浓重的海鲜腥味,小个小个的玻璃水箱叠起来放,每个水箱都养着不同的海鲜。
江小满小小的个子,穿了件大大的衬衫,踏着双黄色的小拖鞋,站在大螃蟹的玻璃水箱下看,葡萄大的眼睛盯着水箱不放,粉嫩的小嘴巴撅起吸溜吸溜,好像嗦面条一样,然后拍拍肚皮,回头,拍了拍肚皮:“姐姐,我饱啦!”
可爱的举动把江梨萌的心都快化了,她过去蹲下:“小满喜欢吃螃蟹是吗?”
江小满点了点头又摇头:“喜欢吃,可是小满不需要吃,姐姐留着钱钱。”
“等小满好了,姐姐就来买螃蟹,到时候做一大盆螃蟹给小满吃好不好?”江梨为了让小满听懂,足足比了个好大的范围,足足有黄桂香拿过来的搪瓷盆那么大。
“想吃就买。”黄桂香明白江梨从北城回来已经不容易,身上可能没多少闲钱,她刚刚在家的时候特意揣了钱和票,当下就要去买,被江梨拦下。
江梨摇摇头:“桂香婶,小满刚退烧,她本身就是风寒感冒,螃蟹性寒吃了恐会加重病情。等过了这段时间,我来给她买。”
“放狗屁!”
一道冷嘲热讽从水箱的后边传来。
“买不起就买不起,找什么借口!”说话的是个瘦弱如柴的男人,穿着件蓝色工作服,戴了顶黑色帽子,一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的走出来,看到江小满,他又傲慢的挥手:“去去去,还以为是谁呢,江家人啊。我这的海鲜可不给资本家吃,你们江家有能耐,就像当年一样让人去海里捞给你们吃啊。”
黄桂香牙一咬:“王卫红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这都哪年的老黄历,现在还翻出来!”
“当年白沙岛要多穷就有多穷,岛上的村民穷困潦倒,江家在某些方面是有错,可也不可否认他们对岛上有过贡献。要不是江家出资修码头,现在我们出海卸货都还没落脚点。”
江家的渔业产业开始于清朝,到了江家爷爷辈,江家曾资助过解放事业,因着这一点以及后期的态度非常端正良好,江家取的大多数人的谅解,并未经历过批斗。
只是还剩下个别的人喜欢钻牛角尖,喜欢搞歧视。认为白沙岛经历过解放依旧贫困就是因为江家的剥削。
将所有的错都怪在江家脑袋上。
王卫红当年就在江家手底下做过事,一直就眼红江家,好不容易看到江家落魄,他哪能不踩上一脚,不依不饶的指着黄桂香鼻子:“好啊!你竟然敢为剥削人民的渔霸为恶势力说话!大家快来看,黄桂香和资本家是一伙的!”
菜站不少人目光都看了过来,黄桂香想要解释却慢了一步。
一道更为冷静的声音传了出来。
“江家所有财产都捐了政府,更别提抗日年间还曾捐献过一笔钱帮助国家买飞机。上面都没有把我们打成恶势力,你在这里乱扣帽子?”江梨牵着小满,冷一笑,“是真的不怕我闹到组织上去?”
王卫红顿时语塞。
他是真没想到江家新回来的女儿竟然如此伶牙俐齿!一点都不像那两个小的赔钱货。
江嘉运每次在菜站捡烂掉的蔬菜叶,他每回都骂,江嘉运除了阴狠的瞪他,就没了其他招数。
他原本以为江梨也应该和两孩子一样好拿捏。
江梨可不打算轻饶他,作势就要抓人:“我到底要去问问,这事究竟是你凭口说的,还是组织就是这么认为的!既然说江家是恶势力,那就把之前捐的飞机还回来!”
还飞机!
乖乖,那可得多少钱!
王卫红被唬得后背直冒汗,见江梨真的想要抓他,吓得往墙后边缩,“神……神经!”
这件事要真是被捅到上头去,有他好果子吃才怪!
说什么也要挨个处分,保不准还得丢工作!
王卫红见江梨依旧想抓他,情急之下求助黄桂香,“桂香!你还不赶快带人回去!”
黄桂香呸了一声:“回去干嘛!这件事你就是得给个说法!”
江梨紧紧抓着王卫红的衣服:“走!”
王卫红哪里遇到过这么难缠的人?他不就是随口吓唬?眼见江梨不松手,他只能承认:“是是是!我是污蔑江家行了吧!说着玩玩那么较真干什么!”
“玩玩是吧?行?你们王家恶势力确实本事不小,我下次也这么说着玩玩。”江梨松了手在胳膊上蹭了蹭,她嫌恶心。
说完,她直接离开海鲜区去了卖猪肉的窗口。
逛了一圈下来。
江梨买了两斤猪肉十斤米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蔬菜。
黄桂香抢着要付票和钱,都被江梨给礼貌拒绝,她清楚黄桂香是好意,可如今这个世道,海岛上一票难求,哪家又有余钱余粮?
等人离开,原本寂静的菜站顿时沸腾起来,工作人员纷纷议论起来。
“这就怪了,江家的亲女儿竟然主动回来。她难道不知道江家如今只有两个拖油瓶?”
“足足买了两斤猪肉,我们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这江家的亲女儿该不会是从另外一个资本家来的岛上吧?”
“如果真是,那我可要去举报。”
“胡咧咧什么!”站长从办公室出来,脸一沉,“现在都什么年头了,外边哪还有资本家?江家两小孩好不容易能吃上点肉,你们就个个眼红是吧!”
“逢年过节,你们买肉吃时,也没见有谁嚷嚷你们是资本家!”
菜站的人被站长一顿教育,个个住了嘴老实的不行。
站长又瞪了王卫红一眼,他刚刚在办公室就听见海鲜站闹出的动静,当时没出来,是不想让事情再继续闹大。
“你要是再不安生,就给我滚出菜站!”
骂人的口水都已经喷到了王卫红脸上,王卫红马上认怂,嬉皮笑脸:“老实,我老实还不行?”
站长骂完就拖着腿回了办公室,坐下的时候忍不住揉了揉腿。
“这是风湿病又犯了吧?”
站长抬头,刚好看到自家老婆过来送茶叶。
他摇头叹气:“这两天别往外头晒衣服,估计又要变天了,每次变天,我这腿比天气预报都灵。”
岛上下雨可不比大陆上,尤其他们这块没什么大山挡着海风,风一吹大雨一下,衣服晒外边不知得去谁家捡。
“行,我知道了。”站长夫人也是心疼,看着站长腿上贴着的膏药,心疼道,“这膏药怎么没用呢?能帮你减轻一分痛苦也好啊。”
站长板着脸:“你这话可不能说到外头去,卫生所的医生都辛苦,怪不了他们,我们这岛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他们大老远的支援已经很不容易。”
说完,他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这腿啊,如今这样已经挺好了,起码不是时时刻刻痛。”-
回了船屋。
江梨确认小满没有再发烧,就放在一边让她一个人去玩。
她则去了船舱中间,将中间的上小铺收拾干净,又将小桌子和地面清裡干净。
等忙完,她才去了船尾划出来的厨房区,地方很小,只有个简易的炉灶,灶的下边垫了几块砖头用来隔绝和木板的接触可以预防起火。
不远的地方放着柴草,也是用了砖头环绕着小心包了个圈。
“姐姐,我……我费烧火,我帮你烧火。”小满的拖鞋在木板上哒哒哒跑了过来,小手抓了一把柴草丢到炉灶里头,接着圆圆的小屁股撅起来,苹果似的小脸蛋鼓了起来卖力往炉灶里头吹着,希望能把火吹起来。
江梨被逗得哈哈大笑,伸手将小满抱起来:“姐姐烧就行啦,你先去一边玩,要是哥哥回来了你就来告诉我,好不好?”
小满点点头,从怀抱下来后就去了外边。
厨房又空了下来,江梨将肉片好,还剩下大半的肉她盐腌制起来,眼下没有冰箱温度又逐渐升高,肉怕变质,腌起来可以做成烟熏肉,想吃的时候就能吃。
等肉切好,菜洗好,江梨才把炉灶升起火,又把洗干净的小铁锅放在上边。
第一道菜炒了个香菇瘦肉,因为小满还在生病不能吃过于油腻的东西,她又单独熬了一份粥,清炒了个地瓜叶。
等将菜端到船舱的小桌上,四方木格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偶尔能见一两只海燕从半空飞过。
红色的夕阳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被点燃,每一道波浪都镶上了金红的边,随着光芒的折射跳跃闪烁,似无数散落的宝石。周围传来涨潮的声音,浪花轻轻拍打着岸上的礁石。
江梨心情不由跟着平静下来,忽然觉得住在船上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忽然,她听见舱外的甲板上被放下重重的工具的声音,然后是小满开心的声音。
“嘉运哥哥回来啦!”
再然后就是船门的布帘刷的一声被拉开,少年抱着小满站在外边,他脸侧粘有泥巴,与还有点肥胖的小满不同,他异常的瘦弱穿着的海军衫已经破了大洞,裤子全扎在黑色的水胶鞋里。
他眼睛警惕的看着干净的船舱,以及小桌上放着的饭菜,那一阵阵浓烈的肉香飘进鼻子,他忍着饥饿,警惕的眼眸中浑是阴暗。
许是因为没有多少力气,字句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
“你是谁。”
“你想要什么。”
第19章
海上的风很大, 涨潮的浪花不断拍打着船舱。
小满缩在江嘉运的怀中,懵懂的问:“哥哥,你在说什么?她是仙女姐姐啊。”
说着,小满坐立起来, 肥嘟嘟的小手朝着天上比划:“就是天上的仙女。她还会变仙法呢!”
“笨蛋。”江嘉运压低声音, “哥哥告诉过你,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仙,只有会拐人的人拐子。”
江嘉运压根不敢放松警惕, 紧盯着船舱, 脏污的黑胶鞋倒退了一步,抬手将挂在舱门口的镰刀取下紧紧握住。
他和妹妹唯一可以用来遮风挡雨的地方, 必须要守住。
江梨看了镰刀一眼,对于江嘉运的自保行为, 理解也并不害怕:“镰刀不要伤到自己。既然回来了,就进来吃饭。”
江嘉运不动。
江梨便扭头喊:“小满,快下来吃饭。”
“好!小满饿啦要次饭饭。”小满拍了拍江嘉运瘦弱的胸膛,不等江嘉运抱紧人, 小满就一骨碌从滑滑的衬衫上滑了下来, 奔跑的速度就像一颗小炮弹,迅速窜上了椅子,然后两颗眼睛发亮捧起了盛着大米饭的碗, 拿着比脑袋还长的筷子往口中扒了两口饭。
大米饭在木碗里堆成了小山丘, 灯光下, 大米颗粒饱满,晶莹剔透。
江嘉运阴霾的眸子一怔。
他什么时候见过有哪个大户人家是这样盛米饭的?
“呜呜呜……好香!好香!”
小满吃到好吃的,也不忘招手让江嘉运来:“鸽鸽,有肉肉, 快来!”
江梨夹了一块瘦肉,当着江嘉运的面一口咬了下去,香菇完全将嫩肉的鲜香激发出来在口腔中迸发,她享受般的眯了眯眼睛:“小满说的没错,真的很好吃!还有大米饭也好香啊。”
咕噜一声。
船舱内响起令人尴尬的一声。
江嘉运狼狈的移开视线。
江梨见小满吃的急,伸手将她肥嘟嘟脸上被油粘的饭粒捏进碗里:“饭菜是我掏钱买的,也是我做的。还有小满,你知道她发烧了吗?”
小满连忙肯定的点点头:“多亏了姐姐,桂香婶说,如果不是姐姐,我就活不了啦。”
江嘉运身子狠狠一震:“什……什么……”
小满捧着碗,转过身,小小的肉腿在地板上试探了下,脚尖落到地面后,一股脑跑到江嘉运面前,长长的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色泽饱满的肉高高举起:“哥,你尝尝!小满不撒谎,仙女姐姐做的肉肉好好吃!”
江嘉运看见江梨吃了肉,又扒了一口饭,他才收回目光,镰刀砰的一声丢在甲板上,为了让小满不辛苦。
瘦弱的少年蹲了下来。
他没有去吃肉,仔仔细细将小满检查了一遍,颤抖的手最后摸向额头,触手的温度是正常的。
江嘉运才松了口气,对江梨的警惕放松了大半:“小满,告诉哥哥还有没有不舒服?哥哥带你去卫生所。”
小满的小脑袋拼命摇了摇,然后小手拍了拍脑袋:“之前脑袋热热的,痛痛的,现在好辣。”
说着,小满努力举着筷子往前递了递:“吃。”
江嘉运张大嘴一口咬住瘦肉,看着乖巧懂事的小满,视线渐渐模糊,酸涩夹着肉香往喉咙咽。
还……还好没事。
不然,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江梨默默叹气。
原剧情中,江小满高烧去世是江嘉运亲自收的尸,从那以后,江嘉运就再也没有说过话,彻底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最后出海捕鱼的时候,发生了海难,走上了和父亲一样的结局。
“吃饭吧。”
这回。
江嘉运牵着小满坐到桌旁。
他出海在船上只带了些红薯干,饿了就吃红薯,肚子早就饿的厉害,常年四季未尝到荤肉的肠胃不断翻涌作响。这下不用江梨再喊,他捧起饭碗就埋头扒饭,
没一会儿。
桌上做的菜全部吃了干净。
江梨惊讶的看着江嘉运盛了一碗又一碗的饭,还好,她当时煮米饭的时候,担心饭不够,特意多煮了些。
在他准备盛第三碗的时候,江梨忙拦下:“今晚先吃这么多,饭量得慢慢加。”
江嘉运闹腾了个大红脸,看着空了的菜碗神色尴尬,知道是吃太多。
四个菜碗,空了三。
唯一剩下的是肉菜,江嘉运只夹一块再没好意思伸第二次筷,专挑不值钱的素菜吃。
江梨:“不是不让多吃,你的身体常年四季都处于空虚吃不饱的状态,贸然的暴饮暴食会增加肠胃负担,饭量可以慢慢增加。”
江嘉运放下碗筷,闷声说了句:“谢谢你救了小满。”
说完,江嘉运不等江梨反应,已经逃也似的把饭碗收好进了厨房,出来后见着被水胶鞋踩脏的甲板,他又去端了一盆水,蹲下来用不知从哪找出的破布,将木板一点点擦拭干净。
等江梨把小满哄睡,再抬头发现事情都已经干完了。
江嘉运收拾完,就整个木船的翻找,眼见弄出来的声音有点大,江梨回头看了下睡在床上的小肉团,出声制止:“你在找什么?”
江嘉运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东西,干脆也不找了,他将厨房的小门关上问:“你的壳呢?”
江梨以为是海浪声太大,她没有听清楚,诧异的眨了眨眼睛:“什么壳?”
“你的田螺壳。”江嘉运已经接受了神怪的说法,可他不信看起来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女孩是神仙。
田螺姑娘还差不多。
会医术,还会做饭。
就和当年母亲告诉过他的童话故事一模一样。
江梨:……
气笑了。
江嘉运神情严肃,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江梨想了想,江嘉运已经十二岁,应该有了接受事情的能力,便开诚布公道:“我真是你姐,你亲姐,从北城过来的。”
只一句话。
江嘉运青涩的脸瞬间变得死气沉沉,声音紧涩:“原来是你。”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将话咽了回去。
半晌,他站起来:“你不该来这里。”
江嘉运看向在床上已经酣然入睡的小团子,感受到喉咙的涩意,他咬着牙关忍了忍:“离小满远一点。”
他可以不用依赖任何人。
可小满太小了,她不可以再接受一次亲人的抛弃。
就连一起生活十几年的江晓晓都能毫不犹豫的离开,原本是在北城有钱人家长大的江梨,又能留在穷苦的海岛上多久?
夜渐渐变深,不知道过了多久。
海平线撕开第一缕裂痕,木板上积着夜露,金色的太阳跃了出来,下一秒,原本暗夜的大海被割成一块块波光粼粼的绸缎。
雪白的海鸥盘旋在半空,不少停在了岸边不断被浪花拍打晃动的船屋,渐渐的有不少停落在甲板、栏杆上。
随着远方渔船发动机的轰鸣声。
江梨睁开了眼,窗户打开着,凉爽的海风吹了进来,她伸了个懒腰,眼看旁边的小团子还在睡,她将棉被的一角盖在小满肚皮上。
江梨起了床,推开厨房的门,愣住,下意识看向客厅上下铺的铁床,果然,上铺空空如也,毫无人睡觉的痕迹。
瘦弱的少年正侧躺在木柴垛上,身下没有放一点软和的布料,有奇形怪状的木柴扎入瘦弱的皮肉,若是放到任何一个人身上,这样苛刻的环境一定睡不着。
可江嘉运却好像是因为两天出海的劳作累坏了,竟然也睡的深沉,一侧的手垂在木柴外。
“你睡这,不会是因为我是女生又睡在客厅吧?”
江梨轻轻握上江嘉运的手腕,刚握上时,就感受到他身体磅礴枯朽的气息。
脉道不充,脉线细小如线,按压无力。
她震惊坏了。
他才十二岁呀,十二岁的男孩的脉管应该是充盈有度,澎湃中带有强劲的生命力的时候。
可江嘉运却因过早承担体力活,劳累过度,气血生化不足,整个身体都好像被掏空般,甚至已经影响了身体的骨骼发育。
长久以往,江嘉运的身体会支撑不住的。
她看着江嘉运身旁放着的小闹钟,翻过来将小按钮关上。
忽然,船身晃动了一下。
还没等她站稳,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道冷嘲热讽。
“姓江的,太阳都起来了,你怎么还没到码头上装渔货!是不是又在躲懒!我可告诉你,躲懒可没工分记啊!也没有鲅鱼分!不对!是任何鱼虾都不分给你!”
来的人得意洋洋:“我数三下,你再不出来,我就去找大队长告你状!”
第20章
甲板上站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子, 在甲板上神气的叫嚣,一边挥手赶走了落下的海鸥。
不远的岸上还站着两三,见马跃进喊了这么久还没有人出来,他们就乐哈哈打趣。
“马跃进, 你行不行?”
“你不是说江家那倔骨头最怕的就是你?”
“马跃进该不会是吹牛吧?”
“人以前可是资本家的少爷, 骨子里头现在都还带着资本家的臭气, 人能怕你?”
马跃进冲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得意道:“江嘉运可不就是最怕我?我姐夫可是副队长, 他要是惹我不高兴, 我就和姐夫说一声,保准出海没他好果子吃!”
那两人在岸上勾肩搭背, 互相给对方递了根烟:“要说这江嘉运也是够倒霉的,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了你。”
“我这都算不记仇, 换你们的弟弟被打掉门牙试试?估计你们都能要了那倔骨头的命!”马跃进将戴着的解放帽摘下,不满的看着紧闭的船门:“江嘉运今天是犯了聋病?怎么喊都喊不醒?管他的,喊不醒,我就把门踹开!”
说着, 他抬手擦了擦鼻子, 抬起脚对准紧闭的门,左眼闭着右眼睁开,眼瞅着那满是泥巴的解放鞋就要将门踹开。
忽然。
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马跃进使劲的一脚踩了个空, 唉呀半天摔了个狗吃屎。
江梨退后几步, 她看着来者不善的几人, 将船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扫过躺地上的马跃进,挑眉:“有事?”
马跃进看着在晨光下白的发光的女同志, 忍不住揉了揉眼,乖乖,这是神女下凡吧?
白沙岛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俊俏的女同志?
他今年刚满二十岁,家里为了他的亲事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可偏偏马跃进眼高于顶,愣是没有一个看中的女同志。
这陡然让他遇到一个,不免就心跳加速起来。
马跃进赶紧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将捉在手心深怕弄脏的解放帽妥帖的戴好,然后扯了扯衬衫的衣摆,想要给对面留个好印象。
他微笑道:“同志,你是江家的客人吧?这倒是新鲜,我还从没见过江家来过亲戚。”
江梨又转身将门边上的帘子拉上,担忧动静太大会把里面的人吵醒。
她想着马跃进刚刚说的一番威胁的话,心底就有火:“一大早的,你来威胁谁?”
原本还嚣张的马跃进,顿时变得十分听话,将音量压低道:“您可别误会,我找的是江嘉运,刚刚那些话都是冲他去的。”
“昨天我们刚出海回来,这按照规矩啊,休整一晚我们就要去码头装海货送到水产站去。”
“你看这日头都已经出来好一会儿,这江嘉运还不来,可不就是想要躲懒?副队长就让我过来喊一趟人。”
说完,马跃进还自认为很绅士的说:“这事啊,不劳烦女同志,我这就进去。”
说着,他抬脚就要进船,被淡淡的话语打断。
“不用喊了。”
马跃进为难道:“这可不行……码头上还有货等着要搬要装,这不去人可不行。”
江梨说:“谁说不去人?我去不就行了。”
说着,她踩在木板上一脚跨上了岸。
木船因着摆动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波纹。
马跃进忙跟着跨过去,谄媚笑了笑:“这不逗吗?码头上的事,女同志跟着凑什么热闹?江嘉运去就成。”
“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
马跃进气到:“你……”
江梨扫了他一眼:“还是说你就是歧视女性同胞?”
江梨一句话,成功将马跃进噎住,对妇女同胞有偏见那可是大罪,若是以往,马跃进的眼睛哪里能容进半点沙子?偏偏他想获取对方的好感。
马跃进绞尽了脑汁说:“这……这是江家的事,江嘉运上工得挣工分,你替了他的工作,工分也记不到江家头上啊。”
“那巧了。”江梨停下,看了三人一眼,“江嘉运是我亲弟,江家就算要有人挣工分养家,那个人也只能是我。”
一句话掷下
在场的几个人全部都静了下来,傻了。
他们没听错吧。
江家那个流失在外的亲姐?竟然从北城来到了白沙岛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乖乖。
他们头次见有人这么想不开。
尤其是马跃进,更是没想通,怎么好不容易有个能看上眼的还是江嘉运的亲姐?
这去码头的一路上,马跃进都晕晕乎乎的。
江家的木船就在一搁浅的海湾,离卸货的码头倒是很近,仅仅十多分钟的脚程就到了地方。
码头上此时汇聚了一大帮人,不断有人从大船上搬着货下来,现场十几个人来来往往的,从远处看去就像不停搬运货物的蚂蚁。
这些都是东方红渔业生产大队的人。
大队的队长也亲自扛了货,满满的一大蛇皮袋,海海鲜体内的海水通过挤压不断从袋里渗出,他招手催促后方的同志:“快快快,把货都装上,水产站送货的船马上就要出发,我们这趟要是送不过去,这些货都得留岛上,这趟出海就干了白工!”
白沙岛主要靠打渔卫生,一个岛上足有十几个生产大队,他们男人负责出海捕鱼,女人则负责在家种地和编织渔网。
这打上来的渔获,除了要上交的部分,剩下的就要统一运输到水产站,再由水产站配给国家再输送到内陆各大城市。
休渔期,水产站一般是一个月送一趟海货。可眼下正是最好的捕鱼时节,水产站就得半个月送一趟。
可就算半个月送一趟,这滞留的海货,他们也养活不了半个月,一旦这些海鲜全留岛上,不得全部死了去?
大队长的烦心事还不止这一桩,刚想完,就有人跑过来说:“丁队长,海鲈鱼死了。”
“什么!”丁海生目眦欲裂。
那可是海鲈鱼!他们等了一年都才碰上一回海鲈鱼的产卵洄游,这次出海一网下去就收获不菲。
丁海生连忙上了船,果然船上水箱里头养着的海鲈鱼已经翻了肚,他哎哟一声,捞起海鲈鱼想看看还有没有救。
原本海鲈鱼泛银的鳞片已经转为灰暗,躯体鳞片掉落甚至出现斑点,带有锋利牙齿的嘴巴张开,鱼的身体都已经僵硬。哪里还有半点能抢救的样子?
一番检查下来,捕捞上来的海鲈鱼已经死了近一半,死状都差不多,这还没送出去就已经死亡这么多海鲈鱼,能算下来的工分也打了大的折扣。
丁海生心痛不已:“这是怎么的了?这下船都还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
副队长此时也收到消息,从底下赶了上来,见到水箱养着的海鲈鱼全翻了肚,他气狠了:“肯定是江家!”
“江家从前在这一片海域捕捞了多少海货,我们近些年打道的大鱼越来越少,肯定是海神降罪!”
“对!”另一同志也气愤填膺的接了话茬,“前些日子,海港生产大队也出了件离奇事,有个村民扯网的时候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进了大海,那浪花大的厉害,扑腾了一声就没了影子,连骨头都找不着。我们都说是因为江家作孽太多,现在海神把罪降在我们普通老百姓身上!”
江梨刚刚靠近大船,就闻到一股极其腥的海鲜味,其中隐隐还夹了两分恶臭,那是从死掉了的海鲜上传出的味道。
再听见船上那一番降智的话,江梨无语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果然,就如桂香婶说的那般,白沙岛某些人只要有什么不顺心,就将过错全怪在江家头上。
出海死了人怪江家。
捕捞不到海货还是怪江家。
江梨气笑了:“这么有能耐,怎么不去怪空气?”
船上的人都被声音吸引了回头。
尤其是副队长,见顶嘴的竟然是位女同志,心底升起轻蔑:“这位同志,不懂就不要随便发表见解。我们白沙岛的海域海产丰富,可近些年却连国家下发的统购目标都完成不了。这不就是因着从前江家过度的捕捞,所以海神才降罪白沙岛,惩罚我们捕捞不了海产?”
“对对对,拉屎不出怪茅厕。”江梨脸上带着淡笑,“技术不行怪渔网嘛,我懂。都新中国了,你们还敢在这宣扬封建迷信,就不怕被拉去批斗?”
副队长的脸立刻黑了下来,江梨的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摔在他脸上。
这时,船上的技术员捞起死亡的海鲈鱼,左看右看,咦了一声和丁海生说:“丁队长,你看这海鲈鱼上有环形凹陷,还有这条。”
技术员又捞了条:“背鳍都断裂了。”
丁海生凑过去一看,发现还真是这样,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当时谁收的网!”
副队长脸一白,当时收网的就是他,眼见着技术员把这些海鲈鱼死亡的原因都指出来,他哪里不知道是当时太过于心急暴力收网导致的?
他不敢应话,可船下有个人却喊了出来。
“当时是副队长指挥收的网!”
副队长吓了一跳,赶快跑去船边上想看看是谁敢指控他,船下搬货的人一大片,哪里能分辨的出来。
“吴老三!”丁海生重重的拍响船身,呵斥,“告诉过你多少回,网头不在你不要擅自起网!这回海鲈鱼因暴力收网的问题死了这么多,完整度也打了折扣,本来这一网能抵上一个月的工分,眼下全没了!”
吴老三只能讪笑着认骂:“我哪能想到就收那么一下,这海鲈鱼就不行了呢。”
“下次你给我离渔网远点。”丁海生眉目间都是严厉,看着吴老三还有另外一位同志,“还有海神的事,你们都给我住嘴!都什么年代,还敢搞封建社会那一套,要是传出去,大队里没一个人有好果子吃!”
吴老三连连点头。
他其实将网起上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不对,原想着将过错推到江家头上,哪里想到技术员刚好在船上看出来了。
他只想赶紧将话题岔过去,一眼看到江梨背后的马跃进,沉着脸:“不是让你去喊江家人过来搬货?江嘉运人呢!总不能一船的人都在忙,就他还没到!”
马跃进一向都有点怕姐夫,瞅了瞅站在旁俏生生的江梨,欲言又止:“我喊了……”
吴老三刚刚被骂的怒火还没地撒,冷笑着告状:“我就知道江嘉运这个人不可靠!毛都没长齐就学会偷懒!丁队长,要我说,下次就不要让江嘉运出海,当初是他自己和我们保证能和壮年男子一样做事!”
丁海生也疑惑。
江家小子虽然年纪小,可每次都肯吃苦肯干,有时候渔网在浅滩被挂住,也是江嘉运自告奋勇跳海潜水去解开。怎么搬个货就没来呢?
就在丁海生左右为难之际。
江梨选了时机开口:“丁队长,事情是这样的,我弟弟身子骨劳累过度需要休养,我来替他。我们江家来了人。”
丁海生显然已经听人说了这件事,他打量着身材纤细的江梨,尤其那手胳膊,还没他胳膊一半粗。这样的体型真能搬货?
他敛了敛眉:“你就是江家流落在外的大女儿?”
江梨点了点头。
丁海生摆了摆手,不赞成:“还是让江嘉运来吧,就你这小胳膊小腿,我担心还没搬上一袋就把你胳膊给折断咯!”
大队长的话音一落,全船就大笑起来。
江梨没带怕的,她就算搬不动,也想让江嘉运好好休息。江嘉运身体如果再多劳累一天,铁定得病倒:“你们没见我搬,怎么就知道我搬不动?”
“行啊!!”吴老三抢着拍板同意,他就是看不惯江家的人,脸上挂起笑容,“你想要逞能耐是吧?好!我同意!我们这有三十个人,分配下来差不多每个人的工作量是扛六袋,我就留六袋给你!江同志,你觉得这怎么样?”
丁海生当即不同意。
就是一个成年的壮力男子连着背六袋都够呛,何况是女同志。他可是听说了江家的事,江梨在首都那可是机关单位的养女,从小就没吃过苦,哪里还能扛的动货?
可如果不同意,江嘉运也要跟着记工分还要分一部分渔获作为此次出海的奖励。如果江家没有人能出来扛货,奖励要怎么分配下去?只怕是难以服众啊。
总不能让病倒的江嘉运出来扛?
那个十二岁的娃娃瘦的和竹竿一样,丁海生看着就心痛。
这时,就有个人站了出来,年约四十岁,剃过的平头夹杂了不少银白色的头发,身上穿着件盘扣的青衫,左右肩膀一边被磨了个破洞,他脸上戴着副银色的镜框,笑呵呵道:“丁队长,我和江同志一组,刚好也能带着她。”
说话的人,打扮的一副老学究的样子,他来了岛上已经五年,主要的工作就是出海捕捞和搬货。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从前是干嘛的。
贺宜昌笑眯眯的,让人挑不出错处,丁海生见有个人带就松了口。
贺宜昌连忙带着江梨到了扛货的地方。
一包包蛇皮袋装的海货撂在一堆,就像是一堵厚厚的围墙。江梨上前想要搬一袋,入手却是沉甸甸的,别说搬起来,她就算想要拿下来都很困难。
江梨一想到江嘉运平时要扛这么重的货,就心痛的厉害。
贺宜昌以为她是在自责,便安慰:“别害怕,刚刚说的话就是应付他们,这货我俩一起搬,你坐着休息就行。”
江梨哪里好意思,摇了摇头:“谢谢,我先想个法子。”
她看到不远的地方有个木板,打算过去捡起来,将货放在木板上拖过去。
贺宜昌却说:“拖不动的,袋子太脆了,一旦接触地面就会豁大口,海鲜全都会漏出来,到时候还得重新找袋子再装。这样吧,你把货拿下来就好,方便我扛过去。”
江梨想了想,还是没同意这个方法:“叔叔,你可以帮忙把货放到我肩膀上吗?”
“你确定?”贺宜昌有点为难。
江梨点了点头:“江嘉运能扛,按道理来说我应该也行,就是抱不起来。”
“这样,你先看我扛两袋再试试。”说完,贺宜昌主动抗了袋海货在肩膀,满是腥味的海水从蛇皮袋中流出。
吴老三见他要帮忙,冷笑:“贺宜昌,可别怪我没提前警告你,这船上有多少人,该吃多少饭都是算的清清楚楚的,你既然要逞能,那就一个人要把两个人该扛的份量都给算上!”
那就是一个人要扛十二袋。
“肯定的。”贺宜昌好像根本不会生气,陪着个笑脸,扛着货就往地方去,因为他一个人要扛两个人的量就加快脚程,想要早点扛完收工。
搬了个来回后,忽然砰的一声,贺宜昌背上的货物倒在了地上,他就好像僵硬了般。
吴老三准备过去喊,却见贺宜昌直挺挺的往一边栽下。
离的近的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抬头吓得脸色都白了:“好……好像是中风了!”
在场的人咯噔一声,中风在海岛上可是必死的绝症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经看到有人冲了过去。
贺宜昌倒在地上,嘴巴歪到了嘴旁,眼睛不断翻着白眼。
江梨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刷的一声摆在地上,随后快速脱下干净的外套塞在贺宜昌身下,用来隔绝码头上腥臭的污水。
几秒钟功夫,已经有几枚银针飞入稳当的扎入贺宜昌的脑袋上。
在场人看到这一幕,无不吸了口气。
江梨抓着贺宜昌的手腕诊脉,又翻开贺宜昌的眼皮确定病因。
丁海生过来的时候,还没等惊讶江梨会医术,就见到贺宜昌那逐渐歪斜的嘴,心都凉了:“是……是中风?”
“是。”江梨肯定的回答。
中风在岛上是致死率和致残率最高的疾病,因为医疗条件有限,很多时候还没送到卫生院,就已经一命呜呼。
丁海生唏嘘不已,贺宜昌到白沙岛已经整整五年,他们一起出海,虽然说是下来改造的,可人品不坏。
贺宜昌刚来白沙岛的两年,总是会喊冤枉,还总是说是被人诬陷的,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好像也逐渐变的认命,不再总是喊冤,老老实实的做事。
就是刚开始的两年,身子骨实在是太文弱,出海撒个渔网都要喘半天气。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贺宜昌没救的时候,
贺宜昌原本已经有些歪斜的嘴角,再银针扎入后又缓缓恢复了一点正常。原本表情痛苦的贺宜昌喘了口气,勉强掀开一只眼,那只眼布满了红血丝,就像是一只掉到岸上濒死的鱼粗粗喘着气。
嚯!
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
刚刚眼瞅着人就快不行了,这怎么就喘上气了?
丁海生震撼到浑身都不能动弹,不……不是说海岛上中风死亡概率高吗?
他爷爷就是中风去的,就一炷香的功夫,人就没了。
他刚刚都以为可以给贺宜昌收尸,通知贺家人了。
贺宜昌艰难的张嘴:“救……救我。”
他还不能死,他还不甘心死,他还没等到平反的那天。
江梨轻拍贺宜昌右侧身体,询问:“麻吗?”
贺宜昌摇头。
江梨又将人翻了个边,再次从上至下轻拍:“麻不麻?”
贺宜昌再次摇头。
江梨伸出手,在他眼前比了五根手指:“这是几?”
“五……”贺宜昌嘴还是有点歪,艰难回应。
“这是几?”
“三。”
都对了。江梨收回手指,病情没有继续进展,她柔声安抚病人:“别害怕,你没事了。”
她说着话又一顿:“不过,我没有药,你要去卫生院一趟,配合吃药身体休养一阵子,你就会好。”
贺宜昌听见没事了,他不再紧张,胸膛大松一口气。他甚至记不清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好像脑袋忽然晕了起来,然后视线变得模糊,再接着他就倒在地上,甚至都已经感受不到疼痛。
丁海生赶快踹了已经傻眼的吴老三一眼,怒斥:“推车呢?赶紧把人运到卫生院去!”
吴老三被江梨露的一手,吓得浑身发软,此时被踢,他也赶快回了神:“对,车,车在哪?赶紧送人去医院!马跃进!”
“姐夫,我在这!”马跃进早在人倒下的时候就去找了车,又喊了两个同志搭了把手,两人合力将贺宜昌搬到了木推车上。
马跃进小心打量着贺宜昌,他曾经帮着亲戚家搬过去世人的尸体,就刚刚贺宜昌的样子,一脸苍白,眼瞅着就和死人的气色差不多。
可眼下再看,嘿!
原本惨白的脸色竟然恢复了血色。尤其那原本有些歪斜的脸竟然也正了一点。
这哪是医生啊?
这简直就是神仙!
马跃进拉起木板车,要走之际,他偷偷瞥了江梨一眼,对上江梨清澈的目光,想起在船上说的那些难听话,他吓得腿一软,差点就往前一扑摔在地上。
扎在贺宜昌脑门上的密密麻麻银针,晃亮的吓人。
他哆嗦拉着车,轻飘飘的就好像踩在棉花上。
他可是听说,古代的时候银针可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要了人命。
等人被拉走。
码头上一片寂静。
江梨将弄脏的外套卷了起来,抬头时,发现码头上生产大队的人都在盯着她看。
个个都没有说话,甚至还有的人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
江梨也没打算解释,捡起木板丢到货物面前,然后将脏了的外套铺在上边,想着这样可以保护纤维制作的蛇皮袋,方便拖送海货。
就在白皙纤长的素指要碰上还在流着水的海货时,就被一道急声打断。
“慢着!搬不得!搬不得啊!”丁海生差点就被吓死了,神情急的不得了,疾步过来将海货搬的离江梨的手远远的。
搬完后,丁海生又去瞅江梨的干净的素指,眼见上边连细微的伤口都没有,他才松口气,抬头笑了笑:“您……您还是别搬了,这搬海货,尤其是海螺螃蟹类的,都容易伤到手。”
他又不眼瞎,江梨当着大伙面露的这一手,还有谁能不知道她是医生?
就这几枚银针,就能让一个脑中风的人症状缓解,就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白沙岛缺什么?就是缺医生啊!
政府每年没少往外边求医疗援助,可哪次成功了?又有哪个医生想不开,离开大城市来到穷苦的海岛驻守?
眼下好不容易才有个医生进岛,他可不能做白沙岛的罪人!要是把一个医生给得罪走,明年他这生产队长的位置就别想做咯!
江梨却不答应,出海这份工作应该是江嘉运好不容找丁队长求来的,从刚刚的一番对话就能看出。
她替了江嘉运的工作,就不能替他抹黑。
“丁队长。”江梨声音冷静柔软,丝毫听不出她刚刚才救过一个人,丝毫没有夹带半点邀功请赏的意思,“我们江家从不吃白食。”
丁海生怒瞪了吴老三一眼。
吴老三脸窘迫涨的通红,江家人还怪记仇,刚刚那番话不是他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还能是谁说的?
“吴老三!”丁海生铁青着脸,“这事你自己解释清楚!”
吴老三看着江梨放进挎包的银针,他吞了吞口水:“小……小江同志啊,这事,是我的错。”
说着,话语又有几分埋怨的意思。
“您说您,会医怎么不早说呢?岛上医生可精贵着呢,您可千万别碰这些货,万一要是把手伤着了,影响到到为人民服务,影响到治病,你说说。”吴老三拍了拍手,满脸无奈,“我这不就成了罪人嘛!”
还不等江梨说话,就有一道充斥着少年味的冷音进来。
“让开!”
江梨扭头。
少年青涩的俊脸浑是阴沉,牵着个小团子的手,海风吹过,压在脸上的刘海被吹起,露出一双阴郁的眼眸。
江嘉运冷冷的看着吴老三,足足有好几秒。
吴老三被盯得鸡皮疙瘩,刚想说话,江嘉运的目光就已经移开,直到发现江梨从上到下都完好无损,干净的衣裳上也没有粘上脏污,他才看向丁海生:“丁队长,我起晚了。”
江嘉运皱了皱眉:“这些货不要让她搬,也……也不要怪她。”
江嘉运老远就看见码头上一圈人,走近才知道被围困着的是江梨,以为她在被人为难。
江梨惊讶极了,她以为昨晚那一遭,江嘉运会不喜欢她,看过去的时候却见这个别扭的少年已经扭开了脸。
江梨白皙的脸上,眉眼一弯,看着圆滚滚的小满赶快招手:“小满,快来!”
“姐姐!”奶声奶气的童音一叫。
小满松开江嘉运的手,兴奋的像个小炮仗,咻的一声扎进江梨的怀里。
江梨一把将小满抱起来,点了点可爱小巧的鼻头:“吃过早饭了吗?”
“吃啦!”小满小心翼翼的从小挎包掏出一个大红薯,怕烫,她粉嫩的小嘴撅起朝红薯上吹了吹,吹完才递给江梨,“姐姐吃。”
江梨也不客气,接过红薯就一口咬了下去,海岛上种的是惠红早品种,咬一口下去,甜滋滋的味道就在舌尖漫开,露出里头红色带着糖心的红薯。
“嗯!真甜!谢谢小满给姐姐带早餐。”
小满被夸奖,高兴坏了乐的摇头晃脑。
江嘉运已经很久没有见小满这么高兴,嘴角忍不住扬了点幅度又立刻被压了下去。
他在木柴垛上醒来的时候,阳光都已经变得十分刺眼,在船上睡不好,又累又困,导致他就算睡在木柴垛上不靠着闹钟根本醒不来。
要不是小满进来喊人,他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不过睡足了觉也有好处,大脑不觉得浑浑噩噩,迎着烈日只觉得一片清爽。
江嘉运弯下腰,扯着蛇皮袋一个角将半袋扛上了肩膀,他抿着唇,眼睛毅然看着前方,身体已经感受到了重力,还没等他一鼓作气站起来,肩膀的力道陡然一松。
蛇皮袋被推了回去。
他讶然,对上江梨的眼眸:“你干嘛!”
“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还要你一个小孩做活养活,我还要不要脸?”江梨拍了拍手上的污水,“我来扛!”
“唉哟,我的老祖宗啊!”丁海生好悬一口气差点没给气背,他赶紧摆手,“小江同志,你的手真的不适合做这个。这样吧,嘉运,你也回去吧,不要再来我这了。昨天分下来的海货、工分我都给你记上分好。”
丁海生摆了摆手,就有个人地上来一条捆着红绳的鲅鱼,还有一个编织兜,里头都是满满当的海货。
他郑重的交到江嘉运手里,嘱咐:“赶紧回去吧。”
江嘉运不接,闷声道:“丁队长,我保证和成年男同志一样卖力,我还要养小满,你别不要我。”
江嘉运好不容易才说服丁海生让他上码头,如果不做事,小满要吃什么?
万一江梨和那个女人一样,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他要怎么确保自己和小满不会饿死?
“这事闹得!”丁海生拍大腿,可他看着站在一边的江梨,急也不敢急出态度来:“嘉运啊,你姐姐现在回来,养家的事哪还轮的上你啊?听伯伯的话,就回去吧。”
“不然就这样。”丁海生也明白江嘉运的顾虑,“你先回去,哪天又是要养小满了,你再回来。”
江嘉运不确定的问:“丁伯伯,你这话能当真吗?”
“真!比珍珠还真!”丁海生好劝歹劝,才总算将江嘉运送走。
看着远处缩成的三个小点,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再也不敢让江家人的上码头干活,谁能想到首都回来的同志会是个医师?
那可是能救命的主!
丁海生迎着烈日,拿着脖上搭着的绣着富贵花的淡粉毛巾擦汗,他瞥了失神的吴老三一眼,提醒:“吴老三,别怪我没提醒你。就你们吴家的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江家现在来了个医生,你叮嘱马跃进消停点。”
吴老三满脸苦色:“这……这谁能想到一向让人看不起的江家能出个医生?这不扯吗?”
“管你扯不扯,反正你给我记住一点。”丁海生沉着脸,“小江同志住的离我们这样近,平时有个头痛脑热找她也容易。就她刚刚露的那一手,还看不懂?关键时候那能救人命!在岛上得罪医生的后果,你自己掂量着点。”
吴老三刚心底还不服气着,听完丁海生的一番话,人瞬间就清醒了。
是啊,他为什么非得因为马跃进就故意针对江家?
马家一共三姐弟,大姐嫁给了他,马跃进排在中间,今年刚满二十岁,底下还有个十二岁的马家弟弟。
要说马家和江家结怨的事,还得说起前两年,那时候马小弟才十岁,正是调皮捣蛋狗都讨嫌的时候,放了暑假就满岛撒丫子的胡乱跑,有次遇见刚学会走路的小满,就和另外一个捣蛋鬼,一人抬了一边说要把小满丢进海里喂鲨鱼,吓的小满哇哇大哭。
哭声引来了附近的江嘉运,江嘉运见小妹被欺负,发了狠将马小弟在地上打,打的马小弟满脸血,刚换的门牙还被打掉了一颗。
仇就这么结下了。
想清楚后,吴老三就打了个一个冷激灵。
得罪江家,到时候家里说不好谁会不会突然出个急病,他那时候还得求人救命呢!-
再说马跃进这边,一刻也不敢耽误,一口气就走了三十分钟将人拉到了白沙岛的卫生院。
白沙岛的卫生院坐落在一处椰子林里头,前边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房子是砖木结构,面积约为200平方米,地方不大。
马跃进推着车进了院,急的直喊:“钟院长!钟院长!”
大厅等着好几个要打屁股针的人,见马跃进推着人进来,好奇上前看了眼:“马跃进,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这人中风了!”
中风一词出来!
马上就听见打针的房间传来一阵响动,没多会就看见穿个白大褂秃了顶的中年男人出来。
钟榆脖上挂着听诊器,神情严肃:“中风?谁中了风?快让我看看?”
中风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非死既残。
有时候人还没等送到卫生院,就已经一命呜呼。
“钟院长别太急,贺同志不仅能喘,也没眼歪嘴斜。”马跃进立刻就让出了位置。
钟院长愣了下,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中风不但能正常喘气,甚至还没造成很大的影响?
怎么可能嘛!-
钟榆立刻先上前检查贺宜昌的情况,发现病人除了脑门上扎着的银针,思维活动都没有受到很大影响。
他想进一步将人推进病房检查,被一脸为难的马跃进拦了下来:“钟院长,救人的江同志让医院赶紧溶栓。”
确定脑部的具体情况,一般都需要仪器检查。
这人怎么敢这么肯定?
“放心,我们医院还有溶栓的药物。”钟榆也来不及多问,赶紧将人推进病房。
一顿检查下来。
钟榆傻了:“还真没继续恶化。”
就凭几根银针?这怎么可能!
病房内还有个中医,人一见到银针就什么都明白了,指着说:“是这些银针起的作用,如果真是缺血性中风,就是银针当时就把血流给通上了,阻止了病情的进一步进展和恶化。这针下的太准了!世上难有人做到啊。”
钟榆检查了贺宜昌的情况,思考了会儿,直接拍板决定:“溶栓!必须马上溶栓!章医生,你去药房把能用的上的存药都拿出来,咱们还不容易才遇到一个中风了情况还能这么好的患者,说什么也要把人给救回来!”
那名医生听完,连忙说好。
卫生院人手不够,往常在大城市配药打药这些事都有护士帮忙,到了这,什么事都要医生亲力亲为。
过了许久。
等针对中风的一系列药用了进去,眼瞅着贺宜昌状态越来越好,几人围着病床,钟院长小心翼翼的将针拔了出来……
见没有造成不良反应,钟院长松了口气。
等他出了病房,就有几个医生围了上来,个个激动不已。
“钟院长,下银针的人,她在哪儿?”
“对对对,这位同志是个高手啊!这一手银针封住了穴位,延缓了病情,要是有她在对卫生院是个很大的帮助!”
“你们别问我,我也不清楚啊。”钟榆也着急,他眼下在门诊到处找马跃进,见人真的等在门诊室,连忙上前询问情况。
马跃进一愣,想起那双清澈的美目,心底涌上不舒服的劲头。
江嘉运凭什么有这么厉害的姐姐?
这么厉害的人不应该是他姐姐才对?
可迫于无奈,马跃进还是一五一十的将事情说清楚,听的钟院长开心的直拍大腿。
“太好了!你们说说,白沙岛我们守了多少年,眼下总算来个中用的!”
对方不仅年纪轻轻,医术就高明,更重要的是对方的思想觉悟高,北城那可是首都,可小同志偏偏因为年幼的弟弟妹妹,愿意再回到穷苦的海岛。
这不是思想觉悟高是什么?
这样的医生,一定会愿意安稳的呆在岛上。
“章医生,你也是中医。这件事得麻烦你跑一趟。”钟榆想着,出手的小江同志也是中医,派个中医去更有共同话题,交流学术也方便,可思来想去,他又觉得不对。
“算了,这事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免得人家觉得我们不够重视。”-
江梨牵着小满,回海湾的路上遇见好几个戴着草帽种菜的人。她看着高高的椰子树下掉落了不少青皮大椰子,想要去捡被江嘉运拦住。
“这东西不好喝,淡淡的,劈开还费劲。岛上都没人喝。”
“谁说我要喝的?”江梨笑盈盈的提着海鲜,她打算等下劈两颗椰子炖汤,松开手,“你看着小满,我捡了椰子就过来。”
小满穿着还是昨天的那件大衬衫,踏着双黑乎乎的小黄拖鞋,两颗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刚被江嘉运牵上小手就不老实,扇啊扇将哥哥的手甩开,开心的一蹦一跳:“姐姐,小……小满要和你一起捡椰子。”
说着,小小的肉团子就抱着比皮球还大颗的青皮椰子,婴儿肥小脸蛋涨的通红,边抱还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
小小的身子抱着青皮椰子,东倒西歪的。
江梨一颗心就快被可爱化了,白皙的脸蛋上一双温柔的眼睛弯了起来:“小满,你快放下椰子,太重啦!”
远处的江嘉运忍不住想要扬起嘴角幅度,想起什么,他的笑容重新压下,走过来接过小满的椰子:“哥哥捡,小满还小不用帮忙。”
小满圆滚滚的小脑袋摇了摇:“不嘛不嘛,姐姐做饭好次,小满要帮姐姐,嘶……”
一根银色的口水线就掉到了地上。
江梨已经捡好了椰子,上前揉了揉小满圆滚滚的脸蛋,笑道:“看来咱们家小满是个小吃货,嗯,以后肯定是个有福气的!”
小满弯着腰,肥嘟嘟的小手在草地上滚着青皮椰子,将四个方向的样子都滚到了中间,小屁股撅的高高的,也算是为了吃拼上命了。
江梨看着被滚到中间的八九个大椰子,犯了愁:“这该怎么拿回去啊?”
江嘉运说:“等我一下。”
说着,少年瘦弱的身形就奔跑着快速消失在椰子林,没一会儿,他就拿了个扁担,还有两个编织的大竹筐过来。
江嘉运将九个椰子分开放在两个大竹筐里,扁担打横扛在肩上,铁钩一边挂上一个竹筐,就这么扛了起来。
江梨担心他被累到,就想从竹筐里头拿几个出来,江嘉运回头看着:“担回去啊,拿出来干嘛?”
“反正没人要,我到时候再来拿回去。”
江嘉运不让:“你以前在首都没喝过这种青皮大椰子吧?”
江梨很想说自己喝过,可想了想这个年头的首都好像真的没有新鲜椰子,只能嗯了声。
“既然没喝过,就多喝两个。”江嘉运刚发育,人不是很不高,近一米六的个子,担着扁担框子到了小腿旁侧。
江梨刚想笑,就听到江嘉运凉凉说。
“等你回北城,也正好能带上火车喝。”
江梨:……
这死孩子![○`Д ○]
回到船屋,江梨就将海鲜带进了厨房,厨房墙上钉了几块木板,木板上放着一些杂物,她从里头翻找出一捆长麻绳,麻绳很粗,估计是从前用来拉船的。
她又从角落拿了个红色的小胶桶,走到甲板上,砰的一声,胶桶被丢了下去溅起一阵浪花。
“呸呸呸。”
海水打在脸上又黏又咸。
江梨探头往海面上一瞧,嘿,原以为能马上灌满水的水胶桶此时一点海水都没打上,正平稳的飘在湛蓝色的海面上,等飘远一点,又被麻绳给带了回来。
她不停晃动着桶,可胶桶实在太轻,就算晃动它也不肯倒下。
江嘉运已经去桂香婶家还了竹筐,见江梨在打海水,神情复杂的看着她,沉默了好一阵。
江梨好不容易才将水桶提上来,回头就冷不丁看到江嘉运,吓得她拍了拍胸口:“你站这怎么也不吱声?”
江嘉运看着桶里的海水好一晌,才说:“这个不可以喝。”
江梨这才明白江嘉运怎么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笑起来:“谁说我要喝?”
“那你要干嘛?”江嘉运皱眉。
江梨将水提进厨房,将编织兜装着的海螺刷的一声倒进桶里,她看向后边跟进来的人笑了笑:“没想到吧,过两天再吃这些螺头,暂时先养养。”
江嘉运靠在木门边上:皱了皱眉:“你……准备什么时候去首都?”
江梨将水勺放下啦,沉默了下,眼底都是严肃:“江嘉运,我们谈一谈。”
“我从北城大老远过来,火车都坐了好几天。不是为了来这观光。”
“我既然选择了这一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放弃你。”
江嘉运太没有安全感了,先是父亲离世,他跟随母亲一起长大,再到母亲去世,从小以为的亲姐姐原来不是亲姐姐,江晓晓为了自己的前途,卷跑家里所有钱,丢下了他们。
在他心底,挚爱都是会离开的,他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
听到江梨的话,他愣住。
可能吗?
江梨真的不会离开?
“你为什么要来这?”江嘉运实在不懂,他学的课本上画了有天安门,威武霸气,在他看来,首都的生活一定会比艰苦的白沙岛更好,不然江晓晓为什么拼命都要去?
他实在是不懂江梨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你们。”江梨定定看着他,她举起了自己的手,白皙的手臂下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身体里流淌着同样的血。”
“江嘉运,要我放弃你和小满,那得下辈子。”
江梨从小就生在医生世家,她接受的教育就是尊重生命,尽可能的挽救生命。
要她眼睁睁看着两条鲜活的生命陨落。
抱歉,她真的做不到。
江嘉运低着头,红着眼眶不断的摩砂着指腹,瘦弱到能看见骨骼的手,上边布满了厚茧,这都是近半年时间干活留下的。
他忍下喉咙的酸涩,主动拿着矮凳坐到炉灶前:“我来升火。”
江梨嗯了声,她将青皮椰子放到台上用刀砍开,因着力道很大,椰子皮飞的到处都。
总算将小口子砍了出来,她转身去墙边上的壁橱拿了个碗出来,清澈的椰子水顺着口子流进了碗里。
江梨砍了两个,接了满满一碗的椰子水。
江嘉运烧着火,看着炉灶里跳动的火苗,重新感受到了温暖,他借着塞柴火的空隙抬头。
女孩低着很认真的在倒椰子水,投下的阴影,好像正好遮住了他瘦弱的肩膀。
江嘉运垂眸,继续往炉灶添柴。
或许。
这个人真的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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