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火烧旺。
江梨将椰子壳都丢进垃圾桶, 再将倒出来的水倒进砂锅,依次加入姜片、红枣,最后再倒入新鲜剁碎的捏在一起的肉丸,再往放入两个红虾。
等煮汤的过程, 她又开始处理剩下的食材。
丁队长分的海鲜, 她数了数, 除了红绳串着的鲅鱼,编织的网兜里还有香螺、红虾、鲍鱼还有四个很大的螃蟹。
鲅鱼挺重的, 足有近两斤重, 好吃是好吃,就是鱼类处理起来很麻烦, 她想了想,看向刚刚聊完就不说话, 只会埋头烧火的江嘉运:“你……会不会杀鱼?”
“会。”
江嘉运将木柴往炉灶一塞,起身接过鲅鱼,默默拿着刀就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鲅鱼已经被处理干净。
铁锅烧得发白, 江梨手腕轻抖, 金澄澄的油顺着锅壁蜿蜒而下,瞬间腾起细密的油珠。她小心翼翼地将对半剖开的鲅鱼滑入锅中,霎时间, 热油裹着鱼身发出 “刺啦” 的声响。
随着煎制, 鱼油的醇厚与鱼肉的鲜甜交织升腾, 混着葱蒜的辛香,鲅鱼肉的鲜嫩与油脂的浓香彻底迸发。
阵阵香味通过小小的窗户传了出去,引来了不少海鸥站在窗户边,它们拥挤着侧站在窗边, 圆碌碌的眼睛眨了眨。
“去去去。”江嘉运起身将海鸥赶走,将窗户关上,看着油锅里被煎制两面金黄的鲅鱼,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也太香了。
他从来就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菜肴,也难怪会吸引海鸥飞过来。
等饭菜上了桌,江梨从木窗外探出头。
小小个的小满在甲板边上拿着一根自制的钓鱼竿,盘着大胖腿坐着。
她一边钓鱼,一边偷偷擦口水,肥肥的小手点了点钓鱼竿:“你们乖乖哦,上钩钩让小满吃饱饱哦。”
江梨忍不住噗嗤一声,招手:“小满,可以吃饭啦!”
小满听见吃饭,耳朵就好像竖了起来,赶快放下钓鱼竿,屁颠颠的跑进来:“姐姐,要次饭饭啦!”
“对呀,不过我们吃饭饭前要先把手手洗干净。”江梨牵着小满进厨房,拿了个红色底部画了金色富贵花的小脸盆,从水缸盛了点水出来。
然后,江梨将水放灶台上,搭了张矮凳子让小满站上去。
小满不明白,歪着头:“为森么吃饭饭要洗手手?”
江梨解释:“因为我们出去玩,小手手就会黑黑的,上面就会带有很多看不见的细菌。如果这些细菌通过嘴巴进入肠道,那我们小满就会肚肚痛,严重的话,就会生病哦。”
“生病是不是就要打屁股针呀?”小满看着清澈的水忽然打了个抖,幼小的年纪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妈妈曾带她去卫生院打过屁股针。
那针好长好长。
可痛啦!
小满打了个冷颤,主动在水盆里不停地洗手:“打针针痛痛!小满不要打针针!”
“真棒!”江梨拿了块毛巾,将小满的手擦干净,边擦边检查夸赞:“小满的手手洗的真干净!”
得到了表扬的小满可神气啦,走到桌边扯了扯江嘉运的衬衣,举起洗的干干净净的小手手:“鸽鸽,你看!小满的手手可干净啦!”
“是,小满的手最干净。”江嘉运起身将小满抱上椅子,又找了块旧毛巾,打横绑在小满脖上,做完才将饭碗放过去,“小满要多吃饭,才能长更高。”
小满将大碗搬到面前,重重点头:“小满要次好多饭饭,要长好高好高!”
江梨也坐了下来,抬手揭开砂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香味就飘了出来,瘦肉用椰子水炖的香甜软烂,汤汁奶白奶白的。螃蟹被分成了两半,还用了红辣椒煸炒,上边还有不少蒜末生姜,光是看就令人食欲大增。
江梨给小满夹了大半边螃蟹,又用一个碗盛了半碗汤:“不能贪多,只能吃小半边哦。”
小满见到喜欢的螃蟹,吸了吸口水,迫不及待的抱着碗,连连点头:“姐姐,我听话!”
江嘉运早就等不及了,拿起饭碗就扒饭,夹了一块香煎鲅鱼,入口又脆又香,还有螃蟹,与海岛上本地做的原味方法不同,江梨爆炒的螃蟹又香又辣,还特别入味。好吃到他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他原本是想省点粮食,少吃点饭,可等反应过来,他竟然又吃了两碗。
江嘉运红着脸起身:“我……我去洗碗。”
“等等。”江梨喊住他,“先坐下,我给你把个脉看看。”
江梨会医术这事情,江嘉运知道。
他从前有个同学就很会吃,说是家里带着去看医生说吃多了没消化都堆积在肠胃了。
江嘉运红着脸乖乖坐下,解释:“我以前不吃这么多。”
“嗯。”江梨手搭了上去,江嘉运的手很瘦,一下子就摸到了凸起的脉,她侧了侧头,感受了下对方脉搏的运转,放了下手:“目前情况还好,行吧,就先按这个饭量吃下去,等过一阵想加大再加大。”
江嘉运诧异:“就这个饭量吃下去?你不觉得我吃太多,太浪费粮食?”
能够吃两饭碗,对他来说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儿,就算父母在世,他们家也从未连续两顿吃过大白米饭。
现在,江梨说他不仅可以一直吃,以后还能加饭?
“怕什么。”江梨眉眼弯起来,“小满年纪小,吃的不多,我食欲也一般,家里又没有其他人,省下来的粮食要给谁吃?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她从北城换了很多全国粮票,兜里还揣着几千块,不至于让江嘉运委屈自己,吃个半饱给家里省粮食。
就是总住船屋也不是个事,常年四季都潮湿,俩孩子都还在长身体,潮湿的环境会滋生很多细菌影响孩子的成长。
还有个事,江梨也正担心着。
江嘉运到底只有十二岁,这个年龄正是上学的时候,绝不能被耽误在家里。
“有个事得告诉你声,再过两天,我想让你回学校。”
江嘉运捂着有饱腹感的肚子正发呆,听见还能上学,更是不敢相信。
他原以为能吃饱饭就已经很好了。
“可……如果上学,要交学费。小满也没人照顾。”江嘉运看着小满,“我可以带小满,还可以留在家里做家务,对了,我还能种田。”
“噗嗤。”江梨没忍住笑出声,笑了半晌才停下来,“江嘉运,我又不是后妈,故意虐待你干嘛?小满我带着就行,种田的话,我们有空可以一起种种,如果没空的话,到时候我会出去找工作,有工作就有工资,有工资不种田也没关系。”
她有个中专学历,就是还没有行医资格证,找医生的工作应该会有点难度,但是找其他工作,这个学历应该已经足够。
吃过饭。
江梨就将留着的半边香煎鲅鱼端出来,放进菜篮子里,面上找了块毛巾,防止走动的过程会有灰尘。
刚好江嘉运洗完碗,她见到就喊上一起:“嘉运,走,我们去供销社一趟。”
眼下,船屋上什么都没有,要添置的东西很多,
既然定下了江嘉运重返校园的事,就要给他添置点书本,她去翻看了江嘉运的军绿色挎包,发现书包带子断了不说,本子密密麻麻都是字,写的都挤不下了。
当然,还有粮食大米,也得去多买点。
“等等。”江嘉运没想着买东西,还以为是江梨缺了东西,也不耽误时间,他将手擦干净牵上小满的手,看着江梨提着香煎鲅鱼好奇问了一嘴,“鱼要提哪去?”
江梨将船门锁上,见江嘉运抱着小满跨上岸,她也一步跨了过去:“提给桂香婶。”
她迎面感受着海风和阳光,温度适宜,现在正是海岛上最好的时节。
黄桂香和几个妇女正在缝补大渔网,她们都是一个生产渔业大队的,自家的男人恰好都在一条船上,每次男人们出完海,她们就负责缝补清理渔网,保证下次出海能有个好网。
不远处就是一片椰林,刚好替红砖平房遮挡了部分烈日,随着阵阵海风吹过,凉爽的很。黄桂香想趁着这段功夫,赶紧将渔网缝补完,等会还要做晚饭呢。
离黄桂香的有个穿蓝色格衫的女人,她牙一咬将线咬断,抬头左右看了眼,凑过来八卦的问:“桂香,江家那个养在首都的女儿真回岛上啦?”
黄桂香捏着渔网,线头从这边钻过去又从那边出来,她扯着针线,斜撇了说话的人一眼:“可不是,人回来第一天还是我领的上江家。”
“还真有这事。”苗翠兰家离菜站的王卫红不远,当日王卫红在江梨那吃了亏,回家就拉着左邻右舍唱。
说江家亲闺女是个不省心的,一张嘴皮子厉害的很。
“太想不开了。”苗翠兰啧啧摇头,“首都可是好地方,之前我听说江家大闺女养父母都是机关单位的领导。机关单位啊,我们普通人想都不敢想。我要是她,就在首都找个人嫁了,一辈子也不回白沙岛。这江家两个拖油瓶,也不知回来个什么劲!”
有机关领导的养父母,还身处首都,就算不是亲生的又怎么样?半分不知道为自个谋划,结果就回了这么穷苦的海岛。
“也太蠢了点。”
黄桂香原本还不想搭理苗翠兰,见对方骂人,她一股气就堵心口,将线一放,嘴皮一掀就开骂:“当谁都像你似的狼心狗肺?机关单位有什么稀奇?是比我们普通人多两个眼睛还是两张嘴?”
“黄桂香,你骂谁狼心狗肺呢!”苗翠兰将渔网一扔,气的脸通红抬手就要推黄桂香,“你再说句试试!”
黄桂香哪能让她如意,反手就推了回去。结果苗翠兰力道不够大,一屁股从矮凳子上坐到了地上。
黄桂香骂骂咧咧:“你这人好赖话听不懂是吧?二婚嫁到我们这来,头婚生的孩子就看也不看一眼。这世上还有谁比你狼心狗肺啊?”
说着,黄桂香呸了一口唾沫,“自己活的跟鬼一样,还对别人家的事指手画脚起来。人小梨品德高尚,不忍心让两小孩孤苦无依活活饿死,你倒搁着嚼起了舌根。”
“别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家属,千万别吵架伤了和气。”另一人见两人要吵闹起来,赶快放下针线起来做思想工作。
黄桂香可不管这些,一顿口水沫喷出将苗翠兰骂的嘴也还不了。
直到那人劝了许久,实在没办法了,才说:“俺们男人都是一条船上过命的兄弟,要是俺们吵架,导致他们关系变差可不行嘞。海神要是怒了,随便吞个人,可没人搭手救嘞。”
这一番话落地,才将要烧起来的势头给彻底浇了下去。
苗翠兰怒的不行,可也只能憋着气。毕竟要是自家男人在海上真出点事,还得要人救,她将矮凳扶起来,冷嘲热讽:“桂香,我知道你从前和江家媳妇处的好。可对他们好有什么用?”
“你说说这半年,你有粮就给江家送粮。就嘉运出海,你也没少帮着照看小满。可眼下啊,江家是回了个大人,这人还是大老远从首都回来,我可是听说首都的好东西多着嘞。”
“可你瞧瞧,到头来,江家回馈了你什么?什么都没给你吧。”
苗翠兰说完,心头才彻底纾解了气。
简直就是多管闲事,黄桂香对江家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养出来一帮白眼狼?
“苗翠兰,我可不是你,我做事就凭良心,啥回报也不图。”黄桂香帮江家两个孩子,纯粹就是不忍心见两孩子遭罪,“我要她们回馈什么?首都回来的人又咋?这年头谁家能有余粮剩?个个挣工分都不容易,没送东西过来正好!就算真送过来,我也不能要她们的。”
苗翠兰不服,可也不敢再回嘴了,心中冷笑:装啥装呢,这年头谁当好人不是为了后续利益。
忽然,有个人抬头说:“你们有没有闻见一股香味?”
其他几人也放下了针线。
“确实是香味,我也闻到了。”
“好像是肉香。”
“桂香,说老实话,厨房是不是做了什么好东西?”
几个人闻着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太香了,这什么东西能这么香啊?
苗翠兰也耸动鼻子到处闻,也是被那股香味勾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是啊,要是做了,你就拿出来给大家伙看看呗,我们正好学学。
黄桂香讥讽一笑,以为她不清楚这些人的心思呢?说好听是学学,说不好听就是等她端出来,一句邻里领居的就是上嘴尝一块。
尤其是这个苗翠兰,铁定吃的最多!
黄桂香继续缝着渔网,硬板板说:“我厨房没东西,啥都没有。”
就算有,她也不可能端出来。
这时,一道清软的声音传了进来。
“桂香婶。”
黄桂香抬起头,脸上就忍不住浮现喜色。
捧着个袋子,站在通风口的俏生生女同志不是江梨还能是谁?
“小梨,你咋有时间过来!”
江梨!
那不就是江家刚回的亲闺女?
其他几个人也悄悄打量着。
女同志肌肤胜雪,唇红齿白。她穿着淡粉色的衬衣,腰线缝的极好,纤细的腰段被展现的一览无余,做工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裁缝店出来的。
一身气度一瞅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就是拿江梨和她们挂房间的宣传画的电影明星比,那也是丝毫不逊色。
她们惊呆了。
江家的亲闺女竟然长这么好?这是还没说人家,要是说起人家,白沙岛势必都要被求亲的人踏沉去。
“桂香婶,我给你送点吃的。”江梨面对这个屡次帮助江家的婶婶,心中也十分有好感,她掀开毛巾将香煎鲅鱼从菜篮拿出。
就在拿出的那一瞬间,一股被油炸过的浓郁香味就飘散开。
刚刚闻到香味的女人立刻拍大腿:“没错,就是这股味!”
几个人围了过来。
苗翠兰目不转睛的盯着被煎的焦嫩酥脆的鲅鱼,咽了口水:“这得放了多少油?”
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每个月的粮油都是定好量的,一天就是用一小瓶盖,这炸鲅鱼估计都得放个大半碗,岛上谁家舍得?
江梨却大方的特意留了一份香煎鲅鱼给黄家。
“桂香婶,这是嘉运出海分的鲅鱼。我给你留了一份尝尝。”江梨眉眼弯弯,她将鲅鱼递了过去,“您可千万别和我客气。”
“这咋行!”黄桂香不愿意收,着急着反手推回去,“你们家还有两个小孩等着长身体呢。你平叔也出了海,我家也有鱼。”
就是没鲅鱼这么好,只是普通的海鱼,可就算有,那他们也舍不得用油煎了吃,顶多就是放点水和大葱煮一煮。
说着,黄桂香给江嘉运使了个眼色:“你这孩子,赶紧拿回家留给小满吃。”
“桂香婶,您收好。”江梨再次将碟子往前推去,“嘉运和小满从前多亏了有你的照看,不然还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我回来呢。”
江嘉运也忍不住说话:“桂香婶,你就快收了吧。”
他出海,近的地方一天就能来回,可要是稍微远点就得要两天时间。两天,他没在岛上,多亏了桂香婶时不时就照看一下小满。
“婶……婶。”小满也拉了桂香婶的裤腿,小小的脑袋仰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都是央求,“收……收下。姐姐做的鱼,可好次啦!我们家还有。”
瞧着一家三口,黄桂香眼眶就湿润,她心底暖洋洋的,也不再讲客气接过了鲅鱼,“好,好,我收就是。”
说着,黄桂香端起鲅鱼凑近一闻,欣喜称赞:“香,太香了,光是闻啊就让人饿了肚子,这吃进去还不知道是怎样的滋味。小梨,你这厨艺真是太好了。”
“只是随便煎炒了下。”江梨谦虚笑了笑。
谁想,其他几个人听着却瞪大了眼睛。
娘耶,随便炒炒就有这个香味,要是认真炒,那不得比国营饭店还要好吃啊?
闻着那股味道,在场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苗翠兰笑眯眯的迎上来:“小梨是吧?唉哟我说还得是你有良心,哪像那个什子江晓晓。要我说,岛上都难得找出一个做饭能有你香的,下次没事啊,也去婶子家坐坐。”
江梨应付的笑了笑。
这人打的算盘,她在北城养的花草都快听见了。
黄桂香招手让江梨进厨房,等将门关上,黄桂香透过窗户看了眼外边的人,呸了声:“小梨,这苗翠兰你能不接触就不接触,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都是附近的人吗?”江梨也跟着看了下,觉得好奇。
“都一个大队的。”黄桂香将鲅鱼锁进橱柜,又端了碗馒头出来,荞麦色的馒头足足有巴掌大,她将馒头端给江梨,“本来晚些时候要送你们船上去,既然来了,就一块端着走。”
江梨也不讲客气,馒头制作过程太过麻烦,她在现代就总是学不会,眼下也一阵子没吃馒头了,确实想尝尝味道。
接过馒头,江梨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桂香婶,这队上的事你熟,能帮我问问重建房子的事吗?”
黄桂香一个激灵,不敢相信:“你想把江家塌掉的房子再建起来?那得不少钱呢。”
江梨状似为难:“具体要多少?”
她刚刚来岛上,人生地不熟的,财不外露的道理江梨明白。
虽然黄桂香是好人,但是她不敢试探人心。
黄桂香对这事不陌生,毕竟自家就是前年重建的房子:“我家先前重建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八百块。”
她建的就是简易的平房,不过面积稍大点,得有个80㎡。
“主要都花在材料上,亲友邻里帮工的都算的公分,没有收钱。”
这年头就是这样的,都是互相帮忙,今天你帮我建房,明天就轮到我帮你。
人工这边倒是能省下不少钱。
不过,工钱省了,隔三差五的总也要给人安排几顿饭吧。
黄桂香的支出账本还留着,上面记清楚了每一分一毫的花销。
说着,黄桂香又按着江家原先房子的面积算了算:“你们家屋面积比我们还大,光是买材料就需要不少钱。”
说着,黄桂香就把钱算给江梨听。
听到要这么多钱,江梨眨了眨眼睛:“江家地这么大?”
“江家之前资产可不少嘞,虽然后来江老爷子主动捐出去不少地,可留下来的老宅面积在队上可是数一数二的大。按理来说,江老爷子之前建房也是用了不少好料,可后边说塌就塌,实在是奇怪。”
黄桂香明白江梨口袋应该是有钱,不然也不会主动开口来问建房的事,她踮着脚望着窗外,见窗外的几人没注意这边,转身低低说:“这事,我先去打听打听,有消息了再告诉你,到时你要还差钱,我家兄弟多,我去给你想办法。只是建房这事,再不要说给第二个人听。”
江家如今只有江梨一个十九岁的女同志扛家,岛上革委会那帮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得知江梨有钱想要建房,肯定会找着名头过来抢钱。
要知道,当年江家就是这帮人抄的,还有那些犯了错误被送到岛上改造学习的‘坏分子’,他们也没少搜刮油水。
江梨心暖呼呼的,这年头谁家有余粮又谁家有余钱,黄桂香却愿意去帮着想法子借钱,这是真心实意为着她们好。
她想起在北城被父嫌母恨的境地,一时间竟有些哽咽:“我知道的。”
“好孩子。”黄桂香拍了拍江梨的手,“以后有事只管开口,桂香婶虽然没大本事,但你们的事,我就是拼着命也要帮。”
两人出了厨房,江梨已经收拾好情绪,回头笑:“桂香婶,谢谢你的馒头,我就带着嘉运小满去供销社啦。”
“好,你们早点去,供销社东西全乎,你刚从北城回来是得添置些。”黄桂香笑容满面的坐下,准备继续修补渔网的漏洞。
她看着不说话的苗翠兰,笑的脸就快烂了:“唉,小梨她们就是客气,不就是平时给嘉运小满送点粮食吗?能算的了什么?你们说说,那油多么精贵的东西啊?非得炸了鲅鱼给我送过来。”
“我都多少年没吃过油煎的菜?也是托了小梨的福,今天也能开开油荤咯。”
原本骂江家没良心的苗翠兰,脸臊的通红,她也不敢再接话茬,拿着的针线舞的就快飞起来,只想赶快把渔网缝补完回家-
出了椰子林就是一条满是沙土的小路,两边栽种了许多棕榈树,偶尔还能看到一棵低垂的芭蕉树,可惜上头的芭蕉都已经被摘完,只剩下光杆叶子。
江梨牵着小满的手跟着江嘉运,又走了十多分钟,总算看见一条灰扑扑的街道,虽然旧,但是人流量爆满,热闹的就像从前乡镇上的赶集。
江梨好不容易才找到外挂着大大牌子的供销社。
进去前,江梨牵着小满的手蹲下身子眨了眨眼睛:“小满,今天姐姐带你们出来就是购物的!你们想要什么就买什么!千万不要客气哦。”
“购……购舞?什么是购……舞?小满听不懂。”小满摇了摇头,松软的西瓜卷卷头随着荡了起来,像是绵软的飞絮。
江梨捏了捏小满的脸蛋,软乎乎的,弯着眉眼解释:“就是买东西,姐姐带够了票和钱,你和哥哥想要什么都可以买。”
“好也!”小满这回听懂啦,举手欢呼。
江嘉运想了想说:“我没要买的东西。”
他弯下腰将小满抱起来,“小满要买的东西可以喊哥哥付钱。”
江梨不置可否,怕花钱嘛,她懂。
三个人跨过供销社的门槛,原本吵哄哄的供销社瞬间安静下来。
没别的。
实在是江家的三人长的实在太过扎眼,齐齐往那一站,不知道的同志还以为是文工团的演员们路过呢。
江梨打量着供销社,地方很大,足足有一百多平方,每个分区都放着长长的柜台,柜台后边站着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每个分区卖的东西也都不一样。
何琳也和文工团的同事来供销社买东西,江梨进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
同事在选布料,边选边偷偷打量白的发光的江梨,在看到对方一件淡粉色的衬衣时,眼里都是羡慕,原本选的一块小碎花的青色布料,也赶紧换成了同色系的粉色。
同事拿着布,推了推旁边的人:“何琳,帮我看看,这粉色的布料和那位同志身上的一样吗?”
何琳正挑着布呢,有点不乐意,敷衍的看了眼江梨,又看向同事的布说:“不都一样?”
“可我觉着好像不一样。”同事看看布又看看江梨,“那位同志的粉色好像更淡,这块布好像粉的更深,不如她那个淡粉显嫩。”
何琳却说:“汪姝敏,你有点自信,你可是文工团的台柱子,一朵花,穿什么都好看。”
“以前啊,我也觉得我们文工团的都长的不差。”汪姝敏摇摇头,又将粉布料放了回去,侧头说,“可你看看那位同志,长相身段气质都没得挑嘞,我以前只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哪知道样貌也得有这个道理。”
何琳就不爱听这么丧气的话,闷闷不乐的抱起一块布匹:“她就是白,我们要是有那么白,一样有那么好看。”
汪姝敏却觉得不对,就算白能遮丑,可那标准完美的五官模子也是白也掩盖不了的。
她见何琳并不算好的面脸色,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第22章
何琳盯着江梨漂亮的脸蛋, 都是怨愤。
江梨只觉得被人盯得不舒服,抬头想要找的时候,入目都是各个柜台拥挤的人流,只能作罢继续往前走。
不得不说, 供销社虽然小却五脏俱全。江梨饶有兴趣的看着, 柜台上摆了不少她在北城见过的时兴货。
江嘉运牵着小满也慢慢跟在后边, 他也忍不住往左右两侧看,可看归看, 他总是很谨慎的离柜台一尺远, 那些触手可及光鲜亮丽的货品,仅仅只是扫一眼, 并不伸手触碰。
一路上,江梨买了不少东西, 需要用的中药材、还有急需添置的衣衫。就是目前社会不够开放,主流的成衣看来看去就两个色,闷青色和卡其色。
江梨买了些布料,又画了几套衣服款式的图纸, 等柜台的裁缝师傅确认会做, 分别给江嘉运和江小满量好尺寸后,她就痛痛快快交下了定金。
等路过副食品柜台,小满眼巴巴看着柜台上各色糖纸的糖果,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渴求。她也不说要, 乖乖的站在江嘉运的后边, 扯着裤腿依依不舍的往前走,走一步回一次头。
江梨哪能受得了这个?
虽说眼下想要建房还需要一笔钱,但总归都差了,钱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凑得齐, 她还是想要两孩子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过点好日子。
咱家的姑娘想要,那就买!
什么牛轧糖、大白兔还有当地盛产的椰子糖,好像都跟不要钱似的称了许多。
兴奋的小满一头扑进江梨怀里,吧唧吧唧就是连亲两口:“姐姐,小满最爱姐姐啦!”
江梨蹲下,剥下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小满的小嘴,打趣:“是爱姐姐还是爱糖?”
小满被塞了糖,腮帮子鼓起来,努力着将话说清:“爱姐……姐,也爱糖,都……都爱。”
江梨听完,又迎接了两口充满奶糖味道的香吻,乐的冲上前对准肥嘟嘟的小脸就是两口。
她眼见江嘉运在掏口袋,正要把钱拿出来的时候,她把江嘉运的胳膊推了回去:“干什么?”
想要悄悄付钱的江嘉运被抓包,神情窘迫,他看了一眼江梨拎着的大包小包:“小满也是我妹妹,我来付……”
江梨掏出大团结,“你钱不够,先存着吧,以后再给小满用。”
江嘉运看着大团结,手心带着汗意握了握平时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毛票,脸红的嗯了声。
江梨买的都是贵价糖果,确实不够钱。
少年还没抬头,猝不及防就被塞了一颗糖,紧跟着唇齿中就是一股浓郁香甜的奶味。
江嘉运震惊抬头:“这么好的东西,得留给小满吃。”
江梨把剥完的糖纸收进口袋,回头看江嘉运的腮帮子也鼓了起来,一大一小,一个鼓左边,一个鼓右边,莫名乐的有喜感:“留什么留?小满有的,你也有。”
付完钱,江梨总算找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文化用品柜。
排队的人多,等轮到江梨时,售货员停下嗑瓜子的动作,满脸不耐烦:“要什么东西?”
江梨看着柜台上摆着的书包样品,看来看去,最终角落里一个棕黄色的皮书包吸引了她的目光。
江梨指了指书包:“这个包是什么材质的?”
许曼梅先是打量了江梨一眼,又将打量的目光对准江嘉运,目光下移,还有柜台下的小满。
一大一小,虽然脸上干干净净,但是打扮穿着却是岛上少有的破烂。
许曼梅皱眉。
这样的人家,有什么钱买东西?
“去去去,一看就是来打秋风只看不买的主,这是牛皮包,高档货!三十块一个,你能买得起?”
三十块,可比白沙岛大多数人的月工资还要高。
一听这话,在场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也太贵了!
大量奚落的目光看了过来,江嘉运难堪的想要走,大脚趾动了动,敞开口的布鞋头被顶起来,可他偷偷望见江梨还在原地,也只能咬着牙厚脸皮留下来。
江梨看中了这款包,伸手将皮包拿过来看,又扯了扯背带,很结实,触手的皮料也异常柔软,是真皮,抬眸:“还有没有其他颜色?”
许曼梅心底冷哼。
这个包总共有两个色,可她懒得回复。眼前三人摆明就没钱买高档货,还想折腾她进仓库拿?
简直做梦!
见许曼梅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江梨正准备发火,一道细小的声音传来。
“曼梅姐,正好我整理完仓库,牛皮包被我换了个位置,我带他们去看看吧。”
柜台后边的小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进来的小姑娘鹅蛋脸上都是汗,她梳着两条又长又粗的麻花辫,戴着顶军绿色的帽子。
见江梨看着她,小姑娘笑了起来,小鼻梁上的圆圆雀斑都跟着扬了起来。
许曼梅瞪了她一眼,挥手像是赶苍蝇般恶声道:“去去去,没点眼力见。就她们这个穿着,哪里是能买的起牛皮包的人?你爱干白活就去干白活。”
方欣笑呵呵的,也没多计较就朝江梨招了招手:“同志,你们跟我来。”
几个人走出后门,方欣就柔声说话。
“同志,我替曼梅姐和你们道个歉,今天人太多了,她应该是有些累了,你们别往心里去,别气着自己的身子。”
江嘉运到底还是十二岁的小孩,忍了下,还是愤愤不平的说:“当个售货员有什么好神气的。”
江梨没说话,因为她明白,在这个年头能进供销社当售货员,她们还真的有资本神气。
不仅是吃上了国家粮,还掌握了货物可以卖给谁的生杀大权。
像是自行车、电视机这种紧俏货,虽然贵,可却不是说你有票就一定能买到的东西。
供销社有一条潜规则,谁想第一个买到紧俏货,谁就要请售货员吃饭搞好关系。这样,等紧俏货到了的第一时间,售货员就会提前给关系好的客户预留下来。
许曼梅也就是仗着这一点,敢冲顾客甩脸色。
走了一小截路,方欣带着他们进了另一栋矮楼,打开门,迎面的就是高至楼顶的货架。
方欣搭着梯子爬到货架上,因牛皮包价格高,虽然海岛上的供销社铺了货,但是基本没人购买。社里为了平时拿货方便,便将一些难以售卖的货品堆放在最高处。
找了好一会儿,等方欣满头大汗总算将牛皮包拿了下来,她麻利的下了楼梯,拿了两个包给江梨,一式两个色。
方欣抬手擦了擦汗:“同志,你们看看。”
“这些包都是工厂员工手工做的,黑色的经过染色处理,棕黄色就是牛皮本身的颜色。原本这些包还要卖去德国,听说是厂子出了变化给流了出来,质量真的很好。”
方欣是真觉得这些包好,不仅质量好,模样也独特时兴。她还攒钱给家里的妹妹买了一个,但因摸不准眼前这位的女同志到底要不要,所以也没将话说出口,担心伤了对方的自尊心。
江梨将两个牛皮包都递给江嘉运,问:“你喜欢哪个颜色?”
江嘉运接过沉甸甸的牛皮包,触手就能够感觉到柔软,质量真的不错,也很好看,可三十块……真的太贵了。
他知道江梨是从首都过来的,也隐隐预约从别人口中得知她从前的家境很不错,可江梨凭哪点要给他买包?他们虽然是亲姐弟,但是父母从来没有养过她,没有为她花过钱。
江嘉运找了个接口,把包想要还给方欣:“我不……”
谁想,江梨直接接过黑色的包,将棕黄色的牛皮包还给方欣,笑了笑:“谢谢,我们要黑色。”
少年急了,想将黑色的包从江梨手上拿出来还回去:“我不喜欢。”
声音太大,仓库内都荡起了回声。
他急忙又低声说:“太贵了,我可以买个便宜的书包,留着钱你去买雪花膏。我刚刚看到百货柜台摆了好几款,岛上的太阳毒辣,好多女同志都会买,犯不着在书包上冤枉钱。”
在江嘉运看来,书包用什么不是用?能装书就可以了。江梨在上边花冤枉钱,还不如去买点雪花膏护着脸,他刚刚看到江梨买了顶帽子,肯定也是爱美的。
“什么叫冤枉钱?”江梨不认同,扯了扯牛皮书包的带,“别的就不说,这带子就比其他书包结实不少,而且款式设计很人体力工学,同样的书放在里头能够更省力气。”
江嘉运还是不想买,撒谎说:“可是给我买书包,不是得看我喜不喜欢?我不喜欢。”
江梨生怕江嘉运把书包还回去,抱着就在前头走:“你不喜欢没用,我喜欢,我觉得黑色好。反正是我出钱,我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江嘉运愣在原地。
当他看着前边护着包走的飞快的人,又忍不住嘴角想要往上翘,心底莫名觉得暖烘烘的。
江梨买好书包,又趁机在仓库里溜达,到处看,依次把学习上要用的工具都买齐,就在准备要出仓库时,她忽然看见一个货架最顶上摆满了彩虹色系的玛丽珍女童小皮鞋。!!!
那可是北城最受小朋友喜爱的公主鞋啊!
方欣平日守的就是鞋柜,她最熟悉各类鞋的摆放,听说江梨想要买,忧心劝道:“江同志,这些鞋都很贵,因为摆在外边卖不出去又占地方,主任就让我们把鞋都搬了进来。要不,我还是带你去外边看看?”
江梨不清楚,可是方欣清楚。
上回,主任去县供销局开会,说组织下发了上半年要卖三十双鞋的任务。如果任务没有完成,下次就再也不铺货到白沙岛。
三十双鞋乍一听,好像根本就不多,可白沙岛本就热天多,大家都爱穿拖鞋,正儿八经的鞋子压根卖不动。
主任很着急,他不想白沙岛的百姓以后添置鞋都要坐五个小时轮渡进省城买,想尽了各种办法,最后拍板——卖高档鞋。
一双高档鞋相当于卖了十双平价鞋,为了尽快完成任务,主任向申请调了一批高档鞋来卖。
可是,高档鞋上了柜台,虽然价格好款式漂亮,但是在白沙岛根本卖不动!
甚至有老百姓偷偷说,主任就是想要赚黑心钱,将钱昧进自己的口袋。不然,凭什么往日一两块的鞋要卖十多块?流言传出去后,别说卖鞋了,老百姓生怕受骗,更是连鞋柜都不靠近。
眼看就要交任务,社里还有一大半的任务没有完成,同事们都意志消沉,因为一旦任务没有完成,上头的处罚下来,他们该有的奖金和荣誉评称都会被一笔勾销。
江梨不知道这些,她早就看到了江嘉运开了口的鞋子,
小满脚上除了一双小黄拖鞋,就再也没有能穿的鞋子。好不好看事小,穿着拖鞋到处跑,白沙岛到处都是石头和水,实在是太危险了。
“方同志,我家里确实还需要添置鞋子,辛苦你给我搬一些质量好,款式也好看的鞋子出来。”
方欣这才去搬鞋子,因为工作量大,她又跑到外头去叫带她的老师傅。
江梨这才得知,方欣是由大公社分配下来的员工,就业还没有转正,她拿着一双玛丽珍鞋给小满穿上:“那你什么时候能转正?”
方欣不好意思道:“还有一年才能转,不过曼丽姐倒是快了,她这个月底就能转。”
老师傅叫林丽芬,已经在供销社工作了二十多年,自从方欣被分配给她带,她就由衷喜欢这个心眼实诚的姑娘,她将江梨要的鞋款都摆了出来,安慰徒弟:“你就放宽心好好工作,到时候肯定能准时转正,如果给社里立了大功,说不定还能提早呢。”
方欣压根没有想着立功的事,心不在焉摇了摇头:“提早就不想了,只要能够按时转正就行,我不想爸妈失望。”
林丽芬叹气摇摇头,她徒弟啥都好,就是心眼过于实诚。
就像方欣现在听说江梨要买高档鞋,就把他们三个人能穿的款式全摆出来。
虽然她不像许曼梅那么势力眼,可也觉得在做无用功。眼前这好看的女同志就算要买鞋,顶了天也只买一双,未必她还能一个人买好几双?
方欣摆完鞋,还贴心放了张凳子:“江同志,您快带着他们试试鞋吧。”
江梨看着摆了一地的鞋,除了有男女童的鞋,还有她能穿的鞋。
最终,江梨给小满选了三双鞋,一双玛丽珍的亮粉色圆头小单鞋,两双凉鞋。
江嘉运选了两双,一双牛皮凉鞋,一双运动鞋。
江梨也买了两双鞋。
都是价格昂贵,积压在供销社里头许久的高档货!
方欣懵了,她没想到江梨竟然能一口气买了七双鞋!
这可能赶上供销社大半年的销量。
“江同志……这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江梨笑道,“我们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添置过鞋子了,攒了很多票。”
上次从北城过来,为了留下更多的空间装行李,江梨就只穿了一双皮鞋过来,上岛以后天气越来越热,皮鞋偶尔穿穿还行,平时是再也穿不了。
林丽芬也震惊的厉害,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个傻徒弟,今天真的能卖出去七双鞋!
眼下,社里头疼的卖鞋任务,就这么解决了?不仅解决,还大大超过了任务数额。
林丽芬喜不自胜,手忙脚乱的:“江同志,你等着,我这就去把鞋打包好。”
方欣还在发愣,被林丽芬撤了下:“你这孩子,还不快谢谢江同志帮忙,这是帮社里立大功了啊,今年先进工作者的荣誉指标肯定有你,不仅有指标,肯定还可以提前转正!”
供销社虽然规章制度严厉,可有功劳那嘉奖速度也是最快的。
方欣的转正不用等到明年,保不准这个月底就可以和许曼梅一起提上去。
方欣开始只是出于好心,她见不惯许曼梅挖苦人,却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大的一个机会,开心的脸都红了,连声道谢: “江同志,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您等等,我马上把鞋子给您包好。”-
许曼梅在前头刚忙完一大波顾客,肩膀变得酸痛无比,臭着一张脸。
有同事就问:“曼梅啊,这方欣怎么去仓库这么久还没回?她不会真把牛皮包卖出去了吧?”
“哼。”许曼梅鼻腔里轻轻地、短促地送出一股气,讥讽,“就那几个人穷酸的样,把他们卖了都凑不齐三十块,哪来的钱买?无非就是把仓库当成菜站,在那挑瓜捡菜。”
“你就看着吧,他们等会出来保准不买一点儿东西。这种人,我见多了。”
话尾刚落下。
后门就被推开。
许曼梅轻飘飘扫了一眼。
江梨几个人手上都或多或少抱了东西,许曼梅以为她们是在搬货,得意洋洋的嗑瓜子,扭头和那人挖苦:“你瞧瞧,我咋说的,穷窝出来的人还想打肿脸充胖子,买不起高档货不丢人,这丢人的啊,是买不起还要装出一副能买起的样。”
说话的人尴尬笑了笑,赶紧离开了是非之地。
方欣也不应话,小心的把货放在柜台上。
许曼梅侧开身,边磕瓜子边指手画脚:“仓库拿出来的货都要摆好,谁准你就这么放台上?”
方欣去柜台下找纸和笔。
许曼梅是顶了生重病的母亲进的供销社,许母本身就是社里的先进积极份子,对供销社的付出,上边的领导都看在眼里。
所以大家在供销社对许曼梅也多有照顾。
许曼梅自打进了供销社,哪里曾经受过这种被忽视的气,张嘴就骂:“好啊你个方欣!我和你说话都听不见?”
方欣找到笔,没好气道: “许曼梅同志,请你嘴巴放干净。这里东西江同志都要了,包括牛皮包,麻烦你填下购货本。”
刷的一声,许曼梅得意洋洋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刚刚说出来的话就像一记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看着满桌的高档货,许曼梅脸色瞬间血色尽失:“怎么可能!他们穷的叮当响,怎么可能有钱买高档货!”
“许曼梅!”负责带许蔓梅的老师傅刚刚去了一趟茅厕,还不清楚现场发生了什么。
听见许曼梅明显看不起贫农的话,老师傅吓了一大跳,开口呵斥,“顾客要买什么东西就买什么东西,乱嚼什么舌根?别以为顶了你妈的班就万事大吉。要是犯了错误,我看你可以趁早卷铺盖回去!”
江梨把购货本拍桌上,冷眼看着:“填不填?做不好售货员这个位置,你就滚下去。外边一堆人等着你的座!”
许曼梅平时就服务态度不好,眼下更是成了靶心被人指指点点,说什么话的都有,她忍着泪咬牙:“你有什么可神气的!自己穿这么好看,给弟弟妹妹收拾的像个捡破烂的!你就是压榨弟妹,只会吸他们血的资本家讨厌鬼!”
这年头压榨弟妹和资本家,都是相当大的一顶帽子,搞不好是要被拉到街上批斗游行的!
江梨眼底一片冰冷:“我们家实行艰苦作风,怎么,你这话是看不起我们劳动人民?我穿身干净的衣服就变成了错处?我弟弟妹妹身上因为节省打的补丁就成了你看不起人的理由?带眼镜看人,我看你才是资本家的走狗!”
江小满小脸蛋气的鼓成了河豚:“你个坏蛋!姐姐才没有压榨我们!她给我们吃了好多好多肉!”
许曼梅气的你我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梨直接看向柜台内的老师傅:“你就是许曼梅的师傅?我要实名投诉!”
老师傅眼睛一闭。
完了。
当年许曼梅的妈妈是她的同事,后来因为生病没办法工作,就把职位让了出来。
老师傅也是看在许妈妈的份上,才带着许曼梅。
平日里,她就处理了不少顾客对于许曼梅的客怨,可没想到就快转正,许曼梅还是能惹出祸事来。
桩桩件件挤压在一起,再加上一份投诉信,许蔓梅转正这个事怕是别想了。
“江同志是吧?这是笔和信纸。”老师傅叹气着将东西递过来。
许曼梅眼看江梨是真的要写投诉信,立刻飞扑上去想要撕碎信纸,被人拦下,咬牙切齿咒骂:“我没做错什么,你凭什么投诉!”
江梨写完投诉信,往柜台直接一交:“就凭我是顾客!我有权利反应你的工作问题!”
接下来,供销社都是许曼梅的哭诉声,周围愣是没有一个人去安慰她。
方欣也没去触霉头,眼看着就快下班,又看着江梨同志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她赶快过去:“江同志,等会我下班,帮你一起把东西送回去。”
江梨刚刚也在发愁怎么送鞋回家,此时见方欣愿意主动帮忙,她忙笑了笑:“那就谢谢了。”
其他柜员见江梨拿着的东西太多,也主动说下了班可以帮忙一起送上门。
无他。
许蔓梅仗着顶了母亲的班,有老员工偏袒维护,她们早就忍了许久。
许蔓梅被投诉记大过,她们看着就开心,正好江梨拿不了那么多东西,就一起商量着下班分担了。
等江梨离开供销社时,好几个柜台售货员都跟着下了班。
不远处的何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看许曼梅就没说错她,买这么多鞋不是资本家是什么?”
汪姝敏赶紧扯人胳膊,语气严肃:“在外面我们代表的是文工团,你可不能够乱给人扣帽子。”
何琳冷哼:“我说资本家有什么错?谁像她买鞋子似的,一口气买个好几双?要我说,她就是比资本家还要资本家!”
汪姝敏无奈道:“人家有票,你要是票足够,也可以买这么多。我看江同志能攒这么多票下来,平时肯定不买鞋。”
何琳酸水冒的更旺,埋怨道:“你和江梨是一伙的吧?我怎么说她一句,你就要回呛?”
汪姝敏从前没有发现何琳小心思这么多,作为同寝室的队友,她忍不住提醒何琳,眼下局势紧张,免得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让人抓住把柄掉脑袋。
果不其然,何琳听见政委的名字,吓得花容失色。
忽然,何琳目光敏锐的看向汪姝敏的裤子,深蓝色的裤上一大块深色污渍,她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眼睛闪过嫌恶:“姝……姝敏,你裤子……”
汪姝敏马上去摸裤子,脸色刷的一声变为惨白。
怎……怎么又来了-
江家这边。
方欣和同事帮着把东西拿进船舱就来道别,因为完成了集体任务,神采奕奕道:“江同志这回真是帮了我们社里大忙,改天,我要让主任亲自来谢谢你。”
江梨笑了笑:“那倒是不用了,我们家恰巧需要买鞋,你知道的,再不买鞋,我弟弟怕是要光脚走路。”
她非常谨慎,尤其是许曼梅的事提醒了她,在这个年代行为稍微放纵一些,就会被打成资本阶级。
她不想惹那么多麻烦。
“也是。”方欣和几个同事一路上都看着江嘉运那开了大口,缝的不能再缝的布鞋,心底十分心疼,“确实该买鞋了。”
“是啊。”江梨无奈笑了下,江嘉运那双开口的布鞋已经缝到不能再缝,总不能真的让他光脚去上学。
等送走人,江梨见小满一直揉眼睛,便让她去上床午睡。江嘉运看厨房的柴已经用完,提着把斧头就下了船去劈柴。
江梨把买回的东西都拆好放好,中药材分开用旧报纸密封好。
这些药,是她打算买来给江嘉运调理身体的,都需要严格的密封好防虫蛀。
这时,岸上传来一阵急呼。
“江同志,江同志!”
是一道没有听过的男声。
江梨把包好的药材放进木柜,连忙出去。
只见岸边哗啦啦站了十几号人,最前方的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消瘦的脸上戴着副眼镜,秃着头却异常有精神。
喊人的则是另一位个子稍矮的中年伯伯。
平叔性子急,扯着缰绳将荡的有点远的船屋拉回来,先让中年男人上了船,他才丢下缰绳跟着上了船,他一眼就识得江梨。
毕竟自家婆娘说,江梨是岛上最漂亮的女同志。
平叔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唤江梨,他和江家人是熟,可毕竟是第一次和江梨见面。
“我是黄桂香的丈夫。”
江梨以为是桂香婶出了什么事,忙问:“平叔,你这么急过来是不是桂香婶有事找我?”
“好囡囡,你桂香婶没事。”平叔心底有些感动,没想到江梨会这么惦记着他们。
钟院长找到江家倒塌房子的时候,黄桂香正做饭,赶紧就让自家丈夫带着钟院长过来。
“是钟院长有事找你。”
钟榆想过江梨年轻,没想过她会这么年轻,他心底被震撼着久久不能平静。
贺宜昌中风的病情,他清楚。
也正因清楚,他才知道能让贺宜昌有惊无险的人有多么厉害。
联想江梨会上岛的原因。
钟院长回过神来,重重的握住江梨的手,语气钦佩:“江同志,你愿意来我们岛可太好了,我替白沙岛的人民感谢你啊。”
这个年纪就有如此医术。
他比所有人都明白,江梨愿意回白沙岛意味着什么。
岸上站着的人都是从前江家的邻居,他们中不少人都曾瞧不起落魄的江家,听到钟院长要找江家人时,他们都以为是江家人惹了什么祸,一个个都要来看热闹。
可他们看见了什么?
白沙岛受人敬重的钟院长,此时不仅亲自到了江家小船上,还非常尊敬的对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晚辈,说着感谢的话。
第23章
“情况就是这样。”
“江同志, 只要你同意任职我们卫生院,我一定将各种福利津贴给您申请下来,工资也可以给您按照主任级别的发。”
钟榆靠窗坐着,他脚上那双皮鞋已经磨破了皮, 褶痕里嵌着一路赶路夹着的干涸沙土。他刚忙完医院的事就着急赶路来东方红大队, 来的匆忙甚至连白大褂都忘记了脱。
进船后钟榆也不拐弯抹角, 直接将来意都挑明。在得知江梨还没有医疗资格证的事后,他异常惊讶。
他原本以为, 小江同志有如此厉害的医术, 一定是师从名门是正儿八经的名医校毕业。
好在问题不大,不论是不是名医校毕业, 江同志一手厉害的医术都做不了假。
对于没有医疗资格证,却会医术的事情, 江梨还是认真解释了下。
“我自小就跟在爷爷学医,他是北城很有名的老中医,祖上从前都是在宫里看病的。可惜这几年您也知道,中医环境不大好。你应当了解一些。家里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就没让我再继续读医。”
钟榆了然。
近些年国内针对中医的打压, 他再清楚不过,曾经在北城的好友因着一手厉害的中医也被逼的只能隐世乡下。
对于资格证一事,钟榆做了担保:“资格证的事好解决。”
“往年, 海岛上都是统一组织时间去城里的医院考, 今年虽然已经过了时间, 但是问题不大。城里监考资格证的主任是我师兄,等我给他写封信说明情况,到时候跑一趟就是。在那前,江同志可以先到我卫生院实习。海岛偏僻, 实习医生没有资格证并不碍事。”
当然不碍事。
白沙岛本就医疗资源匮乏,卫生院别说厉害的医生,就是一般的医生也没两个。岛上老百姓天天上香求神只想有医生,谁管有没有资格证的事?
能看病,能开药的就是好医生。
既然有钟院长为担保,江梨没多考虑就同意下来,笑了笑:“那以后我和钟院长就是同事了。”
这……是成了?
钟榆眼睛跟着秃头一起泛出亮光,激动道:“是是是,我一定当好江同志的好同事,为江同志打好下手,争取为更多的老百姓行医治病。”
“打下手的事倒是不用了。”江梨微笑。
“啊对对对。是我口不择言了。”钟榆开心的眯着眼睛,怪他,怎么一不小心就将心底盘算的事给说了出来?
吓到江同志,这不大罪吗?
江梨看着好说话的钟院长,也笑着松了气。
钟院长应该不难相处。
事情办完,钟榆也不好意思再多打扰,站起身道:“卫生院的位置江同志知道在哪?不知道,明日我让人来接。”
江梨摆了摆手:“不用,我弟弟知道,他会带我过去。”
说到这个,江梨才想起家中还有个三岁的江小满,她要是去卫生院坐诊,小满肯定是不能够放在家,毕竟这是海岛,四周都是海水,非常危险。江嘉运也要送去上学,带着去会影响学习。
想了想,江梨将这事提了下。
钟榆拍板保证:“带来医院。我媳妇平时也在医院帮忙,她带孩子细心,有耐心,江同志坐诊的时候,完全可以放心将人交给她。”
说起媳妇,钟榆心底就全是欣赏。他当年得知白沙岛缺少医生的事情,刚从北医大毕业,就申请来守岛,媳妇非但没有阻止,还不怕艰苦跟来岛上,后又抚养了一双好儿女,媳妇是最大的功臣。
江梨放下心来,最大的问题也已经解决,问清楚上班的时间,她才起身送钟院长下了船。
钟榆直到离开船的时候,脑袋好像还跟着在船上一样晃荡,不敢置信:“这……就成了?”
城里头来的医生都有股傲气在身上,这么些年,白沙岛不是没来过几个医生,可每当钟榆请求人留下来的时候,对方总会左推右托。
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不过就是自认医术甚高,缩居在白沙岛就是浪费医术,浪费青春,耽误他们拯救世人。
江梨的医术具体深浅不知,但从她救治贺宜昌的手段来看,至少比他们都要高明。
钟榆压根没想到这件事如此顺利就能完成。
想想江梨回岛的原因,钟院长心中不由又升起佩服。
江梨同志有学历,不论是曾在粮食管理局任职的经历,还是从小学习的中医,她在哪个地方都能留下来,可偏偏因为一双年幼的弟妹选择回了穷苦的海岛,秉性真是没的说。
江嘉运扛着柴进了船舱,见到江梨讶异的问:“你真想好要去卫生院任职?”
显然,他在外面的时候就已经从平叔处得知了事情经过。
江梨拿了一副药放进土罐,再倒水准备先江药材进行浸泡再熬煮,点头:“去啊,为什么不去?国家会下拨很多福利,工资也比很多行业的要高,我可以把你们养的很好。”
虽然就算没有这份工资,就凭她从北城带过来的存款也足够他们舒舒服服生活好几年。但是,她不是一个爱坐吃山空的人。
有份工作总是好的,何况本身就专业对口。
江嘉运把柴靠墙码好,他往灶上的土罐一望,里面都是黑漆漆的中药,马上去看江梨,迟疑:“你……生病了?”
“这不是我的药。”江梨嘿嘿笑了起来,看着他幸灾乐祸,“你身体亏空太厉害,这段时间要好好调理。”
江嘉运想起曾经喝过的中药打了个颤,拒绝:“我又没病,不用喝,省着吧。”
“那可不行。”江梨哼了哼,“这些药很贵的,而且很难配,每种药组合在一起适合不同的症状。你不喝就浪费了。”
江嘉运没办法,等药熬好后,捏着鼻子咕嘟咕嘟一口气闷完,松开手后,发现药并没有想象中的苦涩,他才稍微松口气,感觉好像活了过来。
他进厨房将药碗洗干净:“这药喝多久?”
江梨在外边从柜子里翻了一本书在看,抬头想了想说:“先喝一个月。”
久冻非一日之寒。
江嘉运身子亏空的时间太长,现在调理也不能操之过急,只能用较为温和的药物,先补上一个月看看效果,到时候还得换药方。
“你上学期就停学了吧?好多知识点都落下了,我给你补补?不然上学怕跟不上。”灯光下,江梨翻的正是江嘉运的书,五年级上册的课本。
江嘉运看了课本一眼:“不用,我都会。”
“都会?吹牛吧!”江梨瞪大眼睛,当即就抽纸写了几道知识题给江嘉运,发现他不仅会做,甚至连六年级没学过的都会。
少年被江梨夸奖的话弄得窘迫异常,垂着的耳根都是通红的:“平时回家会看看书本,弄不懂的题,我会带着去问贺伯伯。”
江梨想起清风道骨的贺宜昌,瞬间明白,一身的气度看着就是个知识分子:“六年级的课本哪来的?”
江嘉运说:“桂香婶家的,彭宣哥现在读初中,他的课本都留给了我。”
天才,这才是天才。
江梨想起原剧情中江嘉运的命运,不免唏嘘。
如果不是剧情效应,江嘉运应该有个光明的未来-
日头西沉,把北城小胡同大杂院的影子拉得老长。呛人的煤烟混着各家炝锅的油烟味儿,在狭仄的院子里腾起、弥散。
西侧的小厢房开着,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穿着干部服身姿笔直,齐肩短发都往后梳戴着个黑边发箍,容貌焕发。
一个则面容枯槁,半头花白的头发随便笼着,满是皱纹的眼睛肿胀如核桃,沧桑憔悴。
陈芳自从拿到学员名额,就忙着择校入学的事情,等她找到周学明的前妻已经过了好几天。
她将信封塞给了对面的女人:“周学明的事,要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
冯翠娥接过信封,偷偷就着灯光看了一眼,顿时吓了一跳,厚厚一沓的人民币,手哆嗦着要退回,又被陈芳又塞了回来。
冯翠娥慌道:“俺不能要,这钱是小江同志凭本事要来的,理应就该是她的,妹子快帮我还回去。”
陈芳见状,心底才彻底松口气。这周学明的前妻倒是个好同志,原本江梨要拿三百块钱给冯翠娥,她是反对的。
周学明怎么说也是和冯翠娥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就算已经离了婚,但还是有些情分。江梨拿了八百块彩礼的事,粮站很多人都知道,她能大方拿三百块出来,可不代表冯翠娥也这么想。
万一这人就是贪心不足,就想八百块全要呢?虽然江同志已经不在北城,可北城到底是首都,冯翠娥要是存了心抹黑,就怕影响江同志的未来。
不过现在,陈芳倒是放了心:“江同志说,这钱,是她从周学明那为你讨回的彩礼,不论你要怎么做都请安心收着钱。”
“江……江同志真这么说?”
冯翠娥粗糙浑是裂纹的手指摩擦着信封,听到周学明那个挨千刀的烂人名字,眼眶都是酸苦的泪水,她垂着头,泪水啪嗒啪嗒将信封的纸溅出了湿印。
冯翠娥与周学明是媒妁之言,自她嫁入周家,就为周家操劳了小半辈子。
她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因为她要操持周家老小的吃穿用度,一日三餐,洗衣做饭,她从来都是任劳任怨。
可周学明不仅在外搞破鞋,被撞破后,他竟然还威逼着冯翠娥净身出户离了婚,甚至不允许她带走两个孩子,想以此威胁冯翠娥不敢去粮管局揭发他。
事实上,周学明真的如了愿。
冯翠娥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敢去举报揭发。
原本,冯翠娥觉着离了婚也好,最起码不用在周家当牛做马一辈子,也不用忍着恶心看周学明在外边睡女人。
可时间久了。
她甚至在怀疑自己当初决定离婚是不是个错事?
冯翠娥待在娘家,被大哥大嫂嫌弃,父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压根不管。五十平的房子要住六口人,冯翠娥在厨房打了个地铺,夜夜闻着蜂窝煤炉子的臭味,听着大嫂骂她贱人讨债鬼的声音。
冯翠娥想要见孩子,狠心的婆家根本不让她有机会靠近。她想要找份工活下来,可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那么容易?
冯翠娥就像是一只老鼠待在臭水沟里,被夺走了所有希望。
无数个夜晚,她都在偷偷抹泪。
离了婚的女人,在这个年代根本活不下去。她已经准备好了农药,打算在今晚喝下。
“是。”陈芳走前,不忍见冯翠娥眼底的灰败,作为母亲,她当然明白冯翠娥被抢走了什么。
“江同志还让我转告你,你如果想要孩子,可以去人民法院打官司争回孩子的抚养权。但前提必须要自己能够在社会立足,到时候,我会帮你。”
就是这一句话,让冯翠娥燃起了希望。
送走人,冯翠娥将钱分成两份藏进了鞋垫底下,她偷偷擦去泪水,得知还能通过法律要回孩子,冯翠娥看到了希望,嘴角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冯家大嫂见自家被嫌弃的姑子,正蹲在灶前擦眼泪,鄙夷的骂:“你个丧门星,可千万别把霉运带到俺家,带到小飞小婷身上!”
“我要是你,被夫家厌弃赶出来,还死不要脸赖在大哥家,不交钱也不交粮,我就找个江跳了!”
冯家大嫂见小姑一如既往的窝囊,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你个倒霉的讨债鬼,怎么不去害其他家,偏偏要来害我们!”
“够了!”
冯翠娥忍了许久,也许是江同志给她带来的勇气,她终于不想忍了,刷的一声站起来。
“大嫂,这么些年,我也给了家里不少好东西,折算下来也有不少钱。这个家且不说也是我父母家,这段时间家里可是一直是我操持的。别人家请保姆都要花钱,我不但不要钱,你怎么还说我吃白食!”
冯大嫂眼透着尖锐的光,声音怪气又刻薄:“你也会说那是从前!你离了周学明还能有啥价值?整天只知道家里长短,你能把俺小飞弄进希望小学?家里的活是我要你干的?咋吃白食还能这么不要脸呢?这么有本事你怎么不求着周家的别把你赶出来?他搞破鞋你就不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害得小飞都进不了希望学校,以后咱们家小飞要是没出息,我给你说,俺们记恨你一辈子!”
从前冯家人对冯翠娥热络客气,那是因为周学明是粮食局的部长,有官位!冯家人因着这层姻亲关系,捞着了不少好处。
现下冯翠娥离了周家,谁还知道她是谁!
冯家人见厨房闹出这么大动静,他们都赶紧过来。
可见骂人的是冯大嫂。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最终耷拉着头没开口帮腔。冯大哥也是满肚子怨恨:“冯翠娥!你被周部长赶出来,我留你吃住已经够仁至义尽。要真是为了我们好,那就回去周家,求周学明原谅你,这样,你才是我们冯家的好女儿,好妹妹!”
全过程,冯家老两口没帮冯翠娥说过一句话。
她的心终于冷透了,将火柴盒一丢,起身就收拾,带来的东西都在灶台的角落,被子卷着衣物堆放在地,冯翠娥没费多少功夫。
冯翠娥提着包袱忍着泪。
“爹,娘,哪有女儿在外受了欺负回家还要被人说欺负的不够的?周学明那就是火坑,大哥也能说出那种丧良心的话?”
“小娥。”冯老娘到底心疼自家女儿,刚动嘴皮子,就听见冯大嫂哼了两声,老妇立刻就噤了声。
倒是冯老爹怒不可遏:“行了,这家是冯老大的家!你爱住就住,不住就滚!”
冯翠娥磕了一个响头。
“既然你们忍心看女儿过水生火热的日子,也不愿拉把手救我,那我也将话说明白,出了这道门,我和冯家再没有任何关系,日后就算是死,也不用你们来收尸。”
说完,冯翠娥就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大杂院。
冯翠娥紧紧抱着包袱,里头恪手的是一瓶农药,她原本打算在今晚放下一切,可现在不会了,江同志给了她生的希望。
她不仅要好好活着,还要上法院把孩子的抚养权抢回来!
几日后。
粮食管理局就传出周部长因违法乱纪被开除的新闻。
周学明一直求在副局的办公室,他跪在前边不停磕头:“大伯,这事你一定要帮帮我,我离开粮局还能去哪?”
周弘深摇头叹气:“学明啊,这事不是我不愿帮,你搞破鞋就搞破鞋,怎么搞的还是局里的同事?宋局长很生气,他说一定要开了你,肃清局里的风气。我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副局长,粮食局有那么多副局,却只有一个局长。”
“我这么说,你能不能明白?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如果多说两句,我的工作也保不住啊。”
周学明身子一晃,脸色惨白差点摔在地上。
他自负了半辈子,原以为将出轨证据藏得很好,可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竟真的有人敢举报他。
事到如今,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谁将证据送到了宋局长办公室。
江梨?
不不不,她不是早就离开了北城?
冯翠娥?
更不可能了。
冯翠娥不敢的,搞垮他有什么好处?两个孩子不用养活?
叶素琴挎着个菜篮子就在粮食局办事,听说了周学明被开除的消息,她也是大吃一惊,紧赶慢赶才赶回家属院。
如今家属院中,江家风光不再,江裕民和江晓晓被送到艰苦的西北农场改造,每天不是割草喂牛就是挑大粪。
还好江裕民及时登报与徐慧丽离婚,又与江庆丰脱离父子关系,这才保住他们,可就算这样,江庆丰当初是走关系进的粮食局也被查了出来,工作当场就没了。
江家现在只剩徐慧丽还在粮管局工作,可这也是江家外公用了给粮食局干了几十年的功劳换来的,江家再也不能住大房子,现在三口人蜗居在一间小屋子里,徐慧丽被逼的只能睡客厅。
叶素琴回了家,就听见杨灶花哭爹喊娘的哀嚎:“庆丰啊,那周家真不是人,天天逼着我干这干那,这日子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我要离婚!我要回乡下!”
江庆丰自从丢了工作,精神头颓废不少,整天躺在炕上也不出去找工作,还做着能靠周学明重回粮食局,吃上国家粮的美梦。
他任由杨灶花哭喊,实在哭的他脑仁疼,不耐烦的说:“奶,我进粮食局还得靠周部长。不就是伺候老爷子,不就是照顾两个小娃?你就不能忍忍?当初你劝江梨嫁进去,可不是这个态度。”
杨灶花这才想起当初逼着江梨嫁给二婚男的目的,悔的捶心捣肺,哭嚎:“哎呀,这婚离不了,我是不活了!”
七十多岁的老太婆,天天嚷着要离婚,家属院早不知道笑了多少轮了。
当初想要用江梨换筹码,现在轮到她自己成为筹码,她又不乐意了。
叶素琴进了屋,见徐慧丽满脑白发坐大厅床上发怔,她也没打招呼。
倒是徐慧丽见媳妇回来,缓缓回过神:“素琴,最近我总是头昏脑涨,动两步就喘虚的厉害,让你去带营养品回来,带了吗?我要吃……小梨买的那几种。”
从前徐慧丽的精神头好,都是江梨爱给父母买营养品,这也补,那也补,精神面貌能不好?
叶素琴讥笑:“妈,小妹从前买营养品都是买好的,价格贵的离谱,一罐就是四五块。现在庆丰丢了工作,我怀着孕,一家三口都指着您的那点粮活下去,哪还有余钱买营养品?”
徐慧丽怔住,她从前根本没有注意江梨给买的营养品要多少钱,自从和丈夫登报离婚,亲生女儿也被一起送去农场改造,她就仿佛大梦初醒。
从前被忽略的事情,她也渐渐明白过来。
她口口声声说养了江梨十九年,可江梨也把她当成亲生母亲敬重了这么多年。
江梨还救了军区首长,如果她还在,江家一定能够平安无事,裕民也能往上升个几级。
明明江梨才是医术厉害的那个,江家偏偏选了半吊子江晓晓,还要抢走人的学员名额。
现在家属院,谁不笑话江家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想到这,徐慧丽更是悔的心肝痛。
“我身子不舒服,实在要吃点营养品。不行就将小梨买的电视机卖掉,换点钱。”
“妈,你真是老糊涂了。”叶素琴讽刺:“别说小妹买的电视机,眼下家中能卖的都卖了。再说哪个人老了不得有点老年病?你多躺躺就好。”
徐慧丽悔恨的满脸泪水:“素琴,你说我的小梨能去哪?她,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这个妈了?”
现在就是小妹哪去了,还要不要这个妈?
叶素琴鄙夷的很,她可不打算忍着:“当初小妹求着你们不要拿走名额,你们一口一句错养,一口一句小妹享受了江家恩惠,让小妹嫁周家报恩的时候。你早干嘛去了?孩子没了就来奶,过上苦日子就想起先前人江梨的好?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叶素琴!”江庆丰怒气冲冲冲了出来,“怎么和我妈说话的!”
叶素琴将菜篮子一丢,冷笑:“江庆丰,你是不是还在做能回粮食局的美梦?我告诉你,周学明搞破鞋的事让宋局长发现,他被开了!你要是明天还不去找工作,我们就拆伙过!”
江庆丰听见消息,心底咯噔一声,脸色惨白。
他被粮食局开除的时候,江庆丰没慌,因为他还和周家沾亲带故。周学明也答应他,等找到机会,一定会将他弄回粮食局。为这件事,江庆丰还东拼西凑了一笔钱给过去。
可眼下周学明自身都难保!
“不可能,这不可能!”江庆丰火急火燎的冲了出去。
杨灶花绿豆小眼也冒出精光,一边往外冲一边骂骂咧咧:“好啊!周学明被开了,周家就没了用,我这就去绑了周家老不死的去离婚!”
没多久,周家就传来铺天盖地的叫骂撕逼声,杨灶花一拳一拳垂在周家老爷子干瘦的身体上,粮食局派来责令赶人的领导,周学明阻止人进周家搬东西的吵架声,整个家属院都被吵得乌烟瘴气。
隔着窗,叶素琴端着碗吃饭看热闹,见周学明被人按着丢出大门,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宝啊,也不知道你姨姨在海岛上过的怎么样。”
不想让宝称呼江梨为姑姑。
江家人不配。
不过,叶素琴又觉得担心太多。
小妹那样的性子,又有厉害的医术,在哪应该都没有人能欺负。
直到闹完事,江庆丰从周家回来进厨房找饭吃,看着空空如也的锅,他将锅盖一丢,砰的发出好大的声响。
江庆丰大怒:“饭菜呢?”
“吃了。”叶素琴将碗洗好放进碗柜,“我大肚子做饭累的慌,以后该你做饭。不做饭也行,那你和你妈都得饿肚子。”
“叶素琴!你反了天了!大肚子就矫情上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做饭能做什么!”江庆丰本身就在周家受了气,他和杨灶花都挨了顿打,目眦欲裂,“我告诉你,马上将饭做好,不然就去离婚!”
叶素琴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进了房间休息。
离婚?
谁在乎。
第24章
洁白的海鸥低飞贴浪掠过湛蓝的海面, 清晨的风送来凉意,白沙岛又迎来新的一天。
嘹亮的号角声响彻半空。
江梨正端着早餐弯着腰出了小厨房的门,听见号角声,她从四格窗户往外看, 远远就看见一队人在环岛跑步。
她疑惑:“白沙岛竟然还有军队?”
江嘉运起了个大早, 他早早的换上新衣衫, 是现下最时兴的卡其色衬衫,原本他想留着等以后再穿。
可今天是江梨去卫生院的日子, 他的衣服都打了补丁, 不想连累江梨被人也看不起。
江嘉运把端出来的粗粮红薯粥放在桌上,也凑到窗边看:“爸爸说过, 白沙岛的位置很重要。从古代的时候,我们这就一直有军队驻守。”
“鸽鸽, 什么是军队?”一道甜糯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江小满手脚并用从床上爬起,细软的发丝睡的东倒西歪,发顶上还有一根歪毛高高翘起,歪着头, 大眼珠里还都是没睡醒的懵懂。
江梨过去将人抱起, 凑上软糯糯的小脸蛋,吧唧就是一大口:“就是解放军战士的队伍,不论发生什么事, 解放军都会把老百姓放在第一位, 他们会保护百姓, 还会守卫国土,绝不允许任何列强肖想抢夺。”
“哇。”小满眼睛都亮了起来,“姐姐,解放军叔叔们都好厉害啊!”
“对呀。”江梨揉了揉小满的脑袋, “所以小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找解放军叔叔哦。”
江小满听懂了,郑重点了点头:“嗯,小满一定会的!”
等江小满洗漱完,三姐弟一起坐下吃了早饭。
今日的早餐是江嘉运一早起来准备的,软烂的红薯入口香甜,粥没放多少米,汤汁却煮的很浓郁。
江梨放下碗,看着埋头大吃的小满都是担忧,扭头叮嘱:“江嘉运,你今天一定要看好小满,不要让她去危险的地方玩。”
江嘉运下意识想要顶嘴,可当他看见锅里的用精米熬煮的米粥时,闷声嗯了声:“小满也是我的妹妹,我一定会看好她。”
江梨才放下心。
江嘉运年龄小,但做事情仔细,有他的保证,她也能够放下心来。
不然真的担心,会不会有什么蝴蝶效应把小满给强行带走。
等吃完饭,江梨起来就要收碗,被江嘉运催促出门。
“碗筷等我回来收拾,你今天第一天去卫生院任职,不能迟到。”
江梨想了想确实也是,也就没管。
三姐弟,江嘉运先扯着缰绳,让船屋荡到岸边,然后江梨把小满先送到岸上,自己再跨过去,最后才是江嘉运。
恰好又碰上训练的队伍在跑第二圈,江梨一眼就看见为首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和军裤,眉眼凌厉的往后望一眼:“动作快点,后边的跟上!”
倒是后边一位长相文弱清秀的男同志看见江梨,激动的朝江梨挥了挥手。
江梨眨眨眼,认真回想。
这个人莫非她认识?
边跑,文明远边恋恋不舍频频回首望着那道倩影,他加快速度跑出队伍追上男人:“景川,看见没?刚刚那个就是在船上帮过嫂子的同志。”
“长的真漂亮,就跟电影画报上走下来似的,原来她住这啊。”
程景川淡淡扫他一眼:“跑都堵不住你的嘴?归队!”
文明远摸了摸鼻子归队,哪想一队伍的小子竟然都在边跑边往后看。
后排的因为扭头的看的入迷,一脚踩到前边的人后脚跟上。前边的兵被重重踢到后脚跟,痛的脸憋成了猪肝色,看着前边带队的男人,硬是不敢哼哧一声,生怕加练。
文明远默默看向团长。
就说这么漂亮的女同志,谁能忍住不看?
也就程景川是个例外。
白沙岛卫生院,钟院长在诊室翘首以盼,快六十岁穿着白大褂的老头,也挂着个听诊器在窗户边来回踱步,不时往窗外看一眼,回头:“钟院长。”
“这位江同志,真的同意来上班?你没逗我们吧?”
钟榆被同事一副不信任的语气,气的肝疼:“小江同志亲口应下的,这事还能有假?”
章鸿福讪笑:“那我再等等。”
钟榆目光在诊室搜寻一圈,怎么找都发现少了一个人影,他皱眉:“曹奇人呢?”
“兴许又是大觉睡过了头。”章鸿福对此人毫不掩饰的讨厌,“他哪天准时到过院里?”
章鸿福实在是看不惯曹奇,仗着自己是名牌大学毕业,又曾在北城大医院任过职就牛屎的不行,鼻孔都得朝天看人。
神气什么?
不还是犯了错,被打到他们白沙岛改造?
钟榆也被气的狠了:“不是通知过院里要到新同事?曹医生怎么又迟到!”
“钟院长,别吵了。”趴在窗户边上,年轻靓丽的钟蓉蓉看见窗外的人喊了声,“江同志来了!”
话音刚掷,一行人奔过去把窗户堵的死死的,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扒窗户。
章鸿福擦了擦眼睛,不敢置信回头:“这真是江同志?钟院长你没去文工团找个人回来糊弄我们吧?”
钟院长见大家都和他刚开始一样震惊,都乐了:“我哪来的钱去请人糊弄?再说我就算有,人文工团的女军官都忙,哪来空配合我?”
说着,他走进窗户将堵着的人都扯开,往外看了一眼,确定外边走的人就是江梨,连忙转身,出去前还不忘板着脸:“我可告诉你们,江同志是我好不容易才请来的救兵,你们可别看人年纪小,就想着欺负人家。”
“哪会?”章鸿福拍着听诊器保证,“我章鸿福平生最服的就是医术厉害的人,只要江医生有真本事,我维护还来不及,哪里敢欺负她?”
钟蓉蓉调皮道:“章伯伯,你的意思是江医生要是没本事,你就敢欺负她咯?”
章鸿福气的吹胡子瞪眼:“没礼貌!就算江医生没本事,我作为长辈,也绝不欺凌弱小。”
“略略。”钟蓉蓉吐舌头。
钟院长没时间看他们骂嘴仗,赶紧出门把人迎进来,笑呵呵道:“江同志,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章鸿福章医生,他和你一样从小跟着家中长辈学的是中医。”
六十岁的老医生,双手交握和蔼一笑。
“这位是钟蓉蓉是咱们院里的护士,不过,她刚刚上岗没两个月,很多地方还是不熟悉。”
钟蓉蓉近距离打量江梨,目光触及到对方白嫩的肌肤时,惊讶道:“江梨医生,你好白呀。在这岛上,我再没见过比你白的人了。”
呜呜呜……好羡慕哦。
江梨看着年岁差不多的钟蓉蓉,顿时心生好感,姓钟,应该是钟院长的亲戚吧?
“在内陆的时候接触不了太多阳光,岛上的紫外线毒辣,以后还不知道咋样呢。”
说起这个,钟蓉蓉总算找到了共鸣,愤愤不平道:“可不就是,岛上的日头照一刻钟就能让人黑上四五个度,江医生以后可得避着点。”
就这一句话,瞬间将两人的关系拉进不少。
钟院长闷咳了声:“钟蓉蓉,稳重点,咋咋呼呼的,医院有几个病人经得住你闹?”
钟蓉蓉哼了声:“回家我就告诉妈,你在医院凶我。”
江梨忍俊不禁。
钟榆介绍了最后一位护士:“赵护士在院里工作很多年了,很多病人都喜欢她,以后你遇到需要帮忙的事情,都可以找她。”
赵兰年龄已经四十,她老早就听说了卫生院会来个医生的事儿,只是没想到新来的医生会这么年轻,惊讶之余,她也不忘和江梨打了个招呼:“江医生好。”
“你好。”江梨点了点头。
她没想到卫生院的医生会这么少。
接下来,钟榆亲自带着江梨熟悉卫生院的环境,他打开一个房间的门:“这里是药房,药品和医疗设备都摆在这。中药在左边,西药在右边。”
迎着光,阴暗的房间就一个大架子,上边零散的摆着药品和一些输液用的器材。
江梨重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药品如此少的卫生院,忍不住问:“这些药够用吗?”
钟榆摇头:“海上医疗队统一半年才会上岛补充药品。”
“在这期间,药品一定要省着用。不到危机时刻,一些珍贵的消炎药不能开出去,这一点要切记。”
消炎药,那是用来控制大面积感染,得用来救命的东西。
江梨点了头。
现在的消炎药大部分都要依赖进口,价格昂贵,每个医院都严格管控着数量。
可她转瞬又皱眉,药物省着用,意味着病人的用药剂量就要更加严格的把控:“药用少了,达不到治病的效果。”
“没办法。”钟榆也愁,“医生永远不清楚哪一位病人的情况会更加紧急,症状较轻的病人就可以缩短用药的时间。白沙岛太多突发情况,我在岛上呆了这么多年,见的最多的是因病耽误治疗而死亡的病人。”
这是钟榆心中最大的痛,生为医者,困于药品困于医疗设备,要眼睁睁看着病人痛苦的死在面前。
可他还是不能离开,如果连他都离开,白沙岛只会死更多人。
“我明白了。”江梨同为医者,读懂了钟院长眼眸深处的痛苦。
钟榆点了点头,带江梨熟悉完环境,又带着人进了诊室,他从柜子里拿出医疗箱,将听诊器挂脖上:“老章,江医生就交给你了,我先去巡岛了。”
等钟院长离开,江梨看着在用缸子喝水的章鸿福:“什么是巡岛?”
章鸿福拿着的搪瓷缸上边画着很大的一个伟人头像,他放下盖:“就是出去,到病人家里给他们看病。”
“你别看我们这只是一个岛,可地方大着呢,湘城市知道吧?我们就有这么大。沿边的公社有很多高龄老人,他们生了病天天让跑来卫生院不现实,只能我们上门去。”
江梨问:“既然地方这么大,每个公社还会不会设立医疗部?”
章鸿福摇头:“哪来的钱建?不过每个公社或多或少都配备了一个赤脚医生。只是他们能力也有限,顾及不了那么多的病人。”
江梨彻底心塞了。
四个医生,整个白沙岛才四个医生。这谁敢生病?
突然,江梨想起一个人,连声问:“章医生,咱们院里是不是收了个中风的病人,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章鸿福乐呵道:“就知道你会问这事,跟着来。”
世上哪有医生会不关心病人?病房中风那位的命可都是江医生救的。
贺宜昌的病房离诊室不远。
江梨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贺宜昌外披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就着窗外的光,捧着一本书。
还不等江梨走进。
贺宜昌很警惕,听见有动静,头也没抬就将书合起来放在枕头下,抬头后才发现进来的人是他的救命恩人,连忙要起床被江梨按住重新躺下。
“江同志,这回多亏有你啊。要不然,我已经到了阴曹地府。”贺宜昌语气感慨。
江梨此时已经穿上了白大褂,笑着说:“贺伯伯,你别这么客气。江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多亏有你照看我们嘉运。”
贺宜昌摇头:“嘉运是个好孩子,上进好学。我是真不忍心见他小小年纪就没了学上。”
江梨笑着说:“贺伯伯放心,嘉运我会送去上学的。”
“那就好,那就好。”贺宜昌重新坐回病床,他想起自己差点中风的身体,又担忧起来,“江同志,我以后还会不会发生中风的情况?抱歉,实在是有过一次就……就怕了。”
“我看看。”
说着,江梨找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她将左手的衣袖推上,示意贺宜昌伸手。
等贺宜昌挽起衣袖后,江梨纤细的手指才在脉搏上按下,侧头诊了诊。
诊完,江梨松开手,笑着说:“贺伯伯身体比我想象的情况要更好,看来咱们院里溶栓很及时。”
守在一边的章鸿福乐了:“那是。这好不容易才碰上一个情况好的中风病人,我们那是使出浑身解数救人,能用的药当场就给用上,钟院长可没半分舍不得。”
贺宜昌才得知卫生院出了这么大力,发自肺腑的感谢了一番。
章鸿福乐呵呵道:“同志啊,你不用谢,要谢就谢小江同志,要不是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银针,我们也没机会给你用药。”
说着,章鸿福又凑到江梨跟前,考虑再三才说:“小江同志,你那一手能不能教教我?”
话说出口后,章鸿福就后悔了。
留存至今的中医世家,谁家没有点看家本领?江医生一手银针出神入化,肯定也是祖传的。
他轻飘飘的张个嘴,就想让人将祖传秘籍教出,委实不要脸。
“好啊。”
“小江同志就当我放了个屁。”
章鸿福猛地睁眼,不敢置信的看向江梨,“你说什么?这……这你们家祖传的吧?教会我不怕老祖宗掀棺材板找你?”
江梨笑了笑:“都是医生,能治病救人就好。老祖宗只有欣慰的份。”
说完,她掏出随身带着的病案本,写下一道药方,撕下递给贺宜昌:“贺伯伯,我给你写了一张调理的药方。出院后,你就按照药单去抓一副药,一副是七天的量,煎两次水,合二为一再分两顿喝。喝完七天,再来找我看。”
章鸿福也凑热闹给贺宜昌把了个脉,接过药单看,越看越暗暗吃惊,看完便将药方单给了贺宜昌。
江梨交代了贺宜昌一些注意事项。钟蓉蓉过来喊,他们才退出病房。
回诊室的路上,章鸿福一直在说江梨开药大胆,还询问江梨开药的思路,听完后,连声叹自愧不如。
诊室外已经排满了要看病的病人。
就在俩人要齐齐进诊室时,一道满怀恶意的声音在后响起。
“你就是江家那个错抱养在北城的女儿?”
后边站了个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出头,头发整齐的向后梳拢,每一根都服帖地紧贴着头皮。他面庞瘦削,颧骨略高,一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目光锐利。
江梨皱眉,还不等她说什么,旁边六十岁的老医生就替她出了头。
章鸿副板着脸呵斥:“曹奇,你想做什么!”
曹奇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略带讥诮:“章医生,你放心我不捣乱,倒是很想问江同志,认不认识一位叫江晓晓的人?是了,晓晓已经去过北城,你又从北城回到白沙岛,那肯定是认识她的。”
“我就是教她医术的师傅,按道理来说,你姐姐叫我一声师傅,你也得跟着叫。”
江梨才想起这号人物,心底确定。
嗯,这回是真的遇见傻哔了。
曹奇微微仰着头,用一种审视、评估的目光打量着江梨:“你爷爷的名号,我在北城听过。他最擅长治疗中风的病人,你倒是得了几分真传。”
“哦,然后呢?”江梨问。
曹奇冷笑:“你还小,不懂。想要当上真正的医生不是简单的事。看在你是晓晓姊妹的份上,你拜我为师,不要多的,每个月十块的学费就足够。”
好无耻。
好不要脸。
江梨真的是好想爆粗口,不怒反笑:“原来,你就是江晓晓的老师。”
说着,她状似惊讶,用了一副深感同情的表情:“你还不知道么?”
曹奇疑惑:“该知道什么?”
“江晓晓啊。”江梨目光越发同情,“她在北城差点害死了一条人命,被送到西北大农场改造去了,没个几年应该出不来。你以后要是想看徒弟,只能去西北大农场找她了。”
章鸿福没忍住哈哈大笑,毫不留情补刀:“我就说呢,老的也是犯错误要改造,小的也是犯错误要改造。真是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还收徒,我呸,就你那三脚猫烂功夫,都打不过我,凭哪点还想当小江同志的师傅?痴人做梦!”
曹奇冷脸进了诊室:“不识好歹!”
章鸿福啐回去:“tui,你才不识好歹。小江同志,你别理这种思想不积极的人,咱们快给病人看病去。”
“好。”江梨应下,两人一起进了诊室。
卫生院场地有限,一间诊室要安排坐两个医生。
原本钟院长和章鸿福两人是一间,考虑到江梨是新来的同事,恰好章鸿福也是主攻中医方向,钟院长便将自己的位置换成了江梨。
诊室不大,两米高的窗户前分别摆了两张红漆漆的办公实木桌。章鸿福的桌前已经排了好几个病人。
唯独江梨桌上放实习医生的牌子还没人,等章鸿福看了好几个病人,她桌前依旧没有来过病人。
章鸿福对病人说:“院里新来了医生,医术高明,你这病啊不如先让她看看?”
病人先是看看章鸿福脸上遍布皱纹的沟壑,又去看江梨年轻到过分的脸,嘿嘿的将病历往前一推:“章医生,您别逗我。实习医生跟正儿八经转正的医生哪里能比?再说,您就是年长有经验,就是饭也要比那丫头片子多吃几十年。我不找您看,找谁看啊?”
能来卫生院看病的人,都是真有难处的,小麻烦不着公社的赤脚医生就能看好?
他们可不想给年轻医生练手,眼下农忙,要是没看好病,不等于白跑一趟?
章鸿福气的吹胡子瞪眼,骂骂咧咧的看病历:“你怎么就不信我呢?小江医生真比我好。”
“章医生,没事的,我不着急。”江梨看着依旧空着的前方,心态稳的很。
没拿到资格证前,她都只能挂牌实习医生,初来乍到的,病人不清楚她的势力,当然不敢当小白鼠。
时间一分分流逝。
就在这时,一道惨厉的哭喊传进来。
“救命啊!有没有医生可以救救命!”
过了一会儿,就有几个人抬着担架闯进来。
戴着草帽的中年妇女冲到章鸿福的桌前哭喊:“俺男人不知道咋了,昨夜去赶海,回家就倒床上睡,俺还以为他是累着了。谁想,今早就成了这幅模样。”
章鸿福立刻起身查看。
中年男人躺在担架上,双眼紧闭,呼吸急促面色发紫,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
章鸿福掀开男子的眼帘,又检查男子的身体,终于,在脚趾头上找到了三个小孔,等他看清楚伤口,立刻沉了脸:“这是被毒蛇咬了。”
江梨也起身给男子诊脉,脸色严肃看向章鸿福:“情况不大好。”
章鸿福赶快问:“病人出现这样的情况大概有多久?”
李金莲不停抹着泪,抽抽噎噎:“俺不清楚,只知道他昨晚回来到现在,最少有五个小时了。
动静闹得太大,曹奇也从隔壁诊室过来,他先是查看了中年男人的情况,冷嗤:“早点送来或许还能抢一抢命,你们这些病人真的愚昧,不舒服就应该立刻就医,现在,你等着收尸吧。”
李金莲黝黑的皮下血色尽褪,看着自家男人生死不知的躺在担架上,她猛的吸上一口气紧跟着崩溃大哭:“医生啊,求求你们救救俺男人啊。”
章鸿福瞪了曹奇一眼,转身赶紧喊钟蓉蓉,让她去查看药房还有没有血清,得知没有,他马不停蹄又去院长办公室拿座机打电话到军区医院。
得知最后一支血清也被用完,章鸿福脸色巨变。
没抗毒蛇血清,这人必死无疑。
面对生死关头,章鸿福也只能忍了忍心说:“你赶紧带他出海去大医院,大医院抗蛇毒血清多,白沙岛的都已经用完了。”
李金莲哪还能不明白,身子一软差点晕倒在地,她扶着桌哀莫大于心死。
出海进城要五个小时,现在她男人已经命悬一线了,这不是要她眼睁睁看着男人死吗?
“俺男人这条命,是留不住了啊!”
接下来会诊室好几个人同时哭嚎,人还没断气,丧就先哭上了。
“别闹了,吵的我头疼。”
围在诊室的人看过去,这才发现担架上的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衣服已经被全扒开,露出胸口,上边已经扎了好几枚银针。
江梨两指并拢摸着中年男子脖侧的动脉,一根根银针迅速扎入,聚精会神,眼睛都不眨一下:“章医生,烦请你将院内的呼吸机准备好。我等会报药,要用最快的速度配好。”
“这……这……”章鸿福震惊到身子都在发抖。
这是要救人,可……真的能救回吗?在对上江梨冷静的目光后,章鸿福猛地一颤回神:“救!必须救!死马就当活马医!”
说着,章鸿福也顾不上还在等着看病的病人,火急火燎的拿笔记下江梨要用的药,记下后即刻跑向药品房。
曹奇冷眼旁观,见有枚银针甚至扎在心口上,冷声:“扎银针有什么用?他是让毒蛇咬伤,过了五个小时神经都已经麻痹,放血都放不出来。这口气随时会断,你还想和阎王抢人?”
见江梨闻所未闻,依旧埋头快速扎针。
曹奇心底也猛的来了怒气,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无视他,怒喝:“疯子!别怪没人提醒你,这人要是死在这儿,你让卫生院给家属讹诈上!可别拉上我们这些无辜的医生跟你一起赔!”
江梨扎针的手一停。
李金莲猛的睁大眼睛,瞳孔碎裂,不,不能停下,这是她男人活下去的希望。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砰,房间内全是磕头的响声。
李金莲嘶哑嗓子哀嚎:“我李金莲对天发誓,俺男人死了绝对不怪任何一人,绝对不找医生的麻烦,江医生,求您救他呐!”
凄厉的哭喊震破房间。
房间内雅雀无声,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一个摆明必死的人,谁敢救?
曹奇见江梨停针,以为江梨总算倒干净脑袋的水想清楚了,嘴唇勾起邪笑,却见江梨起了身。
“抬人上床!”
江梨柳叶眸盛满了冷意,抬手直指曹奇。
“谁拦着,就给我撞出去!”
第25章
“江梨, 你个疯子!”
江梨背着光站着,白皙的小脸上全部都是冷意:“是,我是疯子。你再有耽误我救人的行为,我不介意亲自送你进太平间。”
曹奇震住, 他没想到如此文弱的女同志, 竟然有着让人害怕的气势。
他原以为, 江梨和江晓晓一样大,肯定也好拿捏。
毕竟, 他因改造的原因在卫生院是没有多少工资的, 江晓晓每个月送来十块钱,可以帮他解决生活困境。
江梨既然被赶回了白沙岛, 应该就要比江晓晓还要蠢。
曹奇咬牙切齿:“我不让你能拿我怎么办!”
瞬间,有人看到银光闪过, 三枚银针飞出去直直没入曹奇的身体。
“啊!我腿麻!”
众人只听见曹奇惨叫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抬担架的三个庄稼汉也不再等,人直接撞了出去。
一个、两个、三个,都从曹奇身上踩了过去。
最后是一双透明的罗马凉鞋,一脚就从曹奇门面踩了过去。
曹奇脸都被踩歪了, 上边一个又一个鞋印, 甚至还有泥巴掉进他口中,气得眼睛通红。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曹奇拖着发麻无力的腿挣扎着爬起来,“江梨你回来!你对我作了什么!为什么我腿会这么无力!”
江梨脚步飞快, 走在最前边打开一间病房的门。
赵兰帮着将人引进病房, 快速发问:“江医生, 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还没有辅助过江医生,并不清楚江医生的习惯。
但是赵兰打着十二分精神随时准备待命。
“输氧,马上给病人输氧。”江梨从口袋又掏出几枚银针,示意将病人送到床上。
一阵兵荒马乱, 章鸿福端着大碗奔的飞快,棕黑色的汤药溅撒在白大褂上,也顾不上擦。
“药来了。”章鸿福进了门就递药。
江梨接过药碗,捏开病人的下巴强行灌了进去。
病人已经完全丧失意识,药灌进去又吐了点出来,好在药熬煮的够多,一碗碗端过来,也不知道药罐了多久。
哇的一声,病人忽然睁开眼,狰狞着脸吐了一地。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地上全部都是黑血。
病人吐完一大滩血,人又晕了过去。
江梨上前掀开病人的眼皮,又给他诊脉,她看向章鸿福:“还要灌。”
“灌!这就灌!”章鸿福擦了擦额上的汗,又端来一碗要灌了下去,“药我煮的多。”
紧接着又是一碗碗的解毒汤灌下,也不知道灌了多久,病人后来又吐了两回血。
做完该做的一切,剩下的就是等。
这个时候,没人催促要看病,毕竟和真正在鬼门关的人比起来,他们都还活着。
病房内,安静的只能听见李金莲小声的啜泣。
又过了一会儿。
一道虚弱的声音响起。
“俺……俺在哪?”
病人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的可怖的青紫已经不在,原本涣散的瞳孔也逐渐有了神。
虽然还虚弱,但至少没了生命危险。
江梨看向李金莲,松气:“别怕,没事了。”
一句没事,让李金莲的啜泣转为大哭,奔到丈夫床前推了推人,“你吓死俺了!你要是去见了阎王爷,俺也不活了!”
章鸿福刚刚配合救完人,早就惊出一背的凉汗。眼看着必死的人真被江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章鸿福走过去抓着病人的手腕,三指按了上去,与先前一片死气不同,这回的脉搏极细,稍微用点力就按不到。
“脉搏似有似无,欲绝非绝。这乃元气大伤、阴阳离决、正气极度衰败的征象。”
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
这人就是大难不死,活了!!
章鸿福激动的去看江梨。
白沙岛因气候原因,有许多毒蛇。每年岛上被毒蛇咬伤的人不计其数。抗毒蛇血清又非常珍贵,就连军区医院一年都只能储备几支。
江梨如果真的能把人救了回来,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以后不用再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毒蛇咬死?
病人清醒了一瞬,又沉沉睡下。
江梨看着,不忘嘱咐:“李大姐,等会还要再喂两回解毒汤,直到大哥能够恢复意识清醒。还有银针绝对不能扒,它们在护着心脉。”
事关自家男人的性命,李金莲重重点头:“俺一定照做。”
说着,李金莲擦干眼泪,对着江梨又要下跪。
江梨赶快伸手扶起:“李大姐,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您大礼我受不起。”
李金莲握着江梨的手,眼泪汪汪:“江医生,俺知道往年在岛上被毒蛇咬那是必死的事。今日要不是遇着您,俺男人遇见谁都是个死。您不知道,俺公婆早死,家中三个娃娃,都指着俺男人养活。您是救了俺们一家人啊。”
“俺虽是个女人,但是这一辈子只跪过爹娘和早死的公婆,俺的膝盖也金贵,可俺愿意跪俺家的救命恩人。”
说着,李金莲强行跪下磕了三个头。
外边的人看着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笑。
四十岁的大姐竟然给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下跪。
江梨在前世做医生那么久,遇到过感恩的病人,可从没遇见下跪的。她赶紧又将人扶起:“李大姐,以后可千万不能再跪了。”
李金莲总算露了个笑:“俺记下嘞。
赵兰已经拿了拖把进来,正准备把地上的污血拖干净,李金莲赶紧抢过拖把:“这哪能让你们清裡,你们刚把俺男人救回来,肯定吓得够呛。赶紧歇着,哪里有要干的活,都让俺来!”
赵兰作为护士,哪能让病人家属拖地,也连忙去抢。
趁着两人抢来抢去的功夫,江梨赶紧退出病房。
只见诊室外站了一大帮人,他们好奇的看着江梨,又好奇的透过门缝看病床上的人。
“这脸都不青紫咯,我大哥之前就被毒蛇咬过,还好军区医院有药,钟院长去帮忙拿了一支过来,用完以后脸马上就不乌黑发紫。这人怕是已经没事了。”
有好事的人就去问:“章医生,这人到底活没活。”
章鸿福中气十足,虽然人不是他救下,但是他比小江医生还要激动:“活了!这原本都快不动的脉现在都动了起来,能没活嘛!”
“活了!真活了!”
众人激动起来。
“江医生,你是好样的!”
“那个小同志就是新来的医生?唉哟,她医术可真厉害!”
“章医生,我不找你看病了,我就要小江医生!”
章鸿福忍着笑:“去去去,刚刚让你找小江医生看,你说什么来着?”
年轻的男人脸一红,挠挠头:“我……我这不是不知道小江医生的本事嘛,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更有人开玩笑:“江医生来了卫生院真好,以后咱们都可以不怕岛上的毒蛇咯!咱们横着走!”
江梨走在中间,两边都是人,他们极力给江梨让了路想染她宽敞点。
江梨听到玩笑话,去看说话的人,笑了笑:“那不行,毒蛇分为很多种,每种毒蛇症状都不一样,不一定我都能救回来,你们啊还是得学会好好保护自己,死在毒蛇手上,那可真是太冤枉。”
话音刚落,走廊上全是哄堂大笑。
曹奇刚刚才找到腿麻的原因,原来是长裤底下扎了三枚银针,正好扎在他穴位上。
他原本还不敢相信,江梨用针的力道能那么大,硬生生穿透了布料。眼下听说病人被抢救回来,更是不敢置信:“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曹奇抬眸就对上江梨目光。
江梨冲他一笑:“曹医生,你日后碰到我说话要注意,这回只是让你腿麻,下回就说不好扎在哪了。”
曹奇一看那银光蹭亮的银针,不由一抖,嘴也不敢顶了,连忙揉了揉腰要进诊室,余光却瞥到江梨桌前竟然站了位他的老病人。
“黄同志,你怎么站到那儿去了,刚刚不还是找我看?”
排在江梨办公桌前的黄同志高声喊:“曹医生,我还是不找你看了,找你看了两次,两次都没看好。”
曹奇脸色一白,快速进了自己的会诊室。
走廊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江梨进了诊室,发现与先前的窘境不同,现在她的桌前已经排完了人,甚至比章鸿福那的人还要多。
章鸿福也发现了这个情况,不但不嫉妒,乐呵呵道:“算他们识相。”
“真好,这样,我也可以替章老师分担一下。”江梨说着就落了座开始看给人看病。
反倒是章鸿福愣着坐下,心底暖洋洋的。
他哪里能当江梨的老师?就刚刚那快被毒死的人,放他手上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江梨喊老师,除了敬重他年长,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在众人面前给他面子。
果不其然,听见江梨的称呼。
原本已经排队在江梨队伍准备看病的人,默默抬起脚又回了章鸿福那。
一上午过的极其快。
江梨刚开始救人的时候,难免情绪激动,现在也随着她深入了解每位病人的病情,而渐渐平复下来。
总算看到了最后一人。
一位五十岁的大婶,她挎着个布包带着个毡帽落坐。
章鸿福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又揉了揉眼睛:“寿成华?你怎么又来卫生院?不是说好了去大医院检查?”
寿成华挎着布包,尴尬道:“大医院哪有那么好去,这一来一回得花不少钱。”
话还没说,她就猛吸一口气,开始剧烈的咳嗽。
咳了半天,寿成华才慢慢停下。
江梨将写满的病历往上翻,翻出新的一页,询问:“今年多大年纪?咳嗽多久了?”
寿成华看着江梨,心底隐隐激动。
她和李金莲在一个大队,刚刚差点死掉的牛胜,她认识。
眼看着江梨活生生跟阎王爷抢回了命,她没有半点犹豫,马上就从章鸿福那转了过来。
有救了,这回应该是真有救。
“江医生,你连进了鬼门关的人都能抢回来,俺这对您来说就是小毛病。”
“病情严重,要看过以后才知道,你先说说吧。”江梨道。
寿成华点点头,回忆了下便开始说:“我今年57岁,咳嗽的年数怕是已经有十余年,每年到了春上必发一回,一回就得拖上几个月,等到了盛夏才慢慢好转。每次发作生不如死,也不怕你笑话。”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扭捏道:“咳的厉害的时候,我……憋不住尿。”
话还没落,寿成华就又是一连串的咳嗽声,直咳到脸色越来越白,咳嗽声才渐渐停止。
章鸿福刚诊完一个病人,抽空道:“寿成华病确实很复杂,我给他已经看了三年的病,每次用方思路都不相同,可试了这么多年,没有一回能帮她断根。”
江梨疑惑:“三年都不能断根?章老师,我想问问您这三年的开方思路。”
若是这话问别的医生,别的医生只会以为被看扁,不会愿意回答。
章鸿福却不在乎这些,只要病人能好,要他做什么都愿意。他将这三年的开方思路,一一告知,最后道:“我实在是拿她这病没辙,还是请你好好看看。”
“我尽力。”江梨听完,便让寿成华将手放上枕。
三根素指落下。
江梨诊脉,越诊神情就越发严肃。
寿成华瞅着就害怕,原本还有点红润的脸白了不少。
这江医生神情这么严肃,未必是绝症?
完了完了,她要回家定棺材了。
不等寿成华发问,江梨已经放下了手,神情严肃:“如果要我看病,前提必须要约法三章。”
章鸿福也奇了怪:“这好好看病,怎么还要约法三章?”
江梨摇了头。
寿成华也疑惑,可她不敢多想连忙应下:“只要江医生愿意给我看,啥条件我都答应。”
江梨见她答应,才往下说:“一.严格按照我的要求喝药。”
“二.必须抓医院的药。”
寿成华赶紧插嘴:“这些条件我都能答应,医院的中药虽然要比外头的贵上一些,但只要江医生愿意给我看,江医生说啥那就是啥!”
江梨压根不理会寿成华说什么,只要寿成华做不到,她立刻就会请下一个病号。
“最后一个。”
“绝不允许在我的药方外,再加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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