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寿成华没来由的一阵心虚。


    见鬼。


    江大夫是肚里的蛔虫?


    寿成华有个侄子在省城, 偶尔会带点进口西药回来。发病的时候,寿成华感觉用中药也不好使,就偷偷拿着西药一起混着吃。


    可就算混着吃,感觉也没多大的作用。


    寿成华眼神飘忽不定:“江大夫, 俺……俺又不是医生, 怎么会乱加其他药?”


    章鸿福听出不对劲, 就问。


    江梨看了寿成华一眼,对方赶快心虚的移开目光。


    她这才说:“寿成华肾精透支, 脉象沉、细弱, 肾精亏虚、元气大伤。我猜应该用了控喘的西药,这是激素药, 您知道的,激素药是透支肾精来激发人体阳气, 用上不能贸然停,要一直规律使用,好转后逐次减少。她不规范用药,反而还加重了病情。”


    “简直乱来!”章鸿福恨铁不成钢的瞪眼:“就说三年怎么就换了无数法子都不行!你要是觉着中医无用, 就不要来找中医看, 看你的西医去!”


    寿成华还以为瞒得好,眼神闪烁喃声:“章医生还说我呢,都三年了, 你不也没看出来?早知道江大夫能看出来, 我就不吃了。”


    章鸿福见她还有理由, 气的吹胡子瞪眼:“你说不吃什么!”


    “好了,我道歉还不行?”寿成华脸涨成猪肝色,实在是当着房间内一大帮子人道歉,老脸挂不住。


    道完歉, 寿成华又嬉皮笑脸恭维着江梨:“还是江大夫厉害,章医生三年都没看出来,你一把脉便知,还是您厉害。”


    章鸿福冷哼一声。


    寿成华这才注意到自己说错话,又转脸去和章鸿福说好话:“章医生也厉害,要不是有您,我早埋地下咯。”


    江梨谨慎起见,还是问:“你用的什么西药?”


    寿成华回忆了下,才说:“俺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吸的药,难受的时候用了确实能缓解,但那个药贵的很,天天用,我可用不起。”


    说着,她就叹气:“俺也没办法。这发病的时候,胸口就像压了块大石,早些年俺还能忍,年岁瞅着越来越大,俺是真的受不住。唉,俺咋就这么倒霉,得这种怪病,治不好还折磨人。”


    说着说着,寿成华就摸眼泪:“别人咳嗽几天就能好,偏偏我咳嗽还能差点背过气去。”


    江梨在诊断一栏,写下:慢性哮喘支气管炎。写完,再继续往下写药方,边写边提醒:“想要好很简单,用了我的药,就不能再私自加药,尤其是激素药。”


    寿成华同意:“江大夫,俺知道中药效果慢,但是药价便宜,虽然不能够完全治好我,但是也能让我舒服。我听你的,那激素药,不用就不用。”


    江梨写下药方撕下递过去:“去药房找钟护士抓药。”


    等寿成华出了诊室,章鸿福凑过来:“她这病你怎么看?”


    江梨想了想,才说:“寿成华患的是慢性哮喘性支气管炎,这次发病还合并了感染。”


    “从表面上看,这轮病是新感之邪诱发,但从脉象上具体看,实则还是气阴俱虚,痰湿内邪,是升降失职的宿疾发病。这种情况如果一味的以祛邪为主,非但邪不得除,反而会导致正反被伤,而致使正气更虚。耽误之急,理应是调理升降开合。”


    “原来还能这么看。”章鸿福茅塞顿开,大为佩服:“这三年来我虽调整过无数次药方,但主要还是以祛邪为主,非但没祛完邪,反而正气受损邪愈积越多。原来主要原因在这,受教了。”


    小江医生看起来年纪轻轻,差不多和他孙女一个岁数,却有如此能力,章鸿福佩服的物体投地。


    “家族福荫,后人乘凉。章老师,我还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江梨从生下来开始,睡前响起的从不是童话故事而是祖传下的医术。


    别人两岁还在晚泥巴的年纪,她已经开始捏着银针到处扎。


    爷爷将毕生心血都传给了她,她也不敢有半分懈怠,十二岁就已经可以独立给亲戚看病问诊,等到读大学选专业时,她选了西医方向,想将中西医结合起来。


    事实证明,她成功了,只是死的太早。


    终于下了班。


    江梨先走去了一趟菜站买了只老母鸡,因为她不敢杀鸡,所以就先让售货员处理干净。


    等江梨拎着鸡再回到船屋,远处粉红色的天际,大朵大朵的云朵就好似棉花糖,原本湛蓝的海面也已经铺满了一片粉色的薄纱,


    好美。


    江梨没急着上船,欣赏了下美丽的海景,等云彻底被吹散,她才上了船。


    推开木门。


    江小满弓着身坐在小床上,背对着门,小腿放着个绿色壳的小镜子,肥嘟嘟的小手揪着右边的头发,拿着个皮筋使了劲往上套。


    江小满胖乎乎的脸皱成一团,小小条的粗眉拧成了倒八字,使着劲也没扎上头发,她把红色的头绳放在床上,小小的食指戳了戳,凶巴巴的教训:“快起来,寄几动!不给你饭吃!”


    “噗嗤。”江梨没忍住笑起来,快步去把小人抱起,吧唧亲了一大口:“小满宝贝,姐姐来帮你扎。”


    厨房的小门被打开,江嘉运在往灶里塞柴,少年清秀的脸上沾上不少黑灰,无奈说:“小满非要把我扎的拆掉。”


    江小满一头栽进江梨怀中,白嫩小脸上依旧是倒八字眉:“鸽鸽扎的丑,我要姐姐扎。”


    江嘉运也无奈:“以前给她扎,她也没管这些事。今天扎完,小满就要拿着镜子看,看完就哭,非说你扎的最好看,还说怎么以前都是过的丑日子。”


    江梨笑着捏了捏小满的脸:“小满不对哦,哥哥付出劳动给小满扎头发,小满把头发拆了就是不尊重哥哥的劳动。哥哥要忙着做家务,已经很累啦。”


    小满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一骨碌从江梨怀里爬下来,认认真真给江嘉运鞠躬道歉:“鸽鸽对不起,小满错啦。以后不论鸽鸽扎的头发又多像牛便便,小满也不拆。”


    原本江嘉运还挺高兴,听到后边,少年的脸色可谓十分精彩,由白转青,去问旁边的江梨:“真的很像牛……便便?”


    江梨咳了下,眼神闪躲:“哪里哪里。”


    江嘉运懂了,阴着脸进房继续炒菜。


    江小满得到哥哥的原谅,她又跑到床上捏起橡皮筋放在江梨手心,小脸蛋上全是认真和严肃:“请姐姐帮小满扎,小满要当漂亮的公主。”


    结果当然是江梨幸不辱命,给小满扎了个两个往旁边翘的小辫辫。


    等江梨进厨房的时候,江嘉运已经把鸡肉剁成了块,她接过直接炖汤。


    浓郁的鸡汤飘出阵阵香味,她找到船上一个铁皮饭盒,往里装了满满一大份鸡汤,交给江嘉运:“晚点给贺老先生送过去,他身体需要补一补。”


    病人不能够吃太油腻。江梨炖的是清汤,已经提前把重油给舀了出来。


    江嘉运接过饭盒,感受到铁皮下的温度,错愕:“你要给贺伯伯送鸡汤?”


    眼下岛上很多家庭一年都难得吃上一回鸡,因为绝大部分家庭养的鸡要用来下鸡蛋。就算有肉票,他们也会留着换猪肉吃。


    一只鸡总共也没多少肉,可江梨眼也不眨就送了一小半,她……真这么大方?


    “舍不得?”江梨以为江嘉运心痛,主动说:“从前多亏有贺老先生照看你们,现在他住在医院,身边也没个照看的人,中午还能跟着医院的人一起吃,到了晚上怎么办?”


    贺宜昌是被打到岛上改造的,怎么可能有朋友家人?从前也有人戏弄他,装作对他好的样子,然后转头就举报他,等红大队的人来又是一轮教训批斗。


    江嘉运脸红低下头:“谁……谁舍不得。贺伯伯对我很好,我只是……”


    算了,是他太过小人之心。


    江梨见江嘉运就要走,又喊了声:“吃完饭再送,我给你和小满都留了大鸡腿。”


    吃饭的时候,江嘉运吃的很急,饭也没再装第二下,他嘴一擦摸着黑就去了医院,单程就半个小时,一来一回等江嘉运再回来,天色已经全部大黑。


    江梨接过干净的铁饭盆,原本想问问贺宜昌的情况,却对上少年红着的眼睛。


    回来后,江嘉运就一直坐在甲板边上吹了很久的海风。


    江梨走出来,站了一会儿,动了动嘴皮又将话语吞了下去。


    漆黑的夜中,江嘉运哽咽了,他将头埋在膝上。


    “贺伯伯这两天都没有吃饭。医院给他打的饭,都被同病房的人抢走,他们不让他吃饭。”


    江梨震惊,可转瞬又想了明白。


    贺宜昌本身就是被下放改造的‘罪人’,那些人不论在哪都会抓住机会欺负他。


    当贺宜昌忍着饿准备睡时,江嘉运带来了一份鸡汤还有米饭。贺宜昌自从下放到海岛,再也没见过这么好的饭菜,感动的潸然泪下。


    江嘉运看着被自己敬重为老师的人,狼吞虎咽的吃着饭,心底难受了好久。


    后来等贺宜昌吃完饭,江嘉运坐在他身边,听贺宜昌说一些往事。


    听贺宜昌说,现在祖国在国际上的局势,是如何的举步艰难,是如何被各国排斥封锁科技阻碍发展。


    江嘉运的心灵经受了巨大的震撼。


    他才知道离开白沙岛,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大事。


    临走前,贺宜昌晦涩的望着智商超群的少年,说了一句:“嘉运,读书吧,白沙岛太小,你和小满都不应该被困在岛上。”


    就这么一句话,在江嘉运心中种下了种子。


    是啊,小满还这么小,她会愿意在岛上呆一辈子吗?


    良久。


    江嘉运从膝间抬头,眼神坚定:“我要读书,明天就去。”


    江梨一直在想劝休学的江嘉运复学,一直没有找到好的时机。


    没想到对方主动提了出来。


    晚风吹过,江梨笑了笑:“好呀,你的书本文具都准备好了吗?”


    “而且,明天就是周一,你要早点睡觉了哦。”


    第27章


    伴随军区嘹亮的起床号, 江梨早早就起了床。


    她打开船屋的木门,让外边的新鲜空气能换进屋内,早上的海风清冷湿润,透着股凉意, 随着风吹过, 发丝挡了眼睛, 她抬手将散下的秀发别在耳后。


    东方的海平面出现了一道亮光,慢慢将云层染成淡紫色和橘红色。海面从漆黑变得泛着微光, 波光粼粼。


    天色稍亮了点, 江梨转身进了厨房,先是打开木柜拿了四个鸡蛋出来, 又将灶台的火升起来,小心往里舔着细小的木枝, 等火慢慢燃起来才放心的加上木柴。


    大铁锅洗刷干净。


    江梨揭开油桶,用锅铲了一勺猪油放在锅里借着热意慢慢融化,等到油烧到恰到好处依次往锅里分别打了四个鸡蛋,等蛋煎好装出, 又烧水下面条。


    等做完, 江梨把还在梦中的小满抱起来。


    三岁的小娃娃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因为没有睡醒,眼睛眯着小脑袋因为没有力气左歪右倒的, 嘟起小嘴:“姐姐, 小满还没睡醒。”


    “小满乖, 今天要哥哥去上学,等会送你去桂香婶家好不好?”江梨柔声哄着,又拿过衣服往小满头上套。


    穿好衣服,江梨拿着梳子给小满扎了两个小啾啾, 最后才带着洗漱完抱到餐桌旁。


    热腾腾的白面碗上边窝着个大煎蛋,汤里还撒着葱花飘着油的星光。


    小满彻底醒了,小小的脸蛋埋在面碗里用力吸了一口气,大眼睛噔的一亮:“好香哇~”


    说完,她的小手就抓起筷子夹起鸡蛋咬了一大口。


    江嘉运已经洗漱完,他换上了江梨一早就拿过来的衣服,扯了扯衣领,别扭道:“是不是有点怪?”


    “不怪啊,挺好的。”江梨将江嘉运的白衬衫领子翻了出来,站远看了看,毫不吝啬夸奖:“穿着很有精神。”


    江嘉运脸有点红,他摸了摸衬衫,想起那天逛供销社的时候曾经量过尺寸,就明白了这套衣服的来历:“衣服是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昨晚啊,新学期新面貌嘛,你要用一个全新的面貌迎接崭新的人生。”江梨昨天听江嘉运主动说要去上学,想着在裁缝店做的衣服应该也好了,打了个手电筒让桂香婶带着去了裁缝师傅的家。


    好在,裁缝师傅已经缝好了一套衣服,她就给提了回来。


    江嘉运摸了摸肩膀的料子,滑滑的,很透气,他之前见过有同学穿这种料子的衣服。好像……叫的确良?那人吹嘘说是非常时兴的一种衣料,夏天穿着又滑又凉爽。


    他竟然也穿上了。


    “谢谢。”少年低着头,耳誆红透了,心底十分不好意思,说话的声音很小,“以后赚了钱,我会还给你。”


    “还就不用啦,但是你要答应我在学校好好上课,要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回家告诉我。”江梨摸了摸江嘉运的脑袋,然后就去了厨房。


    她把洗干净的铝盒饭盒沥干水,从饭盆里挖了满满一盒饭,再把煎好的鸡蛋平铺在饭上,猪油煎的鸡蛋流着油,刚放到米饭上就淌了下来。


    现在是困难年代,江梨是还有存粮存货,可饭盒要带到学校去吃,她也不敢放什么肉,就放了些豌豆苗。


    眼下到了四月,白沙岛上多的是豌豆苗,一茬茬的长又鲜又嫩,价格也实惠便宜,江梨在菜站买了很多。


    江梨离远看了看饭盒,很满意,有鸡蛋能补充优质蛋白,又有蔬菜综合营养,晚上回来再给他们做点带肉的菜。营养均衡。


    她把饭盒用袋子装好,递给江嘉运:“小心点别漏出来。”


    “好。”江嘉运接过饭盒,背起了书包准备出门。


    “等等。”江梨从红木柜抓了把大白兔奶糖,拉开江嘉运的拉链,把大白兔奶糖放了进去,“下课的时候吃两颗,给大脑补充点能量,这读书是重要,可千万别学傻了。”


    江嘉运想起糖的价格,又看向小满,然后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一颗两颗的往外拿糖,最后留了一颗糖下来:“我不爱甜食,一颗就够了,其他的留给你们。”


    江梨原本想说,没了糖就买,可看着江嘉运舍不得吃的样子,又沉默下来。


    “小满,吃完了吗?我们去送哥哥上学。”


    小满嘶的一声嗦完最后一口面条,粉嫩的小嘴上满是油光,等最后一根面条从碗里消失,她才拍了拍小肚皮:“我饱饱啦。”


    小满转身,小腿试探了下地面滑了下来,然后举起手把碗顶在头上,一溜烟往厨房跑去,等她放好碗,才一溜烟的跑出来牵起江梨的手:“走,送鸽鸽。”


    江梨拿出口袋的手帕,蹲下身子擦了擦小满嘴,“走,送鸽鸽上学。”


    三个人下了船,又碰上了训练的部队。


    这次,江梨贴着路边站着,后边就是海。她想等战士们先过去,尽量不影响他们的训练。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等到她面前时,她能明显感觉部队跑步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果不其然,为首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保持速度!跟不上节奏下午下水训练!”


    文明远吓得一抖,他看了江梨一眼扭头呵斥旁边的士兵:“看什么看,速度快跟上,不然等下了水有你好受!”


    就是这么一句话,战士们神色大惊,吓得的速度立刻跟上。


    江梨:……


    默默摸了把脸。


    莫不是脸上糊灶灰了?


    江梨先把小满送到了桂香婶家,好在桂香婶已经起来,她看着一老一小站在门口挥手让她快去,她才放下了心。


    等到了学校,江梨先找到江嘉运班主任的办公室,刚见一穿着花裙子的老师出现,江梨懂套路的将早已准备好的黄桃罐头送出去,笑了笑:“杨老师吗?我们嘉运劳您费心了。”


    杨老师原本看见江嘉运表情并不大好,等看见黄桃罐头,眼神一亮。


    这罐头她知道,之前哥哥从北城回来,曾经带回来一箱,听说只有北城的最好的百货大楼才有的卖。


    没想到,这江家总算等来了个开窍的人。


    杨瑛状似客气的接过:“您就是嘉运的亲姐姐?唉哟,可真年轻。嘉运,你来看老师就看,怎么还带上罐头?”


    杨瑛嘴上是这样说,可提着黄桃罐头往抽屉放的动作可一点儿也不慢。


    江嘉运低着头,就站在办公室门口,也不进去也不说话。


    江梨看了一眼办公室,墙上挂着好几面嘉奖的锦旗,笑了笑:“杨老师,这次我来学校主要是想谈谈嘉运复学的事。”


    杨瑛放好罐头,听说江家来人为的是复学的事,原本假客套的笑容僵硬住,好不容易才费力的又扯起点笑:“之前不是说好不读?怎么又想着复学?他落下的可不是一星半点的课程,这个时候送回来不得拖人后腿?”


    江梨柳叶眼微微含了点冷光:“杨老师,什么叫拖人后腿?”


    杨瑛意识到说话不太好听,尴尬笑了笑:“江同志,你看看要不就这样。江嘉运落下的课实在太多,现在送回学校肯定跟不上进度,要不让他留级试试?读个四年级,等下学期再和四年级的学生一起进五年级。”


    学校对教学质量是有要求的,尤其他们学校还接收了部队的子弟,对老师考核更严格。


    江嘉运休学这么久,肯定跟不上进度,真要上了,杨瑛只能每天放学再给他补课。


    杨瑛可不想浪费时间。


    这课谁爱补,谁补,反正她不同意。


    江梨眼神的光已经冷下来:“杨老师,课程的事情您不用担心,嘉运虽然休了学,却一直没有停止学习的脚步,他能赶上进度,绝不会拖后腿,说不准,还能考上个年级第一。”


    杨老师冷哼,摆明了不相信。这要是以前,说江嘉运能考上年级第一,她或许会相信。可现在休了大半年学,知识漏了一大半,考试及格都够呛,还年级第一?


    原以为江家这个姐姐知道送礼,会是个聪明的,谁想也是个蠢货。


    “江同志,我是为了江嘉运好,赶不上班上其他人的进度,他读着也费力,实在要复学还是先去上个四年级。”


    江嘉运不想江梨再被为难,他扯了扯江梨的衣角,主动说:“只要能回学校,四年级也可以。”


    杨瑛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满笑意:“你看看,江嘉运也同意了,正好四年一班的班主任和我处的好,我带你们过去。”


    江梨气笑了:“杨老师,这样吧,嘉运能不能跟上五年级的进度,你给他安排一场考试,跟的上我们就读,跟不上就不读。”


    “不行。”杨瑛冷了脸,“你到时候赖着不走怎么办?”


    江梨最不怕的就是死不要脸的人,笑着说:“杨老师,我送的黄桃罐头可是北城最好的百货大楼里的高档货,刚刚可有不少人见我提着进了你办公室,你说我要是转头去教育局举报,这么多人证很难办吧。”


    杨瑛万万没想到刚刚收到的好货,竟然变成了烫手山芋,虽然学校对老师收礼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明面上是禁止的,要是这事闹到教育局,她工作保不准都要丢掉。


    这个江梨和那些班上能被她拿捏的农妇家长根本不一样。


    “算你厉害!”杨瑛只能够憋屈的吞下这口气。


    江嘉运没想到一向厉害的杨瑛竟然就这么同意了,诧异看向江梨。


    江梨把江嘉运送到门口,她侧眸去看满脸阴郁的杨瑛皱了皱眉,叮嘱江嘉运:“在学校如果受了委屈,一定要回家告诉我。”


    江嘉运明白他们今天得罪了杨瑛,以后他在班上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可是,他又不是第一次得罪杨瑛。


    只是……江嘉运看了眼比他高的江梨,她当上医生也很不容易,如果闹事连累她丢了工作怎么办?


    “放心吧,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江嘉运垂下眸。


    江梨总算松口气,这小狼崽子当初拿镰刀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好像确实不用操心太多:“好,你快去座位上吧。”


    江嘉运进了教室,时间还算早,班上还没来什么学生,他还没领到这个学期的新书本,用的是彭宣哥的旧书本。


    他把旧书本摆上桌,准备给钢笔灌墨水,刚拧开墨水瓶盖,一个脚就踹了过来,墨水瓶倒在桌上。


    江嘉运还记得这一瓶墨水多少钱,赶紧用手去接,拿着瓶子想灌回去。


    “艹!贱骨头!”不知道谁骂了一句,又是一脚踹了过来。


    第28章


    江嘉运被踹的身形不稳, 手心的墨水一晃洒在衬衫上,不等他打开,液体已经迅速渗透进棉布的经纬中,随之扩大。


    墨水瓶打翻, 一滴滴的墨水顺延木桌滴落。


    “江嘉运, 你不是闹着要退学?不是骨头硬?还回来干什么?找死啊!”


    江嘉运忍着, 打开书包拿出手帕把墨水吸走。


    “哟,还买了个新式书包。”一只肥胖的手重重拍在桌上, 上边还能看见几个下限的肉窝窝。


    男孩圆滚滚的身躯堵在桌口, 像一尊沉甸甸的麻袋垒成的堡垒,脸上都是耀武扬威的笑, 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嘴,炫耀的晃了晃胸前的红领巾, “看到没?小姨给我弄的,你没退学前不是心心念念想着?”


    说完,马家兴又大笑:“哦,我忘了, 你江嘉运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戴红领巾。”


    江嘉运没理会, 把手帕吸的墨水拧回瓶子盖上。


    倒是旁边的两个脸上长雀斑的男生看着不爽了。


    “兴哥,这江嘉运之前不是挺狠吗?他现在怎么一句话也不敢说?”


    马家兴嘿嘿一笑:“你们懂什么?我听我哥说,他们家跑了个赔钱货又回来个赔钱货, 还跑去了卫生院上班。江嘉运这是怕得罪我, 不然, 我就让我舅舅去把他姐姐工作弄掉。江嘉运我没说错吧?”


    江嘉运冷冷看着:“滚。”


    “哟!敢叫小爷滚!你是不是忘记从前了?”说着,马家兴冲小弟使了个眼色。


    两个小弟立刻唱起来:


    “坏蛋坏蛋资本家,


    好吃懒做大懒瓜。


    欺压工人真可恨,


    我们坚决打倒他!”


    马家兴冲班上被吓到的学生恶劣一笑:“同学们别怕, 我这就为民除害!彻底打垮资本家!”


    话落,马家兴又一脚重重踹向江嘉运。


    江嘉运握着拳头,青筋都起来了。他起身捞起角落的扫帚,眼神阴郁:“再说一次,快滚。”


    “你马的。”马家兴看着再度狠起来的江嘉运咽了咽口水,“你不怕你姐没工作?”


    就是一句话。


    江嘉运抓着扫帚的力道一松,狠狠扔回角落,准备回座位。可还没等江嘉运坐下,马家兴见威胁有用,油腻的胖脸上都是兴奋,直接让两个小弟把人摁在地上。


    这回的江嘉运很听话,一动不动。


    “你马的,打我这么多年,这回知道怕了吧。”


    就在马家兴的拳头要打向江嘉运的脸面时,一道急切的声音传来。


    “江嘉运,你给我打回去!”


    江梨简直无法相信看到的这幕,要不是她担心想着回来看看,是不是江嘉运挨打了也不说。


    “打死他们,我来给你兜底!”


    江嘉运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去和复返的江梨,他眸色狠狠一变,猛的将压在身上的人推出去。


    十二岁瘦弱的少年虽然被压着打,可是却好像有无尽的力气,把压着的人踹开,他爬起身抄起角落的扫帚反手就是冲着马家兴的门面下了狠力。


    “啊!”马家兴捂着脸发出惨叫,“江嘉运,你姐工作不想要了!”


    江嘉运果然停了下来,就在马家兴以为总算能停下时,却迎来更猛烈的拳头。


    马家兴只能满教室逃窜,捂着脸高声求救:“小姨!小姨救命啊!”


    可是跑不了两步,又迎上江嘉运的扫帚棍,其他两个男学生想要帮忙,也被一顿好打,还也还不了手,久而久之,他们也不敢再上前帮忙。


    只剩下马家兴被江嘉运压着打。


    江梨就在旁边看着,见杨瑛听见呼救声火急火燎的赶来,她挡在门口,眼眸中都是冷光:“你侄子动手打了我弟弟。”


    江梨个子高,正好挡住关键位置,杨瑛看不见班级的情况,听见不是马家兴挨打,原本担忧的神色换成有恃无恐,甚至脸色还隐隐有些得瑟。


    “什么叫做打,他们都是小学生,无非就是玩闹而已。江同志,我劝小孩子的事你别插手太多,有事就应该让他们自己解决。”


    说着,杨瑛转身就走当做对一切不知情。


    这时,教室里头又传来马家兴的撕心裂肺的惨叫。


    “唉哟!救命啊!”


    “小姨你在哪啊?快来救我!江嘉运他要打死我!呜呜呜……江嘉运你饶过我,我再也不找你麻烦了。”


    杨瑛这才听清楚究竟是谁在挨打,转身焦急着想冲进教室:“不对,这是家兴的哭声!”


    她指着江梨的鼻子,目露凶光:“好啊,你们竟然敢动手打人,还敢动我侄子!我呸,赶紧收拾你们的书包滚!还想读书?做梦吧!滚回家一辈子种田当臭农民!”


    江梨挡着门,眼看着杨瑛气急败坏扬起手就想打下去,她不再等下去,一把扯过杨瑛的衣领,一巴掌狠狠甩了下去。


    啪的一声。


    打完,她一把将人推倒在地,


    江梨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脸颊红肿的杨瑛,甩了甩发麻的手,微笑:“怎么?杨老师刚刚说过的话就忘记啦?”


    “他们都是小学生,无非就是玩闹而已。杨老师,我劝小孩子的事你别插手太多,有些事就应该让他们自己解决。”


    杨瑛捂着肿痛的脸愣在原地。


    她高中毕业后,就到了白沙小学教书,这么多年哪个家长不给她送礼?又有哪个家长不怕她?


    江梨凭什么打她!


    “啊!我和你拼了!”杨瑛爬起来就要去掐江梨。


    江梨快速躲开,扯着杨瑛的衣领又是一脚踹倒。


    这时,一阵凌乱的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杨老师,这究竟怎么回事?”


    杨瑛狼狈的摔在地上,听见校长的声音,转头就要卖惨,可看到来的人,她愣了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走廊上矗立着两名身子笔挺的军官。其中一位男军官正凝视着她,那双眸冷冽如霜,仿佛蕴着未化的寒冰,只一眼便教人无端生寒。


    杨瑛打了个抖,不敢再看连忙爬起来,指着江梨哭骂:“校长,你可要帮我做主啊!这个家长不分青红皂白就带着学生进校打人,我要去救人,她拦着我还打了我一巴掌!”


    “这种人一定要加重处罚!我们学校绝不能录用这样的学生。”


    曾治元尴尬不已,他刚刚才带着老师去校门口接人,怎么扭头就发生了这种事?


    接下来,就是杨瑛各种颠倒是非的抹黑。


    甚至,她口口声声江梨为了将学生送进学校,给她送礼,可是她没收。


    江梨站在旁边甩手冷笑:“你最好没收,柜子的黄桃罐头都是给狗吃的。”


    与其同时,另一道沉稳的声音也响起。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你告诉我,为什么先动手的学生衬衫上反而有好几个鞋印。”


    程景川透过窗户一眼就看见江嘉运压着马家兴打,招招都是冲着马家兴的脸面,就算意识到门外来人,这狼崽子也决没有停手的意思。


    倒是块当兵的好料。


    文明远冲见了几次面的江梨眨了眨眼,轻了下嗓:“咳,杨老师是吧?身为人民教师,你可不能偏信偏帮。这打人的小孩一个可以打三个,其他几个人压根就没有近身的机会,既然没有近身机会。你却说他先动手。那你说说,他衬衫上有那么多脚印是谁有本事踢的?”


    这种情况,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杨瑛脸一白,她胡诌道:“他们打架,总有一两个踢到,反正第一个动手的人肯定是江嘉运!校长,他们要是不退学!我就不教书了!”


    程景川收回目光,看向曾治元:“事情究竟怎么回事,问一遍不就清楚?”


    曾治元讪讪道:“是啊,这事进办公室问问就清楚,杨老师,你赶紧让他们停下来去办公室一趟。”


    杨瑛早就想进教室,得了曾治元的允许赶紧冲了进去,知道有人在,她也不敢太放肆,抓着江嘉运的后衣领想将人拖开,咬牙:“江嘉运赶紧住手!”


    谁想江嘉运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她压根就扯不动!


    江嘉运被扯开一点,又扑了回去,寸寸拳头都朝着马家兴的脸,马家兴的嘴角都已经被打出了血。


    就在校长准备过去喊人,江梨先开了口:“嘉运。”


    仅仅是一个名字。


    江嘉运松了手。


    等进了校长办公室。


    江梨正准备开口说话,就被后边的杨瑛一个飞窜挤上来。


    杨瑛笑说:“校长,这事真不赖我们家兴……”


    江嘉运眼神再次变得阴郁,凶狠盯着马家兴,鼻青脸肿的马家兴正捂着肿的老高的腮帮子唉哟唉哟的叫,对上江嘉运的眼神吓到腿一抖,尿都快吓了出来。


    这绝对是江嘉运揍他最狠的一次。


    马家兴越想越害怕,身子抖的和筛子一般。


    江嘉运是疯子。


    他要是不说实话,江嘉运真的会杀了他,刚刚就差一点成功。


    “小姨!是我一开始先动的手。”


    杨瑛的笑一僵,转身去拧马家兴的胳膊:“你这小子胡说什么,明明就是江嘉运先动的手!”


    “杨瑛你闭嘴!”曾治元脸沉了下来,虽然他已经六七十岁,但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


    曾治元又把其他两个参与斗殴的学生喊了过来,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在对上江嘉运阴沉的目光时,吓了一跳。


    马家兴有人保,他们可没有人保。


    万一江嘉运蹲他们,真的是打死他们都没人知道。


    两个学生老老实实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事情变得非常明朗。


    江梨让江嘉运坐着,打了点水慢慢把他脸上沾的泥巴灰烬擦洗干净,她一直没说话,直到等曾治元过来询问想要怎么解决时。


    她转身把毛巾丢到脸盆里。


    水花渐了起来。


    江梨环视一圈,看着办公室内的人冷笑:“杨瑛纵容侄子欺凌我弟弟,这回是我在场,那从前不在场呢?他究竟欺负我弟弟的时间有多久!你身为一校之长现在才跑过来问我怎么解决问题?”


    “我告诉你们,马家要是不给我弟弟一个说法,不给他磕一个头!这件事就报纸上见!”


    “你们都别干了!”


    第29章


    上报纸!


    一句话成功让曾治元冒了冷汗。


    友谊小学的前身原本被称为育才小学, 随着驻海岛的部队军属增多,部队的孩子们也迫切需要学校,可军区大部分开支已经用来开荒拓地,重新建校劳民伤财。


    当年的司令思来想去, 最后巴掌一拍, 决定军民合用。


    他选中了离得最近的几所学校, 其中育才小学也在其中,为了更加体现军民一心的团结, 育才改名友谊。


    曾治元便是当年司令亲自挑选的校长。


    如果此次事件见了报, 曾治元不仅无法给众多家长一个交代,更无颜面对当年亲自提携他的司令。


    杨瑛却丝毫不惧, 冷笑:“唬我?无凭无据你拿什么东西登报?”


    “杨瑛!”曾治元差点被罪魁祸首气死,“你给我闭嘴, 学校被你连累的还不够?”


    杨瑛第一次被吼,委屈的眼睛都红了。


    曾治元看向江嘉运,眼神充满愧疚。


    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竟然发生了如此有失师德的事情, 马家兴霸凌同学, 杨瑛作为班主任不仅没有正确的及时处理事情,反而纵容马家兴继续犯错。


    刚刚听两位帮凶同学说,马家兴欺凌江嘉运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今天部队来人, 原本曾治元想要带长官观看学校被管理的多好, 没想到却是一团乌烟瘴气。


    曾治元措颜无地, 泄气道:“江同志,你放心,这件事你要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校方一定全力配合。”


    江梨等的就是这句话:“我需要两份书面材料。一份是校方对于马家兴的处分报告。一份是此次霸凌事件的完整书面材料, 并且需要所有当事人签名画押!”


    不是要证据?


    这就是证据!


    这两份书面材料,别说是登报,就是送到省教育局,马家兴和杨瑛立刻就能玩完。


    杨瑛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愤怒大骂:“就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什么叫做霸凌?这个名我不会签!”


    江梨可不管杨瑛的鬼叫,她扫了一圈,看向马家兴的红领巾。


    马家兴似乎意识到什么,红着眼眶护着红领巾退后,少先队是小姨帮忙才加入的,加入以后,他就像当年革委会的爸爸一样,威风极了。


    江嘉运的亲姐怎么就不像之前那个?


    明明从前,他当着江晓晓的面打江嘉运,江晓晓什么反应都没有。


    江梨走过去,一把揪住马家兴的衣领,不顾他涨红着脸尖叫一把扯下红领巾:“玷污红领巾,就你也配。”


    明明江梨一句话都没有提及曾治元,可曾治元的脸色硬憋成了猪肝色,在一众老师和两位长官的面前,就像犯了错的孩子。


    因为……马家兴的红领巾是他亲自发的。


    “江同志放心,马家兴的一切评优都会被撤,红领巾自然也就没有资格带。”


    马家兴听着再也没有了红领巾,呜哇一声仰头大哭。


    他后悔了。


    早知道江嘉运姐姐这么厉害,马家兴绝不会去招惹江嘉运。


    等书面材料全都写完,一式两份,江梨亲自折起来收了一份。


    曾治元看着材料最后的一段话:该事件对江同学造成了生理、心理上的双重伤害,导致江同学出现厌学、轻生等念头。


    曾治元面露为难:“江同志,这最后一点是不是过于夸张?”


    江梨:“夸张,有什么夸张?江嘉运你现在什么感觉?”


    江嘉运看着书面上经由江梨亲自写的轻生两个字,抬起头,擦过眼角的伤口说:“我想死。”


    文明远没忍住一个喷声笑出,后背被人用手肘捅了下,立即忍住,改握拳咳咳两声帮腔:“江同志,部队里头就有心理医生,你可以带江同学来部队做心理辅导。”


    江梨这才有时间看向两名军人。


    男人站的稍靠后,身形高大矗立在窗边,白色的军服湛蓝的军裤熨帖的笔直,军帽下的脸庞冷峻,一身气势凌人。


    是那天带操的男人。


    江梨来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板正帅气的男人,只友好打量了一眼,又将目光对准文明远,笑意微露:“谢谢你们。”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江嘉运还在一班待下去显然不可能。


    曾治元想了想看向刚刚一起进办公室的女老师。


    女老师是五二班的班主任,穿这条时兴的碎花裙,绑着两条又粗又长的麻花辫,秀气的脸上架着副透明椭圆的眼镜。


    “易老师,你看看江同学能不能放到你班上去?”


    江嘉运也有点紧张的看向易老师。


    易老师抱着语文课本,看着江嘉运好脾气的笑了笑:“江同学,久仰大名,二班很高兴迎来你这么一位品德优良的学生。”


    只一句话,就将杨瑛的脸踩在脚下。


    江嘉运在读时,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杨瑛势利眼,就因江家从没有给她送过礼,明面上暗地里不知道借着教师的势欺压过江嘉运多少回。


    可杨瑛不清楚,她看不上的东西放出去,会有多少人抢着要。


    杨瑛事不关己,江嘉运爱去哪儿去哪儿,只要别赖着她班不走就行,看着愿意接收的易苗,狠狠瞪了一眼,碎了口唾沫:“多管闲事。”


    最后。


    曾治元看向始作俑者,沉着脸,见杨瑛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他想起江梨捏着的两份材料,恨杨瑛恨的咬牙切齿。


    学校的名声差点就毁在杨瑛和马家兴两人头上!


    “今天这个事严重至极!你们也听到了江同志的诉求,马家如果不站出来一个人解决这件事,怕是不能善终。你们两个人,一个停学一个停职,等江同志什么时候原谅你们,再决定你们要不要回来。”


    杨瑛没想到真要请家长,强颜欢笑:“曾校长……”


    曾治元冷脸道:“这件事没有商量,你没听见江同志说的话?等上了报,不仅友谊小学容不下你,全国没有一所学校敢容你。要不要带人去江家磕头,这事你自己掂量着办!”


    杨瑛脸色一白,这下才想清楚严重的后果,身子忍不住瑟瑟发抖。


    她一开始就想着凭借大哥的人脉,就算不能在友谊小学教书,还可以去其他学校。


    可眼下江梨捏了两份有她签名的书面材料,一旦登报,岂不是代表全国人民都知道她纵容马家兴霸凌同学的事?


    以后还有哪所学校敢要她这种师德示范的教师?


    “小姨,我爸不会去磕头的。”马家兴哭天抹泪,“他会打死我。”


    啪的一声。


    杨瑛狠狠打了马家兴一个耳光:“蠢货!你爸不来就让你妈来,难道她真能忍心看你没书读?还有,让你妈把这件事揽下来,我可没有帮你!”


    杨瑛越想越不对,脚步匆忙。


    不行这件事她得亲自去一趟,一定要把自己摘干净。


    等人全部出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曾治元看向两位长官,笑容讪讪:“是我过于疏忽,才会发生这么大的事。”


    程景川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窗台,眸光暗闪:“曾校长。小民兵骨干训练的队长一直没有合适人选,我认为刚刚的江同学就很不错。”


    为了响应国家全民皆兵的号召,军区下达任务与小学联合开展春苗行动。


    任务目的是想要选拔思想积极,身体素质高的小学生在体育课开展民兵的基础训练。


    他今天来学校主要就是继续落实这个事。


    文明远回忆起江嘉运身上的伤,赞同:“确实适合,简直是个小狼崽,我看他的脸蛋都青了,哼都没哼一声,是个有种的。”


    曾治元满脸的为难,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程团长,这件事恐怕不太适合。”


    文明远疑惑:“瞧着那小子身子骨硬朗,哪不适合?”


    曾治元叹气:“江嘉运各方面都很优秀,尤其成绩,年年几乎都包揽了年级前三名。你也看见了,现在就算已经到了五年级,他也戴不了红领巾,主要的原因就是……家中成份不好。”


    成份不好。


    在这个年头,一句成分不好就已经切断所有上升途径。


    文明远也跟着长长叹气,忽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般,瞪大眼睛惊声道:“等等,江,江同志不是主动从北城上岛的?她,她怎么敢啊。”


    搞不好,江梨一辈子就要没了啊。


    成分不好,江梨要受人歧视,工作也找不到好的,就连结婚……也没好人家敢娶她。


    程景川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皱着眉,回忆起刚刚清秀的女同志。


    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正等在楼梯处,眼睁睁看着女孩冲上来,等她冲到门口看见教室里的情况时,清澈的眼睛迅速泛红,可她迅速咽下哽咽和心疼,快速回击。


    杨瑛冲江梨说的那一番话,他听的清清楚楚。


    原以为,文静瘦弱的女同志会害怕会哭喊,可他没想到,江梨竟然还敢反手打回去。


    是个厉害的。


    程景川抬手将军帽戴好,长腿迈出:“这件事,我先回部队打个报告。”


    文明远追上脚步,疑惑:“不是说成份有问题?还打什么报告?”


    程景川淡淡说:“现在不是不唯成分论?那小子。”


    他深邃的眼眸往楼上一扫,正瞧见江梨带着江嘉运进办公室:“成绩优秀,体能优秀,你能找出第二个?”


    打个报告,不费多少功夫。能成就成,不能成他也尽了力。


    *


    江梨带着江嘉运先去了易苗老师的办公室,她把江嘉运肩膀上的鞋印拍干净。


    易苗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药水,又拿了棉花过来,看着江嘉运原本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都被墨水毁掉,心疼骂:“这马家的人简直无法无法天。”


    江梨接过红药水,仔细给江嘉运伤口消毒上药,回头:“易老师,这马家人在白沙岛上究竟是什么来头?”


    “马家人早些年就是普通农民,变故就是在几年前,那个时候……”易苗顿了顿,她看向窗外,看见走廊没有人才敢继续往下说,“马家兴的父亲就进了革委会,整天带着人抄家,组织批斗会。”


    江梨心一紧,去看江嘉运。


    后面的事,不用易老师再说,江梨也大概清楚了。马家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岛上谁也不敢惹他们,尤其马家和杨家结了亲,杨家的大哥在公社上班,权利很大,他们一家人在岛上就更加横行霸道。


    谁敢惹他们,轻则就是弄掉工作,重则就是抓个名头就搞批斗。


    “嘉运,你老实说,从前马家兴是不是一直这样欺负你?”江梨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气的身子都还有抖。


    江嘉运语气淡淡:“他以前在我手上讨不了好。”


    易苗尴尬的点头证实:“江同学说的没错,从前我听着广播里通报过他好几回,回回都是大过,应该就和马家兴有关。”


    都说光脚不怕穿鞋的,江嘉运当年还年幼可对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他的爷爷奶奶被抓去游街,马家的人冲进来就抓走了父亲母亲,好久好久,父母才颓废憔悴的回来。


    爷爷奶奶经受不住这样的变故,在风波中去世。


    他们家本身就没有任何可以再失去的东西,这次马家兴又敢惹他,无非就是他舅舅在公社上班,可以威胁到江梨的工作。


    事实上,江嘉运确实想要忍过去,如果江梨没有出现的话。


    可她出现了。


    她还说愿意给他兜底。


    少年一身伤,眼角破了个口,嘴角青了,崭新的白衬衫也变得破破烂烂。


    江梨给江嘉运嘴角的淤青涂了点药,她吸了吸泛酸的鼻:“还疼不?”


    药水碰到伤口,江嘉运嘶了一声摇头:“不疼。”


    他看着江梨,定定说:“要是马家人敢去医院找你麻烦,你告诉我。”


    江梨说:“放心,我能保护自己,就算我不行,钟院长也会保护我。”


    白沙岛医生就那么两个,马家人想找医院的麻烦,他们也要掂量掂量钟院长答不答应。


    “你先跟易老师去上课,我回家给你拿衣服。”


    江梨重新折返回家。


    因为还要去卫生院,时间也不早了。她干脆先去桂香婶家接上小满,才去学校给江嘉运送了衣裳。


    等江梨把白衬衫收进布袋,准备离开学校时忽然被一道惊喜的声音喊住。


    江梨回头,看到的有过一面之缘的何彩英也非常惊讶:“何大姐?”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学校碰见何彩英。


    不过仔细想想,之前就听何琳隐隐透露过何彩英的丈夫是部队军官,这边离军区近,何彩英在学校当老师也很正常。


    何彩英也不敢置信,江梨在岛上帮了她以后,她就一直托人在岛上找她,可找来找去,岛上的人都说不认识江梨,就在她遗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见到这位妹子的时候,竟然就在学校遇见了。


    “好妹子,你可不知道,当时我们当家的听说了你给我诊出喜脉的事,他马上就带我去医院检查。”


    何彩英虽然满脸疲惫却透着喜气,眼睛发亮抓着江梨的手:“你猜怎么着?真怀了!我丈夫说我这是命好遇到了你,不然那乘晕宁吃下去,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江梨看了看何彩英泛黄无光的脸色,皱了下眉。


    这是亏空太久,又因母体孕育新生命被吸走营养,气血运化不足所致。


    何彩英的丈夫在部队,他们去的医院是军区医院,应该能够察觉到何彩英身体的异样。


    她此时多嘴,是不是会招惹何彩英丈夫的厌烦?毕竟他们两个人都很期待着新生儿,没有人会想在喜事上头的时候被泼一通冷水。


    何彩英重重握住江梨的手,叮嘱:“妹子,这回我可问清楚了,你在卫生院上班是吧?等着我,有空就得来找你话话家常。”


    江梨心一暖:“何大姐,我每天都会在卫生院坐诊,你之前生产没保护好,底子太虚,我正好可以给你调理下身体。”


    何彩英是知道江梨医术的厉害,连忙应下。


    两个人寒暄了一阵,才离开。


    等放学后,何彩英回了部队家属院主动和丈夫说起遇见旧人的事。


    孟卫国也刚回家,将军帽挂在墙上,转身:“你说她姓江?亲生父母都死了?”


    “是啊。”何彩英听完江梨的故事也是唏嘘不已,她将搪瓷盆洗手的水倒进门口的菜地,“江同志真是太可怜了,被养父母嫌弃连亲生父母一眼也没见上。”


    何彩英代入江梨,就觉得唏嘘,被人错养十九年,回到海岛不仅一辈子也见不上亲生父母一眼,还得赡养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


    “你是不知道江同志觉悟有多高,你说说白沙岛环境多艰苦,到处要开荒,沙土也种不出啥好菜,可偏偏,她主动回岛就为了能将一双弟妹抚养成人。”


    孟卫国老早就听说过江梨的事,毕竟老幺……他目光看向何彩英的肚子,就是她诊脉出来的。


    他想了想还是把江家的事说了出来。


    当年江家的事闹得很大,所以他因缘际会也听了一两嘴。


    何彩英没想到江梨处境会这么难,魂不守舍的坐下:“江家以前不是给抗战出过力,捐过大洋?怎么还会出这么大的事?”


    这么些年,江家这种情况不止一户。


    可革委会偏偏不肯放过人,说这些人就是伪善捐赠是投机取巧。


    孟卫国沉声道:“当年人人都自身难保,遭事的何止江家,就连郑班长……”


    郑班长是当年孟卫国入伍的班长,对他有提携之恩,就算郑班长身居高位也免不了遭了人害。


    想起郑班长的事。


    两人也沉默下来。


    这几年是特殊时期,何止郑班长,他们人人自身难保,哪个不是谨慎的打起十二分精神做事?就怕出了事连累全家。


    江梨成份太敏感,在岛上的生活肯定是不好过的。


    何彩英看着孟卫国,半晌才小心翼翼的说:“家……家里还有几个鸡蛋……”


    两夫妻同床共枕十几年,孟卫国哪能不懂妻子的小心思,叹道:“你让小琳去送。”


    “就听你的。”何彩英笑了起来,低头摸了摸肚子,“算起来,小江同志还是老幺的恩人,医生和我说,我身子和别人不太一样,吃了药肯定得影响孩子发育,不然……”


    他们没有国外的那些高端设备,也看不到胎儿的具体发育情况,谨慎起见只能打掉,不然等生下来才发现是个残缺儿,一切就太晚。


    忽然。


    何彩英抚摸的动作停下,肚子发紧起来传出阵阵刺心的疼痛,实在忍不住惨叫起来。


    孟卫国慌了,一弹就从椅子起来:“咋了?”


    等何彩英进了房间再出来,脸色苍白如纸,眼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声音发抖:“卫国……怎么办,我……我好像见红了。”


    见红!孟卫国眉头一跳,他们都已经生了三个孩子,见红意味着什么,他哪里能不清楚?


    这孩子怕是要保不住!


    孟卫国捞过军帽一戴,打横将何彩英抱起,赶紧就去部队医院。


    第30章


    海岛的太阳很烈, 刺的人眼睛都难睁开。


    江梨抱着小满出了学校,为了上班不迟到,她特意选择抄了海边的近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 银滩被晒得如同热锅, 烫得鞋底发软。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几尾搁浅的死鱼。


    江梨抬头望去, 穿透椰树的热浪,卫生院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 舒一口气, 将小满放下改牵着走路。


    等进了院门,江梨弯了下腰摘掉小满的草帽, 又擦了擦小满脑门上的汗:“小满,等会姐姐要工作, 你乖乖的,要喝水要去小厕厕都主动说好不好?”


    平时船屋上有专门上厕所的小隔间,可在外边,看诊又忙, 担心小满找不到地方。


    小满怀里抱着个褪色的年画娃娃小铁罐, 眨了眨大眼睛重重点头:“姐姐,瓦知道啦。小满一定乖乖,不打扰姐姐看病。”


    食堂方向走出来个穿戴围裙的女士, 刚刚淘完米双手正在围裙上蹭着, 瞧见一大一小, 好奇打量着过来:“你就是江梨同志吧?我是钟榆的爱人,你的事,钟榆已经和我说过。”


    江梨牵着小满看向来人,想了想笑了起来:“院长夫人, 往后要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念春一把抱起小满,“你也别叫院长夫人,怪生份,叫春姐就行。”


    说着,林念春摸了摸小满的软嫩的脸蛋,乐呵起来:“这孩子瞧着是乖巧的。你不知道,蓉蓉虽然是女孩,小时候却是个皮闹的,整天上房揭瓦。小满肯定比她好带,你就放心的交给我。”


    林念春当过母亲,明白江梨初来乍到,又人生地不熟的,哪里敢随便把小孩交给陌生人带啊?


    主动说出蓉蓉的事就是想要安江梨的心。


    江梨想起昨天的见面:“蓉蓉性格很好,小满有春姐照看我很放心。”


    林念春想起自家跳脱的女儿,说着无奈嘴角却是宠溺的笑容:“嗐,哪好。整天咋咋呼呼的,一点儿都不端庄文静,到了该相看的年纪也不知道好不好找。”


    江梨:“好找的,蓉蓉五官样貌好,看上她的肯定一箩筐,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同志能入她眼。”


    林念春来白沙岛已经有二十个年头,从青春到白发,她陪着爱人深深扎根海岛,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年轻时原本在省城养的还算白的皮肤也被晒成了小麦色。


    眼下,她瞅着江梨肌肤那透着亮的肌肤,就好像剥了壳的白嫩鸡蛋,羡慕极了:“要是蓉蓉能有江医生一半白就好。”


    钟蓉蓉五官其实不差,毕竟父母长相就不赖,遗传上就差不到哪儿去,就因为海岛的紫外线太强,皮肤晒得比较偏黑,所以就削弱了五官的存在感。


    江梨倒是没有觉得黑不好,从医生角度来说,日晒足够人体的维生素D就会比较充足,不会导致缺乏维生素D引起钙吸收的问题。


    不过……


    “如果蓉蓉自己想要变白,也不是没有办法。等过一阵,我去找找岛上有没有草药可以制成草药面膜,虽然不能够让皮肤马上变白,但好歹能养一点回来。”


    “真的啊?”林念春惊喜。


    林念春原本也只是随意说了一嘴,没想到竟然还真有方法:“那就先谢谢江医生,你是不知道,蓉蓉小时候我什么法子都想过,可她不是嫌丑不肯戴草帽,就是嫌被关家里不好玩,非得往外跑,活生生晒成了煤球。”


    林念春正说着,钟蓉蓉刚好端着铁托盘从药房出来:“说谁煤球呢?”


    话音刚落。


    钟蓉蓉一眼就看见抱着铁罐罐乖萌的小满,眼睛一亮,“妈!你这是打哪拐来的小孩?”


    林念春看着咋呼的闺女,没好气道:“这是江医生的妹妹。”


    钟蓉蓉端着的托盘上放着止血带和输液管,不敢用沾了细菌的手去触碰小满,离了点距离弯腰好奇打量着:“原来是江医生的妹妹呀,难怪这么可爱。”


    说着,钟蓉蓉想起来个事,直起身:“江医生,昨天被毒蛇咬的病属已经清醒过来,要去看看吗?”


    病人醒了,作为抢救的主治医生当然要去看。


    江梨安顿好小满,抬脚:“走吧。”


    两人先回了办公室。


    江梨披上白大褂,又从办公桌的铁皮罐抽出一根被热水沸煮消过毒的体温计,随手揣进兜出了门。


    卫生院分为三部分,中间部分是看诊、药房,出大门右侧是食堂,左侧则是能安排病人住院的病房。


    病房外是一条连接门诊大楼的走廊,外边建了由一根根石柱围起的栏杆,间间病房紧挨着,一排过去能有四间房,还有二层楼。


    江梨一路过去,路上还遇见两三个病人。


    许是昨日救了个必死的人,路上遇见的病人竟然都认识江梨,甚至有一两个已经能喊出‘小江医生’的称呼。


    江梨嗳了声,好脾气的一一回应,等进了病房就望见靠窗病床的李金莲夫妇。


    此时。


    钟院长正在给意识清醒的牛胜做检查。


    牛胜原本被毒的青紫的面色已经全部褪下,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却不见半分虚弱,反而精神的很,配合着钟院长的检查,扭头就是一大口李金莲喂过来的稀饭,说话含含糊糊。


    “钟院长,俺真没了事,身体好着呢。”


    “被毒蛇咬伤,还是得仔细检查,防止突发情况。”钟院长伸手将被咬伤的腿部肌肉压了下去,皮肤受按压而不凹陷,终于确认最后的浮肿也已经消除。


    昨夜他背着药箱刚到院,就听说了院内收治了一位被毒蛇咬伤的病患,当下就觉得不好,因为钟榆早就知道岛上的抗蛇毒血清早就没了存货。


    就在他赶进病房后,看见的却是已经安然无恙的病人,得知牛胜的命就是由江梨救回来时,钟榆根本不敢相信。


    能解蛇毒的血清本就是矜贵东西,国内的海岛大部分都被配备了一到两支,可一两支能抢回来几个病人?为了杜绝外出务农被毒蛇咬伤,每年到了毒蛇出来的季节,各家公社都要给大队下发穿胶鞋的通知,可偏偏还是抵不住。


    钟榆看着完好无损的牛胜,心底忍耐不住的激动。


    解毒药方太好用了,这得多救多少人呐!


    “你看看,我就说小江的药一定行。”章鸿福也在旁弓腰查看,一直顺着啃咬的伤口扒拉到眼皮,又按着牛胜的头转了圈,“你瞅瞅,这精神头,比刚捞上来的鲤鱼还有活劲。”


    江梨没忍住笑着打断:“章老师,捞上来的鲤鱼那是要下锅的。”


    章鸿福见来了人,摆摆手:“差不多,反正捞上来的更活蹦乱跳。”


    江梨想了下水鱼跃上岸挣扎着缺氧的画面,嗯,确实很活蹦乱跳。


    这时,李金莲也赶紧站了起来,推了推牛胜催促:“快,这就是咱家的救命恩人,你好好认认。”


    抢救途中牛胜曾经醒过一回,那时候他意识没有完全归拢,自然不认识江梨。


    现在有媳妇的指认,牛胜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看完后冲媳妇说:“俺记下了,一辈子都不能忘。”


    一话说出,病房内都是笑声。


    江梨掏出温度计给牛胜量了体温,又检查了牛胜伤口,确认一切正常后,她松开手,拍了拍牛胜的胳膊笑道:“认我的样貌就不用了,倒是身体素质不错,恢复的很快。”


    牛胜挠了挠脑后勺,不好意思道:“江医生,你是俺救命恩人,俺一辈子也不敢忘。俺平时做的事多也杂,但也算有门手艺。这次是您救了俺的命,以后您家要是缺家具,通知俺一声,俺一辈子免费给您做。”


    说着,牛胜又停顿了下,他突然想起自家媳妇打听到的消息,江医生是城里人。


    想了想,牛胜脸红道:“就是手艺比不得省城。”


    现在的人民质朴纯情,也没有其他的报答方式,只能想着用手艺还恩。


    江梨丝毫没有嫌弃,郑重应下:“好,牛胜同志,你的许诺我收下了,到时候我建房一定得找你定家具。”


    检查完,江梨出了病房门,一起出来的还有钟院长和章鸿福。


    钟院长还在想着药方的事,其实他早就听说,当时情况紧急,解毒药方是当众报的,就算记不住,写药方的单子也在那。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拿出来用。


    可越想,钟院长脸就越红,羞耻的。


    那怎么也是江梨同志祖传下来的东西,眼下想要江梨同志交出来,确实是强人所难。


    钟院长偷偷看章鸿福,吓得章鸿福迈着枯朽的老腰离得远远的。


    章鸿福都六十几了,要真开口去要小同志身上傍身的东西,他还要脸不要?死了怕不是都得给江家祖宗拎出来骂两句。


    钟院长羞耻归羞耻,踌躇片刻还是说出了不要脸的话:“小……小江医生。你看你的药方……能不能……”


    “可以啊。”江梨微笑,两位前辈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哪能看不懂?


    钟院长惭愧道:“小江同志大义啊。”


    既然决定拿出来不如再完善一些,江梨道:“药方拿出来,我还可以帮助医院把药方熬成药膏,到时候家家户户都可以备一瓶。”


    钟院长没想到药方也能熬,愣住:“制成药膏后是不是自己在家就能好?”


    章鸿福闻言震惊的下巴都差点脱落在地:“小钟,你当年可是北医大毕业的大学生,怎么什么事儿都敢想?小江是医生,她不是神仙。”


    钟院长脸上一热,也觉得太异想天开,不好意思道:“是了是了,这不是中西医有壁?我再重新学学。”


    实在是解毒汤比血清还好使这件事,就已经让钟榆觉得异想天开,要是搁从前,说中医能解致命蛇毒,他高低要去骂上两句神经病。


    江梨觉得好笑,解释:“虽然药膏不能够立即救命,但是能够延缓蛇毒蔓延发作,有一定的抑制作用,可以延长病人求医时间,等送到医院,再配合药方汤一起服用解毒,则能事半功倍。”


    “明白了。”钟院长主动说,“江医生放心,药方院里不白拿,眼下国内血清昂贵,如果药材能供应的伤,这个药方可以救不少人。我会向省领导申请你的个人奖金,只是是多是少,我就不大清楚。”


    钟榆说完又觉得异常羞愧,眼下这个时期禁止药方买卖,不然换从前,怎么也得几万块。


    江梨:“没事,我原本也没想着要换钱,只要能救人就行。”


    她主动拿药方出来,也是想要多救两个人,不过眼下除了工资能够再多赚一点外快也蛮好。


    钟榆得到了允许,急匆匆就带着章鸿福研究药方去了。


    江梨查完牛胜的房,赶巧路过贺宜昌的病房,想着他的病情准备进去看看,不等推门,却听见里头传出气急败坏的声音。


    “说!你病服怎么有股鸡肉味?是不是去外边偷摸来的?给我老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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