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动静闹得越来越大。


    江梨赶紧推开门。


    不算多宽敞的病房, 贺宜昌被人一左一右挟持着,端着的中药,碗里只余一半,大部分都随着推搡泼洒在地。


    江梨喝斥:“你们在做什么!”


    挟持的两人松开手。


    其中一个见进来的人穿着白大褂, 悻悻道:“能做什么?当然是要揪住迫害人民的坏分子!这坏分子你认识?”


    话落。


    那人干脆推了贺宜昌一把, 仔细打量着江梨, 要是江梨说认识,他铁定将两人一块绑。


    管她医生不医生!


    这么年轻的医生, 医术一般讨好了也没用!


    贺宜昌被推着弯了腰, 鼻梁上的眼镜随之狼狈的掉落,来不及弯腰捡眼镜, 就抬头看了江梨一眼:“邓同志,我不认识这个医生。至于你说我病服有鸡汤味, 这事是真冤枉。”


    “我昨儿一整日都在病房哪来的机会去偷?你们不是在病房看着?要实在不信,大可以翻翻。要是病房里有一根鸡毛,你们说要去批斗就去批斗。”


    邓根是革委会的一员,平日没少拿着鸡毛当令箭。


    贺宜昌上岛的时候, 邓根就注意到了他, 只知道好像是科研机构放下来的人,一副学究打扮,身子骨瘦弱却戴了不少好东西, 什么金制的怀表、名牌钢笔, 香烟现金全都找个借口拿走。


    眼下, 邓根将贺宜昌上下扫了扫,以为确实是自己想荤腥想太久产生幻觉,冷哼一声:“这次就放过你,别以为现在社会安稳老百姓不需要革委会出场, 你就能偷偷做坏事。我告诉你,要是让我发现你损害人民利益,就是天王老子来,我也要抓着你挂牌子再去游街一回。”


    邓根威胁完,大大咧咧躺回病床。


    江梨看着泼洒一地的中药汤,压下怒火,瞧见赵兰进来:“兰姐,麻烦你通知药房6号床病人要再喝一次药。”


    赵兰拿着盆蹲下:“好,打完针就去。”


    说着,赵兰就给邓根腕上缠胶皮管子,缠好,拿着邓根的手背拍了拍准备扎针。


    “等等。”江梨问,“楼上病房是不是还空着?”


    赵兰停下动作,不明所以:“空着呢,楼下病房没有住满,大家伙都不想爬楼。”


    “你把这两位同志调换到楼上去。”


    江梨刚吩咐完,邓根不愿意了,一把扯开绑手的胶皮管跳起来:“还说你和这老学究不认识!楼难爬,凭什么要换我上去?”


    赵兰以为邓根在闹事,要出去喊人。


    江梨使了个眼色,让赵兰稍安勿躁,望向邓根:“你是高烧进来的吧?唉哟,你不知道,高烧过后体质特别虚,一点点微小的病毒都能染上。他啊。”


    江梨望向贺宜昌,凑近小声说:“医院除了查出他中风,还查出他得了别的病,我这不是担心你们感染吗?”


    邓根不懂:“别的病,什么病?”


    江梨离远了点,若有所思的扫了扫邓根的裤|裆:“就是……那病啊。”


    “!!!!”


    都是男人,邓根哪里能不懂。这老学究看不出来啊,爱去花巷玩,还染了这种脏病回来!


    邓根吓得一弹,从床上蹦起来手忙脚乱的收拾四散的衣服,眼下天气热,他就爱光着膀子在病房敞着,裤子就随手丢过道的凳子上,一条长裤腿还拖了地。


    回忆起刚刚贺宜昌好像从这儿过,邓根原本要伸向裤子的手往后一缩,不敢要了。


    他招呼小弟赶紧离开,临出门狠狠瞪贺宜昌一眼:“要是害老子染上脏病,你以后在岛上别想讨的好!”


    也不知贺宜昌染了脏病多久,邓根想起从前故意找到贺宜昌住的地方要钱的事,就冷不丁打了个颤。不去了,再也不去。贺宜昌的工资也没多少,为了那点钱染上病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根本划不来。


    解决完革委会的人,江梨愧疚得冲贺宜昌笑了笑:“贺伯伯抱歉,实在是没其他招。”


    贺宜昌没怪江梨,他弯腰捡起眼镜从口袋拿出帕子擦干净,目光看向病房口,苦笑:“我都快活不下去了,哪里还在乎这些?倒是小江同志,我得谢谢你帮我吓退这些人。”


    不止是现在,邓根这帮人怕是以后都不会再找贺宜昌的麻烦。


    江梨让贺宜昌坐下,病床旁放了个柜,示意贺宜昌放手上去。


    随后,三根如葱的素指落下,诊了会儿。


    “还是有在好转,再住两天院观察期结束就可以出院。不过……”江梨望向贺宜昌,“如果出了院就要上工,不如就在医院再住一段时间?眼下情况虽没有大碍,但还是要静养。”


    贺宜昌想了想点头:“那就再住一段时间,丁队长昨日来看望过,他说等我身体好透再出院,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想要我多住一段时间。”


    丁海生人好,平日出海打渔也不因为贺宜昌是个罪人就故意给派重活。他也愿意给贺宜昌多放假,可放能放多久?


    两天?三天?还是一周?


    时间稍微长点,大队里头估计就要闹起来,不如干脆就在医院住到完全康复,这样,大队的人也没法去打小报告。


    贺宜昌和江梨不熟悉,可望着她与江嘉运相似的眉眼,他不禁笑了起来:“江同志,嘉运上学的事落实的如何?没问题吧?”


    昨日江嘉运来送鸡汤,俩人喝完就聊了一会儿天。江嘉运一些不方便对江梨说的话,全说给了贺宜昌听。


    江梨想送江嘉运去上学是个好事。可是江嘉运很迷茫,他虽然喜欢读书,却不懂读书的好处。在他看来,学进去的知识似乎还没有卖力换钱来的快。


    于是这才有贺宜昌后头说的那些话。


    江梨想起学校发生的风波,虽有惊却无险,明白贺宜昌担忧的心情,只捡了好的说:“已经入学,只不过换了个班,但也不见全是坏处,班主任是个好同志。”


    “那就好。”贺宜昌想起昨晚的那碗鸡汤,他来岛上多年还从来没见过荤腥,一是他钱都让邓根威胁走,二是岛上的人就算见他日子艰苦,餐餐食不果腹,也没人愿意伸以援手。


    贺宜昌越回忆越发觉得那碗鸡汤弥足珍贵和香甜,再加上江梨是他的救命恩人,有些事就算不想说,话也到了嘴边。


    “江同志,我想收嘉运做学生。”贺宜昌为表尊重,特意加了一句,“你看如何?”


    江梨没有犹豫马上点头:“贺伯伯学识渊博,当然好。嘉运有你的栽培一定能够出人头地,再说。”


    江梨顿下,弯弯的柳叶眼眸中全是笑意,“您不是早就在教嘉运吗?”


    她上次瞥过贺宜昌的书,是核物理方向的,因为时代的原因他被下放,不代表她不知道贺宜昌的重要性。


    有他教导江嘉运,是江嘉运的造化。


    贺宜昌原以为还要费番功夫,没想到江梨竟这么快就应下,诧异:“你愿意让我教嘉运?不怕和我扯上关系?”


    江梨不怕,摇了头。


    贺宜昌望着坦诚的小同志,想起多年前与他登报断绝关系的妻儿,想起这么多年无一亲戚来探望的囧境。


    他缓了缓,抬头望天花板忍不住潸然泪下:“我一定不负所托,愿将毕生学识尽力教授,只……只愿嘉运日后也能为报效祖国尽一分力。”


    江梨不清楚贺宜昌的过往,但是见老先生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也觉得心酸。


    她带开话题,又给贺宜昌施下针,等赵兰换完病房回来嘱咐:“二十分钟后就能拔,门诊还有事,我就先过去。”


    到了该看病的时间,赵兰忙望向病房挂着的钟表:“老先生交给我,江医生你就先去病房吧。”


    “好。”


    江梨起了身,掐着点又往病室赶,等她气喘吁吁的坐下,旁边的章鸿福扶了扶小短胡须:“不用着急,今天病人不多。”


    江梨抽空往外看了眼,比起昨日人是不多,又认真看了看等候的病人,觉得奇怪:“章老师,怎么都是男病患没有女病患?”


    章鸿福也不大明白:“说起来倒也是,卫生院成立这么多年,来的大多都是男同志,兴许女同志干农活多,身体好,生病的就少?”


    这话说出来,章鸿福自己就觉得可笑,摇了摇头。


    两个人慢慢给病人诊脉,一上午就看了五个,眼看着就快到午饭时间,病人也走的差不多,门外却突然来了个大婶,她神情焦急抱着个面色痛苦的女孩。


    女孩年龄不大,因为疼痛,惨白着脸紧咬着唇,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发丝湿的全贴脸上。


    大婶目光先是屋内搜寻,视线对上江梨后急急搂着人进来::“你就是卫生院的女医生?快求求你帮我看看女儿,


    说着,大婶让女儿在椅上坐下,又拿着外套放在桌上,好让女儿躺在上边能舒服点。


    诊室内还有三五两个人,见这女同志疼的如此夸张,都八卦围上来:“哟,这是什么急症?感觉人都快死了。”


    江梨从口袋掏出手帕,起身将疼的几近昏迷的女孩额上的汗擦掉,掀开眼皮查看瞳孔,后拿起女孩的手,三根素指刚搭上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大婶扭扭捏捏不肯说,见三个男同志围过来看热闹,担心他们靠太近,急的赶紧将人推开,张开臂膀护着后头的人:“没什么,我家啊妹就是来……来例假太痛。”


    “例假?”几个男同志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愣了下转瞬哈哈大笑。


    “什么例假,是月事吧!女同志不都有倒霉的几天,哪个像她这么痛。”


    “太夸张了,你家啊妹就是不想干农活,装病吓唬婶娘你呢。”


    “还以为是什么大病,不就来个月事。我妈来月事照样在农间锄头挥的飞起。”


    “来个月事也要看病,婶娘不如省点钱。”


    月事长,月事短,加上都是嘲笑的声音。


    吴菊娣的脸越来越红,头低下来,仿佛做了件错事。她知道将月事的说出来羞耻,可不说清楚病因,医生怎么看病?啊妹等了好久,才等到这么个女医生。


    刚刚病人多,原本排队早已经到吴菊娣,可啊妹害怕,羞于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病情,她们就等在外边,等待的过程,啊妹已经痛晕过一回。


    就在吴菊娣越来越无措时。


    江梨放下女孩的手腕,望向还在笑闹的几个男同志,冷声:“请你们出去。”


    第32章


    几人愣住。


    原本嘈杂的诊室顿时安静下来。


    半晌, 一男同志冷笑出声:“我们客气才叫你一声医生,可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看个破例假就要我们出去?我们都还没嫌弃污祟!”


    “污祟?”江梨再次把女孩额头的冷汗擦去,“一口一个污祟,们那你们经历污祟才被生下的叫什么?烂人?废物?还是畜生?”


    “知道的以为你们是来看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长舌鬼, 就爱嚼人舌根搬弄是非。”


    江梨的话就像是一个连环巴掌, 啪啪啪的甩在他们脸上。


    最终, 几人里有个说话最少的人面红耳赤的说:“我……我们还是先出去。”


    “出去就出去。”男同志狠狠瞪了吴菊娣一眼,“我好心提醒你女儿装病, 你就让医生轰我出去?狼心狗肺!这种装病躲懒的女儿死了才好!”


    “你才去死!”吴菊娣抬起头, 尖叫着为女儿辩护:“我阿妹没装病!她来月事就是这么痛!不管你们相不相信,她没有骗任何人!”


    “哼, 继续装。我才不信来个例假就能一副要死的样。”男同志不以为然,拍拍手出了门。


    诊室终于安静下来。


    章鸿福看了一眼痛的已经意识模糊的小姑娘, 摇摇头:“这孩子怕是糟了不少罪。”


    作为医生,他当然能够发现病人是真病还是假病。


    这小姑娘痛的嘴唇皮都咬破了,浑头冷汗,胳膊腿上全是因疼痛掐的印子。从医几十载, 章鸿福也是头回遇见痛经能痛到这种地步的人, 这病他虽然没有见过,但只怕不是一般病。


    虽然他很想留下来观摩学习,可望着三位女同胞, 章鸿福识趣起身:“小江, 你好好给她看看, 我就先出去免得打扰你们。”


    江梨松口气:“章老师,谢谢了。”


    诊室都是人,还都是异性,吴菊娣本就害怕风言风语, 如果都在场只怕是问不出真正的病情。


    等门再度关上。


    江梨转身把抽屉的银针包取出来,放在桌上摊开,银针从细至粗闪着寒光。


    江梨从中取出一根针:“患者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痛经的情况有了多久?”


    吴菊娣给女儿擦了擦汗:“我女儿叫卢秀燕,今年差一个月就满了十八岁。只要来就痛,今年应该是第四年。”


    回忆起女儿疼痛的模样,吴菊娣心就狠狠揪着疼,“每回都得痛到地上打滚,头两年还好,喝点红糖水还能缓上一会,可近两年,越来越严重,痛起来能直接昏过去。”


    “江医生,你也是女人,也知道月事不是个好事。平时吃食稍稍不注意,月事期间就好像被人不停捶肚子,可……可哪曾有我阿妹这么痛过,她哪是来月事?分明是遭酷刑,一来就是七天,天天都要命啊。”


    吴菊娣眼眶红了起来:“要是可以,这痛,我多想替她受了就好。”


    江梨搬来两张椅子拼好,让吴菊娣扶着女儿躺下,等人躺好,江梨一把将女孩腹部衣服推上去,亮出银针。


    吴菊娣看着那又长又细的针就要往女儿肉上扎,吓得哆嗦:“江……江医生,你这是要做什么?”


    “扎针。”江梨安抚她,“你放心,针扎下去可以帮她缓解疼痛,等过一会儿,她就会舒服许多。”


    吴菊娣:“真,真的?”


    “呕~”躺在椅上的卢秀燕因为疼痛已经蜷缩起身体,甚至因为强烈的眩晕恶心干呕起来。


    吴菊娣不敢再拦,连忙松开江梨的手。


    江梨拿着银针,一枚一枚的扎下去,随着银针落完,卢秀燕的干呕总算结束。


    江梨摇头:“耽误太久了,她这个情况如果一开始就看医生还容易解决,怎么拖到现在?”


    吴菊娣眼眶通红:“看啊,哪能眼睁睁看她遭罪。我们不是没找土郎中看过,他总说阿妹没事,是阿妹太不能忍,开了药阿妹天天喝,也不见起作用。”


    甚至,吴菊娣还进过省城,找过省城的大夫,可这年头经济紧张,谁会为了个痛经就去看医生?女医生本就少,会看痛经的就更少。


    吴菊娣带着女儿求医,听过的风凉话不少,男医生都是一句,娇气,哪有这么夸张?


    他们都只简单开些药,就让喝,也不说究竟能不能治好,轻飘飘的来一句痛再来。


    可她们要怎么再来?先不说钱的问题,进出省城一耽搁就是几天,走水路还得换车,阿妹又痛又折腾。


    不过现在好了,白沙岛的卫生院终于来了个女医生。


    就凭刚刚江医生赶人出去,吴菊娣就明白,苦日子到头了,不管能不能治好,她们再也不用听那些风凉话。


    “阿妹身体情况很复杂。”江梨诊了脉,表情不大好,“湿淤互结,肝脾失调,眼下不仅仅是要止痛的问题,只怕连受孕都极其困难。”


    受孕困难!


    吴菊娣身子一晃差点没倒地,好不容易才扶着桌站稳,面色惨白逐渐崩溃:“不能怀孕?怎么可能!我阿妹还这么小,她才18岁啊!连对象都没处过,怎么会怀不了孕?江医生,是不是搞错了?我之前也听说过有些妇女不能怀孕,可她们不都是流过孩子,身体造成了损伤才不能怀?我阿妹干干净净,怎么会怀不了孕,你这不是要了我的命,要了她的命吗?”


    阿妹还这么年轻,怀不了孕,以后要怎么嫁人?


    就在吴菊娣绝望的时候。


    江梨瞧吴菊娣的情绪越来越激烈,缓声:“情况是严重,可我也没说不能治呀。”


    吴菊娣猛的松气,却好像听见什么般,猛地抬头颤抖说:“江医生,你……你真能治?”


    “能治。”江梨瞧着椅上躺着的女孩神色好转,原本因为疼痛冒出的大汗已经渐渐收敛,苍白的口唇也渐渐恢复眼色。


    女孩缓缓睁开眼,抓住吴菊娣的胳膊,弱弱喊了声:“妈……”


    “诶,诶。”吴菊娣用袖子抹干眼泪,反去抓女孩的手,“秀燕,还疼吗?哪还不舒服,你和妈说。”


    卢秀燕虚弱的笑笑:“妈,我好多了,江医生好厉害,以前看的那些医生没一回能赶上江医生。”


    卢秀燕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她同学不是没有痛的,可没有一个人像她这么痛。


    黑漆漆的中药喝了一碗又一碗,都只能帮助她缓解一点点疼痛。说来神奇,这回江医生扎了针,她的疼痛竟然消了大半。


    吴菊娣喜极而泣,看天神一般去看江梨:“江医生,我家阿妹真能治好?”


    “情况复杂了些,别人我不敢说,但是我一定能治好。”江梨没椅子,弯着腰拿笔写病案,抬起眸弯了弯安抚秀艳,“别害怕,以后都不会疼了。”


    卢秀燕这种情况确实很少,如果在现代有仪器辅助,西医就会得出一个检查结果——“子宫内膜异位症。”


    严重的患者每次来月事都需要强效的止痛药,有时候连止痛药也不管用,更严重的直接会不孕不育。


    卢秀燕情况就是这种。


    这个年头止痛药还未被普及,秀燕痛了四年,每回都是生生忍过来,可想而知她有多生不如死。


    写完病案,又写完药方,江梨把药方撕下来,教给吴菊娣:“你把单子带到药房去抓药。”


    吴菊娣接过药方看,上边的字娟秀清晰,越看越让觉得舒心,大约是女儿状态是前所未有的好,也难得露出笑容:“江医生,你字写的可真好看。”


    说完,吴菊娣就将秀燕的衣裳往下扯了扯,生怕着凉。


    “等等。”江梨想起个事,“你回家有多远?”


    “我家住在南边,坐车回去得个把钟。”


    时间太长,加上熬煮药需要时间,卢秀燕怕是路上又得发作疼起来。


    想了想,江梨说:“你告诉药房,抓六副熬一副,你让秀燕先喝上一回药,带瓶了吗?还剩一回装回去,吃过晚饭再喝。”


    吴菊娣连忙举起挎着的铁皮水壶,眉间都是喜色:“带了带了,我这就去和药房的人说。”


    等中药熬完,让卢秀燕喝下,又过了一段时间。


    江梨才把银针全部拔下扶着人起来:“还痛不痛?”


    卢秀燕站起来走了两步,往常拧着疼好像不断被人捶拳打的小腹,竟然一点疼意都没有,甚至还传来阵阵暖意。


    吴菊娣也紧张的问:“秀燕,你觉得怎么样?”


    “不疼了,一点也不疼!”秀燕甚至原地蹦跶了两下,“妈,真不痛!自从来了月事,我还从没这么轻松过!”


    神医!


    这简直就是神医!


    吴菊娣也高兴,猛地一拍大腿:“江医生实在太厉害了!你说说我们土郎中找了多少,省城又跑了多少回,这么多年,愣是没一个人能治好你。”


    为了这事,秀燕喝药都不是一周一周的喝,那一喝就是一个月,一喝就是小半年。


    反正她们看的医生就一个态度。


    不能够断根,但是能缓解,你想要舒服就一直喝药。


    “要我说呸!学艺不精就别出来祸害人!”


    吴菊娣话说到这,又想起件事,小心翼翼的问:“江医生,那,秀燕以后怀孕……”


    江梨刚把消好毒的银针收进包,笑了:“只要坚持调理,平时多注意,以后怀孕还是不成问题,就是调理的时间较长,要坚持。你眼下回去先喝完这周的药,喝完后再找我复诊。”


    “能治好就行,这药喝多少喝多久咱们都认!”得知闺女的病有了希望,吴菊娣满脸喜色。


    她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吴菊娣感谢完就带着女儿离开。


    门正好开着,刚开始取笑人的男同志还没走,见秀燕晕着进去,再出来就跟没事人一样面上还都是喜色,张嘴就是嘲讽:“哪有病能这么快好,还说不是装病躲懒。”


    这时。一边等待看诊的病人拿着个石头玩,不小心砸了出去。石头对着墙反弹一个抛射线出去。


    下一秒。


    男同志捂着小腹惨叫求救:“章医生,我下边被伤到了,你快帮我看看。”


    江梨见着,冷冷道:“小石子打下都能痛?装的吧?同志,我劝你看病就好好看病,别搞出什么名堂来讹我们。”


    男同志:……


    随着时间流逝,夕阳笼罩着卫生院,傍晚的微风吹拂着门口的椰林,伴随着海浪涨潮拍打礁石声。


    钟院长总算舍得从药房出来,抓着药方单满脸喜色:“太好了,按照单上的用量,剩下的药材还能抓出来四副。”


    四副是什么概念?


    这可是能够解蛇毒的药!整个白沙岛都凑不出四支抗蛇毒的血清!卫生院凑齐咯!


    这可能救四个的命啊!


    就是可惜……


    卫生院没有更多的药材可以配解毒汤,就算去供销社买,也数量有限。


    江梨看完诊起来舒展筋骨,刚走出诊室就见钟榆忧心忡忡的过来,她正好有事,就拦下钟院长问了下情况,得知事情经过,想了想说:“药材不是什么名贵药材,可以找当地的农户问一问,开放收购。”


    钟院长一听就有了想法。


    对啊,卫生院是没有药材,但他们可以面向农户收购药材,岛上的农户也分为两拨,靠南边和北边的都要出海打渔,中部都是山区,那边的农户还是靠种庄稼为生,靠土近,就有大量的机会采摘到中草药。


    “这条路行的通,就是不知道农户认不认识草药。”


    钟院长越想越惭愧。


    早知中医这么有用,当年怎么报了西医?


    这下好了,他除了只认识炮制晒干的药材,对长在土里的新鲜草药,那是两眼抓瞎,就算放到眼皮底下,也绝认不出来。


    “这事好办。”江梨想了想,“我可以把药材画成一个图谱,让他们对着图谱认。”


    钟榆越想越觉得可行,只是偷偷瞥了江梨一眼。


    女孩白皙的脸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因事情麻烦而浮起不耐的神色。


    只是,人刚上岛,就丢了这么大的包袱给小江同志,这不是压榨同志么?


    钟榆转念一想,直接拍大腿定下:“小江同志,这事你放心大胆的去办,我去申请奖金。”


    这可是白沙岛的福荫,公社都必须都得出点血!


    两人又好好聊了会儿。


    江梨瞧着快晚的天色,总算将心底的想法说出来:“钟院长,我们卫生院为什么没有分科?”


    “分科?”钟瑜愣住,反应过来江梨说的是科室分科,就像省城的大医院一样,每科都有专科医生,便解释。


    “大医院分科有必要,医生多,一科就能放上七八个医生。可咱们卫生院的情况你也有看到,统共就这么几个医生,分科没有太大的意义,再加上一楼房间能用的就三个,也不够分啊。”


    卫生院分为住院部、食堂、还有门诊大楼。


    门诊又因设立了药房、器械的房间,所以一楼的房间已经全被用上。


    “不是还有二楼?”江梨不明白。


    钟榆解释:“二楼倒是有几个房间,我一家人要留院用了两个房间,还有个办公室,平时要接待省城下来检查的同志,只是……大家都图看病快,不愿意上楼。”


    江梨想了想说:“钟院长,麻烦你给我设立一个单独的诊室在二楼,不知道你有没发现,咱们院里不论什么时候,女病人都非常少。”


    说是少,其实可以说几乎没有,就算有也是像寿成华一般,只来看个咳嗽憋喘。


    同样生为女性的江梨清楚,女同胞的问题何止这种简简单单的几样?那些深藏的、羞于启齿的妇科病痛,才是真正折磨人的。


    一个诊室两个医生,一轮就是几个病人同事在诊室等待,毫无隐私可言,又有几个妇女敢来看病?


    怕是病还没看,就会像今天吴菊娣的事一般被围观取笑。


    钟榆院长做了这么多年,自然明白这个理,点了头:“确实少,之前为了解决这问题,我拎着箱子上门,可问来问去,女同志们都说没什么不舒服,身体好的很。”


    其实钟榆也清楚,问题应该是出在他的身份上。


    女同志哪好意思找男医生看病?


    白沙岛来了个女医生,确实应该有个独立的诊室。


    钟院长想了想:“这事好办,我把曹奇的诊室挪到二楼去,你就单独用他的诊室。”


    江梨说:“我用二楼也没问题。”


    “这哪行。”钟院长不认同,“二楼没有卫生间,这一天来来回回不知道得跑多少趟,你是女同志分诊室的事就应该先照顾你。”


    况且,江梨是卫生院的唯一女医生,她单独开辟科室,日后找她的只怕女同志更多,还是一楼方便。


    钟榆考虑得周全,江梨便不再推辞。


    这时,随着一声汽车急刹响。


    众人目光看去。


    院门口,一辆军用吉普车风尘仆仆的踩了个急刹,车上下来两个身着训练服的士兵。


    士兵走过来,啪的一声敬了个礼,神情严肃:“请问你们医院是不是有个叫江梨的医生?”


    江梨和钟榆对视一眼,主动开口:“我就是。”


    士兵说:“江医生,请你和我们去军区一趟。”


    江梨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军区医院?”


    军区医院好端端的找她作什么?


    士兵神情有些焦急:“是,我们嫂子怀孕有危险,领导让我务必请您过去一趟。”


    江梨心底咯噔一声,不知怎么的,脑海陡然想起何彩英:“何大姐?”


    士兵点了头。


    “稍等。”江梨着急脚尖折返诊室,章鸿福也听说军区医院来了车的事,正准备去看,就看见江梨拿着银针准备走,“小梨,你这是要去哪?”


    情况紧急。


    江梨快速的往药箱收拾东西,边走边说:“我要去救个人,麻烦春姐帮我再照看下小满。”


    钟榆帮着提药箱:“你就安心去,小满有我们。”


    江梨上了车,接过药箱:“钟院长拜托你了。”


    曹奇也恰好收工,他背着手走到院门口,看见军用吉普车眼睛闪过一丝精光,还不等他走上去,吉普车就已经发动,只能生生停下脚步。


    曹奇看见钟院长的神色不大好,以为江梨是犯了什么事才被军车押走,冷冷嘲讽:“钟院长,你真是糊涂,江梨年岁摆在那,十九岁的小丫头片能懂什么?现在可不就不知怎么得罪了军区的人。我劝你啊,还是早点把江梨开除,免得连累卫生院。”


    钟榆没解释,冷声道:“曹医生,我看你还是管好自己,当年你因为私收诊金给人做手术,结果导致人死在手术台。因这事,你被下放到我们这,要不是白沙岛缺医生,卫生院也不会有你的位置。”


    曹奇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当年患者想要省钱,打听到他是手术医生后,私下找他塞红包,想让他能便宜点把手术做了。


    要不是贪图钱,他何至于被下放到海岛受苦?-


    军区医院。


    孟卫国焦急在手术室外踱步,里头传出何彩英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的目光不停望着入口的位置。


    他早已经派人去请江梨,人怎么还没到?


    “卫国,卫国你在哪?你们一定要帮我保下孩子,不论如何,这是一条生命啊!”


    孟卫国腮帮紧咬,面容紧绷,他当年也是经历过炮火从前线下来的,哪怕面对敌人的炮弹,也从未如此无力过,干涩的话挤出来:“难道真没一点法子?”


    医生戴着白色帽从手术室出来,闻言,无奈摇头:“卫国,所有保胎的方法我们都已经用上,没有一种能见效。”


    宋华当了这么多年医生,早在何彩英到医院的第一时间,凭借多年的经验就清楚何彩英的这一胎根本没有机会能留下来,只是因为孟卫国的缘故,她们才把保胎的流程走一遍。


    在场的医生都清楚,这是一场无用功。


    何彩英的胎儿想保下来,除非华佗再世。


    宋华默默注视着孟卫国,心底还是止不住的悸动,她从年轻就一直喜欢着孟卫国,可认识时,孟卫国就已经娶了妻,他根本就看不见她。


    舍不得心爱的男人如此难受,宋华劝:“卫国,这胎保不住就算了。你们毕竟也养育了三个孩子,彩英年龄也不小,四十多岁本就已经高龄,实话告诉你,这一胎根本就没有保下来的希望,为了减少彩英受罪,你早做决定。”


    “做好决定,我马上安排刮宫手术。”


    孟卫国眼眶发红的厉害,低声说:“彩英,你别怕,我就在外头。这胎要实在保不下,咱不强求,他是来错了地方认错了爹娘,就是重新去投一次胎。听话,咱们休养好身子,带着保家保国保玉好好过日子。”


    何彩英躺在手术台上,眼泪水一遍又一遍的淌:“卫国,我舍不得啊,这孩子要是能出世,他会像保家保国一样有担当,也会像保玉一样聪慧伶俐,再想想办法成不成?就当我求你。”


    自家媳妇哪里曾如此低声下气的求过人。


    孟卫国心揪得厉害:“宋医生,难道就没一点儿办法?”


    宋华神情冷漠摇了摇头:“没用,军区医院备的药已经足够全,我都保不下来,就没任何人能保下来。”


    孟卫国的心猛然沉下。


    宋华毕业军医学校,有着丰富的医疗知识,就连她都说不能保住的人,还有谁能保住?


    想起刚刚派车去请卫生院的江医生。


    孟卫国心如寒灰,他怎么敢妄想,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医生能救回幺儿。


    手术室内一遍遍传出何彩英隐忍的叫声。


    宋华催促:“卫国,你该做决定了。”


    孟卫国嘴皮动了动。


    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何大姐在哪?马上带我去见她。”


    在场人的目光立刻看了过去。


    只见女孩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甚至连挂着的听诊器都没来得及摘。


    她容貌绝丽,明眸皓齿,年龄虽小,可周围的气场却让人觉得异常平静,仿佛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到了她那儿都成了小事。


    宋华皱眉:“你是谁?这是军区医院,无关人员不得乱闯!”


    江梨没理会,看向手术室门口穿着白军装的中年男人,只问:“何大姐在哪?”


    孟卫国没想到江梨年纪竟然这么小,恍惚过来,赶紧起身:“你就是小江同志?彩英在手术室。”


    江梨提着药箱就要进手术室,被宋华带人拦下来。


    “不行!除了军区医院的人,你不可以进手术室!”


    孟卫国沉声道:“让江医生进去,她是卫生院的医生,你们既然没有办法,那就让她试一试!”


    孟卫国是司令,司令话一出,现场谁还敢拦着。


    宋华叹气:“卫国你糊涂啊,卫生院的医生技术比我们差那么多?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唉,我不管你们了,你这样是耽误彩英,越是拖时间,她受的苦只会越来越多。”


    江梨在授权下,仔细消毒,戴上手套后进了门。


    手术室灯光昏暗,女人躺在手术床上,左右胳膊绑的全是输液管。


    何彩英想要挣扎从手术台起来,又是一阵猛痛脸色瞬间惨白倒抽一口气:“妹子,你快帮帮我,血……血她们止不住。”


    手术台围着的医生神情尴尬。


    江梨没多说话,立刻找准穴位扎针。


    在场的医生就好像在看一场电影,甚至有个揉了揉眼睛,银色的细针以极快的速度没入,几乎是瞬间的事情。


    何彩英原本出血的症状,立即停止。


    扎完针,江梨摸向何彩英的手腕,望向旁边人:“你们医院有没有中药?”


    离得近的医生即刻点头:“我们几乎不用中药,但大部分的药材还是有储备。”


    江梨从药箱掏出本子,刷刷刷快速写下药方,递了过去:“刚刚扎下的针只能够稳住情况,你们速度要快,尽快熬好送过来。”


    军医实行的就是军事化管理,说起快,没有任何医生能够做到比他们更快。


    那名军医只是迟疑了下,马上就拿着药方跑了出去。


    反正是孟首长带来的人,应该没有问题。


    何彩英躺床上,扎完针后,腹部那股钻心的疼痛已经停下,她不停抚摸着,脸色依旧苍白非常不安:“妹子,我们能不能留住……”


    江梨已经诊过何彩英的脉,情况虽然凶险,但是她很有把握:“彩英姐,你别害怕,今天这个孩子只要你想留,谁也带不走。”


    何彩英因痛苦而干涸的眼睛发出震光,就像濒死的人看到救赎,扭过头呜咽起来。


    自发现见红,她躺在床上扎了很多针,可没有任何针能缓解她腹痛流血的情况。


    进来的医生都告诉她,这个孩子保不住,她年龄大了也不适合要孩子,说她不负责任,明明知道自己到了年龄,为什么没做好措施还要怀孕。


    只有江梨站在她身边,清晰的告诉她。


    这个孩子只要她想要,就能保下来。


    喝完药后,何彩英情况已经彻底稳定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场的人都紧张的等门打开。


    下一瞬,手术室门打开。


    年纪轻轻的女同志依旧是先头的打扮,她挂着听诊器提着药箱,落下清软的一句。


    “没事了。”


    然后往旁侧开,何彩英躺着的床就被推了出来。


    孟卫国见完好无损的何彩英,重重松了一口气。


    第33章


    这……


    这就保住胎了?


    外边等着的人都错愕起来, 她们看着失神落魄的宋华,再看看提着药箱明显年岁更小的江梨。


    经验丰富的宋医生使了无数法子都无济于事。


    结果,卫生院来的名不经传小医生,不到一刻钟就保下了孩子?


    要知道, 那卫生院里头除了钟榆是正儿八经的医生, 其他都是滥竽充数的蹩脚医生啊。


    宋华脸色恍惚。


    明明上一刻钟, 她还在逼孟卫国打胎。


    怎么一眨眼……孩子就被保了下来?


    何彩英开始送到医院,整个人痛苦的不行, 可眼下, 不仅气息平稳、气色好转,还有力气喝水。


    宋华清楚。


    这是已经脱离危险, 胎儿情况已然稳定。


    就在人要被推进病房时,宋华急忙出声:“等等!”


    孟卫国不满, 皱眉:“怎么回事?”


    妻儿脱离危险,这一刻孟卫国放下所有不安,久经战场的凌人气势再度散发,冰冷的寒意让宋华不禁打了个抖。


    “卫国, 暂时先不能去病房。这医生你不熟悉, 我也不认识,她说治好就治好了?万一彩英进病房大出血怎么办?”


    宋华的话语多少让人不舒服。


    何彩英不愿意幺儿的救命恩人寒心,不愿意去:“宋医生, 我身体真的已经没有问题。小江医生很有能力, 当初我自己都不知道怀孕, 就是小江医生看出来的,如果没有小江医生,我孩子早就已经保不住。”


    “彩英。”宋华勉强笑了笑,“这是军区医院, 出任何问题我都需要负责,还是得谨慎些。”


    何彩英一股气堵在心底,气的的厉害。


    现在就是出事要负责。


    怎么要做刮宫手术的时候不说?


    她孩子明明能救下来!


    要不是庸医这个词出来回影响军区内部团结,何彩英真的像好好骂一顿。


    争执下,孟卫国望向提要药箱的人:“江医生,你认为还有无必要再检查?”


    宋华眼底的不服气显而易见,好在何彩英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江梨望向宋华:“胎反正我已经保了下来,检查你想做就做,这是你们的医院,我没有意见。”


    宋华重新带上口罩,带着人去了检查部门。


    手术室很快被清空。


    细碎的光点洒下,女孩穿着白大褂,长发就随便在脑后绑了个发揪,年岁瞧着很小,一个人进了军区医院,面对军医面对孟卫国这个司令卻没有一点惧意。


    江梨放下药箱,左手插在大褂的衣兜,找了个地方坐下。


    孟卫国沉声问:“多大了?”


    江梨回:“十九。”


    “十九?”孟卫国眸光一震,放从前,十九岁还没大学毕业。


    江梨却已经只身一人来到白沙岛,还当上了卫生院的医生。


    连号称医疗设备先进的军区医院都保不住的幺儿,江梨却能保住,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境,是个能成大事的。


    开始彩英暗示想要去江家送鸡蛋。


    孟卫国心底异常担忧。


    江家成份敏感,若让人发现大作文章可能会影响到军区稳定。


    可他清楚自家媳妇的性子,一旦决定要做的事情,就必须要做到。


    何彩英到了岛上这么些年,因为司令夫人的身份,一直不能和家属院的军嫂真正打成一片,平日除了在学校教书,放了假除了带着心思想要上门攀关系的军嫂,没有一个真正朋友,江梨是个例外。


    媳妇果然有看人的眼光。


    孟卫国沉声说:“江同志,非常感谢这次的出手相助。你不清楚,这一胎如果保不住,对彩英意味着什么。”


    “彩英曾有一弟弟,年幼时因她照看不周阴差阳错掉进了池塘淹死。如果幺儿也这么死在腹中,彩英这辈子都会走不出来,她一定会怨恨责怪自己。”


    孟卫国已经有了三个孩子,说句心底话这个就算保不住,也不会多难受。


    可何彩英会难受,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何彩英才渐渐没将幼弟的死担在肩上。


    孟卫国不想再看见何彩英重蹈覆辙。


    江梨这才明白,为什么何彩英已经有三个娃,还是是高龄产妇,还要坚持要保下孩子。


    想了想,她还是将何彩英的情况说出,“何大姐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她生了三个孩子,第一次生娃的时候是不是有过大出血?”


    孟卫国惊讶,他没想到江梨竟然连这也能看出来,点了头:“当年彩英还没随军,生保家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后面好险才抢回一条命。”


    江梨:“那就没错了,大出血后,何大姐的身子就已经亏空见了底,一直没有补回来。”


    孟卫国不解:“没补回来?这就奇怪了。彩英来军区以后,我总想着弄些好东西给她吃,怎么会没补回来?”


    江梨解释:“如果要补,当年大出血就要及时调理补进,等亏空多年再去刻意补,也没正规的调理的药方,当然就补不进。”


    孟卫国皱起眉:“如果还调理不好,彩英会发生什么?”


    江梨迟疑了下:“难产。”


    孟卫国听到难产两个字心就慌的厉害,当年何彩英难产大出血,医院的电话打到军区,他手软的连话筒都拿不稳。


    相对比流产,明显难产更加凶险。


    “那就不要了,我去和他们说。”


    孟卫国抬脚就要往检查室走。


    江梨:“如果流产,以她现在身体的情况也会大出血,你们止不住的。”


    孟卫国的脚硬生生停了下来:“江同志,你说该怎么保住她们母子二人?”


    江梨抬眸:“我留在这,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早在宋华非要送人去做检查时,她就已经离开。


    孟卫国绷紧的弦总算松下:“江同志,请不要将这事告诉彩英。”


    何彩英是六年级的班主任,教学压力大,如果得知以后会难产的事,想必心底压力会更大。


    江梨答应下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检查总算结束。


    宋华看着报告单,神情异常复杂。


    所有的检查都表明,何彩英的胎儿都已经安全。


    这……这怎么可能?


    中医不是旧物糟粕么?宋华曾见过号称神医的中医往药材里头掺西药粉,怎么关键上比西医作用还要大?


    等何彩英被安排进病房。


    江梨提着药箱跟进,见宋华神情复杂的挡在门口:“麻烦让一让。”


    何彩英也在病床上喊:“妹子,你快进来。”


    宋华见病房内孟卫国煮了碗红糖鸡蛋在给何彩英喂,心就好像被一根根针扎似的难受的紧,匆忙出了病房。


    她发现保不下胎的时候,心底其实舒了口气。


    何彩英实在太过幸福,她和孟卫国生了三个孩子,从来没受过苦难的折磨,让她掉个孩子怎么了?


    可是这种阴暗的想法,宋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干部病房是个单人间,蓝色的布帘盖着窗户桌上放着一瓶花。


    何彩英喝着红糖糖水,见江梨进来,连忙将剥了壳的鸡蛋塞给她,“大妹子,我这事害你受了大累,快吃个鸡蛋补补。”


    江梨没接鸡蛋,眉眼弯着又握上何彩英的腕脉:“彩英姐,你刚刚才保下孩子得多吃点有营养的,平时没事不要干太重的活,扫地拖地这事能不干就不干。”


    何彩英收起鸡蛋,为难起来:“不干活怎么行,我们家孩子淘气,天天都得收拾。”


    “你担心这做什么。”孟卫国舀了勺红糖水喂过去,“生下幺儿前,家里活都我干。”


    何彩英不赞同,白了他一眼:“你军务不是忙?”


    孟卫国又舀了勺,“这不是你怀了幺儿?”


    “就说你不会心疼人,还得我怀孩子你才知道搭把手。”


    孟卫国不认同:“哪找的理?从前三孩子的功课谁在看?”


    “好了好,说不过你。”


    江梨瞧着恩爱的夫妻也没有多留,她给何彩英诊好脉,写了调理的药方单交给孟卫国:“药里头的熟地黄要先浸泡三小时熬煮才能出药效,一日两顿,先喝两个星期,喝完去卫生院找我复诊。”


    孟卫国仔细把药方单收好:“江同志,这回真是麻烦你了,诊金。”


    江梨打断:“诊金送到医院。”


    江梨是从医院出来的,诊金要入公账,再者这个年头私收诊金违法,她不想让人捉到任何把柄。


    孟卫国身居高位多年,早已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刻却罕见地怔了一瞬。


    这么小的女同志不仅医术手段高明,还如此分得清大是大非。


    若换做旁人救了司令的夫人,早就张口等着要好处,江梨却没有任何暗示的举动,非但没有暗示,甚至连诊金都不私收。


    孟卫国目光如炬,沉沉落在江梨脸上,仿佛要穿透皮囊,掂量出眼前这人究竟几分真心。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江同志,孟家欠你一条命。以后不论你需要什么,只要不违背原则,我都尽力办。”


    站在旁边的警卫员狠狠一个激灵,不敢相信的看向孟司令。


    孟司令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从来不偏袒任何一人,这么多年了,他什么时候见孟司令给过个人承诺?


    江医生是头一个-


    卫生院刚刚吃过晚饭,几人都聚在院门口。


    钟蓉蓉带着小满坐在台阶上,拿着勺子要喂饭。


    小满看着递过来的勺子,晃了晃脑袋,小揪揪跟着也晃起来:“不要,不要,小满要寄几吃饭。”


    说着,小满肉呼呼弓成C字刑的身子直了起来,“小满长大啦,还有手手,小满可以寄几吃。”


    小满的奶声奶气成功逗笑了几人。


    钟蓉蓉状似失望的大叹气,把碗给了小满:“唉,蓉蓉姐好难过哦,想要喂小满吃饭,小满不要。姐姐想要被喂饭都没人喂呢。”


    小满在医院呆了一天,已经和医院的人混的滚瓜烂熟,钟蓉蓉总会抓着空荡去逗逗小满。


    小满很喜欢钟蓉蓉,听见难过,两双肉呼呼的手重重放下碗,把放在旁侧画着年华娃娃的小铁罐拿起来摇了摇,短短的手指紧紧扒着小盖子用力一揭,从里抓出两颗糖,犹豫了下,把其中一颗椰子糖放了回去。


    小满圆溜溜的眼珠明显升起了不舍的情绪,快速把糖放在钟蓉蓉的手心,强忍不舍扭头:“不难过,吃糖糖,开开心。”


    大家都看小满抱了一天的铁罐,也没见小满揭开盖,现在才知道是糖。


    钟蓉蓉盯着糖纸上画着的白兔,瞪大眼睛大呼:“大白兔!小满也太大方了吧,我从前一年还不知能不能吃上一颗。”


    小满仔细盖好铁罐盖,贴着身侧放,扭腰抱起碗拿着长长的筷子,圆溜溜的眼睛望向眼巴巴的看着她的几个大人,好脾气的说:“小满没有糖了哟。”


    其实还有糖啦。


    但是鸽鸽说,姐姐买的糖果都很贵,吃一颗少一颗。


    蓉姐姐对她好,还要给她喂饭,她也是看在蓉蓉姐姐难过的份上才给的糖,小满寄几都舍不得吃呢。


    想到这点,小满小脸异常严肃,认真教训钟蓉蓉:“吃了糖,不许再难过过,费糖。”


    哈哈哈哈。


    卫生院又是一大阵笑声。


    林念春要去抢钟蓉蓉的糖:“不像话,小孩的糖也要。”


    钟蓉蓉身姿矫健,一个侧闪站了起来躲过了林同志的强盗手,转身吐舌头:“略略略,小满喜欢我才送我糖,你有本事也让她喜欢你啊。”


    林念春气的紧,钟蓉蓉跑的快追又追不上,扭头一看,小满已经坐在台阶上乖乖的握着长筷子扒饭。


    岛上不少三岁小孩还要喂饭,有些连筷子都不会拿,小满卻已经拿筷子吃了很好。


    林念春眼眶一酸:“江家孩子养的真好,就是小满妈妈去的太早了。”


    都说穷人孩子早当家,可不就是么?


    三岁的孩子就已经这么懂事。


    江梨才十九岁,肩上就已经要担起两弟妹这么重的单子,她可怎么活哟。


    章鸿福站台阶上正抽旱烟提神,见小满在吃饭,他停下把旱烟枪在墙上敲了敲,灭了烟叹息:“都是好孩子,就是命不好。”


    说完,章鸿福又问:“钟院长,这军区医院摆的什么鸿门宴,小梨这都去了多久,怎么还没见回?”


    钟榆目光也紧紧盯着路口,盯了许久还没见到该出现的吉普车,烦恼:“我哪知道,小江医生就说去救人,你说说军区医疗设备先进,医生都比我们这多好几个,要她去救什么人。”


    钟榆怀疑军区医院是打听到江梨解毒汤药得事,找个理由将人哐过去,想无痛骗药方。


    就说军区医院那边几百年不登一次门,平日没事还老爱喊他们过去说教,能憋什么好事。


    想骗药方不给钱,他们在想屁吃!


    等江同志回来,他可得提前教教她怎么套钱出来!


    正说着呢。


    高大威猛的吉普车就摇摇晃晃踩着坑开了进来,车身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江梨提药箱下了车。


    章鸿福眼睛一亮:“小梨,事怎么样?”


    江梨见大家都在等她,尤其看见小满碗一放就扑过来,眉眼弯了弯:“办好了,人没有危险。”


    钟榆疑惑:“真是救人?”


    “嗯,滑胎了,打了好多西药针都没用。”江梨先把药箱放回诊室,几个人跟在后边问。


    钟榆没想到真是救人,觉得稀奇,跟在后边追问:“救的谁啊?”


    江梨不太清楚孟卫国的职务,看向警卫员。


    警卫员递出诊金:“是我们的司令员夫人。”


    司令员夫人!!!


    那可是块大肥肉!


    钟榆眼睛猛得睁大,接过诊金将警卫员从头至脚盯了一遍,他压根没想到江梨救的人来头会有这么大,激动道:“你们军区要不要能解蛇毒的药方?我看你们常年四季也没少被咬,回去告诉孟司令,价格可不便宜啊,你们回去打完申请得带着钱来。”


    警卫员:???


    啥蛇毒?


    等等,解蛇毒可以不用血清了?!!


    *


    因孟司令的交代,吉普车在卫生院接到人直接就回了港口。


    军绿色吉普碾过晒盐场旁的石子路,车厢在盐垛间颠簸着,车窗框住一片粼粼波光——远处渔船正扯着满帆归航,桅杆上晾着的渔网还在滴水。不少经过的人扛着锄头都好奇观望着,黄桂香自然也在里头。


    他们大队位置靠海,离驻守的军区很近,平常有个军用卡车经过也不稀奇。稀奇就稀奇在,这辆军车的车牌一瞅就少见,瞧着样式还是个大首长的车。


    黄桂香扛着锄头戴着草帽,脖上横挂了条毛巾,瞅着吉普越开越远嘀咕:“这破天荒的,领导得车怎么开了出来?”


    苗翠兰和旁人在八卦:“瞅见没,车后头坐了个年轻的女同志。我侄子就在部队里当兵,他说过,凡是在部队能当上领导的,就没一个年轻人,全都要靠资历和军功一步步爬上去。那女同志这么年轻,搞不好就是某位首长的破鞋。”


    这人也唏嘘:“不会吧?不过领导找破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红星公社的书记不也找了个,把自家老黄脸婆丢在家,他倒好天天在公社浓情蜜意。”


    “可不就是,呸,都怪这些不正经的仗着年轻就勾引其他家得男人。要我说啊,都没好下场。”苗翠兰吐了唾沫。


    黄桂香越听越不入耳:“苗翠兰,没凭没据的事也被你说的有鼻子有眼,哪只眼睛看见车上坐着女同志?我怎么没看见?你看见了?”


    刚开始和苗翠兰嚼耳根的人摇摇头:“没……我没看见。”


    “嘚见没,人没看见。”黄桂香冷笑,“我也没看见,不知道苗翠兰这眼睛怎么的,一天天别人看不见的事都得让她看见。”


    苗翠兰平时就爱嚼东家长西家短,被这么一段阴阳,脸上青白交加:“你没看见是你瞎,我一双眼睛瞅得明明白白,那军车后座就是坐了个年轻的女同志,只不过四个轮跑的太快,没瞅清楚。”


    一行人转了个弯。


    苗翠兰看见早已绝尘而去的吉普车,此时已经稳稳当当停在了港口,车上下来容貌绝丽的女同志一转身,不是江梨是谁?


    苗翠兰也没想到,这车上的人是江梨,可表面上还是不服输,硬气的说:“就说车后头坐了个女同志。黄桂香,你仔细认认,这不就是前两天给你送香煎鲅鱼的江梨?我就说……”


    砰的一声。


    黄桂香扛着锄头转身,只听见苗翠兰惨叫一声,众人看去,只见苗翠兰捂着被锄头砸出的鼻血,指缝流了一手。


    黄桂香其实就是故意的,还特意加重了力道。


    可外人看不出来啊,只以为是苗翠兰不小心撞了上来。


    苗翠兰气的浑身发抖,鞋子一脱就想和黄桂香打架,好歹被其他人拦了下来。


    旁人说:“行了,桂香也不是故意的,道个歉就完事了。”


    “凭什么道歉,谁让她离我锄头那么近,活该。”黄桂香压根不打算道歉,放下锄头又凉凉说:“再说了,要我道歉,她刚刚不知道车上坐的谁,就乱编排人,是不是更应该道歉?”


    苗翠兰气的半死:“讲讲的事,我干什么道歉!”


    黄桂香脸色冷了下来,“小梨现在可是卫生院的医生,她能坐首长的车回来,保不准就是她救了人首长一命。苗翠兰,你再敢乱嚼舌根,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苗翠兰平时在大队就泼辣惯了,狗来了都能骂上两句,可就是不敢和黄桂香动真的。


    因为黄桂香是真的会动手。


    “黄桂香!”苗翠兰面红耳赤厉叫,就好像心事完全被人戳中,“谁知道江梨怎么进的医院!严奉干那么久医生,他都没进,凭什么江梨一来岛上就能进去!”


    苗翠兰原本想借个话头,让大家都往不好的方面猜猜。


    谁知。


    严奉刚干完工回来,听见苗翠兰的话吓一大跳,赶紧放下锄头:“大家别误会,我就是跟着其他队上的人去省城上了两天赤脚医生的课,平时在农田劳作,万一有个受伤的情况,我能及时给大家包扎,至于进卫生院……哪够格啊。”


    黄桂香紧握着锄头,忍着想要撕烂苗翠兰嘴的冲动:“嘴巴这么臭,我看你们家菜田长不起来,就是你把粪水都喝咯!”


    苗翠兰没想到帮着严奉说话,竟然还被拆了台,又被骂嘴脏,一口气被堵着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气的只能干瞪眼。


    她们家菜田不长,是因为她懒!哪里是因为她喝什么粪水!


    黄桂香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毁了江梨的名声:“我听小梨说过,她从小就跟着北城的爷爷学医,能耐大着,哪是一般的赤脚大夫就能比得上?你们那天没看见,人可是钟院长亲自请的,能让钟院长亲自弯腰感谢的人,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再有,这辆车你们什么时候见过?”


    突然有个人说:“那辆军车,我好像见过一次,有回车上下来的人,那些士兵都叫他司令。”


    司令!


    这还了得,那可是军区最大的官!


    苗翠兰脸色一白,锄头不小心哐当一声砸沙土里,砸出了个大坑。


    她甚至不再捂着流血的鼻子,任由鲜血糊了一脸。


    乖乖。


    江梨竟然有这么大能耐,能让司令的车亲自送回来?


    她后怕的赶紧抬眼打量一眼四周,生怕自己刚刚的那番胡诌话,传进了江梨耳朵-


    江梨牵着小满下了车,等大个的吉普车驶离,她才望见不远处围起来一团人,收回目光,牵着小满上了船,眉眼弯起:“走咯,我们到家啦。”


    厚重的船屋随着踩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江嘉运刚从屋内出来,拿着块锯好的木板,他放学已经好几个小时,回来就挑着水桶去队上的水井打水,过程中,裤脚被水桶溅出来的水打湿,就全部卷起来,露出两只干瘦笔直的腿。


    因今早在学校打架的事,江嘉运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目光对上江梨,又匆匆瞥开往地上搜寻着:“吃过饭没?”


    “小满在卫生院吃过,我还没。”江梨拍拍小满,让小满进去玩,跟着江嘉运在甲板靠边的位置停下,这才明白拿块木板要做什么。


    甲板有好几处木板翘了起来,有一处甚至直接断裂,只剩下半截锯齿的木板连在甲床上。


    江嘉运把锯好的木板放在空缺的地方,隔远看了看,木板有色差,断了的那块漆着红漆,拼了半块还湿漉漉的原木,怎么看怎么滑稽。


    江梨想问难道不觉得丑吗?


    江嘉运却好像不觉得,木板放好位置就从裤兜掏出几枚螺丝钉,挥着大砖头砰砰砰的砸个大响,装好断裂的木板,接下来又把几块翘起来的修补好。


    “之前的那块木头呢?”


    江嘉运认真捶着钉子,握着砖头的手已经被力度震红,没抬头:“被风吹走了。”


    江梨诧异,眨了眨眼:“被风?啊?木板这么重也能吹走?”


    话音刚落,一阵大风夹杂着暖意吹来,江梨拿着的木板差点就被风带走。


    江梨:……


    好吧,这风再大点,吹木板算什么,吹她都不是问题。


    海风将江嘉运头发吹起,衣裳灌风猎猎作响,抬起头。


    少年的眸底隐隐藏着担忧。


    “海上的风已经越来越大。”


    海岛已经步入四月尾,进入五月海风会越来越大,六七八月台风会接连登录海岛,到那个时候,船屋不能再住人,如果遇见特大台风,搞不好船屋还会被大风卷入海底。


    岛上的居民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提前防灾害。


    江嘉运小心翼翼看向江梨,想要问她是不是要走,要回首都,毕竟台风太可怕,前几年那场特大台风死了好多人,其中还有他的父亲。


    江梨哪里能看不懂小孩的眼神,她拿着砖头将剩下两块的木板钉紧,钉好后,起身拍拍手:“走,我做饭去。”


    晚饭吃的简单。


    丁队长送的海螺已经养的非常干净,江梨把桶里的海水倒掉,海螺捞起来煮熟,喊上江嘉运一起把肉挑出来,去掉内脏留下能吃的肉又原封不动的塞回海螺壳。


    小满不懂,蹲在旁边支着下巴:“姐姐,为森么肉肉挑出来又要塞回去哇?”


    江梨把装好肉的海螺码在碟子上,上辈子她喜欢吃螺肉,就研究了很多吃法,海螺凉拌后好吃又开胃。


    江梨冲小满眨了眨眼睛:“等下你就知道啦!”


    “嗯嗯!”小满起身,小小的身子提着水桶往屋内冲,放好后又拖着个比人还高的扫帚出来。


    船屋后边的小甲板上全是处理出来的内脏垃圾,腥臭无比,不少海鸥寻着味道来,围着垃圾打转。


    小小的人儿拿着扫帚努力的扫,白嫩的小脸使着劲憋得通红,扫两下就扬起肉嘟嘟的小手驱赶海鸥,奶声奶气:“别瓷,不干净,会拉肚子!”


    连接着甲板的小厨房已经烧上火。


    江梨炒好两个菜,最后才放油下锅做凉拌海螺的码子,依次先加入葱姜蒜末,因着小满和嘉运吃不了太辣,辣椒只放了一点提提味。


    等料汁做好后,直接把海螺倒锅里浸泡。


    她从壁柜拿出两个碗,一大一小,还有个饭盒,大的装好海螺让烧火的江嘉运端出去,小的则放进菜篮。


    最后,江梨又把饭盒装满,交给江嘉运,并把贺宜昌想要收学生的事说了一遍。


    江嘉运得知贺宜昌愿意收他做学生,眉间的喜色怎么也掩不住。


    饭菜上了桌,江梨也把在努力扫地的小满抱了进来,海螺肉太有嚼劲,江梨为了让螺肉软烂,用锅煮了很久很久,挑了一颗让小满嗦。


    小满嗦了后,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大:“好好次!姐姐我还要!”


    凉拌海螺因着灯光泛着好看的光泽,香喷喷的味道更是令人食欲大动。


    江嘉运也迫不及待夹了颗海螺一嗦,饱满的螺肉夹杂着调料的清香充斥口腔。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江梨:“真的好吃。”


    江梨笑了起来,她做的菜,她能不知道好吃吗?


    江嘉运没一会儿就吃了大半碗的海螺,实在是太好吃了,他在海岛长大,当地人一般都看不太上海螺,因为难处理肉还少,顶多就是拿着炖个汤,还没见过海螺还能够凉拌着吃。


    味道真绝,江嘉运恨不得连海螺碟都给舔干净!


    倒是江小满吃了两三颗海螺,就捂着腮帮子,委委屈屈:“姐姐,我后牙疼。”


    这是太有嚼劲,牙床给咬痛了。


    好在小满在卫生院就已经吃过一大碗饭,她也不担心小满饿肚子,起身把小满抱下饭桌:“那就不吃啦,等小满再长大一点,姐姐再给小满做凉拌海螺好不好?”


    小满捂着腮帮点点头:“姐姐做的海螺好吃,是牙牙不乖。”


    江梨拿手帕给小满擦干净脸,心底暖的厉害。


    谁家小朋友能给这么强的情绪价值,谁能?


    江家的小孩真的一点也不难养啊。


    吃完饭,江嘉运去医院送饭,江梨收拾完卫生拎着海螺牵着小满就去了桂香婶家。


    船屋就在水上,空气黏腻潮湿,不开窗通风就回潮,开窗通风被子就一股咸腥味,铁皮床也好硬。


    江梨连睡几天已经有些受不了,锤了锤腰:“桂香婶,你看我重新把老宅的房子捡起来,该去哪里找人手?”


    她算过了,眼下人工不贵。


    建完房,口袋还能剩下千多块,现在也还在上班每个月都有工资,钟院长说加上各种福利政策,一个月能有个四十块钱,已经完全足够她们三个人开销,用的省点还能存下不少。


    黄桂香接过海螺,还没来得及夸海螺搞的好,就愣住:“想……想建房啊。”


    黄桂香脸上升起难色,“也不知道队长拿着的指标还够不够,我记得大队今年统共就两指标,全派完咯。”


    “指标?什么指标?”江梨懵住,她只知道买米买菜要用粮票,怎么建房也要有指标,不是自己的地想建就建?


    “自己的地确实想建就能建,除了要钱,不还得要水泥砖头?”黄桂香知道江梨刚从省城过来,从前住的都是分配房不懂自建房的政策,慢慢解释,“眼下的水泥砖头都是定量的,上头下给公社的指标本就不多,还要分给各个大队,到头就更少。拿到指标,你才可以去购买水泥砖头,没有指标那可买不到嘞。”


    江梨人都傻了。


    不是,她钱都揣来了,说这个?


    黄桂香从菜篮把海螺端出来,闻着喷香的海螺咽咽口水,这岛上能把海螺都做的这么色香味俱全的还有谁?


    江梨就是头一个。


    黄桂香不舍得移开视线,把海螺锁进壁橱,转身又从小房间拿出铁皮手电筒,开关推上去黄色的灯就这么照了出来。


    “走,我带你去队长家走一趟。”


    大队长余永福的家住的不远,离黄桂香只有十多分钟的脚程,两人带着小满一会就到了地。


    “余队长,余队长在屋吗?”


    漆黑的夜色中,堂屋的灯亮了起来,没多久吱呀一声,一个平头的男人叼着根烟披了件薄杉打开门,见到黄桂香带着个年轻的女同志过来,愣住,转身进屋。


    “天天在屋,怎不在。”


    “自从你选上队长,整天忙,我哪识得咯。”黄桂香提着一菜篮牛皮菜进了屋,放到桌上,“地里长得多,给你摘点送来,你们家没种吧?试试口味。”


    现在家家户户都允许有少量自留地,种点菜不是什么稀奇事。


    余永福目光看向江梨还有小满,叼着烟在堂屋主座坐下:“说吧,这么晚都要上来,找我作什么?”


    黄桂香拉了拉江梨,笑呵呵道:“余队长,这是建华的亲女。”


    江建华。


    余永福愣住,望向江梨的脸久久未动,良久,他移开目光,惭愧说:“我知道。”


    早在江梨上岛,他就收到了消息。


    他和江建华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后来江家出了事,余永福被逼着和江家划清界限,自从不敢联系。


    江晓晓拿走江家所有钱财北上,江家俩孩子眼看活不下去,他不能把人接回余家,就偷偷给江嘉运塞了一笔私房钱。


    江嘉运是个懂事的,怕连累余家,这事谁都不知道。


    黄桂香将事情说了一遍。


    江梨眉眼弯了弯,笑容浅浅浮上来:“余伯伯,台风季眼瞅着要来,我家房子塌了要还是不重建,我和弟弟妹妹怕是没有地方住。”


    余永福眉头紧锁,事情不太好办:“每年队上都有两个建房指标,今年的早已经投票出去。江家要建房最快也要明年。”


    他没说的是,大队上还有两三户人家排队等指标。


    大队上很多人建房子当年都是用的黄土充数,不够材料,大风一刮,屋子就摇摇欲坠,如今日子稍微好过些,哪个不是再等指标要够材料把房子建的更好?


    江梨才回来没多久,加上家中没一个大人,论排队时间都不够那几户人家时间长,也没那几户得人心哪里能抢过。


    黄桂香也懂这个理,她带江梨来就是想让余永福再想想办法:“余队长,我们当年谁家没个船屋?常年四季住着,潮湿不说,皮肤到处发痒,日子慢慢好过了,谁还住上头去。你就给想想办法。”


    余永福狠狠吸一口烟:“明年,我明年想办法都一定给你指标。至于台风,你们别怕,政府每年都会安排防风救灾,我到时候一定把你们三姐弟安排好。”


    妥了。


    黄桂香等到这话,彻底放下心来。


    江梨知道指标吃香,余永福给了担保肯定也是冒了风险,得知如果台风来临也会安排住的地方,虽然遗憾,但也明白已经是最好的法子。


    再等等吧,等到明年,她就能带上小满和嘉运住上新房子。


    江梨道了谢起身离开。


    临出门,余永福喊住她,忍了半天咽下喉咙的酸涩:“囡囡,好好的带着弟弟妹妹,有困难就来找余伯伯。”


    江梨嗯了声。


    等走远,就听见余家传出争吵声,高昂的女声尖酸刻薄。


    “余永福,刚刚黄桂香带来那女的是不是江家人?”


    “我不是要你离他们远点?全部都是讨债鬼,被缠上你队长还要不要当!”


    夜色下,黄桂香叹气:“余队长也挺难,他媳妇出了名的难缠。”


    江梨若有所思。


    余永福心怀愧疚,她不怪他,当年人人难以自保。


    至少。


    余永福现在还愿意承受骂名,开后门给江家留一个建房指标。


    等江梨再回到港口,岸上围了一圈人,她们各个提着礼物七嘴八舌的。


    被围在最中间的苗翠兰听见动静挎着篮子扭头,神情兴奋。


    “哟,江医生您可算回来啦。”


    第34章


    天色已晚, 弯弓似的月儿高挂在墨蓝的夜空,一阵阵海浪哗哗的拍打着礁石,船屋晃荡在海水里随波逐流。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


    少年瘦高的身影倒映在甲板, 声音阴沉:“吵死了。”


    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一静。


    自从江家彻底没了大人, 大队上谁不知道江家的小狼崽子, 为了小满为了一口吃的命都可以不要。


    苗翠兰挎着菜篮讪笑:“嘉运啊,你说你也是, 你亲姐刚从北城回, 婶娘们还没正式见过嘞。”


    旁边人赶忙用一口的海城话接:“就是,涯们也是想来看下。”


    江嘉运不信这些鬼话, 从前江家宅子还没塌,他带着小满从苗翠兰屋前过身, 都要被苗翠兰跑出来骂句一家倒霉鬼,还勒令江嘉运不准走她屋前的路。


    这些事,小满还小不懂,江嘉运却永远不会忘。


    少年眼神阴冷:“真有心, 会白天不来偏偏要挑夜深人静来?”


    苗翠兰的小心思被戳破,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这小孩能懂什么?白日要做事,谁有功夫……”


    “苗婶是吧?”江梨笑着打断,“嘉运不是普通小孩, 扛起江家也有他的一份。”


    “也是。”苗翠兰不敢得罪江梨, 脸色缓和下来讪笑:“嘉运是个小大人咯, 都能一个人养活妹妹。”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江梨也没空再理会苗翠兰,准备回船屋,一道声音传来。


    “你就是建华哥的亲女?”


    江梨回头。


    一帮人里有个长相清秀的妇女走到江梨跟前, 胳膊肘上挎着个竹编的篮子,走进来掀开布露出里边煎好的白面饼。


    江菁英结结实实把江梨打量了一番,露出真诚的笑容:“长得真好,像你父母。”


    江梨疑惑:“你是……”


    “论辈分啊,你得喊我姑。”江菁英笑着把饼递过:“刚煎好的饼,回家拿回去和弟弟妹妹分了。我先前嫁去了北方,今天刚到娘家。”


    江菁英言外之意,她可不是和那伙人一块的。


    自从江家被打,什么时候还见过江家门口能有这么多人?估计都没安什么好心。


    江梨还没来得及喊人,倒是甲板上先传来了声“菁英姑。”


    “诶。”江菁英顺着声音望去,见到甲板上的少年眼眶瞬间红起来,“嘉运都长这么大啦。”


    江菁英和江建华是堂兄妹,她嫁的远,上次回娘家还是在四年前,谁知四年过去,江家竟然发生这么大的事,一个大人也没了。


    想起江嘉运兄妹受的苦,江菁英心就跟着抽的痛哟。


    江梨接过江菁英的篮子,逐渐舒缓了语气:“菁英姑,先上屋休息会儿。”


    “不用。”江菁英快速擦了下眼睛,摆手,“我儿子还在家躺着呢,得回去照看着。”


    “躺着?”江梨奇怪。


    眼下是晚上,江菁英的孩子如果要摔跤,就不应该用照看。


    江菁英笑容渐渐落下,周围人的神色也逐渐变的奇怪。


    “也没啥。之前在黑省做事,摔断了腿。你不知道,黑省冷的难受,他实在待不惯,想来想去就带回了岛。”


    黑省位处东北,虽说是最冷的地方,可眼下也已经到了四月,天气也在慢慢暖和。况且从黑省到海城省足足有几千公里,一个断腿的人要如此长途跋涉,仅仅就因白沙岛气候更暖和?


    怕是里面还有许多不能说的缘由。


    江梨没再追问:“菁英姑,有时间就来坐,我们随时欢迎。”


    “诶,好。”江菁英送了东西就脚步匆忙的趁着月色回家,她回来的晚又忙着烙饼,眼下还要回去给儿子擦个澡。


    剩下的人见江梨收了东西,也争先恐后扬着笑脸要送过来。


    “小梨啊,咱们都是一个大队的,这是我刚做的芝麻糖,你快收着给小满。”


    “这是上海产的灯芯绒布料,家里留着一直没舍得用,等到了秋天可以做一件好外套嘞。”


    “这是干鲍鱼和干花胶,虽说岛上都有,但我家挑的个头大品相好的海货晒干,岛上是不稀奇,但是拿到省城换钱啊,多的是人稀罕。”


    因着江梨收不下,队上的妇女们就把东西放到了甲板上,一时间甲板上都是东西,有的放菜篮里,有的就用一根绳绑着,一排排整齐放着各式各样。


    江梨还是头次感受到岛上人的热情,不知道葫芦到底卖的什么药,决定暂时先不说话。


    轮到苗翠兰要送,离得近的人就凑过去掀布:“翠兰啊,你这一路上都神神秘秘的,到底准备送个啥?”


    苗翠兰面色一僵,按着布不让人掀起来:“不都是岛上那些货?你未必还有人参鹿茸送?”


    话音还未落,布就让另一个眼疾手快的人掀开。


    “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你要送个人参鹿茸嘞!”


    浅白的月光下,诺大的菜篮就只有几个红薯土豆安静躺着。


    掀布的人动作一顿,嘲讽:“苗翠兰,你这也太小气了吧?求人也不是这么求的。”


    “什么小气。”苗翠兰尴尬,目光闪躲,“我家就只有这些东西。”


    “得了苗翠兰,谁不知道你们家刚出海得了不少好东西,唯一的大黄鱼可是分给了你们家!”


    苗翠兰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滚烫的朱砂。红晕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她回家就听说红星大队有个人被毒蛇咬伤,过了一晚上才送进卫生院的事。人不仅没死,还好手好脚的活了下来。


    救人的就是江梨!


    这个消息迅速在东方红大队传开,当晚,大队上的家庭就再也等不住,派出自家的媳妇想来打好关系。


    毕竟岛上气候湿润,水里土里就毒蛇多,从前他们干活各个胆颤心惊,眼下自家队上出了个能治蛇毒的医生,谁不想要那能解蛇毒的药?


    送完礼,就有人主动站出来提出想要解毒药的事。


    江梨思忖片刻,说:“你们想要解毒汤,过一阵卫生院就会推出售卖,谁家有需要谁家去卫生院买就是。”


    说完,江梨又想起要向农户收购草药的事,看着甲板上的东西顺嘴一提:“就是院里药材太少,能供应出来的药汤就几份。”


    众人一听就急了。


    一份汤药就只能救一个人的命。


    几份药那哪够啊?


    脑子慢的就在抱怨,脑子快的已经在想着怎么去抢药了。


    直到中间有个女人喊:“江家的。”


    江梨平静得看了那人一眼。


    女人触及江梨平静的目光,不知为什么身子忽然一抖,说出的话改了个头:“江……江大夫,不知道卫生院都差些什么药材?我们没事就会去田头,说不定能遇上?摘了就送卫生院去。”


    江梨说:“卫生院介时会向岛上人民公开一份药物图谱,到时你们都去看,记住要仔细记下草药的样子避免采错药。”


    众人听说还可以对着图谱采药,都放下心来。


    这样卫生院有了药材,就不怕解毒汤药不够。


    又有个人举手问:“江大夫,那药物图谱什么时候能出来?”


    江梨:……


    嗯……要画图谱的人正站在她们面前呢。


    江梨想了想这事,揉了揉脑子感到有点疼,早知道就不和钟院长提这事,可提了不画也不行,院里就她和章鸿福认识草药,总不能让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带个放大镜在纸上描吧?


    “过几天就会出来。到时候你们采了药就直接送到卫生院,卫生院会按照市场回收价回收。”


    “市场价回收!”


    嚯的一声,人又躁动起来,


    有人惊喜的问:“卫生院还会给钱?”


    江梨:“当然会给,采的多拿到的钱就多。”


    女人们更开心了。


    大队上的男人出海作业,她们就负责安顿家庭大后方,平时就去农田干活,听说了解毒汤的事,她们也是想着给家里备一些,好能倒霉的时候可以救命,谁能想到采草药还能去换钱?


    她们这也算是找着了一个赚钱的途径。


    在场的人都真心实意的谢过了江梨,天色也不早,她们也不好意思再耽搁,接二连三的离开。


    苗翠兰被揭穿送的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后,生怕触怒江梨,缩在角落不说话,再听完关键的消息后,她脚一伸,躲在个壮实人的前边就要溜走,被江梨一声喊住。


    “苗同志。”江梨把甲板上的菜篮提起来,放到苗翠兰手上,“这些东西我们家不爱吃,你还是拿回自家。”


    苗翠兰窘迫的脸通红,接过菜篮尴尬:“诶。”


    等人回了家,苗翠兰丈夫就在门口等着,见婆娘带出去的菜篮竟然又回来,疑惑:“江家人没收?”


    苗翠兰嘴皮动了动:“没收,她说她们家不爱吃。”


    说完,苗翠兰怯懦的神色又一收,嘲讽:“她以为江家还过以前顿顿有肉的资本家生活?不要正好!我留着自个吃,饿死她们!”


    男人掀开菜篮上的布,看着上面少的可怜的几个土豆红薯,怒火上来反手就是抽过去一巴掌:“你个蠢货!让你提大黄鱼去,你怎么就放这点东西?”


    苗翠兰捂着脸抽泣:“大黄鱼得多矜贵,拿出去能换不少钱。她们一家都是被批斗的资本家,凭什么吃大黄鱼?那鱼我要吃!你儿子要吃!就不给出去!”


    男人见依旧执迷不悟的苗翠兰,又见东西被送了回来,知道这是彻底把江家得罪,气得心肝痛。


    刚刚,他还在问副队长的媳妇,人说送去的东西江家都已经留下。


    “你知不知道那能解蛇毒的汤药意味着什么?这么几十年,岛上被毒蛇咬的人全部要等血清救命,我爹就是被蛇咬死的!”


    “那是你爹!你出海多又遇不见毒蛇,我们家要了也没用!”苗翠兰捂着脸叫。


    男人气得不愿再说话,进厨房提着大黄鱼赶紧找了副队长家的媳妇,想让人帮着他再去送一趟,可惜对方知道是个怎么回事,怎么也不愿意帮忙。


    男人趁着夜色跑了一圈,结果全队没有一人愿意帮忙,他只能又将鱼提了回家。


    回家后,男人再也忍不住指着苗翠兰又是一顿骂:“你还看不出来?江家已经不是以前的江家,你再也别去给我招惹江家人!”


    苗翠兰到睡前都不明白,江梨是医生又能咋?凭什么要送那么好的东西给江家?


    丈夫才蠢嘞。


    她明明一分没花,还得到了可以采药换钱的消息。怎么只想着骂不想着夸?


    到时候等卫生院的药材多起来,多买几罐解毒汤放回家,丈夫就知道她苗翠兰有多聪明了-


    天空晴朗,蔚蓝的天幕低垂与远处平静的海水浑然相连,水天一色,随着船艇的嗡鸣港口下了一波又一波的客。


    码头上站着三人。


    文明远两指夹着根烟,帽子夹在腋下不住来回踱步,吸了一口,抬头:“等会冯政委不得横着下来吧?”


    冯保急性心梗在北城足足养了一个月,上个星期总算来了归队通知,问清楚轮船的到港时间,他们就到了码头。


    只是接连到了两次船,都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人还是没接到。


    到底是自己的老领导,文明远拍了拍嘴,多少得说点好听的:“没事,就算横着下来,我们也可以担着冯政委躺回去。”


    程景川淡淡扫了一眼。


    他长身而立,金色的烈阳自军帽的帽檐斜切而下,如同锋利的刀锋,恰好勾勒出他清晰冷硬的下颌线,帽檐的阴影低低压在眉峰之上,却遮不住眼眸锐利的光。


    离港最近的中年女人仪容收拾得一丝不苟,不断张望着,眼底浮起担忧之色,两手不停交握:“景川,老冯是不是没赶上轮船得明日?”


    程景川略微沉吟:“冯叔没赶上轮船,军区应该会收到消息。”


    “也是。”姜秋萍深深叹气,“老冯还想让你瞒着我呢,什么任务要在北城执行这么久。”


    姜秋萍是冯保的妻子,两人做夫妻几十年,说句不好听,冯保打个屁,姜秋萍都知道冯保吃了些什么。


    “给我打第一个电话,我就知道他在医院,要是在家哪犯得着在外边打,自家大院就有。他本身心脏就不好,一来二去,我能猜不着?”


    程景川当初在北城是答应了冯保要隐瞒生病的消息,也没想到姜秋萍这么早就已经猜出来,中午两人刚出军区,就遇见特意请假的姜秋萍。


    三个人一起到了码头。


    忽然。


    迎着烈日,程景川狭长的眼眸微眯:“来了。”


    话音落,一艘轮船从海中缓缓停在港口。


    舱门打开,最先下来的就是精神抖擞的冯政委,后头还跟着两随行人员,三个人有说有笑,忽然,冯政委看见姜秋萍时一怔,原本颠颠的笑容瞬间吓了回去。


    上了岸。


    冯保先是小心翼翼打量姜秋萍,转眼沉笑着对两人介绍:“这两位是送我来岛的医生。”


    程景川颔首:“一路辛苦。”


    两个医生受宠若惊,忙摆手:“护送老英雄,应该的。”


    “既然冯首长已经安全抵达,趁还有船我们就先返回。”


    早在没上岛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打听好,白沙岛还有最后一班轮渡会离岛。


    姜秋萍对冯保虽然有气,但是对一路辛苦的两名医生脸色还是很好,听说他们要回去,很惊讶:“就回去?”


    其中一个医生说:“是啊,离久了医院没人。”


    文景川倒是热情的很,行李一手一个:“难得出趟远门吧?我和你们说岛上海鲜老新鲜了,走走走,好好玩两天再回去。”


    姜秋萍赞同:“一路赶车太辛苦了,怎么也要休息个两日。”


    冯保也露出微笑:“是啊,再玩两天,我和你们院长是战友,他不会这点情面都不给的。”


    两个医生看到冯保的微笑,却齐齐打了个哆嗦。


    从北城一直到白沙岛,整整五天的路程啊,冯首长就像是一只苍蝇不停地在他们耳边嗡嗡叫。


    一会说当医生好啊,救死扶伤,白沙岛就是缺医生。


    一会说来都来了,干脆在岛上工作个一年半载再回去,工资按双倍的发。


    总而言之,冯首长就是想将他们留在白沙岛。


    “不了,不了。”一医生苦笑捂着肚子,“我,我海鲜过敏,吃了就得拉几天肚子。”


    冯保笑眯眯,扭头:“那你回去,你留下。”


    “不不不。”另一哥医生吓得打了个激灵,拼命摇头,“我上有老下有小,出来这么多天,他们该想我了。”


    说完,两医生就头也不回的奔上轮船,生怕被军区的人强行留下来。


    冯保大叹:“都是些思想不够进步的人啊。”


    话音刚落,他就歪着头诶诶诶的叫起来。


    姜秋萍拧着冯保的耳朵快步往吉普车方向走:“你思想进步,来,你告诉我,一个多月都干什么去了?”


    程景川拎起行李,步伐沉稳的跟上。


    直到晚上,军区家属院的灯都亮起来。


    冯保终于一五一十的交代完,放下碗筷,抬手擦了擦嘴边的油转而去握姜秋萍的手:“姜主任,我这可老实交代完了啊,这不是怕你担心嘛,别气了快笑笑。”


    说着,已经布满纹路的脸就展开来。


    冯保冲姜秋萍笑了笑。


    姜秋萍说到底心底也是担忧比气多点,看着冯保这幅油烟不进的模样,总算破功:“你啊,其实不说实话,让我胡乱猜更担心。我是医生,什么病一想就都是最糟糕的情况。”


    冯保住院的那几日,姜秋萍真是食咽不下,实在忍不住就挨个打北城医院的电话,最终找到了老蔡,得知冯保情况好,她才心绪稳定下来。


    “我这不是头次生这么厉害的病?没经验,下次肯定。”冯保嘿笑。


    姜秋萍无奈的把冯保的手翻过去露出脉搏,摸了上去,仔细诊了一番,半晌才放手,语气难以置信:“你……这次不死,是真命大。”


    姜秋萍是军医,上过战场经验老辣,姜家更是祖传的中医世家,一摸就知道冯保的身体情况。


    她心底也隐隐后怕,当时要是冯保没有获救,很有可能现在已经躺在了地下。


    就连她,在那种情况也没有把握一定能抢回人命。


    冯保想起素未谋面的救命恩人,顿时来了精神头:“那你是不知道救我那小姑娘有多厉害。”


    “老蔡没找到人,唉声叹气了好几天。哎哟,听得我心里难受的哟,不信你问景川。”


    文明远挨程景川近,凑过去好奇问:“真事?”


    程景川修长的手夹了一筷子白菜进碗,嗯了声。


    “就是现在人也不知道到了哪。”冯保遗憾长叹,“就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见上一面啊。”


    说着,冯保忽然想起什么:“姜主任,你家不就是北城的中医世家,你会不会认识?”


    姜秋萍问清楚冯保被救时,银针都是扎的哪些位置,问清楚后,她回忆了下北城的中医派系,摇头:“这个针法不是当下的主流针法,不过她用的针法十分的精准到位,家中如果不是中医世家,这套针法应该也保留不下来。”


    事已至此,再纠结也已经寻不到人。


    只能姜秋萍再去托人际关系找找,看看医疗界有没有消息。


    等吃完饭,姜秋萍起身送程景川两人出门。


    先是聊了一会军区的事务,等出了大院,姜秋萍神情复杂往了过去:“景川,我需要你进山帮我采个药回来。”


    程景川低眉点了根烟,眼眸往大院扫去,冯保正乐呵呵的擦桌子:“冯叔身体还有问题?”


    姜秋萍叹气:“元气大伤,再不调理怕是没个几年。”


    “嗯,回去就去和师长申请。”程景川不说其他,捏着火柴盒往军裤兜一揣收回视线,又望向姜秋萍,“想尽办法,我也给你搞到。”


    “萍姨代冯叔先谢谢你。”


    姜秋萍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


    夜色下,男人穿着的白色军装就仿佛一个亮点在移动,他身形挺拔,两肩宽阔仿佛能沉稳地担起所有重量。


    到底长大了。


    姜秋萍年轻因身子损伤严重,和老冯也没个一儿半女,程家两兄弟从小就是看着长大的。


    想起战死的程家长子,姜秋萍心底又是一阵难受,也不知到如今,好友有没有走出阴霾。


    周六。


    卫生院难得给江梨放了个假,美名其曰,江梨刚上岛让她放松放松适应一下岛上气候。


    难得逮着机会,江梨迎着海风朝向窗户一口气就画了五张草药素描,等要画第六张的时候,她托着腮帮纠结起来。


    她虽然是从小就学中医,但接触最多的却是已经炮制好的中药材,草药也认,可回忆起来还是得要命。草药那么多,相似的更是不少,一个细节错了就很容易和其他药混在一起。


    用错药的后果很严重,轻则无效,重则则会起反效果伤人性命。


    所以,江梨画草药图谱的时候,盹都不敢打一个,下笔都是慎之又慎。


    想不明白就不再想,江梨本来就是个行动派,白皙的胳膊肘一抬,大张的白色素描纸上赫然出现一株根茎分明的草药根,上边还没填叶梗。


    她把画画本盖上,大声喊:“江嘉运,知不知道哪里有药可以采?”


    江嘉运正戴着围裙洗大锅,听见喊声,弯腰从厨房出来,脖子上还顶着个小满,两撮头发被抓了起来,脖子不敢随意扭动:“你要去采药?”


    江梨点头。


    她答应要给钟蓉蓉配美白的草药面膜,其中四种草药已经在田边找到,剩下的估计要再去山里看看。


    第35章


    白沙岛位处东海一隅, 全岛依地势划分为东西南北中部五大区域,岛上共二十个公社,虽多见低矮丘陵,但江梨更想要找一座资源充沛的大山。


    山大, 草药肯定也更多。


    江梨的话给江嘉运问懵了。


    如果是问哪座山兔子多, 他可能还知道一两个, 因之前家里没钱买肉,半夜他就去山上提着煤油灯蹲兔子, 运气好打过一两只。


    但问哪座山草药多, 江嘉运还真不清楚。


    江梨也没多纠结,江嘉运不知道就去找桂香婶打探消息, 桂香婶肯定知道。


    江嘉运已经洗完了大锅,把骑脖子的小满抱起来:“我和你一块儿去。”


    “哦, 那走呗。”江梨起身把没画完的药物图谱收了起来。


    清晨,外出干活的人多。


    江梨刚下船屋,就遇到不少大队上的人,他们见着江家的人愣了下, 转瞬就热情的打起招呼。


    江梨熟门熟路走过椰林, 进了一条小土路,边上有块小菜地,种满了绿油油的青菜, 正准备过去就听到一道声音。


    “江大夫, 带着弟妹出门哩?”


    江梨看过去, 丛丛绿色中,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婶浑头大汗,正弯着腰岔开腿踩着沙土拔草。


    这个人昨晚也在送礼的行列里,江梨有点印象:“要去桂香婶家一趟。”


    大婶知晓两人关系好, 拔下的草丢一边抬手擦汗:“桂香人不错嘞,之前总是照顾嘉运。”


    江梨笑了笑:“是啊,多亏有桂香婶。”


    说完,她就暗示江嘉运离开,等稍微走远了点问:“她有没有欺负过你啊?”


    江嘉运摇摇头:“招花婶子没有,不过她那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背后的罗招花动了动嘴皮子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时,屋内出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瞥了大婶一眼,见草还没拔完,凶狠狠道:“还不快点,等会孙子要回来,得赶紧做饭别饿着他。”


    “哦。”罗招花怯懦的应了声,垂头,她看见满是污泥的手,一对拔完在泥道边的杂草,动了动腿裤|裆沉甸甸的,又鼓起勇气抬头:“当家的,刚刚我看到了江大夫,我想……”


    “想也不要想。”男人满脸不耐烦,甚至不想听人说完,直接打断,“志强下个月就要结婚,小军也还要买书本,家里哪来的闲钱?”


    罗招花叹气,弯下腰拔草,拔一会儿就扯扯裤|裆。


    罗招花绝了找大夫的心,男人却也没打算停止念叨,甚至念叨声越来越大演变成责骂。


    黄桂香正在门口补渔网呢,见罗招花挨骂,忙起身喊了声:“廖家的,骂啥呢,招花不是在好好干活?”


    廖茂没好气地瞪了罗招花一眼,转身进屋。


    江梨好奇:“他们家是怎么回事?”


    黄桂香看着廖家关上的门,叹气:“招花是童养媳,廖家根本不把她当人看,你说说牲口都有歇气的时候,招花操持廖家这么多年,生养了四个孩子,歇口气怎么的?”


    看着罗招花埋头拔草,黄桂香一向不同情人,眼下也不由心痛道:“况且招花还生了病。”


    “生病?什么病?”江梨扭头去看,可惜人被提出来泼菜的尿桶挡住根本看不清。


    黄桂香凑过来低着声眼睛到处看,生怕说出来的话会被别人听了去:“前几个月我在茅房碰见招花,看见她小解的时候有东西从屁股掉出来,我猜着应该是生了大病。”


    岛上的人家几乎没有装厕所,家家户户都要去集体茅厕,上厕所碰见一两个熟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江梨闻言,皱了皱眉,心底很快就有对应的病症。


    子宫脱垂。


    导致患病的最核心原因,一般是分娩所导致的盆底组织损伤。


    轻度就已经会影响排便,如果已经会掉落出来应该是个重症。一旦到了重症,子宫会经常脱出体外,日常生活中,如果患者劳作行走,脱出到体外的子|宫|颈还会与会|阴|部皮肤会发生摩擦,会极大概率导致出血或感染。


    罗招花年龄摆在这,病程时间应该很长,出血和感染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事,江梨作为医生,根本无法想象罗招花平时心理上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桂香婶,你让她去卫生院看看。”


    “说了,哪能不说。从前卫生院都是男医生,都不好意思去,我就说男医生也得去看,总比一直掉外边强。”黄桂香气得很,“反倒是廖茂不让,家里钱都抓他那,他不同意,招花哪来的钱?”


    江梨气的深深吸一口气,白皙的小脸都被怒色染红,好不容易等心情平复下来:“让招花婶有空上船来找我看,我不收钱。”


    黄桂香抿了抿唇:“是个法子,我做完事就去和她说。”


    这事告一段落,江梨又问了山的事。


    黄桂香想了想:“可以去翠岱山,那是岛上最高的山,就是不要进太深,早些年听人说山上有黑熊。”


    “黑熊?”江梨瞪大清澈的眼睛,那可是能一巴掌一个的存在。


    她还只在现代的动物园看过黑熊。


    见江梨害怕,黄桂香又安抚,“别怕,也是十多年前听人说起这么一嘴,山上还组织过几次民兵去除害,现在应该是没了这事。不过该得小心,还是得小心,千万不要太进去。”


    翠岱山是白沙岛最高最大的山,山上每年都会结满野果,属于红旗公社,他们每年都会组织人上山采摘,摘下后就是家家户户平分,在困难年代能有这么大的甜头,可把其他公社的人羡慕坏了。


    “许多山路都已经被人走平坦,只要不进太深,一般都没问题。”


    接下来,黄桂香就把进山的路线告知江梨,江梨出了名没有方向感,听得稀里糊涂,倒是江嘉运时不时问两句,最终点了个头:“好,几个路口我都已经记下来,知道怎么上去了。”


    江梨默默拍了拍江嘉运的肩膀。


    山路十八弯都能记得住。


    “好样的,上山就靠你了。”


    小满抱着小铁罐,见哥哥得了夸奖,歪了歪头,小手拍了拍脑袋:“姐姐,我也寄下啦~”


    江梨弯腰捏了捏小满的脸蛋,眉眼弯起来:“这样呀,小满也很棒噢~”


    小满小脸被夸的红彤彤的,就像是一颗成熟的小苹果。


    黄桂香这才想起还有个小满,呀了一声,就把小满抱起来:“小梨你带着嘉运去,小满太小,山上都是刺免得遭罪。”


    “好,就是要麻烦桂香婶。我刚还在愁要怎么安排小满。”江梨笑眯眯的,“等会要是在山上发现什么好东西,就拿来给你。”


    黄桂香心底暖暖的,紧紧抱着小满:“桂香婶什么都不缺,你们要真是找着好东西就自个留着,拿去换钱都行,可别浪费在我身上。”


    黄桂香心底清楚,江家眼下全要靠着江梨,半大闺女要带两孩子,正是困难时期。要还是个人,哪能要他们的东西。


    江梨从黄桂香家出来,直接奔了一趟供销社。船屋很多东西都没有,要上山还是得先买装备,能背药的竹篓、能挖草药的小锄头,等装备买齐全就出了供销社。


    出供销社大门时,日头正烈。


    江梨把大草帽按下,没注意到同样有个戴着破旧草帽的农妇和她擦肩而过。


    罗招花进了供销社,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站在副食品的柜台怯怯懦懦掏出票:“售货员同志,请给我称点红糖,还有,干净的剪子在哪能买?”


    ……


    翠岱山在白沙岛的中部地区,那边全是山路,水路不通,江梨买完东西就跟着江嘉运找了辆牛车。


    开牛车的是生产大队的廖老头,在队里负责饲养、照料队里的耕牛,平时没事就帮着大队送送东西。


    江嘉运进了破旧的小屋,从衣兜掏出一根不知从哪得来的烟,递了过去:“廖阿公,我们要去翠岱山。”


    廖老头正搬化肥上牛车,瞧见烟,笑着接过:“嘉运啊,有阵时间没见过了。”


    少年偷偷瞥了眼江梨:“我回校了。”


    “嚯,读书!读书好啊,读书有出息嘞。”说着,廖老头不动声色的扫了江梨一眼,“这就是你的亲姐姐?”


    江梨微笑:“阿公好。”


    “好好。”廖老头扛着最后一包化肥扔上牛车,拿着鞭子跳上驾驶位,掏出火柴点着烟就抽了起来,“你们也是运气好哦,正好我要去给红旗公社送化肥,再晚点,你们就碰不上我。”


    江梨识趣,从口袋拿了几颗大白兔奶糖递过去:“路程远,阿公你口里没味的时候,可以拿着尝尝。”


    廖老头看着糖笑了笑,推回来:“你这女同志,把我老阿公当啥?我就是说说,不是问你要东西。”


    说着,他拍了拍特意空出的位置,木板震的响。


    瞧着江梨懂事,廖老头望了眼天色,说:“上来吧,不过你们忙完不一定有车,这样,六点,我在红旗公社门口等你们,要是等到,就一起回。”


    江梨眉眼一弯,背着药篓腿脚麻利的爬上了车:“谢谢廖阿公。”


    “谢啥,坐稳咯。”廖老头等同样背着药篓的江嘉运上来,叼着烟拿起鞭子一挥,牛就跑了起来。


    过了两个钟头,总算到了翠岱山的山脚。


    江梨背着药篓下马车,又谢了一遍廖老头。


    廖老头喜欢江家这个新闺女,不像从前那个江晓晓,见面都不给人一张好脸,乐呵道:“六点,可不要记错时间咯。”


    江梨点头:“记住了。”


    目送牛车离开,江梨就要往山上走,忽然胳膊肘被推了推。


    江梨侧头。


    江嘉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有四轮。”


    江梨望过去,一辆灰扑扑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一棵参天大树下,也不知道停了多久,她目光从车顶跃上葱郁的树冠,扯了扯肩上药篓的麻绳。


    “应该是有人比我们先进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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