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山。
江梨挥舞着小锄头将杂草向两侧拨开, 望着旁边连吃几顿肉,都还没把身体养壮实一点的少年,微微叹气。
养娃的日子,任重而道远啊。
眼下进了山, 除了草药, 她也得想法子多弄点肉, 不然光靠北城带来的肉票支撑,怕也是不能吃多久。
“嘉运, 等会看看哪有兔子洞。”
“嗯。”江嘉运应了声。
这一点, 不用江梨说,早在进山的一刻, 江嘉运就已经放轻步伐,眼神时刻保持警惕扫向杂草丛。
许多时候兔子洞就是隐藏在这些地方。
两人边走边找, 半天过去,兔子是没找着,江梨倒是找到不少草药,不知不觉就把做美白药膜的药材全部找齐。
当然还有意外之喜, 除了集齐了美白药膜的草药, 还发现了不少的罕见草药。这些草药在市面上难得一见,没想到在翠岱山竟然随处可见。
其中一味叫鸡血藤稀缺的药,她遇见了好几片。鸡血藤具有活血补血的功效, 是很多方子里不可缺少的一味药。
江梨越采越兴奋:“看到没, 这就是鸡血藤, 它可以活血补血,这么一大片能做多少用,快采。”
江嘉运跟在后边,江梨指哪他就拿着小锄头上去一顿挖, 挖出来的草药根茎分明还黏着土,没有损坏一点。
江梨忍不住夸赞:“可以啊,怎么不早说你是个挖药高手?”
江嘉运刚开始挖,还有点不敢挖,生怕被挖断,挖过一两次后才速度越来越快。
江嘉运不懂隐藏情绪,得了表扬嘴角怎么也压不住,得意的环视一片被挖空露出黄土的山地,“还有哪要挖?”
江梨看着越来越满的药篓,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梨采完药准备下山,就听到一道惊喜的声音。
“江同志!”
江梨刚好挖了一株药丢进背篓,抬眸见坡上过来两人,她拍了拍满是泥巴的手,惊讶的站了起来。
怎么在这也能遇上他们?
两道影移动的越来越快,一个飞跃,跳下坡,文明远脸上都是笑意,冲旁边人道:“我就说是江同志,岛上还有谁能比她更白?”
江梨听着深深沉默。
真是谢谢啊。
没想到,有一天,她能被人一眼认出是因为白。
男人长身而立,白衬衫蓝色军裤,低着眉深沉的目光触及女孩的双手时微怔。
女孩白净纤长的手指染上了污泥,指甲泛着粉润的光,不知怎的,让人想起了从池塘拔出的莲藕,段段嫩生,沾着湿泥,却越发显得内里白皙剔透,水灵灵地透着光。
程景川移开目光:“江同志进山是要采药?”
江梨背起药篓药草沉甸甸的,应付着笑了笑:“是啊,已经采完正准备下山。”
文明远舒口气:“太好了,总算找到救兵。江同志你是不知道,我俩天刚亮就进来了。”
江梨好奇:“你们要找什么?”
文明远锤了锤酸痛的腿,深山的路又陡又高给他这个缺乏训练的政治官累的够呛:“找药啊,愣是没找着,真是恨不得把多长几双眼睛。”
为了找姜主任嘱托的药,活生生差点把眼睛看成对子眼。
程景川从军裤兜掏出张纸条递去,修长的手指摩擦了下纸面:“能不能请你帮忙看看这个药生长在哪?”
江梨一手拉着肩膀上药篓的麻绳,一手接过纸条,泛黄的信纸上用钢笔画了一朵半圆形的菌盖,几乎不用再往下看,她一眼确定,抬头:“这是灵芝?”
程景川薄唇微抿,深邃的眸色中难掩担忧:“是,家中长辈要这个药养身体。”
白沙岛是热带地区,确实有着适宜灵芝生长的条件,但因灵芝是珍稀贵重药材,生长条件苛刻几乎很少见。
但再少见,岛上总该也出现过呀。
江梨疑惑:“我们现在的位置太靠外边,就算有也已经被人采走。怎么不去市面上问问有没有卖?”
现在虽然不允许经商,但是有不少人为了换钱或者粮票,会私下兜售好东西。
程景川剑眉拢起:“找人问过,岛上有三株在卖灵芝都是紫芝,长辈要的是赤芝。”
江梨一听就懂了。
灵芝有六个种类,其中紫芝药性较为温和,而赤芝药则药用价值最高。灵芝本身就稀少,喜爱生长在密林深处的山谷,陡峭的山坡,采摘风险极高,先不说翠岱山有多大,想起桂香婶的警告,森林深处极大可能有猛兽出没。
她是一个非常惜命的人,去是不可能去的。
“如果你们想要找到灵芝,可以再进去深一点的地方。不过……”江梨不忘好心提醒,“这座山深处有猛兽。”
程景川几乎没有犹豫,深邃的眸抬起:“我要进去。”
江梨脚下抹油,准备带江嘉运赶紧撤:“好叭,那祝你们好运。”
“江同志不一起?深处有更多的名贵草药。”程景川语气凉凉。
“不了不了。”江梨礼貌笑了笑,“我还要回去晒药呢。”
程景川眼眸微眯,目及之处,女孩微弓着背走的极快恨不得能插上翅膀飞走。
“如果江同志愿意走一趟,不论找不找的到,我愿意付一百块采药费。”
江梨背着药篓的脚步一顿。
一百块!
那可是一百块!
她得上三个月班!
江梨瞬间转身,抓着腋下的麻绳,眼睛弯起来:“诶,说到底咱们好歹也算邻居。走走走,正好我还有力气,就一起去看看。”
她的语气瞬间变得热情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急着要走的人不是她。
程景川薄唇稍扬起一丝弧度,很快又被压了下去,转身带着人往深处去。他的步伐稳健,显然对山林并不陌生。
一路上,文明远搭着江嘉运的肩膀,扯扯挡着的藤蔓,聊聊天。在得知江梨竟然是卫生院的医生时,惊讶坏了。
“江同志是医生?”文明远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很难将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孩与医生这个职业联系起来。
江梨嗯了声,转脸时,笑容如花绽开:“文大哥如果有哪里不舒服,可以来找我看看。”
文明远陡然想起好多年前训练划拉了个大口,去医院找姜主任看,姜主任给用订书针直接给伤口钉起来,那滋味这辈子文明远都忘不了,回忆起来都是痛苦之色。
“不不不不,我不用。”文明远吓得打了个哆嗦,看着明媚又漂亮的江梨,他默默往江嘉运背后躲去。
变态,医生都是变态。
江梨看着文明远露出害怕的神色,疑惑不已。
“不用理他。”程景川白色的衬衫卷到肘关节,跨过小水坑的军靴上都是污泥。
从外边进来已经差不多三个小时,可就算带着专业采药的医生,也依旧一无所获。
程景川冷峻着脸,眼看天色不早准备收队,深山密林再拖下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会发生什么。
却突然发现身旁的女孩水灵灵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还不等他开口,江梨已经跑了出去。
只见紧挨着溪水旁,杂草堆里,一株顶着红色的半圆菌盖悄悄往旁舒展着菌伞。它的菌柄不长,却极有力道牢牢地攀附在石壁缝隙上。
江梨背着药篓,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把两株灵芝采摘下,她小心托着柔软的伞杆,巨大的喜悦与成就弥漫在心头:“你们快看,灵芝在这!”
程景川军靴方向一转,快步走过来,低眉往下看,柔软白皙的秀手正小心翼翼的捧着两株暗红色的灵芝,女孩的水润的瞳孔里全是光芒。
“快点。”江梨催促。
程景川愣了下,他还是头次被人发号施令,听话抬手,女孩的手柔软细腻,带着点凉意,稍微一触就离开。
灵芝安静的躺在了宽厚的手上。
江梨完成任务,总算放松:“还好找到了灵芝,不然你那一百块就白给啦。”
程景川不用两株灵芝,修长的手捏起菌杆递回,沉眸:“你留一株。”
灵芝是调理身体大补的药,曾有千金难求的说法,对医生来说是难得可贵的事。
江梨却不贪心,摆手:“不用,你给我出了采药费,不论是一株还是两株,找到多少都是你的。”
就在几人要打道回府时。
突然传来江嘉运激动的声音。
“溪里有鱼!”
“什么,有鱼!”江梨跟着跑了过去,果然,清澈见底的小溪正有几尾鱼在水里欢快的游来游去。
这可是淡水鱼,海岛上不常见的新鲜货。江梨自从上岛就一直在吃海鱼,好不容易见着淡水鱼,哪里肯放过。
江梨连忙撸起衣袖,喜不自胜:“嘉运,你快把背篓的草药都倒地上。”
说着,她也没半分犹豫,草药一倒拎着背篓就赤脚下了河,冰凉的溪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竹编的篓子浸入河水,挡在鱼儿的前方,江梨在后边拍掌驱赶,眼看着鱼就要游入篓子,鱼尾却临时一摆从边上的缝隙逃了出去。
“!”江梨气的脸都红了。
再看江嘉运那边拿着背篓同样挡了半天也不见鱼上钩。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沮丧。
就在两个人垂头丧气拎着篓子准备上岸时。咻——一根木棍笔直的插入溪中,稳稳当当的立在水面上。
不知什么时候,程景川已经用刀削好了一根木棍,宽厚的掌心一转,锋利的军刀就被折叠收起来,动作干净利落,显然经常做这种事情。
程景川走入溪中拎起木棍,一条有两巴掌大的鱼穿透棍身拼命挣扎,他上岸把鱼从木棍推下放进江梨的背篓:“等等,再多抓几条。”他的语气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说完,他提着棍快速转身下水。他的动作敏捷,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很快就抓到了好几条鱼。
文明远有样学样,在边上找了几根锋利的木棍,手削木棍削的飞起,快成一道残影。
“文大哥。”江嘉运红着脸,“我也想要一根。”
他不想等在岸上吃白食。
文明远大方的递过去,乐道:“拿去,你文哥我会削,要多少有多少。”
江梨也拿了一根木棍,几人就这么在溪水里扎了半天鱼,原以为小溪鱼应该不多,哪成想扎了来,扎了竟又来。鱼儿似乎无穷无尽,让他们收获颇丰。
有了程景川百分百命中的加成,没一会儿鱼就装满半个药篓。江梨看着背篓里的鱼,笑得合不拢嘴。
确定没什么鱼后,四人才上了岸。每个人的身上都湿透了,但脸上都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江梨白皙的小脸上全是笑意,爽飞了!没想到这一趟会有这么大的收获,草药摘了,赚了一百块钱,还抓上了鱼!这些鱼足够他们吃上好几天了。
她抓起地上的草药全部埋在竹篓的两侧把鱼留在中间,虽然鱼都不太大,但是胜在有啊!
不过。
她看着两个背篓还有一地散落的草药,想了想看向程景川:“程长官,这鱼主要是你打的,我分三分之二给你,我们只要三分之一。不过你没有篓子装,我分一个给你,用完还我就好。”
程景川长腿刚踩上岸,湛蓝色的军裤还在往下淌水,抬眸扫过半篓子的鱼,嗓音低沉:“不用,你都留着。”
“那怎么行。”江梨绝不占便宜,“这打鱼的主要功臣就是你,怎么能不要?”
文明远闻言红起脸,实在是刚刚景川几乎一杆一条鱼,他忙前忙后总共也就打了三条:“江同志,我也为打鱼出了一份力,你怎么不问我要不要?”
他的语气中充满调侃。
江梨笑起来:“文大哥不是和程长官一起的吗?”
文明远心情大好:“逗你呢,鱼真不要,我们是部队食堂,自己开小灶不方便。你都留着回去,好好给弟弟妹妹补身体。”
江梨见劝不动,只能作罢,就在她准备去背沉甸甸的竹篓时,就见深棕色的麻绳被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抓起。
程景川单拎起背篓,抬手一扬,一道抛物线飞出:“接着。”
文明远瞪大眼睛吓得赶紧扯起衬衫接,下一瞬,暗红色的两朵灵芝,一前一后落下在衬衫上弹跳了下,看到灵芝完好无损,忙拍了拍吓坏的小心肝:“我说景川,这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灵芝,你拿它撒什么气。”
程景川没理他,大步出了山林。
直到江梨坐上山脚的吉普车,她才知道这车是部队的车。
文明远还在劝:“妹子,你就和我们一块回。牛车哪有四轮车坐的舒服?再者我们速度还快。”
程景川坐在驾驶室,握着方向盘,灵芝已经被收好,深邃的眼眸时不时扫过后视镜。
江梨白皙的小脸上满是纠结,一会,她掏出二十块钱递到副驾驶室:“那,我要先去一趟红旗公社。”
廖阿公还在红旗公社等她,不能耽误人的时间。
程景川淡淡扫了一眼钱,油门一踩,吉普车就开了出去。
红旗公社的廖老头早就完成了大队给的任务,眼下正坐在牛车上抓着旱枪抽烟,眼下是四点钟,他也不着急,江家那丫头他瞅着是个好的,都这个点儿,离了他,江家两孩子肯定找不着回去的车。
廖老头心中有主意,就算超过约定的时间,他也愿意再等上一会儿。
正想着,廖老头就看见公社门口停下一辆威武霸气的吉普车,还没等他多瞅两眼,就见俏生生的江梨下了车。
江梨提了条鱼给廖老头,将遇见朋友的事说出来。
廖老头叼着的旱枪一拔就笑:“算你这丫头有良心,还晓得来说声。”
翠岱山离红旗公社有二十分钟路程,就算四个轮跑的快,也要个十多分钟,这年头车油多矜贵,江梨却愿意跑一趟难见可贵啊。
“廖阿公,这鱼你快收着,炖汤可好吃了。”江梨把鱼递过去。
寥老头用旱枪一推,草绳吊着的鱼在空中转了个圈:“这鱼我就不要了。天不早了,你们先回去。”
“不行,这鱼您必须收着,淡水鱼,味道好着。”说着,江梨偷偷看了一眼周围,低声,“我还有呢。”
说着,也不等廖老头说话,她把鱼放在牛车木板上转身就上了车。
廖老头心底暖的很,他从小就长在岛上,哪能分不清什么是海鱼什么是淡水鱼?
淡水鱼在岛上可是稀罕货,就算不吃拿到菜站或者给私人都能换不少钱。
廖老头想起专属于淡水鱼细嫩的鱼肉口感,忍不住馋了起来。
他没看走眼,江梨就是要比江家原先那个江晓晓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太阳快要下山,橙红色的阳光洒满海面,随着吉普车在船屋前的港口停下,江梨也背着药篓下了车。
文明远看着破旧的船屋咂舌:“妹子,你们真要长期住这啊?睡觉的时候不都晃着晕?”
江梨扬起笑容:“还好,已经习惯了。”
刚开始在船上面呆的时候确实有点晕。
“拿着。”程景川从军裤兜掏出钱,递过去,采药的一百块已经提前付过,这是江梨要付的二十块油钱。
江梨眨了眨眼:“你拿着……”
话还没落,身形高大的男人已经站在她的跟前。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夹杂着清冽的气息传来,江梨抬眸就是对方上下滚动的喉结,还不等她后退一步,程景川修长的手已经越过江梨颅顶,两指一勾一放,钱就已经到了背后的药篓里。
他低沉的眼眸对上江梨。
“我不用女同志的钱。”
说完,程景川迈着长腿离开。
没多久,吉普车驶离又带起一阵沙土灰。
江梨进了船屋,把钱拿出来收好,回想起刚刚的一幕,脚趾一直尬的抠地。
天知道,她母胎单身两世,还从来没和哪个男人靠这么近过啊。
不过很快,什么紧张啊不安啊就被江梨抛之脑后,因为她把半篓鱼倒在地上认真一数。
竟然有三十二条!
这可是三十二条!淡水鱼!
发财了啊!
“嘉运快来帮忙!”
“来了。”江嘉运也刚听完指挥,把草药全部铺在外边的甲板上晒,进来看见一地板的鱼。
素日冷静的少年也终于挂起了淡笑。
因着怕让同村的人看见麻烦,剖鱼的工作都在小厨房进行,江嘉运拿起刀往鱼脑袋上一拍,等鱼晕厥后,才除去鳞片开肚。
一桶桶血水进进出出。
三十多条鱼总算是被剖了干净,可是天气炎热,江梨又为保存发了愁,想了半天,干脆决定用烟火全部熏干脱水,这样能储存的更久。
这个想法得到了江嘉运的同意,看着还没黑的天色,他马上就找砍刀去砍柴。
剩下江梨一人在厨房,她从装鱼的菜篮拿了四条鱼出来,其中两条放进碗柜,最大的两条,用山上带下来的草穿过鱼嘴绑好,准备送到桂香婶家。
刚做完收尾工作,船屋的木门就砰砰砰激烈响了起来。
江梨打开门,只见门外黄桂香抱着小满,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眼睛满是惊恐嘴唇不住地哆嗦。
“小梨,你快去廖家看看,招花满床都是血,人看着好像要不行嘞。”
人命关天。
江梨迅速镇定下来,转身进屋拿银针包出来,抓着黄桂香的手往岸上走:“别着急,怎么回事我们边走边说。”
黄桂香已经慌的六神无主,想起累死累活的罗招花,当牛做马的罗招花,得病夫家不舍得出钱治的罗招花,泪水一直在眶里打转。
“我下午忙完,就赶紧去廖家,想着赶紧把你愿意免费帮忙看病的好事告诉招花,谁……谁知道。”
第37章
推开门, 黄桂香看到的就是罗招花躺床上,下边一大摊血,吓得瘫坐在地,缓过来后才赶紧抱着小满赶到江家。
“我这是去晚了啊!”黄桂香心口揪的疼, “小梨, 就当桂香婶求你, 你一定要想法子救救招花,她一辈子太苦了啊。”
等江梨赶到廖家时, 廖家门口已经围了许多人。
廖茂坐着靠背凳, 二郎腿翘着,两胳膊伸展抱着膝盖, 一边抖着腿,望着睡房咒骂:“来个例假就躲懒躺床上, 还不赶紧起来给小军准备明天的饭!你这个懒妇!当心我休了你!”
廖家大儿子廖志群也在堂屋板着脸:“快点起来做饭,明天小军还要上学!你还没给他准备晌午的饭呢!”
围观的人看不惯。
“廖茂,我刚刚看桂香慌里慌张的跑出去说你们招花躺床上全是血,来例假能有那么多血?”
“是啊, 你快去找个医生看看, 等会可别让招花死咯。”
廖茂老神在在,云淡风轻:“死?我们家招花命硬的很,阎王爷不收她。请医生出一趟诊得要十块, 十块多难赚啊, 她也配?”
副队长的媳妇刚刚下工, 听说廖家出了事,紧赶慢赶的过来,刚站下就被廖茂一番话给气够呛。
“招花六岁就到你们家了吧?给你们家当牛做马几十年,赚的钱没有一分捏在她手上, 要十块钱看个病怎么嘚?”
廖茂梗着脖,晃腿动作一停,瞪圆眼睛:“当牛做马几十年不应该?罗招花命都卖给了我家。当年困难时期,她家从北方逃难上来,要不是靠我家的钱救济,别说罗招花,他们一家都得死绝。”
“罗招花从小吃的用的都是我家出的,她给我家当牛做马就是应该!”
廖志群也赶紧出来帮腔:“就是,要不是有我阿爸,我阿公阿奶,我妈早就死了。”
在廖志群心底也认为罗招花当牛做马就是应该,毕竟没有廖家哪来罗招花?放古时候,罗招花就是寥家养的一个佣人,廖志群就算是罗招花养的亲生子那也是下人,见了他就得磕头。
黄桂香挤进人群,站上寥家门槛就指着廖茂鼻子喷口水骂:“见过丧良心的,没见过你们廖家这么丧良心的,tui!”
一口唾沫吐廖茂脸上。
“招花这么多年给你们家当牛做马,换不来一句好。出那么多血,能是例假?可怜招花命都快没了,你们做老公的做儿子的都还只惦记着让她干活!”
廖茂一抹唾沫,直起腰杆:“黄桂香,你嘴巴可给我放干净点,什么快死?你可别乱说,招花是身上来了那事才躺……”
忽然,廖茂看见从人群出来的江梨,一愣,站了起来,原本不耐的神色硬生生换成一副讨好的谄媚:“这不江医生?怎么有空来我们这?”
江梨的事最近大队都传遍咯,人人都想巴结她。廖家也不例外,就盼着能和江家处好关系,能免费送个两三罐解毒汤给他们家。
廖志群也看见了江梨,眼睛瞬间一亮,怎么没人告诉他江家亲闺女长这么漂亮?早知就不那么早结婚,说不定他就能娶上……
廖志群赶快上前:“江,江医生是吧?你别听黄……咳,桂香婶娘瞎说,我妈真没事。”
江梨扫了一眼同样谄媚的廖志群,冷道:“人有没有事,那得我看过才能下决断,你说没事就没事?你是医生?”
廖志群没想到被呛,一张脸涨的通红。
江梨:“人在哪?”
江梨开了口,原本拦着不让人进房的廖家人只能让开。
他们可不敢得罪一个货真价实的医生。
廖茂跟在旁边,谄笑着想挽尊:“江医生,招花真没事,你别听黄桂香那长舌妇乱说话……”
眼看江梨的手摸上了门把手,一直不吭声的廖家大儿媳忽然站起来尖叫。
“你要救老太婆就救,我家反正是没钱给!我家还要留钱给小军买本!”
一句话出来,众人的面色变了又变。
江梨直接推开房,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弥漫开。
房间点着一盏煤油灯,木床上罩着一顶破旧的蚊帐,床中央,五十多岁的妇人满脸惨白,咬着卷好的旧毛巾已经陷入昏迷,血顺着床单低落在地上,不远的桌上放着一把锋利的剪刀,还有一碗红糖水。
血,好多血。
陈娟回头,冷笑:“感情你们廖家也知道人不行了,只是拦着不想花钱请大夫?”
就说廖家虽然不懂罗招花生了什么病,但是看到那么多血,未必不懂人出完血就会要死的道理?
就算是鸡被抹了脖子,慢慢放完血也得两腿一伸咽气。
廖家人不过就是不想在罗招花身上浪费钱,生生就要看着人死!
廖家儿媳被看的心虚,过一会儿,大眼睛又鼓着瞪回去:“你放屁!我家婆好着呢,你等着,我这就叫她起床!”
说着,廖家儿媳就跟着进了房,看着床上的血,她也害怕起来,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神经兮兮的看着黑暗的四周,生怕罗招花此刻已经咽气,化作厉鬼就等着索她命。
要知道,她平日可是廖家欺负罗招花欺负的最狠的那个。
忽然,廖家儿媳一脚踢到个什么东西,捡起来,借着微弱的光发现竟然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尖叫着甩出去:“这什么鬼东西!”
廖志群过来一看,地上躺着的血肉模糊的疙瘩,也不嫌脏忙捡起来用碗装着,嫌恶的瞪了一眼床上的人:“还能是什么,肯定是这老太婆背着我们藏的肉!”
廖家儿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总算是看到桌上的红糖水煮鸡蛋,眼睛顿时瞪大,骂骂咧咧:“就说你妈背着我们藏了东西,你看这肉!还有这鸡蛋!都是补充营养的好东西,她想吃也配?我呸!”
走过去,廖家儿媳就端起红糖水一口气喝完,还把鸡蛋吃了个干净。
江梨没空理会他们,快步进房把罩在罗招花身上的薄被掀开,发现血已经沁湿了薄裤,伸手试探了下罗招花的鼻息。
黄桂香也跟了进来,小满早就交给门口往日交情好的朋友看着,见江梨神情凝重,小心翼翼问:“怎么样?还有救吗?”
江梨拿起罗招花的脉搏探下去,脉搏缓慢,不规则,且在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这是,将死之脉。
“搏一下试试。”江梨抬眼:“廖家人都出去,给我留两个女同志,桂香婶,我要干净无菌的布,还要消毒好的针和线。”
黄桂香慌忙应下:“我家有,这就去取。”
听说要人帮忙,陈娟和另外两女同志赶紧跟着进了房。
等人都出去,江梨才将罗招花的裤子褪下,只见双腿之间血肉模糊,一阵阵的血从下边流出,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几个人过去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陈娟看着心头也一阵酸涩,泪水就跟着出来:“唉哟,老天爷哦!这傻同志,怎么这么傻,她这是硬生生将掉出来的那玩意剪断了啊!招花太可怜咯,廖家这帮该让天老爷劈的。”
陈娟原以为她是唯一知道罗招花事的人,因她是副队长的媳妇,又比队长的媳妇管事,队上的女人遇到事都喜欢来找她。
廖家要是愿意拿钱让罗招花去看,罗招花哪用造这般罪。
血还在不停流,黄桂香已经拿到东西进来,江梨把消毒过的无菌布塞进出血的地方,再找准穴位依次扎下银针。
罗招花出血的位置不同,光靠银针作用不大。
原本源源不断的血水就好像关了闸的水龙头,说停就停。
陈娟几人看的眼睛都瞪大了。
原本一直流的血,就靠几枚银针止住了?
因为光线太暗,江梨一直找不准出血的位置,陈娟又赶紧带人围起来打手电筒。
组合起来的手电筒,让环境亮堂不少。
江梨边找创口,边缝合。
强烈的光芒照着血肉模糊的洞,破碎的肉被一针一针缝好,有人再也忍不住呕的一声,竟生生吐在地上,顿时一股腐败酸臭的味道充斥房间。
有人低声骂:“陈家的,你就不能做好事去外边吐?”
那人回:“我不敢呀,江医生这还要打灯呢,我走了,她看不见怎么办。”
“这不有我们?你吐我鞋上,搞的我都要吐咯!”
陈娟眼见越来越吵,忙喝:“快别吵,为了江医生先忍忍。你们没看到江医生满头都是汗,别影响她给招花做手术!”
这话一出来,还真就再没有人再敢闹。
江梨额上的汗一滴滴顺着脸颊落下,全身贯注紧盯着伤口,针线不断穿梭着,速度极其快,原本被剪烂的阴|道|壁被一针针缝好。
终于,她停了下来,拿起剪刀把线剪断。
黄桂香小声问:“小梨,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梨已经成了半个血人,因跪在床上作业,裤和衬衫都已经染上血迹,顾不得擦,她从床下来:“伤口已经补好,但还要抗感染,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夜,得立刻送卫生院。”
罗招花情况凶险,说句不好听的,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止住了血,后头还要抗感染,那才是真正的一场硬仗。
要是有她需要的消炎草药就好了,爷爷给她留下来的消炎药方,比西药还好使,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陈娟到底男人是当官的,看的多,脑子就动得快,连忙拍板:“我去喊廖老头。”
谁知,房间却被推开。
“我不同意!”廖茂气的满面通红,走进来不敢骂江梨,就逮着其他人骂:“要你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送什么医院,躺几天什么事都没有!”
廖志群也不同意,眼下志强也不在,现在去医院岂不是要他大房掏钱,那可不行!
“卫生院躺一天花销可不低,哪里要去医院花冤枉钱!”
有人看不下去,帮忙说话。
“廖志群,招花好歹是你妈,你真忍心眼睁睁看她死?”
廖志群赖皮:“什么死不死,我妈不是躺床上还有气?这血也制住了,明天肯定就能生龙活虎的下地。”
“江医生说了,这还会出现感染,感染也能死人!”
廖志群冷笑::“那就等感染再说!陈家的,你这么积极要送我妈去卫生院,是不是你给钱!”
这年头,谁家富裕?
陈家还有三个孩子要养,被话一堵,气的脸都在发红:“一帮子生孩子没屁|眼的东西,我看以后还有哪个姑娘敢嫁你们家!”
不论怎么说,廖家人就是堵在门口,就是不放一个人出去。
廖茂看向江梨,讨好赔笑:“江大夫,你放心,招花命不值钱,她死了我绝不赖你头上。只要你答应,我就放你出去。”
江梨冷冷盯着他。
下一秒,廖茂脖上一冰,一把锋利的镰刀紧紧锁着喉管,一双阴郁狠戾的眼眸从后出现。
“放她们出去!”
江嘉运背柴回来的路上,就听人说了廖家的事,他深知廖家德性,担心江梨有危险,把柴往厨房一丢抄了镰刀就赶了过来。
廖茂:“好你个倒霉崽……”
稍稍用力,镰刀的尖刺扎入皮肉,只要江嘉运想,廖茂的整颗头颅就能被直接割下。
廖茂吓得瑟瑟发抖,强颜欢笑:“嘉运,别……别冲动,志群,你们别挡着门,快让她们出去。”
“爸!”廖志群不乐意,可看着镰刀在自己老父亲脖上,到底没了法子移了步。
江梨走过去,想着把罗招花背起来,刚把人抱起来,她一愣。
原来,有着近一六五高个的罗招花,竟轻飘飘的好像是一张纸。
索性也不背了,直接抱了出去。
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不知道谁喊:“前边的快让让,别耽误小江医生救人!”
刷的一声,原本挡着的人群瞬间清开一条道。
管牛车的廖老头早就得了风,已经在门口候着,他见罗招花满身的血,一愣,抬眸大骂:“廖家没你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以后死了,下地府,你就等着挨千刀!”
陈娟搬了棉被过来,手疾眼快的铺在牛板车上,江梨把人放下,冷冷看着端碗的人。
“不是想知道罗招花背着你们藏了什么好东西?”
“那是脱垂的子宫,那是病灶,你们廖家子孙还曾在里面待过。”
只是一声,儿媳妇吓得就尖叫把东西一扔-
一片漆黑的椰林中,伫立在中的卫生院还亮着灯。
二楼的雕花窗倒映着两人影。
钟榆脱下白日示人的长裤,只穿了条短裤衩,坐着,把腿放椅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右侧的大腿被划开一个大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
钟榆痛的龇牙咧嘴:“错了错了,应该再往左边缝。”
林念春弯着腰缝着伤口,没好气道:“嫌我缝不好,就喊章老师来。”
钟榆痛的浑头冷汗,拿手帕擦了擦,皮笑,“我哪能嫌你缝的丑?不也是想让你学习进步,等哪天院里来了病人,你这一手也能学以致用,派上用场。”
林念春恼怒瞪了一眼,其实,她哪里能不明白丈夫的心,只不过就是想借着话转移注意力,说归说,缝合的举动却一直没停:“你说你,训岛就巡岛,怎么还能把自己摔成这样。”
钟榆最近训岛医疗上门,发现了两个在家行动不便的老人病的很重,因为惦记着两人的病情,下午下了班,他就扛着箱子出去,倒是没想到翻礁石的时候会摔一跤,锋利的石头把大腿割出好长一道血口,不缝针都不行。
钟榆忍着痛:“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
林念春抖着手用尖锐的针头把开绽的皮肉绞合起来,越看越泪眼模糊:“老,老钟,用点麻药吧,这才缝一半,你哪能受得住啊?”
钟榆疼的咬牙,腮帮子都清晰鼓出了牙印,豆大的汗珠滑落:“不行,麻药本就不够,我这是小伤,能省就省,以后会有比我更需要的病人,好药都得用在刀刃上。”
林念春红着眼:“哪是小伤,差一点就到大动脉。”
一旦伤到大动脉,那可是会死人的事!
“反正我不管,麻药可以不用,消炎药必须用。”
钟榆好不容易扛到缝合完,整个人就像是被水里拎起来似的,他后仰靠着椅子,拿起手帕擦了擦额上的汗:“你瞧,我这不也活的好好的?”
林念春想说什么,忽然,门被在拍的砰砰直响,传来钟蓉蓉焦急的声音。
“爸,小梨姐带了病人急救,很严重,要不要下去帮忙。”
“我就下来。”钟榆和林念春对视一眼,林念春赶紧起身擦干净手,从衣橱拿了条裤出来。
钟榆小心翼翼的穿裤,伤口就算缝合好,也因为动作渗出血水,他龇牙咧嘴,瞅了瞅门小声示意:“这事千万别让蓉蓉知道,免得她担心。”
“知道了。”林念春看了一眼雕花窗外,钟蓉蓉已经先下去,忍不住露了笑意,“蓉蓉要是知道那还得了,那大嗓门哭嚎的能把瓦震碎。”
两人会心一笑。
自家女儿虽然行事咋呼,像个小孩,但对父母的孝心那真是一等一的好。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钟瑜疑惑,等他收拾好下了楼,江梨已经把罗招花安排进病房,她写了一张药方交给钟蓉蓉,交代立刻抓药。
钟榆进病房问了一遍情况。
得知罗招花的做法,纵使钟榆行医多年也活生生被吓一大跳。
“这同志,命真硬。没有麻醉药硬剪,那得多大的勇气。”
江梨望着病床上昏迷的罗招花,虽然已经止住血,但是还没脱离危险:“还好她动手的晚,留了充足的时间给我。”
不然,不等她去,人早就因为大量失血休克死亡。
“钟院长,我需要大量的消炎药抗感染,不论是吃的还是输液。”
钟榆自然明白罗招花目前的情况有多凶险,立刻说:“小江你只管用药,我立刻抽调全卫生院的消炎药来支援你。”
等钟榆回了房,林念春没能从药房取到消炎药,一问才知道药去了哪,火急火燎的回来:“你不要命啦,消炎药怎么不给自己留着点?”
钟榆戴着眼镜在桌旁用钢笔写申请信,一笔一划写着卫生院当前缺乏消炎药和麻药的困境,抽了个空头也没抬说:“我好着呢,不需要用药。”
“好着呢?等你截肢,我看谁还管你。”林念春知道丈夫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只能偷偷抹眼泪。
钟榆的伤不是普通伤,创口面积大,再加上天气炎热容易造成感染,如果不用上消炎药加道保险杆,万一恶化,轻则会造成截肢,严重还会危机生命。
钟榆抬头,叹气:“念春,那女同志的情况你也清楚,要不是江梨同志刚好在,她只能等死。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我不能剥夺病人活下去的希望。”
林念春很想问,病人的命是命,那你的呢?
可最后,林念春也只能红着眼眶让钟榆把长裤褪下:“赶紧把伤敞出来,等下闷坏了怕得感染。”
钟榆听话照做,又换上大裤衩坐着写信。
林念春把裤子叠好,看着信,叹气:“现在到处都缺药,巡回队也半年没上岛补过药,你说我们写了多少回信,这回能管用吗?”
钟榆也不清楚,他仰头透过窗望天,久久以后长叹:“试试吧。”
医者立世之道,乃救死扶伤,可面对无药可用的窘境,再厉害的医生也治不了病,救不了人。
白沙岛缺药,太缺药了。
只要能给药,要他做什么都愿意啊。
第38章
晨曦初露, 微光漫过卫生院的窗棂。一片寂静之中,渐渐有了人声与响动,水房里响起洗漱的流水声和漱口声,沉睡了一夜的空间, 正一点点苏醒过来。
安静的病房内。
病患胸膛有规律地平缓地上下起伏, 点滴随着输液管缓慢推进。
女孩后脑勺仰靠在椅背, 手就随意挂在白大褂的口袋,乌黑如瀑的秀发全被拢在一处, 脸侧散下几缕碎发, 窗外洒进来碎金的光将其笼罩,仿佛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几乎是钟蓉蓉推开门的一瞬间, 江梨就已经睁开眼,一片迷蒙的环境渐渐清晰。
江梨站起来活动了下酸痛的手臂。
钟蓉蓉蹑手蹑脚地进来, 小声道:“小梨姐,你先去睡觉,我来看着。”
钟蓉蓉昨晚原本要守病房,但是罗招花情况特殊, 再加上刚轮完夜班, 身体受不住,江梨就没让她守,累两个不如只累一个。
江梨秀眉之间夹杂着疲惫, 嗯了声。
她伸手去摸罗招花的额头, 触及正常体温的那一刻, 江梨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昨夜罗招花感染加重,出现反复高烧,江梨守了一夜。许是罗招花实在是意志力惊人,在没有大型抢救设备的落伍卫生院, 脱离危险,彻底活了下来。
真坚强啊。
江梨俯身去握罗招花粗糙开裂的手,很干很割人,却透着温热。
“罗招花你没事了,再勇敢一次,早点醒过来。”
吊瓶刚好打完,钟蓉蓉踮着脚去关控制按钮,想起什么回头:“小梨姐,我爸在后院,他说得问问你怎么熬药膏。”
“好。”江梨打了个哈欠,瞥见自己还穿着钟蓉蓉的衣服:“就去看,衣服洗干净再还你。”
昨天衣服沾有太多血污,江梨有病人不能回家换,只能先拿了钟蓉蓉的衣服。
钟蓉蓉丝毫不介意,摇摇头笑起来:“不急,我有的是衣服。”
钟蓉蓉没说假话,林念春勤俭持家,处处都舍不得,但对于女儿吃穿用度却是十分上心。岛上大多数的女同志就两三套衣服,钟蓉蓉四季衣服加起来却有一整个衣橱。
出了病房,江梨先去办公室脱下白大褂,再去食堂打算舀水简单洗个脸,遇见林念春在厨房门削土豆,打了个招呼。
林念春担心丈夫,翻来覆去一夜都睡不着,半夜都偷偷抹眼泪,疲惫的眼睛浮肿了不少,可看见一夜未睡的江梨,却更是心痛,知道江梨要做什么,起身拿准备好的毛巾牙刷:“哎哟,小梨这是守了一夜吧?赶紧洗了去睡睡。”
江梨一眼就注意到林念春的眼睛,眼睛不仅浮肿还布满了红血丝,接过林念春递来的毛巾,也没问是不是新的毫不嫌弃。
等擦干脸,江梨又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念春姐,你眼睛怎么了?”
林念春满是红血丝的眼一怔,生怕江梨发现什么,低着头赶紧坐回位置上拿起碎碗片继续刨土豆,扯了个谎:“唉,还能怎么,老钟睡觉打呼噜,闹的我一夜没睡好。”
“哦。”江梨虽觉得奇怪,但也没太刨根问底,擦干净脸正愁毛巾放哪,就听林念春说。
“妹子,你就把毛巾放盆里,我等会再洗一道,这毛巾容易滋生细菌,得多让太阳晒晒。”
林念春一早起来就去衣柜翻新毛巾,原本新毛巾是要自己用的,旧毛巾已经用了两三年,旧的实在不能再旧,还破了口,眼下江梨辛苦一夜,都是女同志,哪能不清楚同类心理?哪个年轻貌美的女同志愿意熬夜起来一脸油光?
二话不说,林念春不仅奉献了新毛巾还奉献了一把牙刷,反正旧毛巾只是破了口,缝缝还能用。
江梨看来看去,食堂到处都是锅碗瓢盆,实在不知道放哪,只能又重新放回印着富贵花的搪瓷盆,眉眼弯起来:“那就谢谢念春姐了。”
土豆皮被刮下,林念春笑起来:“都是一家人,谢什么。”
江梨收拾干净才去后院。
后院在卫生院大楼的后方,因门诊大楼没有开后门,只能从食堂后侧绕过去,刚到后边,江梨就闻到一股浓郁苦涩的味道。
是中药味。
顺着道看去,后院特别宽敞一块地,周围除了几棵椰树,还有一大片叫不上名的热带灌木丛,中央做了一排灶,上边都放着中药罐。
钟榆穿了件灰蓝横线条纹的恤衫,全部扎在灰扑扑的西裤里头,腰中间穿过一条皮带,他站在一排中药罐前摇晃着蒲扇:“总之,这解毒汤药异常珍贵,得注意着,不能浪费一丁点儿。”
后边站了个年轻人在探头观望,边看边记笔记。
“钟院长。”江梨打断,见有外人在,想了想换了个话风,“蓉蓉说要我过来熬药膏。”
钟榆继续舞动着扇,笑眯眯:“江医生辛苦一夜,熬药这种小事哪能让你来?我是想请你来指导指导,这种粗活我们来干就行。”
说着,钟榆就跟着介绍:“来来来,这愣头青啊是老章的徒弟,前阵子去了首都探亲,这还不认识你呢。”
徐子期是昨天下午回的岛,一到家就赶紧提东西上师傅的门,自然也就得知新加入卫生院的江医生,年纪轻轻就天赋异禀。
二十出头的青年,板板正正地打了个招呼:“江医生,往年都是我负责给师傅熬药,以后你的药也可以送过来。”
江梨好奇地打量着,怎么之前没听章鸿福说过徒弟的事:“好的,徐医生。”
青年的脸一红,对比江梨的年纪更是羞愧不已:“不用喊医生,喊子期就好,我还不够格坐诊。”
江梨:“只要努力学习,迟早有一天会是的。”
恰好江梨是北城长大的,两个人又聊了一些首都的趣事,就进入工作状态,三个人同时围着中药罐,钟榆把着火候。
江梨接过递来的围裙,拿把锅铲开始了现场教学:“药膏熬制其实很简单。先煎煮提取药液去除药渣。”
“最后将合并的药液倒入干净的大锅中不断搅拌加热,过程一定得警惕糊底。
“记住了。”
可记住是一回事,操作又是另外一回事。
徐子期学得很认真,看得更是眼睛都不敢眨,可就算这样,他还是熬坏了两锅,望着烧坏的锅,他肩膀下垂,脸上满是沮丧之色。
江梨在旁边鼓励:“没事的,徐同志加油。”
徐子期也不敢浪费时间,拿了个新锅重新学习,这次他谨慎了不少,终于锅里的药汁越来越少,直至最后也没有糊底的现象。
熬好的药膏都倒进碗,迎着光,江梨用筷子挑起来看,琥珀色的液体缓慢地流淌下来:“成功了。”
徐子期一直板着脸,听见成功总算卸下了包袱,清俊的脸染上笑意:“太好了。”
徐子期早就听说解毒膏能够解蛇毒,想到以后岛上用的所有解毒膏,都要经过他的双手熬制,一股自豪感就油然升起。
膏方熬好,接下来就是面向白沙岛的人民发售。
钟榆想起这事,原本拿着膏方看来看去高兴的不行,顿时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先前医院为了创收,不是没有推出过自研药品,什么利咽丸、什么鼻炎通,可销量惨淡,只有膏药卖得好一点,那还是因为岛上患风湿的人多。
钟榆一扫先前的自信,忧心忡忡起来。
解毒膏方就算再好,老百姓听说要钱,也只会说卫生院是骗子,毕竟从前有哪个被毒蛇咬没有血清能活命的?
不怕货比货,就怕不识货啊。
钟榆越想越担心。
解毒膏不……会卖不出去吧?
江梨见钟榆脸色不对,问清楚后:“我觉得我们也不用担心卖不出去,本来药材就不够,实在卖不出就院内留着,总能派上用场。”
“也是。”钟榆压下焦虑,想起还有另外一件事一起给说了,“向农户收药的事,我想了想还是不能够全部公布草药种类,毕竟药方是江医生你给的,卫生院有责任保护你,就怕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药方做坏事。”
“所以,院里决定保密两味。”
钟榆保留两味药,也不是盲目保留,这两味药岛上四处可见,培育也容易存活,相比其他草药更容易获取。
江梨欣然同意:“没问题,一切行动听组织安排。”
“走吧。”聊完事,钟榆蒲扇也摇的手酸,把扇子交给徐子期:“熬了一夜,先让念春同志送你回去。”
江梨同志紧绷工作了一夜,精神肯定是恍惚的。就连他昨夜都不敢睡沉,生怕江梨要帮忙,没休息够起床头都是晕的,何况江梨更是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无论如何,钟榆是绝不放心让江梨一个人回家,白沙岛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么个好医生,万一路上出了岔子,那就得不偿失。
江梨笑着想要拒绝,下一刻,白皙的脸上神情却凝重起来。
她发现,钟榆走路有异样。
钟榆右腿迈出时显得极为谨慎,脚掌近乎平拍在地,努力想要维持步速,可那隐藏的僵硬和笨拙,却让步伐失去所有流畅感,就像在拖着一条腿走路。
江梨联想林念春那一双红肿的眼睛,心中几乎可以肯定。
钟榆的腿受了伤。
什么时候的事呢?-
林念春把人送回船屋,目光打量着虽破旧却被打理得干净亮堂的船屋,接过江梨递过来的搪瓷杯,喝了口才发现里头放了白糖,心底一暖,“我喝凉水就行,怎么还放糖呢?”
江梨给铁皮水壶盖上木栓,弯腰塞进桌底,抬眸笑道:“念春姐第一次来我家,肯定是要的。”
这年头,白糖精贵,谁家来客人抓上那么一小撮放水里,就代表主人家的重视。
这还是前段时间上供销社带的,江梨是不爱喝,平时没事就给小满冲一壶。
弯了腰,江梨就顺手把压在底下已经画好的草药素描图谱拿了出来。
林念春放下杯子,接过,看着上面画得栩栩如生的草药,笑了起来:“画得真好,就跟用菲林相机拍下来似的。”
江嘉运从厨房出来,手上提着一大捆山上采下的草药交给江梨,因为昨夜江梨没在,小满没人照顾,他起床也没敢去学校,眼下应该是已经迟到了。
江梨接过草药:“你快去上学吧。”
江嘉运满脸疲惫背起书包,看着江梨犹豫:“你一夜没睡,小满我带学校去。”
江梨摇头:“不用,我在家。”
林念春接过话茬:“你一夜没睡,带着小满也休息不好。这样吧,小满就交给我带,晚上就让她和蓉蓉睡。”
江梨认真想想,同意了:“念春姐,这就麻烦你了,这草药是我上山采的,还可以熬十多副解毒膏,你提回去给钟院长。”
林念春接过草药,脸上的笑盖也盖不住:“十多副,这么多?整个卫生院也才找出来五副呢,老钟得乐傻去。”
这时。
床上的小满听着动静醒了过来,一头柔软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小手揉了揉眼睛,“姐姐?”
见江梨回来,小满大大的眼睛像是灯泡一样瞬间亮了起来,小手小脚同步进行,一溜烟就爬下床,赤着脚,噔噔噔冲过去抱着江梨的腿,奶声奶气。
“姐姐,你回来啦!”
“对呀!”江梨一把将小满抱起,送上香吻,“想姐姐啦?”
小满皱了皱小鼻子,大眼睛瞬间升起水雾,伸手揉揉眼睛一头栽进江梨怀中:“姐姐坏,好久好久没有亲亲小满。”
江梨顿时心疼坏了,这两天忙的和陀螺一样,忽略了家里最最最小小的孩子,赶紧又啾啾几口补偿:“好,是姐姐不好。”
小满得知要去卫生院,虽然不舍,可当她听说姐姐已经一天一夜没有睡觉,再多的不舍也压了下去,乖乖伸手要念春婶娘抱,小小的脑袋不忘回头:“姐姐,你要乖乖睡睡哦,不能睁开眼眼做事。”
江梨揉了揉小满柔软的脑袋,微笑:“好,姐姐一定早早睡。”
林念春看着懂事的两姐妹,心软的不行,赶紧接过:“好了,小梨你快去睡,小满我就带走了。”
说着,林念春就一手牵着小满,一手提着草药下船。
眼看着人就要走。
江梨犹豫了下还是问:“念春姐,钟院长的腿什么时候受的伤?”
林念春原本逗弄小满的动作一停,欲言又止,本来还想继续掩饰下去,抬头对上江梨清澈的目光,无奈叹气:“你看出来了?唉,也是,你是医生,哪能看不出来啊,我就说瞒不住的。”
“老钟昨天抄近路去病人家,大腿被礁石划了个大口,他不说,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呢。”
江梨担忧起来。
这么热的天气,还是在海滩礁石上刮的,到处都是海鲜,万一出现感染的情况。
“不用消炎药怎么行?”
林念春摇头:“没事,老钟身体素质好着呢,肯定不会感染,他多注意注意就行。”
江梨见林念春不自然的脸色,立刻意识到所有消炎药已经被她全部用完。
怕江梨继续追问,林念春赶快弯腰抱着小满赶紧跨大步走,走远才回头:“小梨你就安心睡,不用担心。”
江梨揉了揉眉心,哪里能不担心。
大创口一旦出现感染,极其不好处理
匀给罗招花的消炎药也已经被全部用完,眼下,她只能祈祷钟院长千万不要出现感染。
江梨记起厨房还放着被盐腌制的鱼,只能暂先收起担忧,她转身进了厨房,原本之前她还担心炒菜的小灶用来熏鱼太小,没想到等回来,厨房已经用大石砌好一个大灶,还用竹筒拼接做了个烟囱连接着风口。
江梨这才知道江嘉运一脸的倦意是怎么回事,感情是忙活了一夜这事。
大灶台大致有一米二高,呈烟囱状,圆形空心。
江梨到处找,就是没有合适的工具,干脆去岸上折了不少树枝回来,又拿水桶去缸里打了桶水把木枝条浸泡湿,好了后把木枝打横架在灶上,把鱼一条一条用草绳穿过鱼嘴固定在木枝上,最后才升起小火。
做好一切,江梨总算熬不住了,脑袋已经浑得像浆糊,就连衣袖上沾的黑灰也顾不上拍,一头栽在床上睡。
再次醒来,已经到了下午三点,日头升得正高,阳光透过四格窗户照在江梨脸上,脸上一股暖意。
“总算睡饱了,夜果然不好熬。”江梨颓废地掀开薄被爬起来,因没有时间烧水,只能先冲了一个凉水澡。
好在天气也热,放在后甲板上的水缸已经被晒热,就算不烧,也是温热的。
接着,江梨起来用留着的鱼炖了一道汤,包装好一份,又留了一份给嘉运当晚餐,最后提着两条被腌制过的鱼放进菜篮提着去黄桂香家。
黄桂香家门口此时站了一帮人,其中满脸着急不断打着圈转来转去的就是陈娟。
“桂香,招花到底怎么样?活下来没?”
黄桂香正坐着补渔网呢,本就一夜没咋睡,心神不宁的让针戳了好几下,干脆把针线放下,叹气:“可别问我,我哪知道。”
另一个人则说:“就招花婶昨天流那么多血,我看都悬咯。”
“唉,可不就是,江医生就算医术了得,也强不过阎王爷啊。”
这话出来,大家心情都不好。到底是一个大队的人,往日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廖家不是人,罗招花人却是好,有时候一起上工,罗招花做完自己的那一份,还帮着别的人去做,也从未要过别人的工分。
胡小丽就是得过这一份帮助的人,眼染上水光:“兴,兴许小江医生神通广大,她能把招花婶从鬼门关扯回来?”
苗翠兰在江梨手上三番四次讨不着好,嘴角一挑贱抽抽嘲讽:“你就想吧。就昨儿招花那流的血得有一盆,江梨再厉害有什么用?她未必还能凭空造出血来?人没血那就得死!”
几个村妇的心都沉甸甸的,她们知道就算再不想接受,苗翠兰说的都是事实。
胡小丽没忍住捂脸,溢出哭腔:“招花婶咋就这么命苦?”
苗翠兰才不管谁死谁活,一颗心梆硬,反正别死她家门口就成,她只图嘴痛快,能踩江梨一脚的时候绝不腿软:“反正啊,我劝你们都别太相信江家那个,我听说她在首都可没读过医科学校,谁知道那三脚猫功夫究竟是从哪偷来的。”
陈娟瞪她一眼:“苗翠兰,你不说话也死不了。”
苗翠兰知道陈娟家底细,她可不怕:“我这个人就爱说实话,你们都愿意捧着江家那个臭脚,我可不愿。”
说着,苗翠兰更是眼睛一抬,瞅着廖家外头的人说起风凉话:“廖家的,这一天一夜没个消息,我看你们是时候给罗招花准备后事了,没准儿啊,一会儿尸体就得送回来。”
廖茂正坐几亩地前翘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剥着生花生,听见动静,白了苗翠兰一眼:“还办后事?想得美。”
苗翠兰:“不办后事,棺材总得准备。”
廖茂把剥出来的花生米一粒一粒丢进嘴,冷笑:“老廖家的人才有资格睡棺材,罗招花算个什么东西,一卷破席直接埋土里不就成。”
一番话说的无情无义,仿佛死的就是一个陌生人,压根就不是嫁进老廖家几十年的妻。
苗翠兰鄙夷的嘴巴下撇成了八字,纵使自家男人脾气再坏,那也比廖茂好。
黄桂香实在听不下去,冲过去就一把将廖茂的花生夺走塞进自己兜,按着廖茂的喉咙高高举起手掌,扬手就是一个大比兜。
“啪!”
“你个狼心狗肺遭人捶的烂玩意,花生是招花累死累活种的,她一颗都没得吃,你吃什么吃?吃不死你!”
“啪!啪!”
“招花哪点对不起你,要你这烂东西用一卷破草席羞辱她,你不给她睡棺材,我给她睡!”
黄桂香力气大,廖茂被推的后仰直接摔地上,只听见后脑勺砰的一声,廖茂摔得头眼昏花,还来不及反应,身上就被体型颇重的黄翠华压住,脖子还被掐着,惨叫一声接一声。
“哎哟!哎哟!黄桂香你个泼妇快放开我!”
围观的人也不去拉架,陈娟只装样子喊了两声,正好廖家没一个人在,她们就围着看廖茂被单方面挨打。
忽然,一道清柔的声音传来。
“棺材?”
众人望去。
江梨挎着菜篮在寥家门口的小道上停下,不解:“招花婶为什么要睡棺材?”
一群人见等了许久的医生出现,连忙围了过来。
陈娟看了看江梨,又伸长脖子往后看,眼见后头没有罗招花的影子,心一下凉了:“江医生,你实话告诉我们。招花死了吧?她尸体是不是留在卫生院要我们去拖?”
江梨这才明白,忍不住笑起来:“拖什么,招花婶没事,没回来是因为她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还在观察期,得住院。”
黄桂香抓着寥茂,又是两巴掌扇下觉得彻底觉得解了恨,听说罗招花没了事,赶紧把半死不活的廖茂一放,懒得再看一眼,快步走过去:“小梨,什么叫观察期?招花彻底活下来了吧?”
“观察期就是排除可能还潜在的风险,和观察一下身体的恢复趋势。”江梨安抚大家,“放心吧,招花婶过几日就能回家休养。”
众人这才放心。
苗翠兰闻言,却是脸色一变,完全没了先前喊廖家去准备后事的劲头。
没想到江梨还真能把罗招花从阎王爷那拉回来。
眼瞅苗翠兰要跑。
胡小丽说:“翠兰婶,你刚还说江医生没用呢,现在江医生已经把招花婶救了回来,你怎么也得道个歉吧?”
苗翠兰讪讪:“救回来就救回来,那是罗招花命硬,关医生什么事。”
说完,苗翠兰把胡小丽一推赶紧溜走。
胡小丽气的小脸通红,暗骂:“呸,什么人啊,死不要脸。”
得知罗招花没了性命之忧,气氛总算轻松起来,索性已经下了工,不少人就拿椅到黄桂香门口坐,话起家常。
黄桂香去厨房放鱼,陈娟就抓着江梨,把村里大小事都说给她听,好让江梨能尽快熟悉大队上的人和事。
等江梨再回到船屋,天色已经大黑。
江嘉运已经吃晚饭,洗完澡,见江梨一个人回来,目光四处搜寻,奇怪:“小满还没从卫生院回?”
江梨摇头:“没呢,念春姐说要帮我带着。”
索性小满早已经习惯一个人,不然还真有点不放心。
江嘉运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江梨进了厨房,灶台的火轰轰烧着,浓烟虽然都从烟囱出去但还是漏了点出来,有点呛鼻,揭开灶台上的盖检查火候,然后又盖上盖子。
“你去睡,我来守。”江嘉运准备守着鱼,免得鱼烧糊。
江梨摇头:“不用,等这一波柴烧完,明天就好了。药喝完没?”
少年嗯了声,他虽然讨厌喝药但药需要钱买,每回喝药一点都不敢浪费,都是把药渣里的药汁逼干净才算喝完。
江梨示意他伸出手。
江嘉运把袖子撸上去照做。
江梨拿过他的手,三指摁上去,诊了一会儿才放下:“药有效果,最近不会头晕了吧?”
江嘉运诧异抬头,对上女孩清澈的眼眸后,又低下头嗯了声。
“喝完最后两副,就该换药方了。”江梨说完,想起什么去橱柜把装好的鱼汤拿出来,“差点忘记这事,鱼汤给贺伯伯送去。”
贺宜昌还要在卫生院住一段时间,鱼汤能补充营养,尽快让他恢复身体。
又是一天清晨。
江梨养好精神,因为心系罗招花的病情,交代好江嘉运自己准备中饭,天际刚透出蔚蓝,她就迎着清新的风去了卫生院。
大老远的,江梨就听见一阵阵嘈杂的声浪,卫生院门口人头攒动,竟然比各大公社赶集都还要热闹。
不少群众高举着钱,涨红着脸嘶吼。
“钟院长,我要一罐解毒膏!”
“我也要一罐!”
与钟院长原想的坐冷板凳不同。
解毒膏一经推出,甚至不需要上报纸宣传,一卖爆火。
第39章
卫生院人山人海, 堵得大门水泄不通。
钟榆也没料到昨日才放的风声,就能来引来这么多人。
章鸿福一早就带着徒弟出来帮忙,面对呜泱泱的人群更是心中感慨。他当了一辈子医生,什么时候见白沙岛弄过这么大阵仗?
徐子期也说:“师傅, 这人也太多了, 比我们做的风湿药膏还要受欢迎。”
章鸿福义愤填膺:“废话!这可是能救命的东西, 膏药哪能和它比?”
徐子期面对羡慕的哈喇子都要流出来的老顽固,摸了摸鼻梁。
没多久, 现场的十二罐解毒膏很快就销售一空。
钟榆只能让没买到的同志下次再来。
买到的人满脸喜气回家了, 没买到的人就垂头丧气,忍不住就问。
“钟院长, 院里就不能再多卖解毒膏?十几瓶哪够分啊?下次来该不会还买不到吧?”
钟榆非常不好意思:“大家有所不知,实在是能制成解毒膏的药材太少, 卫生院也是没办法。”
“不过大家可以放心,明日卫生院就会把所需要的药材图粘上墙,大家可以自行采集拿过来,我们会以市面价格收购。不仅如此, 介时解毒膏也会优先出售给参与采药的同志。”
这话一出, 现场就七嘴八舌起来。
“岂不是采药就变成了门票?只要采到药就能买吧?”
“有这种好事,那我肯定去。”
人群中有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眼睛一转,扯着脖喊:“钟院长, 既然要采药, 是不是会把所有草药都公布出来?”
钟榆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可呜泱泱一大片,实在找不出谁在说话,为免不明群众擅自配药自服,澄清:“不会, 我们只公布了部分稀缺草药,还有一小部分是没公布的。”
其他同志也都表示理解。
毕竟能够解蛇毒的药方多珍贵,哪能随便告诉外人。
唯有开始问话的男人转了转眼珠,呸了声:“我看就是胡诌,都说缺药,怎么可能会不公布?不就是想卖药。”
说话的人叫刘瘤子是白沙岛出了名的混子,他在岛上做砍木工,密林经常一钻就是一天,隔三差五就碰见‘银包铁’。
岛上人都说,要是运气不好让银包铁咬上一口,都不用跑,躺下等死就是。
所以,刘瘤子得知第一卫生院研究出能解蛇毒的解毒膏后,二话不说就要来买。
现在,刘瘤子却改了主意。
听到有人在抱怨没抢到药。
刘瘤子擦了擦鼻,咧嘴一笑:“一罐药就要二十块,傻子才买。”
那人就说:“能救一条命,二十块不贵吧?”
刘瘤子不耐烦挥手:“那不是没药方?现在都有药方,钱留着买大前门不好?”
“反正你爱花那冤枉钱,就你花。我知道哪有草药,采了自己煮。”
说话的人认识刘瘤子的父亲,忍不住劝说:“瘤子,你可千万别自己乱吃药,时候吃出问题可不好。”
刘瘤子贱兮兮笑:“吃出问题才好,这药方谁给的啊,我到时候就找谁赔钱!”
这事,卫生院的人可不知道,一帮人回了办公室,个个累的坐在椅上捶胳膊捣腿。
实在是卫生院穷太久了,他们这么多年,还没像今天一样见过钱。
钟榆说:“子期,你好好算算,卖完解毒膏卫生院能创收多少?”
钱全在徐子期的口袋兜着,他一把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拿了个算盘:“行,大家先等等。”
一时间,办公室就剩下算盘声。
等到算盘一停,徐子期报了个数。
“什么?”钟榆差点以为听错,站起来去看算盘:“能盈利这么多?”
除去草药、人工、罐子的成本,每瓶解毒膏还能盈利五块,一瓶卖二十块。十二罐解毒膏总盈利为六十块。
那可是足足六十块钱!
章鸿福也不敢置信:“噢哟,这卖一天都已经赶上我这老头一个月工资咯。钟院长,以后奖金是不是可以发起来?”
白沙岛地方小统共就几人,上头没有关注过这个问题。当然,根本原因还是卫生院从没有医生曾作出过杰出贡献有关。
几十年了。
章鸿福盼奖金盼了一辈子,从前膏药盈利小都充作了餐费,眼下总算来了个盈利大的,让人有了盼头。
钟榆高兴坏了:“肯定的,到时候给子期多发点奖金,还有江医生,她必须占大头。”
药方都是江梨提供的,大家肯定没有意见。
“倒是不用,大家能者多劳。”江梨正在旁边提着不锈钢水壶往搪瓷缸子倒水,热水倒进缸子,咕嘟咕嘟的响。
说着,她端着杯站起,眉眼弯了弯:“你们先聊,坐诊去了。”
这茬一打,大家才想起坐诊的事,纷纷出了办公室。
章鸿福也跟着起身:“走走走,我也得坐诊去,病人应该都到了。”
唯独角落一人目光如淬了毒狠狠盯着江梨,呸了一声:“瞎显摆,上回被军区的人带走还没长记性,我看你怎么死。”
曹奇恨死了江梨,明明他从前是首都的医生,不仅是医生更是主任,见识比卫生院这些名不副实的人都广。
可偏偏江梨一句要独立诊室。
他就被赶去了二楼。
曹奇目光阴冷:“凭什么安排我去二楼坐诊?论资历,江梨是最晚进卫生院,要去也应该是她去。”
钟榆原本因创收的喜悦一扫而空,目光扫向愤愤不平的曹奇,语气冷淡:“你可以选择不去,不过楼下没有诊室可以容纳你,不想做医生就趁早打辞职报告。”
一句话就把曹奇堵了回去。
曹奇站起来冷笑:“一个个都上赶着护,不就喜欢捧高踩低?等着吧,她迟早要惹大祸,到时候看你们还怎么保她。”
大祸?
钟榆端着水杯,没出声。
江梨能闯什么大祸?她不仅不会闯祸,就凭救了那司令夫人,搞不好以后还能带着卫生院一起飞黄腾达。
哦,他忘了。
曹奇还不知道这个事-
独立诊室,早在江梨提了需求后,钟榆就已经第一时间安排。
林念春做事心细,把诊室收拾的很干净,房间亮堂,窗帘用麻绳捆好,窗台上一点灰尘都没有,最后还在桌上放了一瓶外边摘的野花。
江梨刚打开诊室的门,背后就响起一道洪亮的声音。
“神医你总算出现咯。”
候在走廊的人齐刷刷都看向那间独立诊室,个个都觉着好奇。
第一卫生院什么时候还有神医了?
只见一个老太太头发被往后梳的一丝不苟,提着肉脚步生风面色红润。
有眼熟的人认出老太太就问。
“成华同志,往年你那咳嗽憋喘就要犯上好几个月的病,有没好转?”
“是啊,新来的医生开的药有用吗?”
“对啊,你那西药还偷不偷吃啊?”
说起偷吃激素药这事,寿成华一张老脸就羞的通红,背着医生私自加药确实不应该,忙摆手:“嗐,吃啥吃,对小江大夫来说就是七副药的事。”
七副药的事!竟比西药还管用?
怎么可能啊。
“成华,真就七副药就把你治好啦?”有人半信半疑。
他们是听说江医生救了被蛇咬伤人的命,可那是解毒,和治病是两码事。
寿成华见那人不信,忙凑过去:“你听,你仔细听,我气管里有没有声?我有没有喘不上气?”
其实也怪不得别人不相信,要是放从前,有人说能治好寿成华的憋喘,寿成华都能将那人当成骗子给打一顿。
那人赶紧后退:“行了行了,确实没听见你喘。”
大家都认识寿成华,她的那个老毛病岛上人人都知道,啥法子都使过,就是不断根,严重的时候甚至起不了床。
病了十几年的疑难杂症也是说能治就能治的?
小江大夫真有这么神奇?
寿成华见大家总算相信,才喜气洋洋的走进诊室,见到江梨赶紧送肉过去:“小江大夫,这肉我一早去供销社称的,新鲜着呢,你快收下。”
寿成华边说边摸胸口。
“多亏那七副药啊,我越喝越觉得身体舒坦,等七副喝完,这憋喘啊好多了,胸口再也不像压了大石。”
容光焕发的寿成华和之前枯槁的老太太简直两个模样。
江梨白皙的脸上染上笑意,低眸看着肉没有接:“肉带回家去吃。看你这精神头,应该是舒坦不少。”
寿成华嘿嘿笑:“哪止舒坦,整个人就像是活了过来。自从喝了您的药啊,我半夜再也不会喘不上气,能舒舒服服的一觉睡到天亮,精神头自然也好上不少。”
两人进了诊室。
江梨先坐下,示意寿成华坐对面诊脉。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拿起笔。
钢笔快速在纸上印下娟秀的字迹,一时间诊室只有刷刷的声音。
写完,江梨抬头:“这次药方调整了,再喝一个星期,倒时再过来复诊。这次,你知道要答应什么吧?”
寿成华讪笑:“哪能不知道,绝不私加药。小江大夫放心,以后我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就是不能不听您的。”
江梨笑了,把药方从本子撕下:“去抓药吧。”
“诶。”寿成华眉开目笑的接过药方,小心翼翼的折好,想起前十几年受的罪,忍不住的说,“小江大夫,要是能早店来白沙岛就好,我还哪里用受这么多年罪。”
病了十多年,总算碰上一个神医。
江梨一愣,抬眸:“成华同志,十年前我才九岁。”
寿成华也是一愣,反应过来忙锤锤额:“唉哟,瞧瞧我这记性。你不说我都以为就你这出神入化的治病手段,都该九十咯。”
江梨:……
我真是谢谢你啊。
“下一位。”
因为寿成华被治好,不少人都来了江梨门口,就想看看江梨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神。
一个年约四十眼歪嘴斜的男人走进诊室,他的面部僵硬,嘴巴都快扯到了耳朵根。
众人看着嚯的一声。
不知道谁喊了声:“这是鬼吹风!同志怎么弄得啊。”
“唉哟,我邻居就是鬼吹风,眼歪嘴斜了一辈子,他可惨咯,一辈子没讨到媳妇。”
朱伟奇红着脸,坐下就一抽抽的说话。
“大夫,你,你看,我,我这嘴漏风,看,看了好多医生,都说没得治,你能不能治?”
江梨观察了一下,才问:“多长时间了?”
朱伟奇一直斜着看墙壁,抬起手想把嘴推回原来的位置,试了半天都是徒劳,只能继续漏着风说:“半,半年。”
江梨检查了下:“能治,就是需要一段时间。”
“能治?”
一道冷笑传进来。
“还从没听说过鬼吹风也能被治好。这位同志,我劝你谨慎一些。有些没有医德的医生,就喜欢把治不好的病,说成能治好。目的就是为了多挣钱。”
“殊不知啊,这些钱都是讨命钱,赚的越多,死的越快。”
第40章
一句话出来。
就让在场人不禁跟着质疑起来。
江梨看向说话的中年男人, 秀眉蹙起:“病人缴费都得通过卫生院,不会出现在个人兜里,你们使用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有明确的记录。”
中年男人眼珠子燃烧着怒火:“钱交到卫生院,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谁知道你们私底下分了病人多少钱。”
马正平见到江梨的一刻, 就恨不得当场扒掉江梨一层皮。
他恨毒了江家人。
要不是因为江家, 马家兴不会被迫停学。那可是岛上唯一所军民合用的小学,里头多的是部队高官的儿子, 只要攀好交情, 以后马家还愁不能飞黄腾达?
不就是打了江嘉运?臭资本家人人都能打,凭什么马家要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江梨对于故意搞事的人没多大耐心, 白皙的脸神情淡淡:“你不信我也没办法,还看不看病?不看可以走。”
马正平目光悄无声息的看向一边, 使了个眼色。
角落吊儿郎当的站了几人,他们穿着毫不起眼,见马正平发话,混在人群就喊。
“我呸, 什么狗屁医生, 只想着赚我们的血汗钱。”
“要我说啊,现在的医生没点良心只会吹牛,治不好的病还说能治好!”
“同志, 你快走吧, 鬼吹风也不可怕, 不就是脸部不能动,总好过让无良的医生骗空你的钱袋子强。”
“这个医生我认识,她姓江对吧?就是从前资本江家的后代!”
这话一出,全场轰的一声, 全都傻眼了。
他们没想到卫生院新来的医生,竟然是迫害人民的资本家后代!
有个人当即就说:“我……我还是不找臭老九看病了,要看你们看。”
马正平脸上立即露出得意之色:“就是,资本家黑心,谁知道他们憋着什么坏想来害我们。”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站了出来,恶狠狠瞪了起哄的人一眼。
“江家就算是资本家也已经付出过该付的代价,更别说人家曾经给抗日出过一份力。当年小鬼子侵犯中华,是江家借了钱给解放军。要不是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他们担不上这些罪名!”
马正平满不在乎:“借钱?谁能证明江家借了钱给解放军?有本事让借钱的解放军出来亲自证明啊。”
姚凤气极了:“反正当年打小鬼子的子弹,就有一梭是江家出的!白沙岛这么缺医生,你们要是计较这个,那就病死在外面!”
江梨坐着,白皙的脸上神情淡淡,一点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候诊的人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妇女捂着肚子,她来月事疼的厉害,上次听说卢秀燕在卫生院找江医生看好了痛经,又听说了独立诊室的事,这不就着急忙慌赶了过来。
白沙岛就这么一位医术高超的女医生,谁敢把江医生赶走,她就是豁命出去也要和对方急。
“可得了吧,白沙岛有几个医生?关键时刻,你们不都得找江医生救命?资本家那是过去的事,人生这么长,谁能不犯点事?你们要是因为江家祖上的事嫉恨江医生,那你们就快点走,别耽误我们这些真正要看病的人。要我说,走了最好,我还懒得排队。”
不少人都清醒过来,为江梨说话。
“什么资本家?犯错误的人都已经付出过代价,都过去的事,你怎么还揪着不放。”
“江医生多好啊,成华同志的疑难杂症都给看好咯,要是成华同志在这,指不定要拿锄头挖你脑袋嘞。”
马正平气的满脸通红,没想到挑拨半天,竟然就让事这么轻飘飘的揭了过去。
现场总算再次安静下来。
江梨淡淡瞥了马正平一眼,望向朱伟奇:“同志,你治还是不治?”
“治!他治!”
不等朱伟奇说话,姚风快步出来,“江医生,不论这病能不能治好,我们都要试一试。”
朱伟奇听见女人的声音,浑身一震,仿佛没想到女人会出现,他歪斜着嘴,狼狈的侧身用手挡着脸。
姚凤眼眶通红,一把扯过朱伟奇的胳膊:“你个狠心的,不就是面瘫?你一定要和我分手?”
朱伟奇手被扯开,痛苦的闭上眼:“姚,姚凤,你能找到更,更好的。”
朱伟奇嘴巴不能合拢,说话含糊不清,甚至还淌下口水,引得人群一阵嘲笑。
“姚寡妇,就你喜欢的那个面瘫,他能给你什么好东西?还不如跟了我。”
“就是啊,一个守塔的,要钱没钱,一辈子都要锁在塔上,你嫁给他不也得守活寡?”
姚凤气的狠了,转过身叉着腰,指着路过的两人鼻子骂:“我姚凤不吃你们家的,不穿你们家的,我看上谁,要嫁谁干你们屁事?要你们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把话放这,我就看上了朱伟奇,我就愿意跟他好,他这辈子只要没死,我就一定嫁要嫁进朱家。”
朱伟奇感动的一双眼眶通红,咧着嘴:“你,你家……”
姚凤转过身,看着原本样貌俊朗的男人变得眼歪嘴斜,眼睛湿润起来,叉腰的手转去牵他:“我家不重要,我爹的意见算个屁,他们只看到了你面瘫,觉得有个面瘫的女婿丢人,我不觉得丢人,我和你过,又不和他们过!”
姚凤是个寡妇,当年听家里的意见嫁了个海产厂的工人,原以为一辈子就美满了,谁想好日子没过两年,前夫就突发意外病死,丢下一个娃娃给她。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自个没有一份正经工,一个月赚个十多块,娃娃还小用不到多少钱,可随着娃娃长大,家中开支就越来越大,就算姚凤拼尽全力,也凑不齐娃娃上学的费用,实在没法子,她就接纳了一个追求她的男同志。
可那个男人就是馋她的身子,抠门的厉害,钱就只拿一点点,后头,姚凤还发现那个男人竟然成了家,姚凤吓坏了,立刻就和那人切断联系,可也抵不住对方老婆发现闹上门打了她一顿。
姚凤知道自己理亏,没敢还手,只可怜她的娃娃,竟也被她的臭名声给连累。
在村里,有家室的女人没有一个不对姚凤吐唾沫星子。她原以为就自己这个名声,后半辈子再遇不到好人,谁想能碰到朱伟奇?遇见了,她不想再放手。
姚凤红着眼:“伟奇,你就放心治,治不好也没事。我这辈子就爱跟你一起。你总说你面瘫,可我又是什么好东西?我又有哪点高贵?大家都知道我破坏别人家……”
“姚凤。”朱伟奇重重握着姚凤的手,摇头,目光浑是疼惜,“那,那些,是别,别人的错。”
姚凤垂着头,一串串泪水砸在朱伟奇的手背,他醒悟过来伸出手将姚凤的泪水一点点抹去:“我,我听你的,不论能不能治好,我两好好过日子。”
朱伟奇鼓起勇气,转身:“江大夫,我,我愿意配合治疗。”
江梨打开病案本,望向姚凤白皙的脸上染上笑意:“放心吧,我肯定努力还你一个帅气的伟奇同志。”
姚凤羞的满脸通红。
江梨:“来,伟奇同志先说说患病史,是什么原因导致了病情发作?”
朱伟奇坐在椅上,渐渐陷入了回忆:“大约在半年前,又轮到我看守灯塔,那天夜里突然下起了雷暴雨,我在塔上看到一艘船在靠岸时翻了,我没有多想,拿起斗笠雨衣冲出去救人,风很冰,海水很冷,救人过程中,一块木板砸到了我脸上,索性人都救了上来,我也松了口气。结果第二天起床,脸就成了这幅模样。”
江梨在病案写下突发面瘫,起了身,先是触手摸向朱伟奇的面部,歪斜的部位冰冷僵硬,她出手动了动,毫无活动的可能。
“发病半年了,时间有点太久,像这种突发的面瘫,都是越早干预恢复效果会越好。”
朱伟奇听到这话,心情不免沮丧起来:“哪能不早治呢?这半年我看了十几个医生,可最后,他们都是宽慰我往前看。”
江梨下一句话,却又让朱伟奇升起了希望:“好在,现在对我来说也不算太晚。”
朱伟奇眼睛一亮:“江医生,我……”
“先试试。”江梨给他诊完脉,示意他起来躺到竹编的长椅。
长椅靠着墙壁放,是钟院长知道江梨有使用的针灸的习惯特意请人做的。
朱伟奇忐忑的躺到冰凉的椅上,想起从前数次治疗,甚至还有高科技引进的红外线照射热敷、超短波治疗,可都毫无作用。
就江医生拿的那几根银针,真能有作用?
姚凤陪在旁边,安抚:“伟奇,你什么都别想,相信江医生。”
朱伟奇嗯了声。
反正他已经失望过无数次,不差这一次。
“先放松。”
江梨从抽屉拿出已经消好毒的银针,来到朱伟奇身边蹲下,白皙的手指在面部找准几个穴位,扎了下去。
随着一枚、两枚扎下。
忽然朱伟奇惨叫一声:“哎哟!”
江梨停下扎针的动作:“这个穴位得用点重力,是痛吗?”
朱伟奇因为疼痛不断发着抖,甚至连躺椅都跟着抖了起来。从突发面瘫后,面部神经一直以来都是麻木没有知觉,别说痛,就连手大力在脸上抓痒也都没有任何感觉。
他看了那么多医生,尝试那么多疗法,可情况从来没有现在这么好。
“不痛,一点都不痛!”朱伟奇仿佛看到希望,歪着嘴激动的连脸上的银针都跟着晃:“江大夫,求你继续扎。我从未感觉这么好。”
“行,我就继续了。”江梨捏着细细的银针继续往下扎,等全部扎完,她才松开手。
候诊的人全部都好奇挤到了门口,一个个往里边看。
在场还是有很多人不相信。
“鬼吹风真能治好?”
“唉,我看悬。”
半个小时后。
江梨起身把银针一一拔下,让朱伟奇从竹编的躺椅站起来:“感觉怎么样?”
朱伟奇忙伸手去摸脸,先前因僵硬嘴角时刻被拉扯着,就像是一根随时被绷紧的弦,累的酸痛无比。
可针灸过后,不仅酸痛感消失,甚至连紧绷的面部也松弛下来,朱伟奇惊喜道:“好了!我好了!”
轰的一声,现场就好像被掷下地雷。
众人狠狠一震。
没有人能治好的鬼吹风,竟然被治好了?
怎么可能啊!
大家的目光迫不及待的看去。
朱伟奇原本快咧到耳后根的嘴角竟然真的大幅度往回拉了大半,就连说话都没有含糊不清。
大家的眼睛都不瞎,虽然朱伟奇还没完全被治好,可半年都没起色的面瘫,竟然被几枚银针扎过就有这么大的见效,完全治好不就是几个疗程的事?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神了!这简直就神医啊!”
“我还是头一次见鬼吹风能被治好。”
“老天爷,我爷爷要是还活在世上,他一定不敢相信。”
全部人都傻了。
“不可能!
马正平不相信,一个健步冲上来:“不可能,鬼吹风没有可能被治好。
可例子就活生生的被摆在这里,朱伟奇的面部肌肉已经松弛下来。
朱伟奇对这个接连找茬的人,皱眉:“你眼瞎?没看到我嘴明显没那么歪?”
马正平死死瞪着朱伟奇的嘴,就差把眼珠子瞪出来:“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一反常态的激动起来,指着朱伟奇破口大骂:“你肯定是和江梨串通好的!你根本没有得鬼吹风!这是联合起来做了一场戏!”
“神经病。”朱伟奇才不理会马正平,得没得病,他能不知道?
朱伟奇好不容易才压下心底激动的心情,他和同样开心的姚凤对视一眼,才看向江梨:“江大夫,我这还要多少次就能治好?”
江梨穿着白大褂,弯着腰在桌上写药方,写完利落撕下递了出去:“一个星期吧。”
一个星期!
朱伟奇可是求了半年的医,可他知道江梨没有撒谎,按捺住激动,颤抖着手接过药方:“好,江大夫,我听你的。”
姚凤喜极而泣,给江梨鞠躬:“谢谢你,江医生。”
江梨眉眼弯了起来:“不客气,去抓药吧。”
等两人出了房间,江梨看向外边:“下一个。”
马正平脸色猛然一变,眼神逐渐毒辣,走过去坐下,砰的一声,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往桌上放,脉搏朝上,冷笑。
“我就是下一个。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厉害。”
原以为出了先头那事,江梨一定会像常人那样恼羞成怒,更甚至让人把他赶出去。
马正平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江梨敢让人赶他,他就喊外边的人把整个卫生院都砸掉。
穿白大褂的女孩只是静静望着,白皙的脸毫无动怒之色,一双美目仿佛盛着清澈的潭水,平静到毫无涟漪。
“哦?你还有病?什么病?”
马正平眯了眯毒辣的眸子,扯起嘴角笑,他往后一躺,粗壮的胳膊搭在椅上,语气无耻:“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到处不舒服。”
“你不是医生?能不知道病人得什么病?你今天要是治不好我,那就得承认你是庸医,你在吹牛,要立刻辞去医生的工作。”
马正平压根就没病,他就是故意找事,不管江梨给诊出什么病,给他吃什么药。
他都会指控江梨的药有问题。
几个跟班悄悄给马正平竖了个大拇指。
这招够毒!够绝!
“拿手上来。”江梨淡淡道。
马正平心不甘情不愿的撸起衣袖放桌上。
江梨从抽屉拿出手帕,放在马正平的腕上。
马正平双眼冒火:“你什么意思?还敢嫌弃我?”
话还未说完。
江梨就已经诊完脉,拿起手帕,啪的一声扔进垃圾桶,抬眸:“没什么大病。”
马正平咬牙:“不行,我不舒服,必须要喝药。”
“行啊。”江梨写下一道药方,刚刚撕下,就被马正平火急火燎的抢走。
马正平看着药方,嘴角终于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
几个人走出卫生院,一个手下就问:“马哥,我们现在干什么去?”
“干什么去?”马正平看着药方,贱笑起来,“当然是去公安局啊。你去给我弄点东西来。”
神医是吧?
他非得把这招牌给砸烂,让白沙岛的人民好好看看一个渔霸生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病房又重新恢复平静,下午的病人越来越越多。
江梨看的眼睛都开花了,就在以为可以收工时,忽然听见病房外传来几厉喝。
“让开,快让开!”
“姓江的呢?让她快滚出来!”
江梨放下钢笔合上盖子,总算来了。
一群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公安走了进来,旁边跟着几个马正平的小弟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马正平,此时抱着肚子哎哟直叫,边叫还边吐血。
有人认出了担架上的人,就说:“这不是上午江医生的那个病人?好端端的怎么呕血了?”
又有一个人赶紧拉住他,不让他再说话。
公安队长目光直直看向江梨,把一张药方放在桌上:“江医生,请问这张药方是你开的吗?”
江梨看了下药方单,确认是自己的字迹,点头:“没错。”
担架上的马正平的眼珠子透出狠戾,转瞬又被掩下,捂着肚子:“哎哟,就是这个医生害得我,公安同志快抓她去坐大牢。”
肖队长敛眉,示意同僚把人带走:“是就行,我们接到报案,有病人反应吃了你开的药,出现中毒呕血的情况,麻烦你配合我们走一趟公安局做个调查。”
这时一道急声从外传出。
“慢着!”
钟院长收到风声拖着受伤的腿赶了过来,第一时间就是去看担架上的病人,见马正平确实痛苦的满地打滚,还呕了许多血,满脸急色挡在江梨面前:“肖队长,这事肯定有误会。江梨是卫生院数一数二的医生,她开的药不可能有问题。”
马正平铁了心要把江梨送进公安局,眸子射出冷光,可因为腹部一阵剧烈的绞痛,又忍不住抱住肚子惨叫,好不容易才等肚子的阵痛换过去,可怜兮兮的看向公安,“苍天有眼啊,公安同志,我真就是吃了江梨开的药才变成这样的啊。”
说着,马正平更是看向江梨,“江医生,你到底为什么要下毒害我?难道就因为我上午质疑你的医术,你就怀恨在心想要置我于死地?”
江梨走过去,看着腹痛吐血的马正平,双手背后微微弯腰,露出一个笑容:“马同志,你腹痛吐血和我开的药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喝了你的药才肚子痛才吐血!”马正平捂着疼痛难忍的肚子,听见名时,他才反应过来狠狠一震:“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姓马?这岛上这么恨江家的人,除了你,没别人了吧?”江梨淡声道:“我还没等到你们马家人来磕头道歉,倒是等到你来卫生院,怎么,你是想现场给我跪下磕几个?”
马正平发出阵阵冷笑:“跪?要跪也是你们江家来给我跪!哦,差点忘记,当年你爸可是已经给我磕过头,求我放你爷爷奶奶出去,可惜啊,最后都死……”
话还未落,马正平忽然脸色一白,只觉得身上哪块传来一阵刺痛,紧跟着全身都僵硬起来,努力想挥动着手臂,可身上却好像被千斤巨石压着,丝毫动弹不了。
他张开喉咙想要呼救,吐出一个字去好像要用尽所有力气:“你……嚯……”
马正平张着喉咙,一股又一股的鲜血涌上来,淌下脖子染红了衣衫,他瞪大眼睛,极力去扯肖队长的衣袖,却对上江梨平静的眼眸,一股凉意自后背升起,就仿佛有人将他从阳世活生生拖进了地狱。
“救……救命。”
江梨好脾气的站起来:“开的都是凉茶药方,很温和,很安全。卫生院自制的,肖队长有时间可以试一试。至于马同志为什么会中毒,我不知道。”
“毕竟你看……”
江梨说着,冲肖队长笑了笑。
“真要人命,不用那么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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