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死亡的恐惧包围着马正平, 呕的鲜血打湿了衣襟,怕死的恐惧让他抓着担架的手都在颤抖,指着江梨:“贱……人。”
诊室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尿骚味。
众人个个面露厌恶。
液体顺着担架流了下来,马正平本身就穿了条米色的裤, 裤|裆湿了一大片, 尤为明显。
马正平拼了命的去扯肖向峰的衣袖:“这个贱人想杀了我, 肖……肖队长救救我啊。”
肖向锋从事公安刑侦科多年,哪能不知道马正平中毒这件事有蹊跷?毕竟, 有谁中毒快死, 不去医院救命反而要去公安局?
可他有点搞不清楚。
江梨实在速度太快,纵使肖向锋常年练习靶机, 他也没看清楚马正平究竟为何变成了这样。
还不等肖向锋说话。
江梨已经弯腰,从马正平肩膀上拔下几枚银针。
几乎就是这么一下。
原本惨叫的马正平顿时消了声, 他也顾不上肚子疼,从担架快速爬了起来:“肖队长,你看到了,就是这个贱人故意毒害我。”
肖向锋没有理会, 接过江梨的药方递到旁边:“钟院长这张药方确实是凉茶药方?”
海岛气候炎热, 时不时就会有中暑的人出现,江梨写的这一道药方确实就是凉茶,不仅能够消火散热还能去暑。
钟榆虽不懂中医, 但药方还是认得的, 他接过药方从上至下全部看完确认道:“确实是卫生院推出的凉茶药方, 没什么危害,就算是过于寒凉,挺多就是让人拉拉肚子,绝不会出现马同志这种肚疼的吐血症状。”
会诊又冲进来一个人, 是钟蓉蓉,她端着一碗药进来,见到马正平就骂:“就说你怎么非得要医院煮药喝,就想着要来讹诈钱是吧?”
马正平气急了:“我肚子疼又做不了假!反正就是你们医院的药喝的!”
肖向锋虽然知晓马正平是故意要陷害人,可没有明确的证据,他也只能按照司法程序走一遍。
“抱歉,江医生,还是要麻烦你回公安局协助调查。”
江梨接过钟蓉蓉药罐倒出来的剩药,“马正平,你确认是喝了这碗药?”
马正平当时是为了诬陷江梨,特意是要药房现熬的中药,当着不少人的面喝下,然后再去医院外边喊人弄了点带毒的草药吃,明明吃之前问了说只会肚子疼,没想到药效太猛,还吐了血。
他瞪了后边的人一眼,反正只要咬死是喝江梨的药中毒,总不信江梨真有本事送到药物检测机构去。
“没错,我就是喝的这碗药!”
江梨二话不说,端起碗喝了几口,钟蓉蓉也喝了几口,等时间大约过去十分钟,她才笑了笑:“肖队长,刚刚马正平说的,他的药是在医院喝的没错吧?现在我们都没事。”
马正平慌了,他压根没想到江梨敢喝那碗药,难道她就不怕他是把毒药下在了里头?
事情彻底明朗。
肖向锋使了个眼色,同行的公安直接把马正平从担架上拽起来。肖向锋神情严肃:“马正平,现在怀疑你涉嫌诬陷医院,严重浪费公安民警警力,带回去!”
马正平压根没想到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想喊冤,被公安同志一拽胳膊,趔趄差点摔跤,也就是这个时候,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吓坏了:“去公安局可以,医生呢?快来个人先救救我的命啊!钟院长!”
钟榆冷哼:“我可不敢救你,免得你死在医院赖上我。”
一群人就这么把马正平押走。
一场闹剧总算结束,钟榆等公安全部出了卫生院,才敢坐下端着茶杯喝了口凉茶水。
要真是医院的药材出了问题,江梨少不了要被送去坐牢。
不过,他有点疑惑,马正平好端端怎么突然找江梨的麻烦?
钟榆想来想去,还是把事情问了出来。
江梨自然也就将马家和江家的纠葛说清楚。
钟榆听完,神色变得非常凝重。
他在岛上这么多年,自然听说过马正平此人小肚鸡肠,眦睚必报的事。
今天马正平来医院想要栽赃江梨,虽然失败,但绝不可能会停止。
想了想,钟榆示意钟蓉蓉先将会诊室的门关起来。
等门关上,钟榆摩挲着凉的茶杯,夕阳从窗外打在他满是凝重忧虑的侧脸:“小梨,你来卫生院也有段日子。这样吧,我写一封介绍信,放几天假,你立刻进省城去把医生资格证考下来。”
江梨也明白只要马家在一天,迟早会找到资格证的问题上,只是,她忽然想起个事:“介绍信是不是要登记户口信息?我还没去落户。”
自从北城过来,她一直忙的没时间沾脚,尤其进了医院后。
“那你先去落户。”忽然,钟榆想起了什么,从口袋掏出一张打钱的条子递了过去:“告诉你个好事,我向上边申请的解毒膏奖金已经下来。你看看满不满意?”
江梨接过条子,看着上边的零,眼眸因震惊睁大了不少,白皙的小脸荡起笑容:“满意,简直不要太满意。”
竟有足足两千块!
她原以为能够下来个几百块钱,就已经很不错。
钟榆笑道:“这笔钱有省城奖励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首都发下来的。他们研究了解毒膏的药方,确实对抗蛇毒很有用,据传回来的报告说,如果在被蛇咬伤的第一时间能用上药,不仅安全还无副作用。”
无副作用!
钟蓉蓉小声吸了一口气,偷偷看向江梨。
这可是连血清都办不到的事。
解毒膏竟然比血清还要厉害!
江梨揣着钱开心不已,她突然想起什么,拿出一百块钱:“对了院长,罗招花的住院费我替她交。”
罗招花住院这么久,却没见廖家一个人来。为这事,钟蓉蓉没少私底下和父亲吐槽。
廖家简直不把人当人看!
钟榆对这事也了解,把一百块推了回去:“罗招花的境遇我们都很同情,医药费的事不能让你一个医生承担。我是院长,罗招花用的药都从我这个月的薪水扣除。”
江梨不同意。
罗招花用的药都不是普通药,光抗生素就得好几块一瓶,都算钟榆头上,哪够钱扣?
钟榆摆了摆手:“就这么决定,蓉蓉,查房去。”
钟蓉蓉屁颠颠应了声,转头冲江梨笑,“小梨姐,你别担心,我爸是院长,院里出了事他都会扛着的,再说,每个月的钱都进了我妈口袋,不论出不出医药费,我爸啊都拿不到钱。”
“好啊,抓现行了吧,你个鬼丫头又偷摸着说我什么坏话呢?”林念春抱着小满过来,拍了拍钟蓉蓉的脑袋。
钟蓉蓉吐了吐舌头,赶紧溜走。
林念春左右看了下,刚刚会诊室闹腾的动静大着呢,她担心吓到小满也不敢带过来:“闹事的走了吧?”
“走了。”江梨接过小满,小满一反常态扑进怀里就是放声大哭。
“姐姐,我害怕……”
林念春满脸尴尬,生怕江梨误会是她没有带好小满,手足无措的解释:“刚刚带小满睡了个午觉,睡着的时候就做了噩梦,醒来一直哭着没停吵着要你。”
那时候会诊室吵得厉害,又是吐血的又是公安警察,林念春哪敢带过来。
江梨看出林念春的自责,忙安慰:“没事,小满许是被噩梦吓着了,不要紧,我问问她就好。”
说着,江梨就把小满放下,蹲着身子拥着小人儿,柔声问:“小满乖,是不是梦到怪物了?别怕,姐姐帮你打跑它。”
小满一张脸哭的通红,小脸蛋上都是一行行的泪痕,黑葡萄似的大眼哭的又红又肿,拼命摇头:“不……不是,是血。”
大约是说到害怕的地方,小满呜哇又是嚎啕大哭。
“好多血,我梦到爸爸妈妈,还有鸽鸽姐姐身上都是血,桂香婶说招花婶流了好多血会死,姐姐是不是也会死?”小满哭的一抽一抽的,紧紧搂着江梨的细长的脖子。
姐姐对她好好,对鸽鸽也好好。
她不要姐姐死。
江梨一震,心疼的看着哭泣到话都说不清楚的小满。
心底升起阵痛。
是她太过于忽视小满了,罗招花出事的那天,小满就不小心撞见了现场,小满才三岁什么都不懂,看到血当然会害怕。
她往上摸了摸小满的眉心三下,曾听老人家说,如果小孩被吓到,就可以这样摸摸小孩,把吓丢的魂给招回来。
“谁说招花婶死了?她好着呢?”
江小满抽噎着,小小的身子一抖一抖的:“真……真的?”
“当然。”江梨把小满抱起来带去了病房,隔着窗户远远看着病床上还在昏迷的罗招花。
“你看,招花婶在睡觉觉。噩梦都是假的,鸽鸽不会死,我也不会死。小满不要怕,好不好?”
小满情绪被慢慢安抚下来,打着哭嗝重重点头:“原来是假的啊,那小满再也不怕怕。”
林念春看着病床上的人,也满是担忧:“小梨,招花同志怎么还没醒来?都过了一天一夜。该不会……醒不过来了吧?”
毕竟那样重的伤,罗招花又是这样的瘦弱,年纪大了免疫也不好很有可能就这么去了。
江梨作为主治医生,了解罗招花的身体情况:“罗招花已经脱离了危险期,现在没醒过来,主要是因为当时失血过多,虽然来卫生院输了血,但还是造成了身体的应激,昏迷状态会减少身体的消耗,帮助病人修复,迟早会醒来的。”
林念春这才放心,心疼道:“希望招花醒来后能过上好日子。”
可说完,又是一阵深深的沉默。
她们都明白。
廖家就是一个泥潭,罗招花一天不离开,一天就要痛苦的活着。
第42章
夜色已深,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拂过公安局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灯光在氤氲的夜色中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
马正平一脸垂头丧气的从公安局出来。
在经过一下午公安民警的严酷盘问后,马正平总算承认毒药是自己放的。
实在是不承认不行啊。
不承认, 肖向锋压根就不放人走。
“马正平。”一道严肃的声音响起。
马正平在经过一下午的严厉逼问, 早已经心力交瘁, 转过身手高举头顶,做了个求饶的动作, 哭丧着脸:“肖队长, 毒就是我自己下的,我不追究任何人成不成?”
“你就是要抓我坐牢也没用啊, 江梨还好端端的待在卫生院呢。”
他倒霉死了。
原本是想着报复江梨,把江梨弄进牢房。结果到头来, 江梨没进去,他差点进去。
这还不算,因为马正平吃了毒药,毒性过于厉害, 卫生院也没人肯救他, 肖向锋只能托关系把马正平送去了军区医院治疗,好不容易才洗完胃送出来,马正平差点没虚脱死, 就又被摁在了公安局的椅子上审问。
如果再给马正平一次机会, 他可不愿意再这么愚蠢的去找江梨茬。
肖向锋穿着公安制服, 一脸严肃:“虽然你给自己下毒不构成违法,但严重阻碍了司法程序,扰乱了社会秩序。你该庆幸江医生没有到公安局,否则, 你就坐实了诬告陷害罪,那就得坐牢。希望你好自为之。”
坐牢一词惊出了马正平的浑身冷汗,他从口袋掏出一根大前门,想要塞给肖向锋,强颜欢笑:“肖队长说的是,下不为例。今天您审了我一天,累坏了吧?来,抽根烟,我保准啊下不为例。”
肖向锋看了烟一眼,直接冷冷推开:“快滚。”
马正平脸色一讪,心底响起无数遍咒骂。
他自从加入革委会,抄了江家立了大功,在岛上都是极度被人拥护的,什么时候这么丢脸过?
这一切都得怨江家那黄毛丫头。
下不为例?
呸!
下次他一定精准无比的弄死江梨。
等马正平一路赶回马家,人还没进屋,就听见杨瑛在屋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哭得他太阳穴阵阵发疼。
“我不管,姐,你就去给江梨磕头认错吧,我就是要回友谊小学!我班上的学生大部分可都是部队的孩子,白沙岛就这么一个军民合用小学,我要是走了,还怎么嫁人?”
“姐,我在学校可帮了马家兴不少,你就这么狠心要眼睁睁看我掉泥坑里?”
杨瑛坐在沙发处,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她打扮的讲究,一条粉色碎花裙还穿着双小皮鞋。
杨红珊看着苦苦哀求的自家小妹,气也是不打一处来:“家兴没错,凭什么要我们去给江家的人下跪磕头?他们是资本家,就该受千夫指万人骂。你也不看看家兴被江家小贱种打成什么样,送去省城看医生,省城的医生说家兴肋骨都被打开裂了。要我们去道歉,他们在白日做梦!”
说着。
杨红珊更是怒气冲冲的抬手戳杨瑛脑门:“你啊!能不能长点脑子?就非得在学校教书才能嫁去部队?就不能让人介绍?”
杨瑛抬起头,眼中满是委屈和怨恨:“你说得轻巧!你们谁给我介绍过像样的军官?不是普通大兵,就是个小排长!”她抽泣着,“我可是高中毕业,在岛上也算数得着的……嫁个排长能有什么出息?”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这些年,侄子马家兴在学校里惹是生非,哪一次不是她这个当小姨的低声下气去帮忙周旋、擦屁股?如今她遇到难关了,大姐却这般狠心。
“姐,你不能这么自私……家兴转了学就没事了,可我呢?江梨手上还捏着家兴亲手写的认罪书!她要是真把那东西登报,我就全完了……”杨瑛的声音抖得厉害,“到时候别说嫁军官,我连老师都当不成!”
杨红珊看着妹妹这副不成器的样子,烦躁地拍着她的背:“哭什么哭!再把家里的好运道都给哭没了!就算她江梨真敢捅出去,大不了不当这个老师!”
“不当老师我还能干什么?”杨瑛猛地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以前不是没找过别的工作……哪一样比得上老师体面、清闲?哪一样能让我接触到部队的领导?”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前几天,还有学生悄悄跟我说,要把他舅舅介绍给我……他舅舅可是正经的营长!姐,那是营长啊!我要是能嫁过去,就是官太太,咱们家面上也有光,以后谁不高看我一眼?”
反正杨瑛只想回友谊小学当老师,要是其他琐事多又劳累的工作,她才不干。
杨红珊斜睨着哭哭啼啼的小妹,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嗤。
“眼皮子别那么浅,只盯着学校那一亩三分地。”她语调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点拨意味,“我倒是能替你搭条线,去文工团。那儿可是正经八百、能见到首长的地方,不比你在孩子堆里强百倍?”
“文工团?”
杨瑛哭泣动作一停,抬手把泪水抹去,苦丧的脸立刻愁云尽退,眉目间浑是喜意,可想到了什么,又很快垮下脸,迟疑:“进文工团不仅要才艺,还要长相。我……我能行吗?”
杨瑛虽然觉得自己长相不差,可那也只是和岛上的农妇比,真要进文工团,里面的女兵个个身形外在条件好,就她这个样,能比的过?
杨红珊眼角的细纹里都镌刻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优越与不耐:“怎么不行?你上高中的时候不是还唱过歌?我记得你们班老师还夸过你嗓子条件好呢。再说,进去文工团还要做培训,你好好学不就成?”
杨瑛还是有点不敢想:“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杨红珊冷声打断。
到底是自家的亲妹子,哪能真把杨瑛往河中间推?所以,杨红珊昨天就去找了在公社当书记的大哥。
“大哥已经和文工团歌唱组的负责人打过招呼,明天文工团会到红星公社选拔文艺特长人员,你去露个脸,事就成了。”
杨瑛惊喜的差点尖叫出声,回忆起曾经看过光鲜亮丽的文工团,个个化着好看的妆容,就像女明星。
她没想到也能有机会成为里面的一员。
等送走杨瑛,马正平恰好进了屋,皱着眉:“杨瑛真能进文工团?”
杨红珊起身,把家中的电视关掉:“大哥能耐你不清楚?他现在可是红星公社的一把手。文工团上岛这么多年,第一次面向老百姓选拔文艺员,他说能进就一定能进。”
马正平这才露出笑脸,去抱杨红珊,被杨红珊嫌弃的躲开。
杨红珊看着他一衣服的血,微微有点不耐:“这一下午又去哪潇洒?一身衣服弄得都是血,脏不脏。”
哪壶不开提哪壶。
马正平的脸又阴了下去,把下午发生的事和妻子说了一遍,气的杨红珊直扇马正平肩膀。
“有毛病?一个黄毛丫头有的是法子捏死,非得折腾自己的身体?”
马正平听着妻子的关心,上前搂着:“这不是不想劳烦大舅哥?他眼下好不容易才坐上一把手的位置,干这种脏事多丢份。”
杨红珊冷哼,推开他:“放心吧,我大哥说了,不会让江家讨得了好,一个黄毛丫头,从哪来就赶回哪里去。”
马正平终于心满意足,忽然他想起什么,低声问了几句。
杨红珊瞪他一眼:“以为我是你呢,马虎大意,放心吧,东西都藏在地窖。”
说着,杨红珊就带着他进了个房间,掀开个地板,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借着余光。
马正平打开墙壁上的灯,霎时间地窖灯火通明,地面上放着满满几个大皮箱,他打开其中一个大箱,里边放了不少的珠宝首饰,其中还有不少金条,他伸出手拿起一根沉甸甸的金条,笑容得意:“江建华处处比我强又怎么样?他怎么也想不到,祖上守了一世的财富最后会落到我手里。”
江家自古就是做的海运生意,国内外的跑了好几代,曾囤积了不少翡翠珠宝,古董名画,抗日年间捐了一些,还有一些就藏在了江家。
他也是对江家人严刑拷打了好久,才逼问出东西的下落。江家老爷子原本只是想用财物换取全家人的平安,可到底没逃过别有用心的人对他们的陷害。
马正平得知这些宝物的藏身地,就联合大舅哥一起把东西偷偷转运出来瓜分掉。
担心事情败露,马正平又借由排水沟挖空了江家的承重墙,这才导致江家老宅的坍塌。
不然,就凭借江家当年的财力,老宅的建筑造工用料都是最好的,怎么可能老旧坍塌。
可惜就可惜在,当时江家的那两个小贱种外出找食,没有一起死在里头。
杨红珊看着这些财富,心底开心的不行,只担心一件事:“正平,你确定江家那边不知道这些事?”
马正平冷哼:“江家那小贱种当年还小,能知道什么?至于江梨,哼,刚从北城过来又能知道什么?”
除了江老爷子,都以为江家财产是充了公。
想起江梨的长相。
马正平的眼睛微眯。
像,实在是太像淑芬,当年的淑芬也像江梨那般美丽动人。可惜,就是眼瞎嫁给了江建华,不然,兴许人现在还好好活在世上。
毕竟,现在的他有的是钱。
第43章
两日后, 卫生院给江梨放了个假。
临放假前,江梨又去了一趟病房查看罗招花的状态,不知道为什么,罗招花明明已经达到了苏醒的条件, 意识却还是一直不肯醒过来。
江梨只能嘱咐钟蓉蓉多注意。
钟蓉蓉拍胸口保证:“小梨姐放心, 我一定好好照看招花婶, 你放心去办事。”
江梨诊完脉将罗招花的手放回被子:“好,那这几日就拜托你。”
迁户和资格证的事都不能再拖, 马家人已经盯上了她, 她不能留下任何空子。
在公社办完迁户,下午江梨就带着介绍信去了码头。
黄桂香牵着小满站在甲板上, 担忧叮嘱:“进了城,钱财一定要放好。还有, 住招待所一定要把房门锁死。”
黄桂香是真的担心,尤其抬头就看见江梨笑盈盈的漂亮脸蛋时。
唉哟。
更担心了。
“人拐子现在除了拐小孩,最爱的就是拐你们这种漂亮的女同志,转手就能卖给那些恶心的老光棍。”
“桂香婶, 你放心, 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海风烈烈,江梨裙摆都被吹了起来,江梨眉眼弯弯, “家里我给嘉运留了钱, 就是怕他没看到, 还得麻烦婶子放学后帮我提醒一声。”
黄桂香一口答应:“你就放心吧,就算不留钱,我也不能让这两小家伙饿着。”
江梨才按着裙摆放下箱子,蹲下与小满平视, “那小满在家要乖乖听桂香婶的话,等姐姐从省城回来给小满带好吃的。”
江小满抱着铁罐罐,小小的花边帽下是一张好不容易被养白的小脸蛋,原本被江嘉运修剪的狗啃一样的头发也已经长长,在耳下扎了两个小揪揪。
江小满大眼睛通红,眼泪水在眶里要掉不掉,上前搂着江梨的脖子:“姐姐,你答应了小满,三天就回来,不许骗小满。”
江梨擦掉江小满的泪水,神情严肃的敬了个礼:“遵命,我的小馋猫。”
小满这才破涕为笑,主动踮着脚在江梨的脸上留下两个香吻。
等江梨上了轮船。
江小满牵着黄桂香的手,走一步回一次头,迎着刺眼的阳光,不安的问:“桂香婶,姐姐会变成仙女飞到天上,再也不回来吗?”
黄桂香垂头一看,小不点大的肉团子脸上都是不安,给黄桂香心疼坏了,连忙抱了起来:“小满放心,你亲姐可不是江晓晓那腌臜玩意。姐姐是要去考医生资格证。”
“姐姐要给你们更好的生活,考完证就回来。”
江小满好久好久才反应过来江晓晓是谁,她本来就小,记事的晚,回忆起来江晓晓,只有江晓晓打她屁屁,狠狠掐她脸蛋的画面。
又想起江梨这段时间对她的好,给她做衣服,给她买糖糖……
江小满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桂香婶的怀抱,呜哇一声嚎啕大哭。
“我要姐姐,我要姐姐回来!”
黄桂香原本还信誓旦旦和江梨保证,一定能带好江小满。毕竟从前,她带小满的时候,江小满可太乖了,什么时候哭闹过?
这回,却哭的怎么也哄不住。
黄桂香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小满,也跟着心疼的抹泪。
本也是,得了宠爱的孩子哪里还想回到以前的苦日子?
岛上对医生有特殊优待,江梨买的是贵宾室的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轮船底下翻滚的白浪花,不知怎么的,刚刚离开白沙岛一会儿,就已经开始想家。
江嘉运会不会因为想要省钱,不去买菜?想起已经空了的橱柜,江梨有点懊恼。
早知道就提前把菜买好。
江小满没有她的陪伴,会不会认生睡不着觉?
明明就只有三天,可江梨就是充满不舍,望着湛蓝的海水吹着舒服的海风,慢慢视线模糊,闭上眼。
等她再次醒来,轮船已经靠了岸。
江梨提着皮箱下了船,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有个花甲正茂的老人家高举着一张报纸,报纸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大字——江梨。
笔迹苍劲锋利,如金铁钩划,上边的墨迹甚至还未干透。
江梨茫然四顾,钟院长好像没说会有人接她啊。
因为她的名字独特,确定没有人会重名。
江梨提着箱走了过去:“老先生你好,请问你是在等我吗?”
高力学也诧异:“你就是白沙岛卫生院的江梨同志?”
江梨点了头:“我是。”
高力学压根没想到,自己这个师弟新招揽的医生竟然这么年轻漂亮,压根就不像是个医生。
难怪亲自传真过来,说什么江梨同志刚从首都回来不熟悉环境,要他亲自来接人。
高力学介绍完身份,就带着江梨喊了辆人力三轮车,等坐上后,他付完钱把钱包塞进前襟口袋:“招待所就住医院附近,方便明天你参加考试。”
因看着江梨年岁小,高力学特意加问一句:“介绍信带着没?”
现在住招待所,必须要本人带着介绍信才能开房。
江梨放下皮箱,白皙的脸上染上笑意:“高主任放心,行走江湖的东西必须带了。”
高力学被逗笑,想起家里经常丢三落四的孙子感慨:“果然当医生还是得心细啊。”
两个人到了目的地,高力学先下车,他隔着穿梭的二八大杠指向对街:“对面就是仁明医院,明日下午考试,因为已经过了统一的时间,你个人考要去住院部,除了笔试还有实操。”
江梨顺着方向看去,大致看到了医院的轮廓:“好,我准备准备。”
高力学放下手,想起在电话赞不绝口的钟榆,打趣:“就你一人考试,紧不紧张?”
统一的日子考试还好,人多,负责考核的老师自然也就抓的松。可明天就江梨一人考试,大家都有时间,几双眼睛同时盯着,压力可想而知。
高力学代入想想,不禁也替这初出茅庐的小医生感到压力倍增。
“还好。”江梨客气笑了下,沉甸甸的皮箱换了个手提,“总没救人紧张。”
高力学只当江梨是虚张声势,知道他是负责考核的其中一员,不想露怯。
“招待所你看看住哪,价格高的在这条街,价位低的就在隔壁街。”
江梨却问:“我想要个环境好、安全性隐私性好的,住哪?”
高力学直接就说:“那就住红旗招待所,有小庭院,对面就是军区招待所,谁也不敢在这犯事,就是价格小高。”
江梨选好住处,就与高力学告别。
红旗招待所就在下车的位置,因在海城名声响亮,许多人都喜欢把这地方当一个地标。
江梨走进去,先递过去介绍信定了个单间交钱,行李有专人帮提,位置在二楼,一条横向走廊都铺满了红地毯。
房间宽敞带卫浴,比起很多一层楼只有一个公共浴室的招待所,环境确实不错。
江梨放好东西,便准备下楼随便逛一逛解决晚餐。
高力学急匆匆的赶回仁明医院,刚进住院部的大门就听见有人喊他。
“高主任,那位的脑瘤,你有把握?”
高力学回头,见同样是肿瘤部的胡医生,知道对方是想要个底,他摇了头。
有些话在病人面前不好讲,但在同事面前还是能毫无负担的说出来。
“只怕是有难度,我没有太大的把握。”
胡医生叹气:“那位身份可不低,你说说哪里不能治?首都医疗条件比我们这好,非得来这难为我们做什么?”
对于这点,高力学倒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去首都医院看过,瘤子太小,开刀风险极大,首都所有医院都建议保守治疗。”
那位病患瘤子的位置长得极其隐蔽,紧靠肉眼切除,开刀存活率仅有百分之五十。
就连首都都没有医生,愿意冒如此大的风险。
胡医生想起最近天天被院长抓着研究这个病案,会仪天天开到晚上十点,实在是精疲力竭就快受不了,忍不住抱怨:“那也不能天天抓着我们害啊,肿瘤这玩意想要好,要不就是开刀切除,要不就是常规放疗,哪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高力学是海城治肿瘤的顶尖专家,寻常的瘤子切了也就切了,可这位的不一样,不仅体积小位置还极其隐蔽靠内,肉眼开颅风险实在太高。
高力学叹气:“办法总比困难多,再想想。胡医生,到时间了进去开会吧。”-
夜色渐深,位于海城解放军第一军区的后勤军械部,此刻却是灯火通明。
程景川一身笔挺军服,面容沉稳快步从办公室走出,文明远跟在后边。
他们接了任务来海城检修军械设备。
等出了军区大门,程景川才说:“宋叔,我团需要检修更新的设备就麻烦你了。”
宋部长笑了笑:“说什么麻不麻烦,检修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放心吧,宋叔肯定安排人给你好好看,等两天就可以拖回去。”
程景川嗯了一声。
宋部长按下公事,语气转为关心:“我听说你前阵子回了一趟北城?”
说起北城,程景川冷冽的眉眼染上了点温度,“回去看了一趟老爷子。”
“老首长的身体如何?关节炎是否好转?”
程景川摇头:“老样子,每天都要泡泡热水,膏药没离过身。还好,老爷子说都不是什么事。”
宋关闻言笑道:“首长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服就是不服病痛,当年长征下来的兵有几个没关节炎?就连我,也是时不时就要被折磨一通,犯起来啊,能连着痛半个月。”
宋关十几岁就在程老首长手底当兵,跟着一起长征,几十年下来,他谁都能忘,就是忘不了当年照顾他的老首长。是以听说了程景川回首都的消息,也跟着问问。
程景川:“想要老爷子服输,这辈子都难。我回去的时候,他躺在摇椅上告诉我,只要祖国需要,现在都能拎着枪杆子上战场。”
宋关自然最清楚老首长的脾气,哈哈大笑起来:“老首长还想上战场,那也得我们这批人先死绝。”
文明远在旁加了一句:“我们这批也是,对吧?”
被推的程景川正了正军帽,说起打仗,硬朗的脸毫无惧色:“随时准备。”
宋关望着老领导的儿子,目露欣赏。
程景川年纪轻轻,就已经积攒了不少军功,军事才干更是样样不差,仕途大好,又是祖国军区未来的一颗新星。
要是自家儿子能有程景川的一半就好了。
宋关拍了拍程景川肩膀,感慨道:“你真像老首长,果然虎夫无犬子啊。”
月光铺洒在街道的水泥上泛出冷光。
窗户打开,程景川回招待所已经脱下军服,他穿着白衬衫卷着衣袖,看着远处,骨节分明的手夹着根烟,往放窗台上的烟灰缸点了点。
烟雾缭绕。
文明远刚从房间洗完澡过来,抬手挥了挥寸发上的水珠:“景川,军用车的导线接头不是接触不良?正好这次开出来,你说要不要也送过去一起检测维修?”
程景川掀眸:“修?怎么不修?好不容易才轮到我们团,想想还有哪些该修的东西,明早回趟岛再拖过来。”
文明远嘿嘿一笑,走过去拿起窗边的烟,抽了根出来点燃:“你这是把宋叔当骡子使。”
程景川望着月色,脑海中忽然多了抹挥之不去的倩影,叼着烟笑了:“在其位担其责。东边小湾的人,最近遇见过?”
“东边小湾?”文明远疑惑,认真想了想,忽然一脸不可置信的看过去,“你不会说的是江同志吧?”
东边港口只有一户人家,那就是江家的船屋。
自家团长生来铁面无情,不近女色。文明远一直怀疑,就算是天上下凡的仙女放在程景川眼皮底下,他都懒的掀开看一眼。
这样冷心冷情的人,竟然在打听关于女同志的事?
文明远吹着夜风,拍了拍嗡嗡响的脑子想把里面的水倒出来,一定是他刚刚洗头的时候进多了水,才会出现幻觉。
程景川嗯了声,烟灰往缸里一弹,掀眸:“看见过没?”
算了,兄弟既然认真问了,文明远也就认真想一想:“你别说,最近确实没怎么遇见江同志,但总遇见那小狼崽子,天天去水井挑水,我每次路过都能碰见他。你不是说要和师长打报告?替小狼崽子争取争取,怎么样?”
“过了。”程景川低眉往楼下一扫,“师长要我去参加全军运动赛,想要个名次。”
文明远心底大骂师长无耻:“新兵训练还没结束,要你去参加竞赛有没搞错啊。”
“没事,反正本身就准备参加。”
忽然,程景川眉心拱了起来。
被夜色笼罩的街道忽然走进来一道倩影,女孩白到发光,穿了条荷叶边的连衣裙,气质清清淡淡的,瘦弱的胳膊拎着一大包东西。
文明远也看到了,揉了揉眼睛:“这……这是江同志?景川,我没看错吧?”
没文明远等反应过来,程景川已经拔腿下了楼。
程景川目光四下搜寻,大步流星走进红旗招待所,拿出军官证放在前台:“这是不是刚上去一位提女同志?”
这年头公安局的来招待所查黑户太过正常。
接待员看到军官证就以为是公安准备起身:“是,我就去喊她下楼接受调查。”
程景川伸手拿起证件侧放回军裤兜,目光巡视一圈,紧跟着抬腿上了二楼。
工作人员也从抽屉拿出钥匙,跟在后边。
厚重的军靴踩上楼梯,停在拐角处。
程景川伸出手去推窗户。
接待员解释:“公安同志放心,窗户都已经锁实,保准外边飞不进来一只苍蝇,需要我现在就去喊那位女同志下楼吗?”
程景川望了一眼楼梯,黑暗的甬道里投出一道亮光,白沙岛到海城有五个小时的海路,正常人这么颠簸都会劳累。
他沉着的眼眸露出思忖,转身下楼:“不用了,你们招待所女同志多,最近不法分子猖狂,一定要确保门窗紧闭。”
接待员忙点头:“是!”
高大的男人一步已经跨出门。
只剩接待员,拿着钥匙在疑惑:“怎么今晚只查安全问题不查黑户了?”-
对于楼下发生的事情,江梨一概不知,海路颠簸人都快累挂了,沉沉一觉睡下,再睁眼阳光就已经透过窗帘晒到了床脚。
她起来简单洗漱,就将靠着墙角的皮箱打开,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米色连衣裙换上,简单吃过早餐后没有多耽误就赶到了仁明医院。
负责接待的护士笑意盈盈:“江医生?高主任暂时还在忙,可以先等等。”
“好。”
江梨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闭目养神,上午很多人,穿梭来去都是病人,等了一会就见高力学从办公室拿着病案出来,神情凝重,“止痛针呢?”
胡医生跟在后边,也满是难色:“打了,半天功夫都用了三支止痛针,院内该有的止痛手段都已经用上,全无效啊,实在是没了办法。后边该怎么办?”
江梨听着有些惊讶。
止痛针比口服止痛药效果更加明显,一般情况下,最少能够止痛六个小时,这连打三针都只能扛住半天。
看来,常规的止痛手段对于这个病人已经没有了作用。
高力学拿这件事毫无办法,权衡利弊之下敲下重锤:“继续用吗啡。”
胡医生惊讶的瞪大眼睛,犹豫:“吗啡……用量已经超了,确定继续用?到时候要是犯瘾那可比吸毒还难受。”
高力学挫败不已,救人无数的他生平首次尝到了窝囊的滋味。
“依你看,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胡医生想了好一会儿,苦笑摇头:“算了,就上吗啡,首都都看不好的病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解决完这个事,高力学已经精疲力尽,他揉了揉掺着白发的额角,收拾好情绪才冲江梨点头:“先进去。”
办公室非常宽大,同时容纳了好几位医生,中间放了张桌上边放了试卷。
其中一个医生看着江梨,异常好奇:“高主任,这就是你那位好师弟答应欠人情的医生?”
高力学虽是资格证的负责人,但因下发证件的流程过多,需要多名医生监管。钟榆也明白不好无缘无故的麻烦师兄,便答应欠监管的医生每人一个人情,无论以后有没有能力偿还,他都会想办法。
要知道,钟榆可是连一毛钱都不愿意欠着的人,却能为了一个小医生担负起这么多的人情。
大家都对江梨非常好奇。
一个人问:“多大年纪?”
江梨回:“十九。”
几人齐齐一愣,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十九岁?
“这比我们院实习的医生还要小。”
如今能进医院实习的医生,大部分都是借由工农兵学校的机会读了医校分配进的医院,最小的年纪都有二十五六。
十九岁的年纪,只怕连理论都没学精,哪能谈什么治病救人?
索性,江梨任职的医院是在白沙岛,一个医疗资源极其缺乏的地方,学艺不精就学艺不精吧。
要是睁一只闭一只眼让人拿到资格证,却跑到大城市的医院草菅人命,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到底是最要好师弟拜托的事,高力学忍不住叮嘱:“不要紧张,就算这次没有考到证,明年还有机会来。”
开始问年龄的那人也满脸笑嘻嘻,目光甚至带了点轻视:“你们钟院长可是答应了欠我们一个人情。放心,就算你不行,这个资格证我也放水让你过。”
原本坐下的江梨抬眸扫过嬉皮笑脸的人,打开包拿出纸笔:“谢谢啊,不过不用。如果连资格证都需要放水才能考下来,干脆就不用当医生,免得为祸乡亲。”
“不过,我倒是好奇。”江梨眨了眨眼,“从你手上拿到资格证的医生,未必都是靠放水得来的?”
说话的人一噎,原本嬉笑的神色也逐渐难看起来:“口气倒是不小,既然不用放水,那就按照正常流程来。”
原以为江梨这么小的年纪,肯定什么东西都学了个皮毛,结果,她下笔极快,很多病例,甚至都不用多看,直接能够写下处理方法。
高力学在旁看着,越看,眉头就锁的越紧。
他负责医生资格证这块也有几年时间,哪里曾见过江梨这样的?
哪个人不是对题目慎之又慎?填好了以后又擦除重写。
江梨这幅游刃有余的模样,倒是像极了已经在手术室经历过无数惊心动魄时刻的老练医生。
钟榆说的没错,江梨同志在医学领域算是难得的天才。
很快,江梨做完了卷子递出:“临床实操的部分也已经答完,什么时候能够拿证?”
吃瘪的人赶紧拿卷子看了一眼,等看完面容讪讪。
他刚刚被江梨气着,原以为还能借题发挥嘲讽江梨一番,结果人家的卷子答得近乎完美,只能将试卷给了高力学。
高力学接过,看完卷子心中就有了成算,把卷子卷了起来:“按照惯例资格证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下发,特事特办,后日你再来一趟。”
话音刚落,他望着年纪青青就有如此天赋的江梨,升起了爱才之心,还没等开口,就有护士神色匆忙的推门进来。
“高主任,院长让我们赶快去一趟。”
几个医生面色均是齐齐一变,连忙收拾东西。
高力学明白肯定是干部病房的那位出了大问题,眉头锁的更深,见江梨要走,喊了一声。
“小江,你平时在白沙岛接触的重症病例少,一起跟过来看看。”
“好。”江梨也不讲客气,步伐调转,双手抓着背包一起往外走。
出了门诊大楼,艳阳高照绿树成荫。
仁明医院的主楼是一幢气派的苏式风格,建国初期由爱国华侨捐资兴建,后经政府扩建成为公立医院。楼体是坚实的灰砖,檐角线条硬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与稳固,虽历经风雨,但维护得极好。
因下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成本,仁明医院无论是医疗资源,还是住院环境,在海城排名都是首屈一指。
一行人刚进干部住院楼,就已经听见病房传出的争论声。
“要我说,病情的严重不能单纯以大小评判,病患已经如此痛苦,该切的病灶就是得切!”
“说的倒是轻巧,那么小的瘤子就压在神经上,那么危险的位置,谁敢主刀?谁敢切?谁能保证不出一点意外?”
“先别争吵,各位都是海城最好的肿瘤医生,难道就真拿这个瘤子没任何办法?”
高力学赶紧进去主持大局:“同志们稍安勿躁。”
江梨透过扎堆在门口的人踮脚往病房内看去。
干部病房干净宽敞,病床上坐着一位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人,一手紧紧抓着被面,表情因痛苦变得扭曲,他额角青筋直现,牙关却紧咬着不发出一点声音,直到再也承受不住剧烈的疼痛,才重重捶着床希望能借此减轻痛苦。
“庆良,庆良!”女人在旁以泪洗面,看着痛苦的丈夫却毫无办法,连上前触碰都不敢,只能将无助的目光望向还在争执的医生们,“你们是海城研究肿瘤最好的医生,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救救庆良,哪怕是能帮他减轻一分痛苦也好啊。”
高力学望着已经被病痛折磨到生机全无的病人,心情沉重:“胡医生,去准备注射吗啡。”
胡医生摇头:“半个小时前就已经用过了。”
高力学无力极了。
吗啡是金牌镇痛麻醉药,是最好的麻醉药,如今都只能管半个小时,其他药更是不用想。
他望着面露难色的同僚们,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赵同志瘤子长得位置非同小可,你们之前去首都看过医生,应该知道这个病的风险极大。国内对肿瘤了解的太少了……”
高力学的话越说到后面就显得越无力苍白。
60年代,祖国才成立首个肿瘤科。
一路发展全靠着摸石子过河,他们没有国外那般的尖端设备,任何开腹手术只能通过肉眼识别。
手术风险极其大,赵庆良有很大的可能会死在手术台。
骆蓉望着还陷在痛苦的丈夫,一颗心揪的厉害,狠狠抓着被泪水沁湿的胸口衣料:“是,我是知道风险大,可就算风险大,我们也愿意承担,哪怕是最凶险的开颅手术,我们也能接受,可……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给我们做手术?”
一句话问出。
原本还在吵的环境,瞬间鸦雀无声。
骆蓉看着都不接话的医生,只觉得更加绝望,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庆良自从当选,每日都是兢兢战战为民请命,十年如一日的操劳。”
“眼看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他的担子刚刚松一点,怎么偏偏就是他?怎么偏偏是他啊……”
胡医生想起赵省长对海城的付出,也红了眼眶,咬牙:“去他叉的瘤子,目前为止根本没有□□的办法,赵省长为海城付出那么多,为老百姓付出那么多,他不该落到这个下场!高主任,我们就搏一搏!”
高主任也仿佛下定了决心:“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如果你们决定好,我们随时可以手术。”
百分之十,这相当于听天由命了。
病房只剩下骆蓉无助的哭泣,绝望的气息在漫延。
江梨看不下去,默默举起手:”要不…… 我来试试?”
众人的目光瞬间看了过去。
门口站着的女孩,在一众资历老练的医生里头,过分生嫩的就像棵白菜。
良久,安医院的肿瘤余主任冷着脸嘲讽。
“高主任,这是你带的学生?真是毫无规矩。”
高力学皱眉:“江同志并非我学生,她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在职医生,有自由发言的权利。”
“小江。”高力学让人让开一条路,方便江梨能够进到病床,并让助手拿来病历本。
许是怕小同志有压力,高力学又和气安慰,“不用紧张,你先看看病历。”
等江梨接过病历细致的看了一遍,高力学才说:有什么提议都可以提出来。大家讨论讨论,手术是最后一步棋,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动刀子的好。”
江梨盖上病历,沉吟片刻提出:“我认为可以尝试针灸疗法,在不动刀的情况下减轻病人的痛苦,让肿瘤不再扩大。”
让肿瘤不再扩大!!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病房内一阵躁动。
余主任被瘤子已经逼的没了办法,原本他和高力学年轻就是敌对,眼下被请到仁明医院就想着能压过高力学一头,可面对苦苦哀求的病人,他连选择开刀的勇气都没有。
本身余经义脸上就无光,眼下被一个小辈插了嘴,就更加恼怒:“开玩笑!就连西医都没办法克制肿瘤不再扩大,你区区几枚银针就在妄想□□?”
“高主任,不是我说你,这生病的可是赵省长,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放进来!”
江梨被当众羞辱,非但没有被激的恼怒反心平气和问:“奇了怪,家属都没说话,有你什么事?”
余经义冷斥:“我是兴安医院的肿瘤科主任,既然赵省长请了我来,我就要负责!”
“哦?你负责?”江梨抬手,“既然你行,就上啊。不治病光会打嘴炮算个什么本事?”
余经义怒瞪:“小儿无知,你以为肿瘤那么好治!”
说归说,余经义到底不敢真的上前,真要逞强,治死了赵庆良他可担不起那份责任。
江梨笑:“既然不敢治,就让路,别挡道行不行?”
骆蓉看着已经痛的浑身大汗的丈夫,又望向高力学。
高力学虽然心底也不对针灸抱有希望,但依旧点头:“针灸我知道,目前没有更好的方法,针灸不会危及性命,不如让小江试试。”
余经义再度冷斥:“高力学你疯了,在场这么多专家都毫无办法,你竟然真敢让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做试验!白沙岛那鬼地方,一个会敷膏药的赤脚大夫都能被称做医生。要是赵省长出了问题,那该怎么办!”
高力学木着脸:“余主任,稍安勿躁。骆同志都还没有表达意见,你在这火上浇油着什么急。”
“试!”骆蓉抬手擦去泪水,起身:“江医生,我知道消除肿瘤是天方夜谭,我们不求着消除,只要能止痛,只要能让庆良不日日夜夜痛,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们都愿意尝试。”
江梨也干脆将丑话说了前头:“既然你们选择治,我也将话说在前头,这次我到海城目的是为了考取资格证,目前资格证还没下来,你以后可不能讹我。”
无证行医在海城可是个大问题,就怕被人穿小鞋。
江梨自从进入医院,当医生就谨慎惯了。
果然,听闻江梨连资格证都没到手,余经义再度冷笑:“有些人想出名想疯了,你以为治过省长就能让你增长名气?”
“骆蓉同志,我劝你冷静,切莫病急乱投医,这么长的针万一扎坏脑神经,当心把赵省长变成疯子。”
病床上传来沉重的喘息,赵庆良睁开眼睛,痛苦道:“就算变成疯子,那也要试一试。”
余经义面色一变沦为铁青。
病人自己都愿意尝试,余经义还能说什么,只能站到角落去再也不发一话。
骆蓉赶紧扶着赵庆良的胳膊,拿了个枕头垫在腰后,让自家丈夫能够舒服点。
赵庆良痛的眼眸通红,自从头痛难忍查出脑瘤后,这种令人痛不欲生的疼痛已经折磨了他半年。
头痛发作起来,就像有千斤重的锤子一直不断捶打脑子,锤的脑壳四分五裂,脑浆迸发,无休止的痛苦仿佛永不停止。
赵庆良受够了。
“小同志。”赵庆良疼的豆大的汗水从额角滑落,说话直抽气,他明白医生的压力大,尽力想要扯起笑容,可刚刚扯起的笑容又被疼痛带走,笑容顿时比哭还难看。
“莫怕。我以省长的头衔以及在场所有人见证担保,不论我会不会疯,这事不怨你,你大胆治。大不了扎错神经再去开颅。”
江梨有了这份保证,将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摊开放在床,望向在场上的医生:“请你们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要引起病人的焦虑。”
第44章
江梨一脸从容, 高力学却忽然担忧起来。
是,江同志天赋是高,可她的起点是在一个小岛的卫生院,能看过什么棘手的病?万一治疗过程真出问题, 影响了江梨一辈子的前途, 师弟还不得剐了他的皮?
“江梨同志, 你在收音机有没有听过赵省长的名字?他对海城的发展贡献是巨大的,没有他, 海城绝不能像现在这般好, 这一针下去的后果……”高力学目露沉重,“你真……想好了吗?”
赵庆良在老百姓心中的份量可不一般, 一旦出现差错,就算有第二个省长上来, 也弥补不了这个损失。
这也是所有医生不敢冒风险的原因。
60年代的海城是个三不管地带,百姓吃不饱饭,被困住的海岛就像是被人遗忘的巨石,不像大陆有工厂有各式各样的就业岗位。海岛的人, 靠海吃海, 男的靠出海捕鱼为生,女的靠织布为生。
是赵庆良上任后,积极想办法动员, 想法建立了第一个海产品工厂, 在海城管辖的200余个海岛设立海鲜站, 是他,让全国人民吃上了海鲜,也是他让海岛的海鲜发往全国,让海岛人民从此除了捕鱼多了一份活计。
这样一个受民爱戴的好官, 一旦死在手术台,做手术的医生脊梁骨都能让老百姓戳断。
消过毒的银针散发着寒光,江梨取下一枚,全神贯注:“在我看来,每个医生病人都有必须要冒的风险,在我这里,他不是什么省长,他只是一个想要减轻痛苦想要活下去的病人,而我是医生。”
一针扎落,在场的医生都臊的脸通红。
是啊,既然想要救人性命,医生本身就承担着风险。可如今他们的背后,是妻子是孩子是整个家族。
他们不敢冒风险。
如果海城的青天父母官在他们手上出现任何差错,整个家族都会让海城的千千万万老百姓戳断脊梁骨。
如今,一个小同志却替他们承担了这个风险。
随着一枚枚银针扎下,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连呼吸都放慢了,就盼着早已被定义为封建糟耙是假把式的古老针灸,真的能够起点作用。
哪怕是能止止痛,都好。
随着时间的流逝。
原本还处在痛苦的赵庆良已经陷入沉睡,紧握的手松开垂在床旁,骆蓉在旁小声的呼唤:“庆良,庆良。”
一声没有反应,两声也还是没有反应。
骆蓉激动的手都在发抖:“你们快看,有用的,是有用的,庆良不需要吗啡也能睡着了。”
在骆蓉看来,就算针灸起不了大作用,但只要能让赵庆良陷入沉睡,只要能够一直睡,不要再承受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都是值得的。
过了半晌,窗外的光已经变成了橘红,夕阳投在水磨石地面上,因担心打扰到江梨,病房已经被清空,也有少数留下的医生等在了病房外。
江梨起身要将银针拔下,骆蓉赶忙起身想要伸手拦,可担心伤到丈夫,只敢小心站在后边。
“可以不拔吗?江同志不知道,自从半年前开始,庆良每次睡梦中都能被痛醒,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江梨没有停下拔针的动作,将银针一枚枚收起:“过犹而不及,针灸久了对身体也会有伤害。不过,你不用担心,今天晚上赵省长就能够睡一个舒舒服服的完整觉。”
睡一个完整觉?
这怎么可能。
骆蓉完全不敢相信。
等到针全部被拔下,没多久,赵庆良睁开了眼睛,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那种就像是有虫子不断啃咬着脑子的疼痛感褪去,世界只剩下安静。
赵庆良屏息,沉重放缓的呼吸,砰砰,他能清晰的听见胸膛下规律的心跳声。
“庆良。”骆蓉不敢拍打赵庆良身上任何地方,就怕力气使大了,又会引起丈夫的头痛,她紧张的掐着手指,原本红润的指头已经白了一片,努力笑了笑,“头还痛不痛?”
“不痛。”赵庆良甚至用力晃了下脑袋,大喜,“骆蓉,头真的一点儿也不痛。”
闻言,一直候在病房外的余经义压根就不相信,冲进来就要上前查看:“赵省长,我给你看看,这针灸啊之所以被打成封建糟耙,就是因其根本没有任何疗效。”
“肯定是这个学艺不精的赤脚大夫,给你扎断了神经!赵省长,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得赶紧为你安排设备检查!”
江梨在给银针消毒,用无纺布擦干净银针上的酒精,一枚枚依次放入银针包,整个过程,压根就没理会过余经义一句话。
余经义气不过,就想要去抓江梨:“骆蓉同志,赶紧把人抓起来,等下跑了就晚了。”
就在余经义恼羞成怒直接喊帮手时,一道冷厉的喝斥传来。
“够了!”
余经义转身,就见满脸震怒的赵省长直接就是翻被子下床,不怒自威,眸中浑是上位者的厉色,“你想对江医生做什么!”
“我好的很!从患上脑瘤的这半年,从未有过一日有今天的舒坦。如果真是扎断神经就不会犯头疼,那我愿意神经被扎断!”
余经义面色一白,被省长当众喝斥,老脸挂不住强行解释:“您身份不一般,我这不是替海城的老百姓担忧?”
赵庆良就是从底下摸爬滚打上来的人,能不懂余经义心底在想什么?
“是替海城老百姓担忧?还是替自己担忧?不就是觉得江医生治好我,夺了你救省长的功劳?”赵省长眼睛冷厉的光迸出,“再想找江医生不痛快,我看你也别想在海城待下去!”
余经义面色铁青只能灰溜溜的出去,出去还不忘怒瞪江梨一眼。
仁明医院的院长收到消息,马不停蹄赶来,进来后小心翼翼打量着赵省长:“真不疼了?”
赵省长笑颜展开:“真不疼。”
此话一出,在场医生顿时像是沸腾了开水,炸开锅。
他们压根不敢想,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针灸竟然真能对肿瘤起效果。
院长大为好奇,连忙询问:“江同志,这针灸手段你是从哪里学的?”
江梨想了想当下的中医处境,还是决定说一说:“我祖上世代御医,针灸虽也算秘传,但祖国中药学和针灸学自古流传,不单只我的针灸对肿瘤有缓解作用,其他中医的针灸同样有疗效。”
仁明医院的医生大多数都是西医,剩下为数不多的中医也早已被逼着转向西医,一些从前老祖宗推崇的医治手段,他们早已不敢拿出来。
听见江梨为中医正名,在场的两个中医红了眼眶。
其实,他们老早就想要提出用针灸疗法刺激一下脑部神经,纾解被堵塞压迫的穴位。
可他们不敢啊,就怕一句话没提的好反而惹了一身腥。
震惊过后,齐院长稍稍回神。
“江医生的意思是,不止你的针灸对肿瘤有疗效,其他中医的也有?”
齐顺仓当年曾因家族关系,留学过苏国学习西医,所受到的教育一直都是以科学理念为主。
祖国的中医方向,他也曾略微研究过,可心底压根不相信光靠诊脉中药就能够把人的病治疗好。
他曾经去过一个传的很厉害的中医家,说什么一副中药就可以退下高烧,后面才发现那副退烧中药里头竟然偷偷馋了西医的退烧药。
从此,齐顺仓打心底就排斥中医,不相信中医。
可江梨今天露的这一手,彻底改变了齐顺仓的认知,当西药完全束手无策时,没想到中医的理念,竟然表现的如此出色。
江梨笑了下:“齐院长如果相信,可以找中医来试一试。”
说着,她问高力学:“有药方本吗?”
“有……有!”高力学总算从震撼中回神,他没想到江梨的本事竟然会如此大,师弟,师弟真是捡到宝了!
他赶紧从办公室拿了一本药方单过来。
江梨接过,打开包拿出笔刷刷在药方单上写下一排药方,交给赵庆良:“你这个病,说难治确实难治,但是若说完全治不好也不尽然。给你开的是半个月的药量,喝完半个月的药,来白沙岛找我复诊。”
齐顺仓闻言,脸上露出难色:“江同志,能不能你来仁明医院?赵省长日理万机,医院可以给你开辟一个独立科室,甚至,你完全可以来我们医院任职。”
周围的实习医生浅吸一口气。
要知道仁明医院在海城排名第一,先不论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进医院,就说实习几年未安排转正的医生都有不少。
齐院长竟然就如此简单聘请了江梨。
不知道其他实习医生知道这个事得多羡慕。
“不必了。”江梨想也没想,直接拒绝,“白沙岛比贵院更需要我。”
她知道来省城的工资能更高,生活能更好。
她不是没有过过好日子,比起交通便利的现代,就是如今的海城也算是落后。
可,白沙岛有更多需要她的人。
齐院长还想劝,又被一句话堵了回来。
“为医者,非苟利一身之饱暖。”
一句话,久久震撼着在场人的心。
赵庆良更是热泪盈眶,他辛苦操劳到生病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能让海城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穷,人人都能吃的上饭。
他与江梨虽然领域不同,却都是为民请命的人。
赵庆良郑重接过纸,面对年龄比他还小上两轮的江梨,态度异常温和:“江医生说的对,我怎能因自己的便利而去影响其他人。半个月后,我上岛开药。”
骆蓉在旁也难掩激动:“江医生,你之前说庆良今晚就能睡个好觉,是不是就表示不会再头痛了?”
“今晚不会。”江梨回,“扎的这个针,应该可以缓解两天,若是想要长期能够缓解疼痛,最好还是得天天扎。”
这话出来,赵庆良陷入了为难。
半个月上一次岛,他还能做到。可要天天上岛,有那么多公务等他去解决,一天要去一趟根本不现实。
江梨也明白这点,直接看向齐顺仓:“医院有没有中医?”
齐顺仓被清澈的目光一看,窘迫的脸发烫,轻咳两声:“现场就有。”
说完,他就把在场的两个缩在角落的中医喊了出来。
两个中医年龄都不小了,一个五十,一个五十八,被点出来都激动的发抖。
江梨画了张头部穴位图,该下银针的穴位都打了个圈,递给其中一人:“每日按照这个图纸顺序扎,有难度吗?”
接纸的中医摇头:“小江同志,你放心,穴位图是打小就要背的东西,银针更是摸了几十年,我闭着眼都不会扎错。”
江梨笑了笑:“那麻烦你们了。”
江梨安排完事,就要离开医院。赵省长想要喊人送,被江梨拒绝。
等人走出门,齐顺仓长长叹气:“从前,是我一叶障目。陈医生,孙医生,明日,你们就从药剂科调上肿瘤科,我会向上头申请,在肿瘤科设立一个中医分诊室,以后,你们对肿瘤的研究和西医这边分开。”
药剂科因不直接参与疾病诊断和治疗,地位一直是医院最低等的。
两个医生原以为要在药剂科一直被漠视到老去,没想到老古董竟然又重新被搬出来重见天日。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中医百感交集,都默默擦着泪。
他们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江梨同志的那一番话。
退出病房,齐顺仓还是舍不得让江梨走,询问高力学江梨的来历。
当听说是钟瑜卫生院的医生时,齐顺仓脚步停住,惊讶:“你说的师弟,就是当年拒绝我院邀请的那位胸内科专家钟瑜?”
“就是他。”高力学倒是想的开,敞怀一笑。
钟瑜当年毕业于北医大,在首都医院时,就因胸内科出色的诊治而在医疗界小有名气。
可就是这样一位出色的医生,放弃了各种优渥的条件,选择去驻守海岛,为解决海岛的医疗困境,默默无闻扎根了半辈子。
“邀请江同志来院这个事,我看大可不必再提,她和师弟一样,都不是追逐名利的人。”
*
再回到招待所,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接待员在给房间送热水,正巧遇见江梨,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这是刚烧的热开水,每个房间都有。”
江梨接过红色编织壶,微笑:“辛苦了。”
接待员摆手,“我们这都是份内工作,倒是江同志。”
他小心翼翼打量着江梨的脸色,在看到白皙细腻的眼周下有一团青黑便心疼道,“怎么看着有点疲惫。”
江梨是累,一早就去了医院,上午考完资格证,下午就去给赵省长扎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多话回了房间。
接待员也没多想,把水送完后就下了楼,没多久就又遇上了昨夜来的公安同志。
接待员这次做好了准备,笑容可掬:“公安同志放心,今天特意检查过门窗,保准每一块都严丝合缝。”
文明远觉得诧异,看向一旁的男人:“你昨夜过来查门窗来了?没见着我江梨妹子啊?”
程景川将军官证再次掏出:“江同志回来了吗?”
接待员这才明白原来不是检查安全问题,是找人的,他看向程景川穿的军装,又看了看军官证,才放心说:“回是回了,就是江同志工作了一天很累,已经休息去了。”
文明远开心的很:“回了就好,我上去喊人下来去逛逛,海城的特色小吃不少呢。”
说着,文明远抬脚就要上楼,脖上突然横过来一只手,整个人被拖着往后。
程景川将人锁住:“去什么去?没听人说已经休息?”
文明远可不管这个,仰着脖,脸上带着打趣的笑:“那咋啦?江同志好不容易来一趟海城,我可不得领着到处转转。”
接待员见两位长官已经来了两趟,也理不清里边有没有重要的事儿,偷偷打量着程景川,发现对方脸上丝毫没有恼怒的神情,决定还是上楼一趟:“两位先等等,我上去通知一下江同志。”
“不用了,我们明天再来。”说完,程景川锁着人长腿一迈往外走:“先让江同志休息好。”
出了门,程景川就松开了文明远。
文明远打量着,想起军区里头一堆苦等暗恋程景川的女同志,忍不住打趣:“你说说,往常军区那些女同志吃你的苦头吃的少?好不容易约你吃上饭,你连去都不去。”
程景川纠正:“我从未答应过和任何女同志吃饭。”
文明远啧啧:“那是你舍得,就算没有答应,得知女同志真的在国营饭店留了坐,懂的怜香惜玉的人都会去吧?”
“人都不认识,我怜香惜什么玉?”程景川皱眉望过去,“你当时怎么不去。”
文明远:“我哪比得上程团长啊,想去不也得有机会么。要是我有你这魅力,至于现在还是单身么。不过……”
说着,文明远苦闷一扫,表情轮为嘲笑:“不过这事要说出去得多稀奇?”
团里一向不近人情的冷面阎王,竟然连续两晚约女同志都未曾约到,这传出去得是多大的笑话。
“你也有今天哈哈。”
第45章
一夜过去, 江梨起了个大早,临街的窗户下车水马龙,不少三轮车载着客,比起白沙岛, 海城明显更加的繁华。
下楼后, 接待员就将有人找的事说了出来。
等江梨询问对方姓名时。
接待员一脸懊恼拍了拍脑袋, “瞧瞧我这记性,两位长官没有留下姓名, 只说今日要来找你。”
其实头天晚上, 接待员还看过程景川的军官证,奈何当时天色晚, 军官证也没看得清姓名。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是两位长官都长相端正, 尤其里头一个,那身高那气势,我在海报上都看不到那么端正的人。”
“是两个人?”江梨又问,得到对方肯定回答, 心中已经有了底。
只是不知道对方住哪, 找也不好找。想想还要一天时间才能拿到资格证,江梨便也没太纠结选择了外出。
实在是明日就要返回白沙岛,该采买的东西再不买就没时间买了。
江梨先去了药店, 因为岛上配消炎药的药材不足, 钟院长受伤的腿还需要抗炎, 她按照消炎药的药方抓了二十副消炎药,又补充了一点江嘉运调养身子所需要的药材,才出了药店去了百货大楼。
她给小满买了不少吃的东西,给江嘉运带了一些百货大楼才能买到的学习资料, 当路过一个卖皮鞋的柜台时。
江梨想起钟院长那双已经穿到快破烂的皮鞋,没有多犹豫,就让售货员包了起来。
想想还要一天时间才能拿到资格证,江梨便也没太纠结直接选择外出。
明日就要返回白沙岛,该采买的东西已经可以进行采买。
江梨先去了药店,因为岛上配消炎药的药材不足,她按照消炎药的药方抓了二十副消炎药,又补充了一点江嘉运调养身子所需要的药材,才出了药店去了百货大楼。
她给小满买了不少吃的东西,给江嘉运带了一些百货大楼才能买到的学习资料,当路过一个卖皮鞋的柜台时。
江梨想起钟院长那双已经穿到快破烂的皮鞋,没有多犹豫,就让售货员包了起来。
剩下的黄桂香和卫生院的人,江梨也一一都买好伴手礼。
百货大楼买到一定配额,有送货服务,收了钱后就把江梨购买的东西打包好送回招待所。
就在江梨准备打道回府时,忽然看到一个卖弹簧床的柜台,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可是弹簧床,堪比后世的席梦思!
售货员见女孩一直依依不舍的盯着床,觉得好笑:“同志,要是真喜欢这个床,可以考虑买张回家试试,现在这个弹簧床可火遍了大江南北,刚在海城上市优惠力度大着,可以不用票。”
江梨目光贪婪的看着摆在店铺中央的弹簧床。
馋,实在是太馋了。
岛上的铁架焊的床又冰又硬,差点睡断她的老腰。
真的好想要买床垫啊,可是想起刚刚买的那些货,江梨的眼泪水差点就掉了下来。
是不想买吗?是真的搬不动啊!
“算了,我下回带人再来买吧。”江梨闷闷不乐的转身准备走。
售货员也不为难人,笑着说:“行,下次再等着你来。”
就在江梨准备打道回府时,一阵喧哗吵闹的声音传了过来。
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男孩,撕心裂肺吵闹着,有对夫妻就抱着他拍了拍小男孩的屁股。
“你这孩子,都说了百货大楼的东西贵着呢,出去就买糖葫芦行不行?”
小男孩在中年男人的怀抱中拼命挣扎:“我不,我要妈妈,我不和你走!我去找妈妈!”
中年男人喝斥:“家里就是太惯着你,才把你宠的这么得意忘形,你妈就在这,还去哪找妈!”
中年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把小孩交给她,女人偷偷从口袋拿出一块布往小男孩脸蛋上擦,状似恼怒:“小祖宗,别吵了行不行?”
小男孩还是不肯配合,拼命哭喊,直到慢慢哭累了睡了过去。
江梨却看出了不对经。
确认小男孩睡着,女人才赶紧把手帕收起来,一手抱人,一手在小男孩背后拍:“行了,趁儿子睡着赶紧回家,免得等下醒来又吵。”
中年男人连连说好。
周围的人都以为是小男孩吵着要吃东西,都在劝。
“大姐,我看你孩子长得真乖巧,现在这个年纪孩子爱吃东西正常。”
“是啊,回去可千万不能骂孩子。”
中年女人歉意笑了笑:“唉,你们说说,家里谁不宠孩子?可这孩子就是太调皮了,买不到要吃的东西就一直闹,你们瞧瞧,折腾的太厉害,就这一会功夫都撑不住睡了过去。”
说话的人乐呵呵的:“小孩都这样,正常,我家的也这样。”
中年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加快脚步要出门。
人群里,一个青年拿着海鸥4型双反相机也在好奇的观望这出闹剧。
他是海城日报的新闻记者,准备写一篇关于‘保障民生供应’的报道。
此时,他擦着镜头,准备回报社把刚刚拍下的百货大楼照片配到新闻里。
想起社长的话,他就觉得头疼。
如果再写不出一篇能够吸引民生都关注的大事,他大概离炒鱿鱼也差不远了。
中年夫妻的异常没有任何人关注到。
可就在他们要走出百货大楼时。
一个容貌靓丽的女同志扯住中年妇女的口袋,白皙的小脸蛋上浑是冷色,不等中年妇女挣扎,她从口袋掏出一个手帕,摊开。
江梨闻着那股浓烈的麻醉药味,冷声:“解释一下,你的帕子为什么放禁用麻醉药。”
中年妇女脸色猛然一变,满是细纹的眼睛里藏着利光,快速把手帕夺回塞进鞋底:“什么麻醉药?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说着,更是先倒打一耙。
“你这个女同志好生奇怪,我的手帕我爱放什么就放什么,年纪轻轻的,瞎管什么闲事!当家的,我们走!”
江梨拦在大门前走不让人走,朝人群喊:“快去报公安,这些是人拐子,他们在拐卖儿童!”
这话一出,男人的神色大变,眼神开始变的狠厉,扭头就抓住江梨的胳膊,狞笑:“芳芳,开玩笑也要个程度,我知道你是不满你妈偏爱小弟才闹这一出,可是家里确实情况不好,爸答应你,等回了家攒够钱,就回来给你买百货大楼的漂亮连衣裙。”
有名有姓,原本真要去报公安的人,看见这一出就停了下来。
有个大姐骂骂咧咧:“感情这是一家人,这女同志简直狼心狗肺,闹脾气也该要有个限度,不给买裙竟然就说自己父母是人拐子。”
也有人迟疑。
“刚刚看他们两个人,好像真的就不认识这女同志,怎么转嘴就成了女儿?不会真是人拐子吧?”
“怎么可能,这可是百货大楼,哪里有人拐子敢光天化日下抢人,不怕吃枪子啊?
中年男人狠狠抓着江梨的胳膊,用打量商品的目光上下将人扫了一遍,越扫越满意。
长相不赖,能换个好价钱。
今天出来这一趟真是赚翻了,不但捡个小的,还能带个大的回去。
中年男人赔笑:“就是,光天化日谁敢在百货大楼拐人?这真是我女儿,大家见笑了,我们家的孩子就是宠太过,一点都不知道轻重,这就带回去管教。”
骂骂咧咧的那个大姐磕着瓜子,骂:“是要好好管教,这都敢污蔑自己父母是人拐子,再大一点,岂不就要说父母是杀人犯?华国流传下来的孝道,就是毁在你们这些人手里。”
中年男女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边挟持着江梨的胳膊,可还没等把人强行拉出去,他们只觉得手臂传来一阵刺激的麻痛。
中年女人尖叫一声,差点就把怀中的孩子丢地上,见势不对,她忍着剧痛就抱着孩子想要跑。
江梨拽着女人的外套将人扯回来,接连几枚银针扎下,一把抢过孩子。
中年女人被刺的全身又麻又痛,每个关节都仿佛压了千斤重的巨石,只能小幅度的走,根本跑不了,恐惧的回头望:“王四,你还不来帮忙!”
王四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唾沫:“M的,今天看走眼了!”
他爬起来就是把中年女人一推,拔腿就跑。
那个女人邪乎的厉害,刚刚不知道在他身上扎了什么东西,那个部位又麻又剧痛,他要真留在原地,迟早被抓。
江梨抱着孩子追不了,眼看着中年男人就要逃脱。
不远处,文明远看到了这一幕,越看眼睛睁的越大:“景川,那不是江梨妹子吗?”
话音还未落,旁边迅捷如豹的身影已经奔了出去。
擦身之间。
程景川眸子快速扫过江梨:“我去追人,你们先带着孩子去公安局报案。”
着军装的男人身影快速追远。
文明远在后边跑的气喘吁吁,上前就是把倒地不起的中年女人提拎起来:“敢光天化日下拐卖儿童妇女,等着进牢吃枪子吧!”
中年女人被抓,垂头丧气的也不辩解。
文明远抓着人,一手擦去额头的汗去看江梨,见人完好无损,大松一口气:“没事吧?刚隔老远就见你被抓着,还好景川速度够快。”
程景川为了节省时间,直接从二楼窗借由缓冲区翻跳下楼,那场景,那速度,堪比军区设置的障碍训练。
“我没事。”江梨抱着昏睡的孩子,望着程景川消失的方向,心底还是忍不住担忧,“那个王四带了刀,他一个人追过去真没问题?”
“放心吧,就刚刚那种垃圾,景川一个能打一百个。”
文明远对好兄弟这点自信还是有,想起程景川在军区的战绩,可真是货真价实一句牛都没有吹。
现场的人都懵了,他们没想到刚刚那两个人还真是人拐子。
尤其开始骂的欢的大姐被瞪的不知所措,围观的人都怪是大姐的游说才导致没人报公安局。
望着一堆人责怪的目光。
大姐越来越心虚,目光闪躲:“怪我做什么,我也不知人拐子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拐人,要怪去怪他们。”
大姐丈夫一把将人扯走,咒骂:“还学不会闭嘴?你说说,就你这张嘴惹了多少祸,能不能消停点!”
江梨先简单的检查了下孩子的身体,确认没有大问题才继续搂着,周围已经有人报了警。
两个人又留在原地等了会。
左等右等也没见人,江梨担心百货大楼还有人拐子的同党,索性抱着孩子转身:“别等了,先去公安局。”
文明远目光频频望着程景川消失的方向,见人还没回点头同意。
海城公安局得知有人拐子,负责接警的人骂了一句:“狗日的!又是人拐子,怎么打都不死!”
骂完,接警的公安才安排进房间:“你们先进来坐,把事情经过讲清楚。”
江梨刚配合做完笔录,抬手摸了摸昏迷孩子的额温。
文明远也刚做完笔录,起身跟在后边问:“小梨,怎么样?”
“其他事没有。”江梨杏仁眼半阖,掩下担忧,“只是麻醉药含量太高,应该还要一会儿才能醒。”
原本也可以使用银针扎进穴位,强制把孩子唤醒,只是这么做会很伤身体,还是自然醒比较好。
江梨抱着小男孩,握着温热的小手,确认脉搏平稳。
孩子穿着是的确良面料的衬衫套装,脖上挂了一枚观音玉佩,看样子家境应该不差。
也不知道他的父母是不是快急疯了。
“公安同志,海城的人贩子是不是有很多?”江梨忍不住问。
接警的公安叹气:“是不少,但是你放心,公安执法部门已经尽力在打击,今天这事还得多亏你们警觉。”
由于近些年拐卖事件频发,公安民警实在看到太多因失去孩子痛不欲生的父母。
两人还在警局等。
文明远来回踱着步,透过墙边的小窗就能看见街道,可等来等去总没见人回来,觉得奇怪,“这不像景川的风格,这么久还没回?”
江梨好奇:“程团长从前抓人速度也很快嘛?”
“何止快啊。”文明远想起程景川的那一串军功,神秘兮兮凑过来,“这么和你说,景川从军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个罪犯能从他眼皮底下跑掉。只是……”
话音还未落,就被一阵嘈杂声打断。
警室的门被推开。
程景川冷着脸提拎着人大步进来,把人往地面一扔,啪嗒一声,一起落下的还有把卷了刃的刀。
王四捂着被揍得淤青的脸,哭丧着脸:“警察同志,我真不是人贩子,唉哟,我是真冤枉啊。”
事到如今,王四被抓进警局还想着能撒谎逃跑。”冤枉?”程景川扯着王四的衣领,冷声,“被拐走失去家人的孩子冤不冤枉,被拐走忍受欺凌的妇女冤不冤枉,进公安局就老实交代!少交代一个,坐牢你也别想安生!”
男人浑身的气势如地狱上来的讨命阎王。
王四刚刚在外头就已经见识到程景川的厉害,shenz吓得瑟瑟发抖:“是,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只求您放过我。”
江梨抱着孩子望了过去。
男人很高,足有一米九,抓人回来后军装的风纪扣已经解开,露出弓起的喉结,顺着往下看,一眼就看见垂落在军裤宽厚的手,面上四个凸起已经磨损破皮露出血肉。
王四这是被揍怕的。
江梨想到王四挨了顿毒打,忍不住翘起唇。
公安局纪律严明,为了防止屈打成招,严禁使用武力。
王四这顿打挨的真好。
程景川回眸,就瞧见江梨白嫩的脸上浮起的笑意,点了下头:“江同志,刚刚有没有被吓到?”
江梨收了笑,晃了晃头:“我没有,老早就发现他们不对劲,没想到竟然还敢反手来绑我。不过……”
她话音顿了顿:“昨晚去招待所的是你们吧?”
程景川直接在她身旁坐下长腿交叠,握住手腕活动:“接待员说你太累,就没喊你。”
江梨看着他拳上的伤,将孩子交给旁边人就去借了个药箱过来,她把箱子打开,拿出红药水和棉棒:“喏,把手反过来。”
程景川唇角勾起笑:“这只是小伤,我还没脆弱到一点皮破损就要上药。”
文明远抱着孩子也打趣:“妹子你别管他,程团长大老粗习惯了,你就让他痛,没事!”
“那可不行。”江梨直接上手将程景川的手拿过来,柳叶眼盛满了笑意,“没有程团长,人贩子可抓不回来。我们怎么能让英雄忍痛呢。”
程景川感受到手腕上柔软的暖意,黝黑的肌肉上柔软白皙的手动来动去,他想说,没关系,这点小伤根本触不到他的痛觉。
可随着伤口上一阵清凉的药水抚过,他忍不住喉结上下滚动,心上莫名传来一股瘙痒,就像是被人在软肉轻轻挠了两下,想说的话又被压下去,任由伤口一点点被处理好。
“好了。”清创结束,江梨大方的放下程景川的手,“这样就能够恢复的更加快。”
这时,一个身着公安制服的男人走进来,见到程景川时目光升起惊喜:“团长!”
程景川眉宇深敛:“虎子?”
文明远也没想到能在公安局遇见老熟人,把孩子还给江梨上前锤了董虎一拳,“好小子,转业成了公安,你可以啊!”
董虎乐呵呵的,让同事把两个人拐子带去审问,转身就又招待三人去他的办公室坐下。
董虎是真没想到在公安局还能遇见从前的团长。
江梨也跟在后边,抱着孩子准备坐下忽然手上一轻,抬眸就对上程景川的目光。
他抱过孩子,“我来,你先休息。”
说着,程景川就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坐到了董虎面前,因为从没抱过小孩,他浑身僵硬,就算坐着身姿也挺的笔直。
三个人在警室叙了一会儿旧,慢慢的才说到海城人贩子的事上。
程景川沉眸:“这两人背后肯定还有大团伙,一定要挖出来,不然海城会丢更多的小孩。”
董虎最近也被人拐子闹得头疼,在自家团长面前,原本挺立的背颓废下来:“我们也想,海城近半年屡发拐卖事件,之前在火车站也抓到两个,可不论什么办法审讯,可他们猖狂,怎么审问就是不肯说,到现在都还没查出眉目。”
这时,一旁的江梨默默举了个手:“我有个建议,能提吗?”
董虎老早就注意到江梨,听说这次的人拐子作案就是这位女同志拦下的,忍不住点头:“同志请说。”
江梨直接指出:“你们可以从麻醉药这块入手。”
“我们也想到了这点。”董虎叹道,“可他们用的麻醉药奇怪的很,根本查不到来源。”
江梨默默再指:“那是因为你们查错了方向。”
此话一出,董虎心狠狠一震,下意识脱口而出: “不可能!”
他负责海城人口贩卖案子已经半年,为了找出麻醉药的来源,公安局花费了大量警力。
怎么可能会查错?
江梨却说:“你们调查的是西药方向吧?因为全国的西药都是管控状态,你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也是一直查不出来的原因,对吧?”
董虎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女同志,疑惑,如果她不是和程团长熟悉,而他又足够了解团长。
他甚至都要怀疑江梨是不是个特务。
不然,她怎么会知道人口贩卖案件一直推进不了的真正原因?
要知道这个案子在公安局属于高度机密,一点风声都不可以泄露。
董虎心底谜团一直解不开,干脆就开口问:“照江同志的说法,公安局究竟是哪一步走错?”
江梨:““中药,麻醉剂是根据中药调配的。”
“什么!”董虎的脸色猛变。
只一句话,就解开了公安局调查半年都毫无进展的瓶颈。
谁能想到中药还能制成麻醉药?
第46章
董虎因为激动忍不住站了起来:“所以, 我们查西药根本就查不出来。”
江梨点了点头:“这个麻醉药学名叫洋金花制剂,主要就是以洋金花为主,其次是东莨菪碱,是一种以中药为主要成分配置的麻醉药, 味道特殊。”
所以当时她在百货大楼就闻到了这股味道, 马上就断定出现场发生了拐卖人口事件。
“我可以把药方写下来。”
这半年, 海城失踪了一千个儿童,三百个妇女, 每一个失踪案件的背后都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
董虎日以继夜, 无数次午夜梦回就是想要把人贩子一网打尽。
眼下,破案的关键线索终于出现了。
有了药方, 公安局就能立刻排查全城的药材店铺,只要大量购买这几种药材的人都是嫌犯!
不用多久, 他们就能把这个团伙抓出来,追回被卖掉的妇女儿童。
董虎的手微微颤抖,伸手摸了一下脸上的汗:“那就麻烦江同志写下药方,我替那些失去孩子的家庭感谢你。”
江同志, 这……这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他刚刚怎么就瞎了眼的以为, 对方可能是特务?
这时,一个相机从警室的门探了出来,一个青年红着脸出来, 看着江梨说话结结巴巴。
“同志们好。我是海城日报的记者, 我叫倪飞扬。”
董虎收好药方和地址, 看了过去,“哦,你是采访我们局长的吧?”
海城公安最近破获了一件重案,所以海城日报想要写专题报道, 这件事局里的人都知道。
倪飞扬抓着相机,赶快摆摆手:“不,采访局长的是我同事。我……”
倪飞扬看向坐在角落的江梨,目光对上的那刻,一张白净的脸瞬间变得通红:“我……我是想给这位勇敢的女士做一个采访,就刚刚在百货大楼发生的事。”
江梨也惊讶,感受着被三人注视的目光,没想到记者找的竟然是她,感受着三人注视的目光,忍不住挺直背。
好在,她这次进海城原本也要去报社一趟,这巧合也是没谁了。
本着配合工作的想法,江梨同意了这次采访。
这一来一去,就花费了半天功夫。
办公室,倪飞扬把写满对话的本子收进随身挎的包,起身激动地和江梨握了个手:“江同志,我有预感,我写的这篇报道一定会受到上面领导的重视。你一定会成为全省学习的榜样。”
这几年,因为某些原因,大家的热情不再,人与人之间变得异常冷漠,深怕一件事没做好就会被拉去批斗。
没人再学雷锋,都关紧门户自扫门前雪。
这个时候,一个勇于与恶势力做斗争的女同志,为救小孩挺身而出的故事,一定会成为全省城民众学习的榜样。
程景川却问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登报是否会保护好个人信息?”
这个年代的好事可没有那么好做,尤其对方是一伙犯罪份子。
倪飞扬立马打包票:“请江同志放心,报社一定会保护好个人信息,保障江同志的个人安全。”
江梨对被打击报复的事倒是没想那么多,她从背包拿出一份文件,“飞扬同志,这份认罪书要拜托你给我刊登在报纸最醒目的位置。”
倪飞扬在采访的过程,早已得知白沙岛有一位女老师借由职务权利霸凌学生,违背师德。尤其在得知这名学生就是江梨同志的亲弟弟,心底的气愤更是上升了一层楼。
江梨同志是一位明辨是非的好同志,能把一位好同志逼到只能借由报纸申冤,可想而知这位老师背后有多大的势力。
“我回去就打申请。”倪飞扬郑重的接下文件,“绝不辜负江梨同志的嘱托。”
董虎将几人送出公安局,临走不忘给江梨递过去纸和笔,“江同志,还能麻烦留下地址?到时候办案有不懂的中药问题,可不可以给你寄信?”
“没问题。”江梨盈盈一笑,接过纸笔留下了联络方式和地址。
夕阳铺洒在青石砖上,江梨一路走回了招待所,她踩上台阶转身,仰头看着男人笑了下:“今天的事谢谢你,我就先回招待所啦。”
程景川望着她的眼睛,静静问:“什么时候回岛?”
“买了明日上午的船票,你们呢?”江梨反问。
“还要个几天。”程景川沉吟片刻才说,“军区的设备还没修好。”
江梨没有因为好奇心追问下去,军区的事都是机密,问了肯定也得不到答案。
眼看江梨要上楼。
程景川鬼使神差喊:“江同志。”
他喉结上下滚动:“还没吃晚饭?附近有个口味不错的国营饭店,试试?”
江梨原本上台阶的步子一转,笑了:“好呀,刚好饿了。”
因为是沿海城市,国营饭店的菜单和北城有很大的差别,上边大多数都是海鲜。
清蒸的,爆炒的,都点了一些。
江梨吃的很过瘾,站在柜台前准备付钱和票,程景川却快人一步已经结清了账。
江梨只能把钱收好:“那下次回白沙岛,我请你们吃一顿。”
程景川眉目舒展嗯了一声。
江梨在吃饭时,就已经得知程景川还需要去军区看设备,便礼貌的告了别。
程景川站在饭店的外边,从军裤兜掏出烟盒,抽出一根薄唇含着,看着远去的倩影,忽然眉心拢起,扯出烟:“刚刚是你提要去军械部的事儿?”
文明远一愣:“啊?是啊,不是你说要盯着设备免得被修坏?”
程景川莫名烦躁,刚燃着的烟又被掐灭装进烟盒,转身离开。
文明远在后边追着问:“不是,刚什么意思?未必我们今晚不用去?那也没提前说啊,我们那么早回招待所干什么?也没其他活动。哦,我烟没了,借根你的。”
远远的,只能看见男人高大宽厚的背影,半晌落下一句。
“我也没了。”
话落,程景川把还剩大半盒的烟往裤兜一揣,眸色深沉,“想抽,自己去买。”
剩下文明远怀疑人生。
这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主要是程景川就不是小气的人。
文明远想了半天,终于悟了,震惊的追上程景川的步伐。
“你……该不会是铁树开花,看上江同志了吧?”
海城昨夜下了一场细雨,天刚透了点青色,红旗招待所的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不一会儿,睡眼惺忪的接待员就从里搬了箱行李出来。
“江同志,行李都给你放这。”
江梨提着个皮箱,笑了下:“给你添麻烦了。”
“为人民服务应该的。”接待员完全不觉得麻烦,乐道,“平时大家都难得进省城,来了都是大包小包,在招待所上班这都是已经习惯的事。”
江梨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小箱子,返岛的时候,因为买了太多的东西又装了一个箱,正愁怎么喊辆三轮车拖走时。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江梨同志。”
江梨转身。
对面街走来两个男人,程景川穿着军装,每一粒扣子都扣的严实无缝,线条笔直硬挺,将他的神情承托的更加肃穆。
江梨惊讶:“你们起这么早?”
“嗯。”程景川目光扫向行李箱:“这么巧?”
这么巧?
文明远忍不住哆嗦了下,打了个喷嚏。
江梨提着箱子:“是好巧,你们准备去哪儿?”
文明远正准备说话,被男人目光一扫,识趣的住了嘴。
“准备去军区一趟。”程景川抬腕看表,二话不说就提起地上的行李箱,“先送你去码头坐船,现在还有时间。”
江梨原本还怕麻烦他们,手上的力道一松,再看箱子已经被宽厚的手接了过去。
箱子都被拿走,这么早也喊不到人力三轮车,江梨只能跟上。
程景川的吉普车停在军区招待所的后院,江梨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你们等一下,我还有个资格证要拿。”
程景川刚把行李放上车后箱,目光沉沉的锁着那道倩影直到消失。
他关上车尾箱,把车钥匙丢给文明远:“把车开到仁明医院门口,我去买点东西。”
文明远嘟囔:“这一大早哪儿都还没开门,去买什么东西?”
程景川没理他,已经大步离开。
这边,高力学亲自将资格证交给了江梨,他穿着白大褂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小江啊,确定不再考虑考虑仁明医院?我们单位福利很好的。”
江梨把资格证放好,一双柳叶眸浮起涟漪:“高主任,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
“还真是,偏偏齐院长不愿死心。”高力学大为叹息,捂着心脏装出一副痛心的模样,还不忘将齐院长的话带到,“不来可以。齐院长说日后如果还有时间,想请你多来医院转转,就将仁明医院当成你第二个家。”
等江梨再度出来,吉普车已经停在医院门口。她打开后座门上车,刚刚落坐,就听见文明远鼻塞了用一种闷闷的声音说话。
“先等等,景川不知道买什么东西去了。”
说完,文明远就连续打了几个喷嚏。
江梨好奇:“你这是……感冒了?”
不是说当兵的身体素质都很好?这只不过是变了个天下了一场雨啊。
“应该是吧。”文明远一直在流清鼻涕,忍不住拿纸擦了擦。
“本来我开了个单间,结果临时来领导房间不够,我就去了景川的房间加了张床,结果不知道怎么的,窗户忘记关了,一夜全对着我吹。”
江梨哦了声,给文明远把了个脉,确定是伤风感冒问题不大,她也就没提开药的事。
正想着,后座车门打开。
程景川往前方向丢了两个包子,又拿了一袋东西递给江梨:“先吃点垫垫肚子,五个钟头海路,船上也没什么吃的。”
江梨其实已经买好了东西,但是也不好拒绝程景川的好意,接东西的时候正好对上男人深沉的目光,微一笑:“谢谢。”
程景川嗯了声,上了车。
文明远咬了一大口包子,感叹:“感情你刚刚就是去买包子?不得不说,省城的包子又香又软,比白沙岛的包子好吃的不是一星半点。”
话还没说完,又是几个喷嚏。
文明远擦了擦鼻子:“早上就想问,你四点就起来站窗前是干嘛?”
程景川淡声:“睡不着。”
“会吗?”文明远奇怪,要不是他早起看到窗台上的烟灰缸都是烟蒂,还不知道程景川起那么早,“招待所的床多舒服,比宿舍的铁床好睡多了,你在宿舍都不失眠,在这能失眠?”
他咋这么不信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起床守人的,就等着人……”文明远说着说着,眼睛猛得睁大,包子都忘记咬了。
卧槽!
文明远猛然明白了什么,抬头透过后视镜看后边。
还好江梨心思没在这一块,正闭目养神。
程景川淡淡扫他一眼。
文明远识趣闭嘴。
直到轮船开运,文明远回了车拿纸狠狠擤了一把鼻涕,感慨:“至于吗?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送江梨同志?就算不知道出门时间,昨天夜里去问一声不就好了?犯得着一直等?”
程景川从手动挡摸了根烟出来,薄唇轻含:“就是睡不着不行?”
文明远原本打算眯一下,看清楚路线后,又坐了起来,“现在就去军械部?不是下午去?”
程景川握着方向盘:“早干完,早回岛。”
“随便吧,阿……秋!”
文明远又是连打几个打喷嚏,往后一躺,好几年没有感冒过的身体昏昏沉沉。
迷迷糊糊中,文明远闭着眼睛说:“兄弟啊商量个事,下次还要等江梨妹子,能不能提前说?我好多盖床被子。”
感冒实在太难受了啊。
程景川点着烟,目光透过寥寥的烟雾紧紧锁着已经驶离的轮船。
久久后,一声落下。
“嗯。”
第47章
轮船在湛蓝的大海中平稳行驶。
江梨懒得翻箱子找吃的, 就干脆吃起了包子,不得不说,程景川还是很会找吃食的。
不论是昨天国营饭店菜肴的口味,还是今天买的‘椰丝包’口味都一绝, 顾名思义这包子就是以椰丝为馅料, 还加入椰奶和面, 口感松软,椰香味十足。
回想起程景川冷冽梆硬的脸, 江梨一口气就吃了两个大包子。
终于, 轮船总算到了岸,江梨提着两个行李箱下船又踏上了熟悉的码头, 炙热的海风迎面扑来,她刚刚撑开伞, 就听见一道兴奋的小奶音。
“姐姐!”
江梨低头。
小小的身子已经如一梭炮|弹撞过来,抱着她的腿。
黄桂香心疼的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小满擦汗:“小满昨天知道你要回,一大早就非闹着要来等。”
江梨看着帽子下被热的小脸通红的小满,蹲下身亲了一下, 伸手点了点小鼻头:“下次可不许了哦。”
小满踮起脚擦掉江梨额上的汗, 委屈的撅了撅嘴:“可是,我就是想早一点看到姐姐嘛!”
“姐姐知道小满的心意。”江梨解释,“可是天气太热啦, 万一小满中暑怎么办?姐姐会很担心的。”
小满搂着江梨的脖子, 眨巴眼睛, 总算噘起小嘴,“小满不想要姐姐担心,以后……以后小满再也不等这么久了,可素, 小满还是要接姐姐。”
“好。”
江梨因为提着两个行李箱,抱不了小满,只能够黄桂香抱着。
回船屋的一路上,江梨都在询问小满的情况。
黄桂香扶了扶小满的帽子:“哪都好,就是半夜起来会哭着找你,好在第三天你就能回,不然指不定这小丫头该怎么闹。”
江小满似乎不好意思,红着小脸哎呀一声,“姐姐,你别怪桂香婶,小满真的太太太想姐姐啦。”
江梨逗她:“嗯,想姐姐,那有多想呢?”
江小满举起胳膊画了个好大好大的圈,“有这么这么想。”
回了船屋,江梨把带回来的礼物分成了几份,其中一份拿给了黄桂香。
黄桂香说什么也不肯收:“你这孩子,唉,我就是带带小满,又没费什么劲,这些好吃的东西你都自己留着。”
“桂香婶,你就留着吧。”江梨笑了笑,“你们家彭宣不是在上初三,正是要补身体的时候,这麦乳精正适合他。还有这些是初三学习用的资料,岛上买不到,我逛百货大楼的时候正好看到了,给他和嘉运一人带了一套。”
黄桂香捧着麦乳精,心暖呼的厉害。
这个牌子的麦乳精,她曾经在收音机里听过广告。这么好的东西,江梨偏偏给了她。
黄桂香知道,江梨这是念着她的好,她那些好可没给那些白眼狼。
“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给婶子,婶子就收着。”
送走桂香婶,江梨又转身把船屋收拾了下,等到江嘉运回来,把买的资料还有麦乳精给了他。
不用江梨多说,江嘉运拿到资料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入了迷,一个人拿着在甲板上看了许久。
等江梨把海城带的东西全部清出来装好箱子,就已经累倒在床上。
她抱着已经沉沉睡去的小满,闻着小满身上的奶香味,连日在外舟车劳顿的身体也也渐渐放松下来,陷入梦乡。
翌日,一早。
钟蓉蓉刚刚查完病房出来,见到椰林里出现的人,脸蛋上立马浮现笑容,扯着嗓子喊:“爸!妈!小梨姐回来啦!”
没一会儿,钟榆拖着腿出来,见到风尘仆仆的江梨,悬着的心放下沉笑:“资格证带回来了?”
得知江梨回来的消息,卫生院一片喜气洋洋。
江梨提着箱子,望着众人微微一笑:“我们先进办公室再说。”
钟榆坐在椅上抱着鞋盒,笑道:“没有答应齐院长的邀约,真不觉得可惜?”
原来,齐院长见说不通江梨,又亲自打了个电话给钟榆,想让卫生院放人。
“齐院长可是答应会安排好你和弟弟妹妹的户口,如果真的能去仁明医院,对你们来说都算一件好事。”
讲句实话。
钟榆根本没想到,在如此优渥的条件下,江梨竟然还愿意回白沙岛。
一个是破落的海岛,一个是繁华先进的省城。
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小梨姐,你可不知道我爸心有多慌,接完电话后,时不时就唉声叹气,说什么既不想江同志离开卫生院,又舍不得江同志放弃大好前程。”
钟蓉蓉坐桌上,拿着一罐开了的天坛牌水菠萝罐头,尝了一口后忍不住发出感叹,“这菠萝罐头也太好喝了,不愧是百货大楼才能卖的高档货,小梨姐谢谢了啊。”
“我哪有心慌,只要小梨做出抉择,我怎么样都祝福。”钟榆说完,心底又满是愧疚。
白沙岛是需要医生。
可江梨实在太有天赋,她理应翱翔在更广阔的天空,而不是因为道德被绑在白沙岛一辈子。
“小梨……”
“钟院长。”江梨当然知道钟榆为什么愧疚,可是她的志向在更远方。
国家不久就会开放高考。
她一定会考去首都,江嘉运和小满都是未成年,总不能让他们单独留在海城,所以户口也一定会跟着走。
“我很开心能够留在白沙岛,真的一点也不勉强。”
钟榆心下一松,笑了起来:“你这孩子……”
江梨把礼物分发完,基本上医院的每个人都有,林念春揭开一罐雪花膏闻了闻,章鸿福看着一根人参不住点头。
轮到钟院长时,江梨直接塞过去二十副中药。
钟榆笑眯眯道:“小梨啊,你看你这就偏心了。怎么大家都是正儿八经的礼物,到我这就成了药?”
江梨咦了一声,神情正经的看向钟瑜的腿:“钟院长,不会吧,你不会真以为腿的事瞒的很好吧?”
钟榆表情凝固,浑身一僵。
钟蓉蓉懵着探头问:“腿?什么腿?爸怎么了?”
钟榆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苦笑:“果然瞒不过你。”
江梨示意钟瑜把裤管掀上去。
因为出现感染,伤口结痂的边缘红肿的厉害,痂皮被浑浊的脓液顶的发软凸起,里边的皮肉被泡的发白溃烂。
钟蓉蓉这才知晓父亲受了严重的伤,当下脸就白了。
江梨秀眉皱起:“还好回来的快,这腿再拖下去,搞不好还真的要截肢。”
“哪有那么严重。”钟榆赶紧将裤管放下,笑着缓和气氛,“截肢没事,不截手就成,我还得留着手治病救人。”
钟蓉蓉眼眶发红:“小梨姐,我爸不会真要截肢吧?”
“呸呸呸。你小梨姐是谁?那可是能从鬼门关拉命回来的人。”林念春赶紧打断,带着忐忑看向江梨,“小梨,是吧?”
江梨又给钟瑜诊了个脉,放下手:“放心,情况还算可控,只要把药吃完就没问题。”
林念春悄悄舒了口气。
听说没事,钟蓉蓉眼眶发红的情况才稍微好点,她抱着中药,噘着嘴望着钟榆和林念春,吸了吸鼻子,“又瞒着我,不理你们了。我去煎药。”
“这孩子。”林念春无奈,“你说医院没药,她知道了能怎么办?不只能干着急。”
江梨:“蓉蓉太孝顺了。”
林念春对于这点倒是承认:“没人比她更心疼我和她爸。”
老家总有人说养闺女没用,可要林念春说,养闺女才好嘞,比那些臭小子都会心疼父母。
就在他们都以为江梨的礼物分完时,江梨又拿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笑意盈盈,“钟院长,这才是你的礼物,快看看吧。”
钟榆哈哈大笑。
就算江梨真的送药当礼物也不会介意,毕竟药是真的能够保下他一命,谁会嫌命长呢?
当崭新的皮鞋被拿出来时。
钟榆狠狠一震:“这……小梨,这过于贵重,我不能收。”
现在普通人家买双皮鞋都要缩衣节食大半年,何况这种一看就是高档货的皮鞋?
实在是过于贵重。
林念春也不同意收:“老钟哪能穿这么好的东西,小梨快收好,留给嘉运穿。”
江梨望着递回的鞋,又伸手推出去:“念春姐,钟院长,这是我的一份心意,你们就收下吧。”
章鸿福终于摸够了人参,小心将其装回瓶子,也劝:“小梨让你们收,你们就好好收着。”
钟榆看着崭新的皮鞋,与林念春对视一笑。
罢了罢了。
钟榆小心捧着皮鞋哈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心中暖和:“那我就斗胆替陪跑几十年的旧鞋说一声谢谢了。”
“就是嘛,钟院长,你那双征战多年的皮鞋确实也时候退休了,看的我的脚底板都跟着生疼。”
章鸿福话说完,办公室内又是一阵笑声。
这时,门被快速敲响。
赵兰推门进来:“江医生,罗招花醒了。”
几人神情齐齐一变,钟榆也放下了皮鞋。
江梨马上站了起来,拿下挂在墙上的白大褂披上,“我过去看看。”
*
*
罗招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年闹灾荒,父母带着全家老老小小从北方逃难到南方。
一路上,爷爷奶奶饿死,后来是她的妹妹、是她的弟弟。
被送到廖家换粮的时候,罗招花不害怕,只是心上的大石总算放下。有粮食,姐姐和妈妈就能活下去。
可是后面啊,到底还是没有留下她们,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无依。
在廖家,她有还不完的债,有做不完的活。她生了一个又一个,她像是一头只知道下崽的猪,被榨干价值后,就等着被抹断脖子端上餐桌。
她真的好累,好累好累。
梦醒来时,罗招花混沌的意识开始逐渐归拢,伤口虽然还在痛着,可四肢肆意舒展的舒适却怎么也骗不了人。
金色的阳光洒进病房,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暖洋洋的。
好舒服啊,在廖家她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一场觉。
罗招花不禁舒服的闭上眼睛。
江梨挂着听诊器,推门进来见到的就是病床上的罗招花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双目紧闭。
江梨也没忍住笑起来,开口打破安静:“招花婶,身体觉得怎么样?”
安静的病房传来响动。
罗招花惊讶的睁开眼睛,就看见女孩穿着白褂子站在阳光里,周身被镀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金边,像是一尊菩萨。
好半天,混沌的视线中女孩的脸才逐渐变得清晰。
“江大夫?”
罗招花嘴巴哆嗦,原本也想和桂香一样喊小梨,可到底没敢喊。
江家出事这么久,廖家对江家从没有过帮助,她哪来的老脸和人套近乎?
“是我。”江梨扶着人稍微躺起一点,拿着听诊器贴上罗招花胸口,听完心肺后,才移开听诊器。
“我这是咋了?”罗招花慢慢后仰靠在叠起的被上,她疑惑的四处张望,忍不住抓住江梨的胳膊,“江大夫,这是哪?”
罗招花从来没来过卫生院,平日有病都是在家扛,自然意识不到自己进了医院。
江梨拍了拍罗招花发抖的手,安抚:“别紧张,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罗招花感受到了□□的疼痛,忍不住嘶一声,因为昏迷出现断层的记忆开始慢慢归拢,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时,睁大了眼睛:“我……我拿剪刀剪断了累赘,再后面的事……”
她摇头:“不记得了。”
一起跟来的林念春见罗招花真的苏醒,听到招花是亲自动手剪下脱出的子宫,忍不住心疼:“你真是胆子大,什么东西都敢剪?要不是小梨不肯放弃,硬生生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你现在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罗招花愧疚耷拉着头,对于自己添了麻烦这事很无措:“我……我不知道,我以为剪掉睡一觉起来病就能好。”
甚至,罗招花刚剪断‘累赘’,还来不及喝准备好的红糖水,就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到昏死过去。
对于后面发生的事,罗招花已经完完全全没有了任何印象。
“江大夫,给你添麻烦真是对不住。我……我这就回去。”说着,罗招花就要爬起床。
江梨赶紧按住:“别乱动,伤口还没恢复好,等下缝合线崩开又会出血。”
罗招花也察觉到那铺天盖地的疼痛,老脸一白只能又躺回床,她只能无助的打量着干净整洁的病房,好半晌脑子才慢慢在线。
她在卫生院,而大夫救了她的命,治病是要给钱的。
意识到这点,罗招花主动提起:“住卫生院得花不少钱吧?您和我说个数,我……”
罗招花原本就想拿出来,可想起自己偷偷攒的那点私房钱已经全部去买了剪刀和红糖鸡蛋,兜里现在可是一个子也没有。
“我砸锅卖铁也得给你还上。”
林念春端了杯冒热气的红糖水,放在罗招花病床的床头:“什么还不还的,你就安心在卫生院住着,条件困难这都有大家伙呢,别想钱不钱的事。”
江梨也笑:“是啊招花婶,院长和院长夫人都是很好的人,你安心住着,身体最重要,什么时候恢复什么时候再出院。”
“这哪能行?”罗招花听说不要钱,顿时老泪横流,一边用衣袖擦一边抽泣:“大家费心费力把我救活,我却不付钱,要真白占这便宜以后死了都没脸。”
病房外也来了不少人,都是听说罗招花苏醒赶过来看的,就连钟蓉蓉熬药熬到一半也跑了过来。
钟蓉蓉笑眯眯的:“招花婶,我们不觉得你占便宜,只要你能活下来就好。”
章鸿福也摸了摸白胡子:“是啊,你在这就放心养身体。”
大家七嘴八舌,都想让罗招花安心。
罗招花越听,就越是泪眼模糊,感动的不成样子。
实在是廖茂是一个掉进钱眼的人,也让罗招花以为钱就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眼下卫生院的大火却能为了救她,愿意不要一分钱,只要她好好活着。
原来,她的这条命比钱还重要。
“大家伙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虽然没钱,但是我可以干活抵债。”
罗招花说什么也不肯白占便宜,甚至说着说着就想起身就马上干活。吓得江梨赶紧又给人按回去。
实在没了办法,钟瑜思考了一下,便说:“这样吧。卫生院先写个账本,凡是招花同志用的药院里先挂个账,等招花同志身子好透再干活抵债。”
林念春也觉得不错:“卫生院还差个厨娘,等招花同志身体好透,厨房的事就可以全部交过来。”
罗招花这才彻底安下心来,慢慢躺回床:“好,有事做就行。不骗你们,我做饭可好吃,野菜都能做出肉味。”
这话一出,就扫掉了病房里的沉重。
趁着众人聊天的功夫,江梨已经诊完脉,因为罗招花常年劳动身子骨积攒了不少暗病,不过好在,除此以外,身体恢复的还算可以。
江梨又遣散了众人,拉上病床特意钉的帘子,“招花婶,我给你检查一下伤口。”
“得脱裤子?”罗招花吓一大跳,紧紧拽着裤头,强烈的羞耻感让她臊红了一张老脸,可当她看见江梨平静丝毫没有歧视的目光后,还是配合了检查。
等江梨把帘子拉开,询问:“做手术的地方疼痛感强烈吗?”
罗招花摇头:“江大夫,我那块东西掉出来好多年了,平时不是痛就是痒,现在痛是有点痛,可比起以后再不犯病,现在舒坦多了。”
江梨看见罗招花的恢复状态良好,心情也舒畅,从口袋掏出药方本写好药方撕下来递给赵兰,“下午可以撤掉氧气,让药房熬好药送过来。”
给完,江梨又背着罗招花掏出一百块和肉票给赵兰,附耳悄声说了几句话。
“好,我等会就出去买。”赵兰接过钱票,好奇的看向病床上有气有力说话的罗招花,心中充满了对江梨的佩服。
赵兰从卫生院成立开始,就已经在医院,什么重症没见过?当时上班,听钟蓉蓉说过罗招花大出血感染的情况,赵兰就明白这个病人就算运气好一时救回来,后头也活不下来。
罗招花长时间的昏迷,似乎也佐证了赵兰的想法。
谁能想,就在今天,罗招花竟然真的睁了眼,还能吃能跳。乖乖,江医生真是神嘞。
第48章
大病初愈, 尤其昏迷刚醒的人都不适合吃太荤腥,因为此时肠胃非常脆弱,但不补充营养也不行。
连续两日,江梨都让赵兰去菜站买点瘦肉回来炖粥。
罗招花喝完满满一大碗粥, 总算放下碗, 她看着外边太阳慢慢落下, 频频望着窗外的目光终究舍不得收回来,那里能看到卫生院的大门, 只要有人来, 一眼就能看到。
可等了许久,罗招花还是没有等到想见的人。
罗招花粗糙的手指不安的摸着碗沿:“江大夫, 我,我醒来的消息确定送了回去?两天功夫怎么没见我儿来?”
罗招花没有问廖茂, 因为太清楚廖茂的为人,不对廖茂抱有任何期待。
可那几个孩子,都是她硬生生耗了大半辈子心血养育的啊,是她心底深深的牵挂。
她一直认为, 廖家最坏的就是廖茂, 孩子都是无辜的,尤其这几个孩子都是她生的,他们总该心疼娘。
江梨接过碗, 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
倒是赵兰当护士多年, 早已见惯这种事, 直接说:“何止两天不来,你住院这段时间就没有一个人来过。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那也是端屎倒尿伺候了一段时间才撂挑子。你们家倒好,好几个儿子竟装也不装。”
昏迷没来看就算了, 醒了竟然也不来。
罗招花顿时老脸刷白,一下子就六神无主:“没来,一次都没来。”
赵兰:“不仅没来,他们还怕卫生院上去讨债,还放话……”罗招花和廖家没关系。
“赵姐。”江梨及时喊了一声。
赵兰叹气:“江医生,人病过一次就得什么都懂,鬼门关都走过了,还有什么话听不得?”
罗招花的心被深深剐着疼。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被骨肉当成狗和垃圾一样抛弃。
多年积攒的不甘和委屈,一阵阵涌上罗招花的心头,终于让她猛的倒抽一口气,再发出悲苦的嚎啕声。
凄凉的呜咽充斥着病房。
江梨和赵兰都手足无措起来。
赵兰慌的很:“你,你想开点,以后好好为自己活就行。”
江梨却是任何安慰的话语都说不出口。
罗招花操劳一辈子,为了那个家,为了养育孩子,她倾尽所有,实在不该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忽然,病房门被打开,一道满是疲惫却清亮的声音传来,就像是救赎,一下又将罗招花丛深渊拽了出来。
“阿妈!”
女同志风尘仆仆,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踏着一双被修补无数次的胶鞋,扛着大编织袋冲进了病房。
当她看到病床上的罗招花时,泪水一下涌出冲刷出两道痕迹,噗通一声,编织袋一下落地,女孩冲过去抱着罗招花嚎啕大哭,“阿妈,你受苦了啊。”
罗招花皱纹下红肿的眼睛满是不敢置信,伸手不断抚摸女孩的脸,语气颤抖:“海儿?你,你怎么在这?”
廖海儿嚎啕大哭:“阿妈,是我。海儿不孝,回来晚了。”
罗招花泪意盈盈,故作坚强:“妈没事,妈真没事,就是睡了一觉,醒来病全好咯。”
廖海儿不信,拉着罗招花左右看了一圈,当看到罗招花因为疼痛动都不能动时,两母女又是抱头痛哭。
哭了好半晌,罗招花总算恢复了点理智:“不行,你得马上回去。”
“阿妈,你这样我还往哪去?”廖海儿哭的眼睛都肿了起来:“要不是刚好遇见表姑,我都不知道你发生这么大的事。”
廖海儿嫁到了广省,自从嫁人后就和老家断绝了联络,要不是恰好碰到同样在广省的表姑,她压根不知道在自己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廖海儿坐火车又赶海路,几天几夜都不敢闭眼睛,生怕回岛见到的是母亲的尸体。
“你夫家知道你回娘家了?”罗招花望着唯一的女儿,心疼的要死,“你是不是偷跑出来的?你夫家找到你又会打你。”
没错,廖海儿的丈夫喜欢家暴,时不时就对她拳打脚踢,这些事,都是罗招花后面才知道的。
“我离婚了。”廖海儿哭哑了声,提起那个男人眼睛就迸射出恨意,“他再也不敢打我,也再也打不到我。”
“什么。”
罗招花听到离婚一词,脸色惨白,脑袋像是被雷狠狠劈过,吓得一弹:“离婚,那你以后怎么过?”
廖海儿眼睛红肿着:“离婚怕什么?没有男人我照样能活。”
罗招花脑子乱糟糟的,离婚这事太惊世骇俗,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敢离婚。当家的曾说过,那些女人家离了婚就要被唾弃一辈子,女儿以后还怎么活?
罗招花只要想到女儿未来的下场,就吓得打哆嗦,直把廖海儿往外推:“不行,你不能回廖家,你爸,还有哥哥嫂嫂都容不下你,你还会被卖……逃,海儿,你快逃。”
“我不走。”,廖海儿不肯走,紧紧抱着罗招花,斩钉截铁摇头:“也不回廖家,妈,你也别再回那个吃人的家,离婚吧,我们俩一块过。”
“我……也可以离婚?”罗招花推的力道一下子松懈,怔神。
廖海儿的婚事几乎成为了罗招花的心病。
当时廖海儿被强迫嫁给那个跛脚男人,罗招花也曾想帮女儿逃,可廖家看管太严,直到女儿被强行塞进火车,她都没有找到机会。
如今廖海儿又回到白沙岛,廖家人肯定还会想拿她换一遍钱。
廖海儿抓起罗招花的手贴在脸侧,那常年因农活粗糙的干裂的手膈的皮肤生疼,廖海儿却不在乎,依旧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妈,那个家关了你一辈子,走出来,为你自己活吧。”
廖海儿的话仅仅萦绕在罗招花的心头:“离了日子能变好?”
“总比过着连畜生都不如的日子强。”廖海儿从小就知道,她的母亲过的是畜生日子,甚至连畜生都不如,“再坏也不会比在廖家更坏。”
罗招花忐忑,可比起过好日子,她却对另外一个问题更执着:“如果我离开你爸,你是不是就可以只属于我,他们再也管不到你?”
廖海儿笑起来:“阿妈,我离婚的时候就问清楚了,如果你能离婚,我就能和你单独立一个户头出来,还能分到田和地。”
单独分田和地!
罗招花倒抽气,不敢想离婚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好处。
在廖家,罗招花护不住闺女,如果真能分到田和地,还真不如出来和女儿扶持着过。
至于女儿要不要嫁人,罗招花看的开,如果海儿嫁人要过她从前那种日子,罗招花宁愿海儿一辈子也不嫁人,一辈子也不生小孩。
终于,罗招花下好决心,她发着抖搂着女儿,就像抱着一课大树那样:“就离婚,等我能下床,我就去找你爸离婚。”
江梨早已将病房的空间留给俩久别重逢的母女,刚出来就撞上拔完包菜围着围裙的林念春。
林念春从门缝往里瞧,看完就退了出来。
江梨才发现林念春一双眼睛也红红的,怔了一下:“念春姐。”
“没事。”林念春擦了擦眼角的泪,“招花太命苦了,廖家真不是人。还好女儿有良心,不然招花这一辈子要怎么过。”
江梨也异常感慨:“生死面前才能看出人性,最起码招花婶还有海儿。”
她曾经有一位病患,明明继续治疗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家属却全部签字放弃,理由就是病患已经上了年龄,后续治疗费钱费力,出院还得安排人伺候,还口口声声与其让病患多受罪,还不如让病患有尊严的离开。
可笑的却是,病患明明很想活下去,每天都在求她。
身为医生,江梨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患的生命一点点消逝。
这事过去以后,江梨消沉了许久,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当医生?当医生不就是救命的吗?为什么家属的意志能够凌驾在医生之上?
索性后来,她又走了出来,继续勇敢的拿起手术刀。
临近下班,江梨将罗招花的一些用药事项交代给钟蓉蓉,又给新开的病床放了一套干净被。
“江大夫。”廖海儿连忙跟出病房,眼睛红肿着布满红血丝,噗通一声,廖海儿就跪在地上,嘭嘭嘭磕了几个响头。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江梨吓一大跳,赶紧把人扶起来。
廖海儿扶着江梨的手,哽咽:“江大夫,我真心实意的感谢你救我阿妈一命。没有你的仁义,就没有我阿妈这条命。这辈子,我们母女做牛做马也要报您的恩情。”
江梨心下一软,“我只是尽应该尽的责任,也不要你们当牛做马,身体好好的就行。”
廖海儿红着眼睛点头:“我一定照顾好阿妈。”
江梨忙完工作刚回到船屋,正遇上黄桂香把小满送回来。
黄桂香得知罗招花苏醒的事,也算重重松了气,脸上有了喜色:“醒了就好,等明日我就炖点牡蛎蛋花粥送过去。我家男人出海刚回来,带了不少呢,等下也拿点过来,你给小满嘉运炖了吃。”
江梨却说:“牡蛎含铁量高可以生血,对伤口恢复也有帮助,桂香婶全部给招花婶留着吧。”
黄桂香只知道牡蛎有补血效果,还不知道对伤口恢复也有帮助,想起罗招花的那一剪刀,忍不住打个寒颤:“那也行,就把牡蛎全留着给招花,多炖几顿送卫生院。”
恰好这时,廖茂和廖志群也刚放工,两个人背着锄头路过船屋,黄桂香气不过喊了一声。
“廖家的,招花醒了,你们还不赶紧去看看!”
廖茂呸了一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葫芦里卖什么药,想叫我去卫生院当冤大头?做梦!”
“醒就醒了,要我说,罗招花那贱婆子肯定是装病出来就想着躲懒。”
江梨白皙秀气的脸上都是冷色:“装病?你装个试试?能装出来,我也给你做手术!”
“呸呸呸。”廖茂封建迷信惯了,哪听的这种诅咒话,把锄头往地上一放。气势汹汹,“在这你想咒谁做手术!别以为你是大夫我就不敢把你怎么着,真惹急我,马上就能给你一锄头!”
“嘿,好你们个廖家人。”
黄桂香一看,廖家竟然还敢威胁人,马上挡在江梨钱叉着腰扯着嗓子就唱:“大家快来看啊,廖家这丧良心的,招花刚刚在医院刚醒,他们连看都不去看,死皮赖脸欠着医院的账……”
后来黄桂香敞开了骂,越骂越难听。
廖茂眼瞅着人越来越多,赶紧示意廖志群离开。
等走远,廖茂扛着锄头啐了一口唾沫:“等那贱婆子回来,有她好果子吃。”
“爸。”廖志群皱了眉,“你说妈醒了怎么还不回?是不是想一直躲在医院不干事?”
廖茂怒眼一瞪:“她敢!在医院能躲一时还能躲一世?没个男人,她能依仗谁,我就不信医院的人能受得了一个老婆子!”
“可是爸……”廖志群有苦难言,“现在家里活都小翠一个人干,最近又驮了肚天天跟我闹,还要顾着小军。妈再不回来搭把手,这个家都怕散了。”
以前有罗招花在家里忙里忙外,他们都没发现一个家琐事有那么多。罗招花病重后,活就原原本本分散到每一个人头上。
廖志群这才发现,以前有罗招花操|持的日子多自在。
过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少爷日子,哪能受得了这种憋屈。
廖志群提议:“不如,我们去把妈接回来。”
“不准接!”廖茂点了根烟,阴沉着脸,“卫生院有一堆费用等着算,我绝不可能在那贱婆子身上浪费一分钱!”
说完,廖茂又瞪大儿子一眼:“急什么,先等着。让那贱婆子再过两天好日子。只要不去结账,卫生院收不到账,到时候肯定把你妈赶出来!”
廖茂一把算盘打的门清。
等罗招花被卫生院赶出来,他到时候不仅省了一大笔救命钱,以后还不用带罗招花去看病。
原本还嫌江梨多事,如今看起来,也未偿不是好事。
廖志群不太敢肯定:“被卫生院赶出来,妈就真能回家?她会不会发现外边的好,就不愿……”
“她敢!”廖茂怒瞪他一眼:“不回家她还想去哪,未必还想着离婚?”
“有哪个地方会收留一个用处不大又浪费粮食的老太婆。离了我她只能等死!”
廖志群动了动嘴皮,又被怒气打断。
廖茂怒视:“你怎么回事,家里一个女人都收拾不了?”
“翠红嫁给你也有几年功夫吧,别以为过几年太平日子,就忘记自己原本的职责。家里的事本该就她们做,不然娶回来做什么!”
女人的天职就该当牛做马。
第49章
罗招花苏醒的消息, 就像是插上了翅膀迅速在岛上传播。
仅仅两日的功夫,江梨就得到了响彻海岛‘神医’的称呼,不少人都知道第一卫生院有位女神医,年纪轻轻就医术了得。
患者像是闻见腥的猫全部扎堆进江梨的诊室, 也导致江梨的任务加重, 为了加快速度, 钟院长临时把徐子期调过来当助手。
“江神医,我已经连续失眠了好几天, 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你赶紧给看看。”
办公室人山人海,挤得密不透风。
徐子期在现场维持秩序, 从早到晚喊的喉咙都破了,要插|队的人依旧插|队, 要话家常的依旧话家常,好好的诊室变成了闹市。
江梨拿起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白皙的脸因办公室内过高的温度热的通红,可纵使如此, 声音却依旧轻柔:“这位同志, 在医学上对失眠有严格的诊断方案,仅仅是两三天没有睡好,并不能称为失眠。”
轻柔的声音就像是一阵清凉的海风, 瞬间抚平了在场人的躁动,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那人目光闪烁, 支支吾吾:“都三天没睡好,怎么还不能叫失眠?江神医,别逗乐,这排队也累得慌, 你就给我看看吧。”
江梨只能给人切脉,切完脉放下手:“你非常健康,身体内也确实没有什么暗病,这次药就不给你开了。”
说到一半,江梨无奈道,“如果真有失眠的问题,下次可以找章老医生看,他也是中医,对于治疗失眠也很有一套。”
那人只听到江梨说他非常健康的话,脸上挂着窃喜,哪里还听的到后面,忙摆摆手,“章医生哪能和江医生比啊?您现在可是我们白沙岛的神医,外面都传啊,这世上就根本没有你治不好的病,甚至就连快死的人,你都能妙手回春再给人续命。”
说完,那人也等不上江梨的回话,喜不自胜的就往外窜,隐隐还能听到他说。
“听见了没,江神医说我身体健康着呢,反倒是你哈哈哈,诊断出来肾不好。这回打赌可是你输了啊。”
走廊不隔音,传进来的话让徐子期听的一清二楚。
徐子期站在一群病人前回头,因为用嗓过度,沙哑的就像老旧破损的收音机:“小梨,刚刚那人是装病?”
江梨在给患者开药方,边拿起手帕擦汗:“此人心神内守阴|精|归藏,故脉见胃气充,肾气固,心气和,营卫巡行有度。你说这是什么脉象?”
徐子期跟着章鸿福学中医已有两年,一本脉经背了又背,哪能不知道这种脉象意味这什么?
刚刚那人不仅没有睡眠困扰,甚至睡眠质量还要比一般人更好。是那种沾床就能睡,雷打在头上也唤不醒的人。
徐子期意识到被骗,气不打一处来,朝外边乌压压的一大片人喊:“你们装病的可不许再进来,抓到以后我们可以拒诊的!”
“淡定淡定。”江梨老神在在,对于这个现象已经见怪不怪。
徐子期真的委屈,他和小梨从早忙到晚,喉咙都喊破却发现里面除了真正生病的人,还鱼龙混杂了不少觉得好玩,想借小梨的医术看看自己身体到底有没有病的人。
好不容易看完所有病人,江梨累到直接趴在餐桌上边,徐子期更是抬不起胳膊,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两个人神情都一副呆呆的模样。
尤其江梨,本身皮肤就白,眼下挂着的两团青黑尤其明显。
林念春端了一大盆冬瓜海白汤上桌,心疼着给江梨盛了一碗,江小满撑着小身子,看到汤盛好,一股烟留下桌扯了扯林念春的衣服,“婶,姐姐累,小满端,小满端。”
林念春只能把汤交给小满:“小满乖,小心烫。”
小满小心翼翼的捧着汤,小身子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走到江梨身边,踮起脚先把汤从桌沿一点点推进去,圆滚滚的小身子才慢慢爬上凳子,用汤匙盛了汤递到江梨嘴边,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姐姐次汤。”
江梨慢慢回神,配合喝了一口,忍住酸痛抬手摸了摸小满的头,“谢谢小满,姐姐等会也喂小满次好不好。”
江小满圆鼓鼓的小脑袋顿时像拨浪鼓一样摇了摇,奶声奶气的:“不要!”
“姐姐累,休息,小满可以寄几次。”江小满说着还小大人一般摸了摸江梨的脑袋,小头一点一点的,“姐姐乖噢。”
这好笑的一幕,让吃饭的众人都没忍住大笑。
笑完,林念春再次心疼起来:“老钟,你得想个办法,这么下去可不行啊。瞧给这俩孩子都累傻了。”
“是得想个法子。”钟榆也觉得事情棘手。
江梨现在可是卫生院的瑰宝,被人这么薅羊毛可不行,累坏了还怎么给真正有需要的人看病?
如果是全院都忙,钟榆没什么好说的,可偏偏这两天江梨那边忙的热火朝天,卫生院其他的医生却都在做冷板凳。
章鸿福好歹也是卫生院的老中医了,平时不少老患者,这两天却难得诊室没有一个人。
这样下去是真不行啊。
钟榆思来想去,心底有了成算:“小梨,你看这样行不行,医院把妇科这一块单独划分出来给你,当然,也不止是妇科方面的问题,凡是妇女同胞都在你这看病。”
本身白沙岛就这么一个女医生,妇女同胞从前看病也是个问题,干脆对外以后就宣称江医生只给女同胞看病。
这样,就能够将那些没有病痛,瞎闹好玩的男同志直接给按下。
“常见病都划给我们,至于真正的疑难杂症,再适当的分配给你。”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天天这么搞,她肯定也撑不了多久。
江梨吃过饭,总算觉得体力恢复了不少,点头:“我同意。”
事情就这么说定,钟瑜见江梨确实太累,索性直接给江梨又放两天假,摆摆手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江大夫等等。”
江梨牵着小满,转身就看见廖海儿拎着保温桶出来。
廖海儿黝红的脸上带着笑:“下午给我阿妈去买了点带鱼炖汤,特意留出来一壶,您带回去晚上热一热就能喝。”
“不用,你留着给招花婶,我家里什么都有呢。”江梨想要拒绝。
林念春出来倒洗锅水,见到这一幕便帮着劝:“小梨,你就留下吧,这汤我看海儿炖了很久,自己都舍不得喝,只给你留了一壶。”
廖海儿也忙说:“是啊,江大夫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谢谢。”江梨只能接过保温桶,就在廖海儿递桶的时候,因衣袖太短,粗糙的手臂上赫然一条鲜红狰狞的印子映入江梨的眼帘。
江梨下意识抓住廖海儿的手,盯着伤口皱眉:“等等,这伤是怎么来的?”
廖海儿扯了扯衣袖,想要盖住伤,不自在的笑笑:“是我前夫拿棍打的。”
说完,廖海儿就想要缩手回去,再次被江梨按下。
江梨把保温桶递给小满:“小满,我们等一下再回家好不好?先帮海儿姐姐上药。”
小满抱着大大的保温桶,大力点头:“姐姐去,小满坐坐等。”
说着,小满就抱着保温桶坐到了楼梯上。
廖海儿哪里敢麻烦她们,连连摆手:“不用,这小伤不碍事,等过几天就消了。”
“不行,你去病房等着,我去配点化瘀的药。”江梨不容置疑,等她把药配好给廖海儿上完药,才知道完整的衣服下的伤有多吓人。
廖海儿全身都是成年累月的棍伤,遭受殴打最多的竟然是她的腿,有一条腿被打到满是淤青。
“难怪海儿在厨房做事的时候,就有点腿跛,我还当是鞋子坏了的缘故。”林念春眼睛通红,她在病房帮忙,同样看到了廖海儿的一身伤。
都是有女儿的人,林念春哪里能见这种场景,见廖海儿因为上药疼的不行,私下都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
廖海儿还宽慰她们:“我没事,这些都是小伤。不过……”
廖海儿有点为难,“我阿妈现在身体不好,不能够让她知道。
“你放心,我们绝对不说。”
林念春的一番话总算让廖海儿放下了心。
江梨上完药手都气着抖:“没王法了,海儿我带你去广省,有这些伤在可以把这个人渣送进公安局。”
“是啊,这种人送去坐牢都是便宜了他!”林念春附和。
廖海儿表情一僵,眼神闪烁,她借着动作低头把衣服穿好,然后才摇头:“算了,好不容易才离了这个婚,我真的不想再看到那个烂人。”
江梨皱眉:“你确定?”
廖海儿好像回忆起什么,脸上血色尽褪手微微抖着,她使劲抓着裤子才强行镇定下来。
一张脸都是汗水,艰难扯出微笑。
“确定。”
廖海儿不愿意,江梨也不能够逼迫她,嘱咐她按时用药就带着小满回了家,人还没到船屋,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嘲讽。
“江医生,你还知道回来啊。”
江梨循声看去,对上的却是何琳愤愤不平的小脸。
何琳挎着个大竹篮,边搓着被太阳晒的皮肤,边气冲冲过来把大竹篮往江梨面前一放,因为怒气脸涨的通红,“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江梨认了半天,总算将晒得有点黑的人认出来:“你……是彩英姐的侄女?”
她以为这么晚何琳会找过来,是彩英姐的身体又出了问题,准备上船将小满送回去,“彩英姐哪里不舒服?你先等等,我安顿好再和你一起去。”
何琳气急败坏的跺脚:“我姑姑好着呢,你别乌鸦嘴说坏事。”
“哦。”江梨将人从上到下看了一眼,狐疑,“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知道何琳不喜欢她,可对她莫名其妙的恶意感到疑惑。
何琳也憋屈。其实说白了,她就是嫉妒江梨长得漂亮。她被家里宠惯了,也要强惯了,自谏在文工团长相就数一数二,直到看见江梨那比电影明星还好看的脸,她就憋闷的慌。
她怒瞪江梨一眼:“你以为我想来?还不是我姑心疼你,怕你们三姐弟日子难过,让我给你来送肉和鸡蛋。”
何琳接到卧床休养姑姑的命令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原本想找借口推脱不来,奈何姑姑转瞬就冷着脸下了死命令。
为了不让姑姑难过,何琳只能跑一趟。
“还有。”何琳心不甘情愿的说,“姑姑明天喊你去军区家属院吃饭,已经交代过保卫科,你只要报名字就能进来。”
江梨还想问什么,何琳完成任务却已经迫不及待要走了,只丢下一句。
“来不来随便你,反正话我带到了。”
江梨满脸莫名其妙,上船后把堆满篮子的肉和鸡蛋拿出来,看到江嘉运就坐在窗边写作业,问了下情况。
江嘉运放下钢笔,淡声说:“我四点放学就看到她在外边等,让她上船等,她嫌地方差,死要面子活受罪。”
江梨这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
难怪呢,她八点才到家,何琳足足在外扛着日头等了四个小时,加上被晒黑不少难怪脾气臭。
江嘉运把作业收起来,看见江梨心情好,也忍不住分享了一件好事:“我,我在学校选上了小民兵队长。”
消息一出,江梨直接懵了,揉了揉耳朵,紧跟着惊喜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和小满对视一眼,同时哇了一声。
“江嘉运,小民兵那可是非常看中平时成绩的,一般人可选不上,你却当上队长,也太优秀了叭!”
“哇,鸽鸽好厉害啊!”
小满虽然不知道小民兵队长是什么,可是姐姐说鸽鸽优秀,那就是优秀!
少年的耳朵染上了一点红,被一大一小崇拜的目光看的有点不好意思:“咳,还行吧,也没什么难度……”
说完,江嘉运就带着作业逃也式的去了厨房躲着。
江梨目测了一下江嘉运的个子,最近各种食补和药补,江嘉运不仅猛地一下窜了个子,身子骨也强壮不少。
“小满。”江梨侧头,笑眯眯的说,“你去给鸽鸽拿糖,我去熬药。”
“好!”江小满一听鸽鸽又要喝苦苦的中药了,没有半分不舍,连忙哒哒哒,沓这小拖鞋去翻柜子的小白兔。
第50章
越往盛夏走, 海上的风就越是明显大了起来。有好几回,江梨晚上都能听见那骇然呼啸的海风,仿佛一个风席卷着浪过来,就能给她卷入深海。
不过, 这样也有一个好处。
就是江梨每晚都觉得像是睡在了摇篮里, 这福利自从她长大后就再没享受过, 只不过是晃得比较厉害罢了。
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袭来。
江梨猛地睁开眼。一时间只觉得跟着船一块天旋地转。
天色已经蒙蒙亮,蔚蓝的光透过窗帘进来, 随着吹进窗户的海风一起晃动。
她撑着床板起床, 第一时间去看小满。
小小的团子弓着身体像个小虾米一样缩在角落,柔软毛绒绒的头发散乱, 胖乎乎的小脸颊被侧着挤成一坨。
见小满睡的还算安稳,江梨松了气, 给小满盖好被子,就听见船底下传来沉闷的砰砰声。
江梨找了好一阵,总算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随着敲击声,船屋地面的一块木板被震了起来, 她赤脚下了床找到铁皮手电筒, 掀开木板,一眼望下去,漆黑的船舱内部早已渗入不少海水, 。
“嘉运。”
江嘉运裤筒卷到了大腿处, 正蹲在地上用毛巾擦拭海水然后拧进木桶。
听见响动少年抬起头, 看见江梨要下来,敛了眉:“别下来,水脏。”
江梨没听,打着手电筒就踩着木楼梯下来, 闻到那股沉闷发霉的味道,她挥了挥手:“这是怎么回事?”
“漏水了。”江嘉运抿着唇,依旧在努力擦掉船舱内的水,“这几天风大,船磕到礁石破了几个洞。”
“天。”江梨瞠目结舌,“这,这也太危险了。”
要是没人发现,估计等她和小满起来船都已经沉了底。
不过想想这事也正常,毕竟船屋已经为江家工作了几十年,老旧的船禁不住大风吹。
“这船看起来不能长住了,得想法上岸啊。”忽然,江梨盯着江嘉运脸上的黑眼圈,眨眼:“你该不会是一夜没睡吧?”
江嘉运还真的是一夜没睡,半夜因为风太大,他有点担心绕着船屋巡视了一圈,等找到船舱底部时,脆弱的木板已经被磕坏。
索性都是小洞,不需要把船拉上岸修补。
等他慢慢把洞修复好,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我没事。”
江梨强行把江嘉运强行拉起来,把手电筒塞他手里,“一夜不睡可不行,你还小还要长身体呢,以后这种事都要把我喊起来。”
说着,江梨就接过江嘉运的抹布,随便把睡裤提起来,就学着江嘉运的样子蹲在地上擦起来。
江嘉运惊讶:“你不怕水脏?”
“水脏点怎么了?我身上又没伤口不会感染。”江梨把又腥又臭的海水挤进木桶,挥手,“去去去,小屁孩赶紧去睡觉。”
江嘉运沉默着。
他记忆中,江晓晓怕脏怕累,所以从来不帮着家里做事,妈妈也纵着她。
因为妈妈说,女孩子以后都要嫁人的,怕嫁出去会要受委屈,所以留在家里的时候要好好疼爱。
江晓晓虽然抛下他们走了,江嘉运被母亲灌输的思想却依旧没变。
女孩子是要捧在手上娇宠的,就是不应该做累事和脏事。
江梨正吸着木板上的水,忽然手中一空,抬眸一看就是抹布被江嘉运给抢走,她笑了:“行,这块抹布就给你,我再拿一块就是。”
江梨上了船拿了件旧衣衫,下了船一起擦。
好不容易,船舱的积水被清裡干净,江梨提着木桶把脏水倒进海里,她抬头望去。
鲜红的太阳已经跃出海面,到了早上,原本汹涌的海风反而逐渐平静下来,海鸥绕着船屋顶上盘旋。
江梨只觉得平静,瞧向旁边打瞌睡的少年笑了:“等会我要出去,午饭不要准备我的。”
江嘉运表示没意见,可另外一道小奶音不乐意了。
“不嘛!”
江梨回眸望去,只见江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床,赤着脚站在门口,正以为江梨又要像上次一样进城好几天,一张小嘴瘪了又瘪,黑溜溜的小圆眼立刻泛起了泪珠。
““姐姐,去拉里,小满不要和姐姐分开嘛。”
看到小满的泪水,江梨心疼的放下木桶,弯下腰。小满一头扎了过来,江梨把人抱起来,擦掉小满小脸蛋上的泪水。
“乖,姐姐就出去一会会,晚上就回来啦。”
江小满搂着江梨的脖子,小身子因为抽噎一抖一抖的,听说姐姐晚上就能回来,半信半疑的歪头:“真,真哒?”
“嗯!姐姐不骗小满。”江梨笑着和小满拉了个钩,大手和小手晃了晃,“拉钩钩。”-
军区家属院。
何彩英起了个大早,拉着从食堂借调过来的厨娘交代:“莲婶,杀一只鸡再去挑些海货,记住了,海货要挑选最新鲜最好的。”
说着,何彩英就给人手里塞了一大把钞票和肉票。
潘忆香是川省人,随立过战功的丈夫来的部队,这在白沙岛一待就待了小半辈子,是食堂公认最好的炒菜师傅。
也因这原因,潘忆香老早就知道司令一家的为人,这一家从来都不是铺张浪费的主,甚至就连司令夫人的娘家父母来,都还没这么郑重的嘱咐过买菜的事。
越想,潘忆香就越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看来司令中午要招待的客人身份非同小可,十分贵重,她可得好好露一手,绝对不能丢孟司令的人。
姜秋萍提着一对酒过来,正巧与潘忆香擦身而过,打完招呼,姜秋萍进了院子。
孟司令官职在这,分配下来的房子自然是一栋小楼房,院子大的很。
何彩英正扶着肚子,半蹲着身体从盆里拿衣服起来晒,姜秋萍见着把一对酒放台阶上,赶紧来帮忙。
“彩英,都说你这胎象不稳,平时就得多注意休养。”姜秋萍先把何彩英扶到一旁坐下,才晒起桶里装着的衣服。
何彩英扶着腰慢慢坐下,笑了起来:“秋萍姐,你怎么和我们家卫国一个样?这天天躺在床上,腰都躺痛了,肚里的宝宝都发起了抗议,我就算还能躺,她都不乐意了。”
姜秋萍也笑,一手把衬衫撑开晾好挂上用铁线拉的晾衣绳,“你说说你,身体都这个样子,一大家活还得你来,你们家卫国也不晓得心疼人,好歹给你找个保姆。”
何彩英摸了摸已经五个多月的肚皮,“我可不想被人抓小辫说玩特权,你看家属院谁不是一大家子?如果家家户户都配个保姆,那得请多少人?我和卫国说了,现在这样就挺好。等我生了,就把莲婶借过来一阵子,坐完月子再放她回去。”
这几年局势紧张,何彩英看了太多被穿小鞋落难的人,哪敢在这种节骨眼上给孟卫国添堵。
一个人忙活,是累,可最起码心里踏实。
不犯错误,就不怕被人抓住把柄。
姜秋萍笑了:“你啊你,就是太谨慎。卫国可是司令,是首长,军务繁忙没空顾着家里,组织酌情给你申请保姆,怎么还不敢用呢。”
何彩英不想再提这个,昨日让何琳去请了江梨来吃饭,同时她也请了姜秋萍一家。
冯保是老领导了,从前还当过孟卫国的领导,两人关系亦师亦友,关系十分要好。
这回得知冯保已经养好病从北城回来,何彩英就想着两家人一块吃个饭。
“老冯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提起这事,姜秋萍脸上的笑意就一下落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摇头:“我让景川给挖了株灵芝回来,可药用下去,没什么太多作用。”
“灵芝都不行?”何彩英咯噔一下,“这灵芝我听说可都是珍贵药材,是大补的灵药,那还得用什么药?”
姜秋萍想起老伴的身体,眼睛不禁湿润起来:“老冯的身体亏空厉害,到处都是漏洞,我好不容易补起一个,没多久又漏出来,久亏精气,瞧,瞧着倒像是药石罔医。”
说到后边,姜秋萍已经悲痛欲绝,“我是真不想老冯走在我前头,可眼下,我也没了办法。”
这些情绪,她不敢在冯保面前外露,更是不敢让他知道,他或许没有多久的日子了。
何彩英也心情沉重,她扶着肚子进屋内拿了纸巾出来递给姜秋萍:“就真没其他办法?”
姜秋萍接过纸,缓和了下情绪才说:“还有个方法,就是要找到当时救老冯的那个小姑娘,她的那套针法非常独特,对心内有奇效,再配以中药辅以治疗,应当有回转。”
可话说完,姜秋萍又摇头,“可是不可能了,华国这么大,我要上哪才能找到人小姑娘。”
何彩英早就听说过冯保在北城发病,被一个年轻小姑娘救了命的事,她想了想也把江梨的事说了一遍。
“找不到那位,你不如让小梨帮着看看。她年纪虽然也小,可你千万别小瞧了她,先前如果不是她,我都保不下这孩子。”何彩英说着摸了摸肚皮,脸色温柔。
“让她看看,保不准真有用呢?”
姜秋萍苦笑:“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
她出自中医世家,当了一辈子的医生临到头改了观。
“发生老冯的事前,我一直认为行医论道就得要年数的积累,如此医生才有足够的经验。可如今,我是真希望这小姑娘真能救一救老冯。”
何彩英心疼的安慰:“会的,小梨很厉害,她一定有法子。”
姜秋萍失神的点点头,事到如此,不论什么方法总要试一试。
她在这世上的亲人只剩老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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