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梨把小满安顿好, 就提着礼盒到了岛的另一边,军区家属院。
“同志,家属院是否有一位叫何彩英的大姐?我是受邀过来的。”
站岗的士兵板板正正敬了个军礼:“同志好,何同志已经提前和我们打过招呼, 您进去就是。”
江梨担忧找不到位置, 又多问了几句。
原本一身冷气的士兵眉眼间已经染上笑意, “同志放心,进去后如果找不到路, 你就找个人问, 家属院没有人不知道孟司令。”
道过谢,江梨才提着东西进了军区家属院, 好奇的到处张望。
一墙之隔彻底将白沙岛划成两个世界,与外边杂乱的海岛不同, 家属院的建设规整,种满了一排排的椰子树,道路也甚少石子,角角落落都被清扫的十分干净。
一路上, 有不少家属都打量着江梨, 实在是江梨长得太过于扎眼,容貌绝丽肌肤更是白嫩到发光,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生面孔是谁家亲戚?”
“你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该不会是文工团新来的吧?不是说文工团扩招, 在岛上招了好几个人?”
“乖乖, 就这长相这身段, 要真是文工团的女明星,部队那一大帮素久的狼崽子不知道得疯多少。”
江梨看着不时瞥过来的一道道目光,不自在的扯了扯衬衫的边。
忽然,有两道身影从家属院推搡出来, 老的身形彪悍,端着一碗药骂骂咧咧冲了出来。
“封巧慧,今儿个的药你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谁让你没给老赵家生下儿子,我告诉你,我们家赵新可不缺女同志惦记,别光占鸡窝不下蛋!”
被唤为封巧慧的女同志一双眼睛通红,纤细的身子侧着,因为躲避推搡,扎好的马尾乱了不少发丝散落下来。
“娘。”封巧慧望着那碗黑漆漆的中药,忍不住就要干呕,“我,实在,呕……”
老的见封巧慧还想躲着药,火气上来,大步一迈抓着封巧慧的手,黑漆漆的中药汤跟着晃了晃,捏着封巧慧的下唇就想将药灌进去。
“娘,就当我求你了,就让我歇一阵儿。”封巧慧不敢动,只能侧脸避着药眼泪水打转,哽着声哀求,“这药汤都连续吃了一年,我,我实在喝不下,你就让我歇歇。”
这么大的动静吸引了不少家属出来看,有个家属实在看不下去,帮着说了几句。
“珍梅,你就让巧慧歇歇,我看她都喝了一年药了,是不是药没用啊?”
“药没用就停停,人的肠胃又不是铁打的,中药本就苦,我也曾经喝过一阵,喝到后头啊胃时不时就绞着疼。”
原以为有人劝,刘珍梅就能有所收敛,她却气势汹汹放下手:“停药?你倒是说的轻松,是封巧慧自己肚子不争气。”
“我家赵新马上就满三十岁,家属院有几个三十岁家里没个男丁的?等年纪再大点,谁敢保证封巧慧能给我生个健康的男孙?还想歇歇。”刘珍梅吐了口唾沫,“哪来的脸想歇,封巧慧要是还给我生不出孙子,让你严家的媳妇来给我生!”
严家的气不打一处来:“刘珍梅你想屁吃!你死不要脸!”
刘珍梅在乡下就是出了名的泼妇,什么话都讲的出口,就冲那人喷唾沫:“是,我就不要脸,能有孙子我要什么脸。你严家的站着说风凉话不腰疼,谁不知道你们严家一连两个孩子都是男丁。要我说,我家赵新可比你儿子懂的体贴老婆,我也不嫌弃你媳妇二嫁,封敏慧还生不出,就让你儿媳来我家过!”
刘珍梅一脸横肉,目露凶相,一番话就给人吓退了两步。
“你个老无赖,我不跟你这种没见识的人争辩!”
至此,再没人敢为封巧慧帮腔。
刘珍梅端着药洋洋得意的看了一圈,再次往封巧慧脸上戳去,恶狠狠:“给我喝!早喝早怀!”
封巧慧天天喝药,睁眼闭眼就是药,此时胃里翻腾倒海闻着那苦涩的药味,再也忍不了哇的一声就弯腰吐了。
吓得刘珍梅往后退了一步,小心护着药:“封巧慧,你不要命了!”
封巧慧好不容易呕完,她擦掉眼角的泪,还没等说话又被刘珍梅大力抓着手腕被迫站起了身,她腿脚酸软着,只能说,“娘,我等会喝。”
“不行!”刘珍梅递碗,“必须现在喝,我看的中医说了,每次喝药都必须算着时辰,这样药效才好。”
封巧慧一滴泪落进碗里,唇凑近了碗沿,就在她闭着眼认命打算喝药时,一阵力道过来,啪的一声,碗发出声响,吓得刘珍梅一松手,药碗就这么砸烂一地。
“谁!”刘珍梅愤恨的看过去,“谁砸了我的药!”
却见人群里一个穿着气度良好的女同志走了出来。
江梨丢掉剩下的石头,看着条件性反射干呕的封巧慧,取出携带的银针,一手拉起封巧慧,一手将她胳膊的衣袖推上去,迅速下针。
好不容易,封巧慧的干呕止住了。
江梨才拔下银针望向刘珍梅,美眸底都是凉意:“谁告诉你喝中药就一定能生男孩?”
说来也奇怪,泼妇惯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刘珍梅对上江梨冰冷的目光时,腿竟然有点打颤。
刘珍梅赶紧并拢腿,扯着脖子喊:“老中医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只要喝药就能生男孩。人家是医生,铁定不会骗我!”
封巧慧清楚自家婆婆的泼辣,担心江梨被骂,赶紧抓着江梨的手,眼睛里都是流露的无奈,摇了摇头:“妹子没用的,犯不着和她生气,我没事。”
江梨却反扣着封巧慧的脉搏,一诊,白皙的脸瞬间黑下来:“你闭经半年了?”
封巧慧惊讶的张了张嘴,她没想到江梨这么厉害,仅仅是诊脉就能知道她的身体情况,刘珍梅带她去看的那个所谓的老中医,可到现在都不知道停经的事。
见封巧慧承认,刘珍梅顿时两腿一摊,坐在地上垂着腿哭天抢地。
“好你个封巧慧,都停经半年了,你竟然装聋作哑。这停经的女人还怎么怀孕,还怎么给我赵家生孙子!我要让赵新跟你离婚!”
封巧慧被折腾这么久,秀气的眉间都是疲乏,“娘,你别再逼赵新,也别再逼我好了吗?我们有妍妍一个丫头就够了。”
“丫头怎么够!”刘珍梅手脚并用迅速爬了起来,“以前我给过你机会,谁想你刚刚二十五岁就停了经,不能下蛋我就找个会下蛋的来!”
江梨却冷笑:“机会?你给了什么机会?要不是你让巧慧喝药,她的身体也不会被害得如此寒凉,之所以闭经还不是你害的!”
刘珍梅眼神闪躲,心虚:“她,她停经,关我什么事。”
刘珍梅说的话明显没有底气,她回想起一年前去看老中医时,对方确实说过都是一些寒凉的药材,让病人吃完就休息一段时间再吃。
可刘珍梅满脑子都是让封巧慧生男孩,哪还管得了这个,反正那老中医也不记得他们上一次就诊是什么日子,索性就药没了就一直续。
江梨冷笑:“关不关你事,自己清楚!”
封巧慧如哽在喉,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停经真的是因为中药。这半年里,她看着满心期待的婆婆心底都觉得非常愧疚。
因为停了经,她肯定怀不上孩子了。
可没想到头,自己停经竟然是因为婆婆的一番操作。
刘珍梅为了要生男孩,信了无数迷信,封巧慧受的折腾又何止吃药一种。
回忆起过往种种,封巧慧终于冷了心:“好,我答应离婚。”
刘珍梅心底一喜:“这可是你说的。”
“不行,我不同意!”
一阵怒喝传来,众人看去。
原来是赵新从军营回来了,旁边还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赫然就是孟司令。
赵新满脸怒气,走过来护着封巧慧,怒视刘珍梅,“娘,我说过多少回了,我不想生男孩,你别逼巧慧!”
刘珍梅被含辛茹苦带大的儿子吼,老脸也满是委屈:“你不想生,我替你爹想要行不行?你要真不给赵家留后,以后到了地底下我怎么给你英年早逝的爹交代?”
赵新深吸一口气,望着埋在怀里隐隐啜泣的妻子,冷着脸:“那就你给爹生!”
“唉哟,我不活了哟。”刘珍梅一屁股坐地上,嚎啕大哭,“你爹去的早,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吃了多少苦,你就这么对我。”
随着刘珍梅的哭喊,赵新脸色缓和,脸上又浮起愧疚,刚想动嘴皮就被浑厚的声音打断。
“够了。”孟卫国深深皱眉,“刘嫂子,你作为部队家属就应该体谅赵新的不容易,新华国成立后,主席大力废除封建思想,现在讲究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妍妍是女子怎么了?一样也能撑起你们赵家!”
刘珍梅听见孟卫国的声音,吓得睁开眼睛,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垂着头弱声声:“孟,孟司令,这,这才中午呢,您咋就回来了。”
孟卫国拿着刘珍梅这家属院的头号刺头就头疼:“赵新,家里这个情况可是不行的啊。你身为营长,这样还怎么给底下的士兵做典范?”
一句话出来,赵新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就连一开始作妖的刘珍梅也大气不敢出。
开玩笑,全村人哪个不羡慕她刘珍梅有个争气的营长儿子,如果不是靠儿子,她也随不了军,住不进这人人羡慕的家属院。
要是孟卫国撤了赵新的职,她回村还上哪耀武扬威去?
“是,我知道了。”赵新满心挫败。
“刘大娘,其实你想要男孙也不是不行。”江梨喊住埋头走路的刘珍梅。
刘珍梅窃喜,条件性反射的抬起头,正想开口又瞥见孟司令严肃的脸,脖子缩了回去,“你,你也是医生?”
孟卫国皱眉,想让江梨不要说,却见江梨摇摇头。
“是,我就是医生。”江梨望着看热闹的人,皱了皱眉,认为还是有必要给大家科普一下。
“其实大家有所不知,人体细胞里共有23对染色体,其中就有一对是专门管理性别的,叫性染色体……”
江梨花费好长一段时间讲解。
科普一出来,全场都恍然大悟。
有人就问:“照江医生这么讲,怀孕的是男是女完全取决于受精的那一刻,所以,性别是只有男性才能决定的事吧。”
江梨满意点了点头,投过去赞赏的目光:“没错,就是这样。”
“放狗屁……”刘珍梅被司令员的秘书瞪了一眼,想要脱口而出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江梨看向刘珍梅:“你想要孙子?”
刘珍梅嘟囔:“废话,家属院哪个人不想要孙子传宗接代,说不想要的都是装腔作势。”
“也不是没办法。”
刘珍梅眼睛一亮,脚步往前两分:“江,江医生是吧?你看能有什么好法子帮帮我。”
说着,刘珍梅更是狠狠瞪封巧慧一眼,“我儿媳妇啥苦都能吃,只要方法管用。”
刘珍梅谄笑道,“只要我们家有后,肯定得给你封个大红包。”
“红包就不必了。”江梨若有所思的看向封巧慧,发现对方脸色异常难看,她朝封巧慧眨了眨眼睛。
封巧慧一愣。
江梨收回目光,笑了笑:“让你们家赵新来我这抓药,也吃上一年的时间调养调养就行。”
“不过……”江梨故意顿了顿,“这能不能一把中男孩,也得看男人的身体素质,没中的话,就只能怪他不争气了。”
这话一出,刘珍梅脸色瞬间黑了下去,现场更是哄堂大笑。
谁不知道,江梨这是帮着封巧慧报复呢。
“就是嘛,既然生男生女是男人决定的,凭什么只抓着女人折腾?要我说,你们家真想要男孩,还真得让赵新去吃药!”
刘珍梅气的还想说上两句,可瞥见孟卫国威武的身影,她又吓得只能把气往肚子咽,儿子在部队表现优异,可千万不能因为她说错话就被影响前途。
刘珍梅火是上了又下,憋着又不敢炸,最终,只能在孟卫国的目光下灰溜溜进了屋。
封巧慧原以为今天又得被逼着喝药,没想到遇上了这么路见不平的同志,她红着眼眶望向江梨:“谢谢。”
“不客气的。”江梨笑了笑,走过去又诊了一会儿脉。
赵新在旁边紧张的问:“怎么样?巧慧的身体还能不能救回来?”
江梨放下手:“幸好体内只是寒凉较重,没有其他大问题。不过……你从前应当还有痛经的问题吧?”
封巧慧点点头:“做姑娘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每次痛起来都得在床上躺好几天。”
江梨放下手:“这样看,闭经也未必不是好事,不去管的话,后边估计也没机会来。你怎么想的,还想不想来?”
江梨可没有说假话,在现代因为月经困扰,有看的开的人甚至直接去切了子宫。
果然就有人啧啧称奇连问。
“大夫,不都说女人没那啥了都老的快吗?怎么还有人不想来啊。”
江梨将一些月经量过大造成贫血严重还有一些疾病造成的痛苦说出,如此新颖的角度竟然让在场的女性产生了不少共鸣。
“确实啊,这又不痛又不贫血多好啊。”
“照这样看,确实不来更好,可是江医生,都说女人不来以后就老的快,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梨耐心解释:“从医学角度来看,决定衰老速度的是激素水平,单纯的月经停止并不会直接造成这个问题。”
大家都看着封巧慧。
封巧慧又求救般的看向赵新。
赵新笑着说:“我都听你的。”
封巧慧得了男人的支持,反而一下更拿不定主意,犹豫了下:“我,我还没想好。”
江梨不介意,反而笑着安抚:“没关系的,等想好可以去卫生院找我。”
封巧慧洗刷了多年的冤屈,心底暖洋洋的点了头。
如果不是江梨,自家婆婆会一直认为是她的问题。
等进了屋,封巧慧就看见刘珍梅大步走过来,先是扒着门缝往外看,吐了口唾沫:“呸,什么生男生女是男人决定,我看这女同志就没安好心。还想哐着赵新吃药,想要祸祸我儿子的身体,傻子才信!”
说着,刘珍梅眼睛再度迸出厉光,转身拽着封巧慧的胳膊:“我可告诉你,那就是个庸医,可别真脑子犯糊涂去找她看!”
封巧慧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痛传来,还没说话,赵新一把拉开刘珍梅,他忍了忍,才重重吐了一口浊气。
“娘,江同志都说了,生男生女是男人基因的事,她一瞅就是个知识分子,说的话怎么不能信?”
赵新瞧了江梨的打扮,时髦气派的很,一看就是有见识的人。
“知识分子?”刘珍梅气的跳起来戳赵新脑门:“卫生院那边有几个知识分子,生男生女要真是你们男同志决定,孩子怎么不从你肚子爬出来?反正我不管,巧慧过两日还是得继续和我去张神医那看。”
赵新还想说话,封巧慧扯着他衣角摇了头,等刘珍梅离开后。
封巧慧知晓自家男人的为难,叹气:“你就算和娘说,娘也听不进去。”
赵新看着瘦的脸颊颧骨都突出的封巧慧。
这一年来,媳妇被接连不断的药折腾的肠胃不适,吃不了多少饭,稍微油重一点就吐,整个人都瘦的不成样子。
一头是从小丧父含辛茹苦才将他养育成人的母亲,一头是真心相爱的妻子。
取舍哪头,都让赵新痛苦。
赵新愧疚的将封巧慧拥进怀:“你别管,等会我再好好去说说妈。”
第52章
院外一堆家属看着, 正值午饭休息时间人越来越多。
孟卫国尴尬无比,这都是些什么事?身为纪律部队,现在国家政策就是倡议男女平等,家属院却还有人知法犯法。
他当众被人捉了错处, 对方还是他以礼相待的客人。
孟卫国只觉得颜面荡然无存, 脸憋得通红, 瞥见江梨看来的眼神,立刻移走目光, 闷咳两声:“小江同志, 这么早就到啦?”
一旁的胡参谋听着着实尴尬。
江梨正想说什么,孟卫国又赶紧抢答。
“小胡啊, 记得明天安排大院开个大会,非得好好肃清一下这股不良风气, 绝不能让腐败思想侵蚀同志们的思想。”
胡参谋作为孟卫国的秘书,哪能不懂?当下虎着脸点头:“是得好好开个大会,看看啊,这以后还有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家属院的人多懂事, 连忙附和。
孟卫国稍稍缓和, 提着公文包:“江同志,彩英应该在家等久了,我们得快点回去。”
江梨笑眯眯的:“就等孟司令呢。”
剩下的人看着孟卫国的态度, 都是疑惑。
“你们说那姑娘是谁啊?孟司令怎么对她态度那么好?”
“彩英同志前阵子是不是差点没保住胎?听说就是被外院的医生给救了回来。”
“不会就是这位江同志吧?我有个亲戚在外头, 说是卫生院来了个医术特别厉害的女医生, 也姓江。”
“我瞧着不像,也太年轻了点,说不好就是个实习医生,还指不定没证呢。”
大院这头, 何彩英时不时就探头出来看,何琳戳了块盐水里捞出来的菠萝,见姑姑这么殷勤,心里就不禁吃味。
“姑,有你这样的吗?亲侄女坐你面前不多看看,倒是盼着外人。”
何彩英在围裙上擦着手回头:“天天看你,你有啥好看?”
因为何琳是自家大哥的女儿,何彩英让她考入了白沙岛的文工团,想着没事也能照看这点。
她了解自己的侄女,从小就蛮横惯了,放在别的地方还真的不放心,在白沙岛,只要不是惹出掉脑袋的大事,孟卫国还能看这点。
何琳顺利进入文工团后,何彩英还想瞒着这层关系。何琳却不这么想。孟卫国可是军区的司令官,她是司令的侄女,这事说出去多有面子,天天排练结束就往大院跑。
一来二去,这层关系也就纸包不住火。
何琳也着着实实得了不少好处,何彩英顺着她,姑父也从不多说她一句,不仅多了许多想要攀关系的所谓‘朋友’,就连一向严厉的团长也对她和颜悦色。
可以这么说,何琳在家是被捧着,进了白沙岛更是被捧着,何时被这么冷落过?
何彩英见何琳又戳了一块菠萝,连忙过去把桌上的盆子抱开:“你快收收嘴,就这么一个菠萝,客人都没到,你全吃完像什么话。”
何琳冷哼一声,愤愤把竹签丢掉:“不吃就不吃,我又不是没吃过,你就把菠萝留给那个没吃过好东西的人把。”
何彩英皱起眉,直觉告诉她,何琳今天不对劲,正想说什么时,院外传来孟卫国的声音。
“小江医生,你今天是我们家的客人,就当自己家千万不要讲客气。”孟卫国进了大院总算卸下了一身肃穆。
江梨微笑,看见何彩英从屋里出来,她把提来的礼品递过去,“彩英姐,前几日我去了一趟海城,逛百货大楼时发现这份补品很适合你。”
何彩英接过补品,一眼就认出这是上过电视机的高档营养品,一套的价格比她今天一桌饭菜都贵,只觉得心痛不已:“你这妹子,喊你来就是简单吃个饭,哪用得着送这么贵的礼?”
江梨笑意盈盈:“不贵,适合最重要。彩英姐现在的身体就需要这么一套补品辅助调理。”
何彩英提着营养品,心暖洋洋的,上回孟卫国就和她说过生产容易难产的事,若是前三次听到这种话,她指定会心神不宁郁郁寡欢,可江梨妹子说能调好,她相信江梨妹子。
“难为你进城一趟还记着我,这么远的海路带点东西回来可不容易。”何彩英边说边探头往外看,直到确认江梨身后一片空空再无人时,她一愣,“小梨,怎么没把弟弟妹妹也带来?”
说着,何彩英仿佛意识到什么,提着营养品放到桌上,进房间就吼:“何琳你给我出来!”
何琳正对镜子抿口红纸,听见吼声手一抖差点把口红给抿歪,扭头抱怨:“姑姑,团里这个月才发两张口红纸,好不容易才攒下这么一点。”
何彩英气的不行:“我问你,昨天是不是交代过你,我要邀请小梨一家人来吃饭,让她一定要带上弟弟妹妹,你怎么说的?”
何琳俏脸闪过心虚,目光变得闪躲:“就……就照常说的,我哪知道江梨那么蠢,明知道吃大餐都不知道请弟弟妹妹来蹭食。”
其实何琳就是故意没讲清楚,她知道江家没大人,除了江梨剩下两个都是小屁孩,原本是想借此再偷偷嘲笑江梨没皮没脸,一拖二打秋风。
谁知道江梨这么蠢,有好吃的竟然真不知道带弟妹来吃,还连累害她挨骂。
何彩英恨铁不成钢,拉着何琳的手就出去:“你出去给我接小梨的弟弟妹妹过来。”
江梨正坐在沙发上,捧着杯香茶,原本还想找何彩英给诊个脉,扭头就看见正在气头上的何彩英拽着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何琳从房间出来。
她放下香茶:“彩英姐,这是怎么了?”
何彩英把来龙去脉解释了一番,脸上都是不好意思:“小梨,这好不容易请你一家吃顿饭,你看这事闹的,我马上安排司机去把小满和嘉运接过来。”
这刚过困难年,日子虽说好上了,可也没到人人家都有余粮的地步。所以现在喊吃饭的规矩,主人家都会清楚的说喊上几个人。
何彩英臊得脸通红,像她明知道江家没大人,却只喊了江梨吃饭,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看不上江家那一对被打成臭老九的孩子。
别人怎么想何彩英不在乎,可要是江梨也这么想,她怀着刚被救下的孩子哪里能心安。
江梨得知事情经过,也没当众怪何琳没讲清楚,只是笑了笑:“彩英姐,这就太见外了,嘉运昨夜修补漏船一夜没睡,还在补觉呢。要是他当时精神好,我一定带着他来拜访你。”
一番话说的大方体面,还照顾到了主人家的情绪。
江梨的格局,就连正办公的孟卫国也不由抬头高看了一眼。
“彩英姐,我给你开的调理药都喝完了吗?”
何彩英点了头:“都喝完了。”
江梨拍了拍旁边的座,“我再诊一诊。”
何彩英见江梨真的丝毫不介意,这才放心的紧挨着江梨坐下。
全过程,何琳都被当成了隐形人。
何琳咬了咬唇,不甘心,今天为了把江梨比下去,她可费了好大的功夫,连压箱底的新连衣裙都拿出来见了光,可对方不仅没看她一眼,还直接无视了她 。
何琳忍不住偷瞄,江梨今天穿的很素净,白色衬衫下边是一A摆高腰裙,紧紧把纤细的腰肢包裹着,敞开的衬衫扣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上边绑了根丝巾。
明明都是最普通的衣服,甚至何琳也有同款白衬衫,却偏偏被江梨穿出了与众不同的味道。
何琳越看就越是气得慌,冷哼一声转头就走,正巧撞上姜秋萍帮忙洗完菜从厨房出来。
姜秋萍看着气呼呼的何琳觉得奇怪:“这孩子,走路怎么也不瞧着点路。”
说完,姜秋萍又四处搜寻何彩英的身影,“彩英,还有没有要清洗的菜,都放哪啦?”
“别洗菜了。”何彩英瞧见忙喊,“秋萍姐,小梨来了,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医生。”
听说是救了何彩英肚里的孩子医生来了。
姜秋萍总算看到沙发的两人,擦干手,好奇走了过去,见江梨正给何彩英诊脉也不急着出打扰。
江梨沉心静气,布指精准,轻举重按力度分布有均,一身气度娴静雅致。
姜秋萍看着忍不住点头。
就这诊脉派头,家中一定有位德高望重的老中医从小教导。如此好的规矩,真是……让她眼馋啊。
她行医几十年桃李遍天下,也难得遇到一棵这么好的苗子。
姜秋萍也坐在了何彩英的右侧,拿起她的手腕诊了起来,妇科虽然不是姜秋萍的专攻,但也是略通一二。
这一诊,姜秋萍差点吓出了汗:“彩英,你这是怎么把自己身体折腾了这个鬼样子?”
何彩英体内气血两虚,冲任不固,此种情况按理来说母体应该是无力濡养胎元,更难以维系产程气血供应固摄血脉。
可偏偏,何彩英怀孕5月胎儿都还在健□□长。
何彩英不知道具体情况,疑惑的问:“我身体情况很差吗?”
江梨放下手,微笑:“还好,慢慢调理即可,不算太坏。”
姜秋萍暗自感慨,不算太坏,这明明就已经坏到了根底。亡羊补牢都来不及,何谈还能调理好。
如若不是江梨真的救过何彩英一命,换其他年纪轻轻的医生说这种话,姜秋萍早就将这种吹牛不打草稿的医生打了出去。
“小江是吧?气血两虚冲任不固,你该如何开方?”
江梨早在姜秋萍站在旁边的时候,就猜到她也是一位中医。对于前辈,她一直抱着尊重的态度。
等江梨说完调理方的思绪,姜秋萍才仿佛柳暗花明又一村,慢慢笑起来:“不错,你的开方剑走偏锋,很大胆,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江梨笑了笑:“晚辈不才,只喜欢钻研一些常人不用的门道。”
姜秋萍哪能听不出对方的谦虚,又与江梨讨论了几个回合,不知不觉一个钟就过去了。
越交流,姜秋萍心底就越是惊讶。
明明江梨年纪轻轻,对中医的见解却丝毫不输她,甚至她们还讨论了中西医结合的可能性。
从前姜秋萍也曾和一些同行讨论过,可都被认为不可实现,就算国家有想法推行中西医合璧,可西医方很多见解本就和中医十分冲突。
江梨却将两者的结合讲的融会贯通,就仿似日后真的会实现。
姜秋萍已经聊到满脸笑容:“若以后中西医真能合璧各显神通,随着祖国的富强,医疗一定能够更好的服务百姓。”
姜秋萍是一名医生更是一位军人,她治病救人就是想让老百姓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江梨想起后世便捷快速的医疗体系,也笑了起来:“一定会的。”
何彩英把菜端上了桌,见两人聊的开心也不禁笑眯眯,“我说了小梨厉害吧,还不赶紧让她给老冯看看?”
江梨疑惑:“老冯?”
姜秋萍原本压在眉间的忧愁一扫而空,笑容也如沐春风起来:“江梨同志这一番与众不同的见解,说不定真行。”
何彩英把冯保的情况说清楚,说到最后拍了拍江梨的手,压低了声音:“你就给看看,不要有太大的心理压力。能看好咱就看,看不好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姜秋萍中医资历摆在这,她都拿着没办法的病人,何彩英也不保证江梨一定能行。
不过,何彩英倒是想的开。
冯保年轻的时候还跟过北城那位大人物长征,积累的资源和人脉都在孟家之上。
反正行的话,江梨在白沙岛也能多个保障。就算不行,也无伤大雅。
“这老冯。”孟卫国在沙发放下报纸,看了眼腕表:“饭点到了还不见人,小琳去打个电话问问。”
何琳刚刚进门,见姜秋萍还想让江梨去给冯政委看病,一张脸气的都鼓了起来,却只敢在路过江梨的时候暗讽一句:“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想给冯伯伯看病,做梦吧。”
江梨听见,只是看了轻飘飘看了她一眼,端着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何琳跺跺脚把座机挪过来,刚播出一个键,外边就传来了冯保的笑声。
“卫国啊,你们家在煮什么呢?大老远在外边就闻到了香味。”
冯保跨进大门一脸喜气洋洋。
何彩英端着最后一碗菜上了桌,忙招呼众人坐下,又看向冯保,“老冯啊,你还不来这菜都凉了。”
冯保乐呵呵:“刚刚去三团有点事,耽搁了啊。”
姜秋萍也开玩笑:“一天天跟个陀螺似的,卫国都没你这么忙。”
“三团那帮兔崽子要翻天,吃着饱饭好端端的要掐架,小徐去劝,好家伙一边顶着俩黑印回来了。”冯保忧心忡忡,“还不去做思想教育工作,三团没团长在,都要被拆个底朝天。”
“三团谁掐架啊?”姜秋萍疑惑,“他们团长我记得是景川啊,不是出了名的部队纪律好?”
冯保说起这个就怄气,“就他们副团长和营长掐,听说是因为女同志的事,我看他们就是吃饱饭撑的,这国家才过上几天好日子,一个个都忘记饿肚子一脑子只想两粒米的事。”
“还有这事呢。”何彩英往前边放了碗和筷子,去看何琳,“小琳,你在文工团可得注意点纪律,免得被人瞎传流言蜚语。”
何琳能进文工团样貌自然也不差,中等偏上肯定是有的,追求的男同志也不少,可她之前偏偏盯死了程景川,谁也瞧不上。
何琳哦了一声,眼睛转了个圈去抱何彩英的胳膊,撒娇:“好嘛,我知道了。姑姑,你看什么时候能请程团长来吃个饭啊?上次他去码头接我们,还没好好感谢人家呢。”
何彩英哪里能不懂侄女的心思,程团长摆明没那个意思,可又不好把话说的太难听,只能委婉道:“程团长最近怕是都没时间。”
冯保却笑眯眯的乐着坐下:“小琳想和景川吃饭?这事好说的嘛,过几天我恰好要请那小子吃饭,你一起来。”
何琳开心坏了:“谢谢冯伯伯。”
“客气啥,本来也准备要喊你们一大家子。”冯保可只答应安排吃饭的事,其他一概不管,现在讲究自由恋爱,小辈的感情得随缘。
忽然,冯保看到对面的倩影一怔,连忙揉了揉眼睛。
不是,这年龄才刚上来,老花眼怎么就加重了?
冯保忙偷偷推了推姜秋萍,低声:“老伴你快掐我一下。”
姜秋萍疑惑:“干嘛?”
“你别管,你只管掐。”冯保话音刚落,大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龇牙咧嘴唉哟了一声。
紧跟着,眼前的视线就越来越清晰。
冯保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激动的指着对面坐着的江梨。
“还,还真是江同志……”
第53章
冯保一声喊, 成功吸引了在场人的目光。
姜秋萍皱眉:“好端端的怎么回事?”
江梨也懵的很,看了冯保的脸两三遍确实没什么印象,也从没在白沙岛上碰过面。
她放下筷子:“老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怎么可能!”冯保激动的手都在一直打颤, “我就是化成灰, 去了阎王爷那报道, 也绝对不会认错江梨同志!”
江梨见名字真被说了出来,眨了眨眼睛。
这年头, 她这名字能够重名的还真没两个。
可她真的毫无印象啊……
孟卫国放下筷子也满是疑惑:“老冯, 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也去过卫生院,不然怎么会认识小江医生?”
冯保激动的啊, 话都说不太利索。
“托人天南地北的找啊,就差把整个华国掘地三尺, 结果要找的救命恩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秋萍,卫国,这就是我和你们说的江同志啊, 在北城犯病, 我老冯差点一命呜呼,就是小江同志救的我!要不是她,我现在绝不会平平安安的坐在这把椅上。”
“怎么可能!”何琳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甚至没注意到夹得菜落在新裙上, 语气不稳, “冯伯伯,你……是不是真的认错人了?江梨就是个初出茅庐的医生,她……她怎么有能耐能救你。”
“怎么没能耐。”见有人质疑救命恩人,冯保板着脸大力拍了拍心口的位置, “我这不活生生坐在这?姜主任是老中医,她都说了小江同志厉害!”
何琳一张脸煞白,可冯保是长辈,她不敢顶撞,只是再也强颜欢笑不起来。
姜秋萍连忙按住冯保拍心口的手,“说话就说话,好端端的拍什么心口?你是还想病发?”
“病发就病发。”冯保哈哈大笑,“反正有江同志在,我就死不了!”
江梨这回儿,总算想起了冯保是谁。从北城到白沙岛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她经手的病人又多,要不是当时地点是在街上,任谁也想不起这么一位病人。
江梨看着活蹦乱跳的老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会在这遇到您。”
姜秋萍更是感慨:“当时还好遇到你在场,如果换成其他人,老冯都不可能会在了。”
姜秋萍是医生,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当时冯保的危险。如果不是江梨施针的方法足够精准,也足够剑走偏锋,差一分,冯保的命都救不回来。
“前辈,冯老先生为国家拼命了一辈子,背后有无数英雄护着呢。”江梨微微一笑,“自然会逢凶化吉。”
冯保想起濒死之际看到的牺牲战友,一双眼睛转瞬红了起来,他抬手一擦,又露出笑容,拿起碗筷到江梨旁边,一屁股将旁边的何琳挤走,“小琳啊,你先找个地方待待,我得和江同志好好叙个旧。”
何琳被挤的站了起来,垂眸才看见新裙子落了菜,她尖叫一声赶紧把菜打开,可油点已经晕开,又是在最显眼的位置。
孟卫国皱了眉:“怎么回事?能吃饭吃,不能吃饭就回去!”
何琳来白沙岛这么多年,姑父因着姑姑的原因从来没对她说过重话,现在却当着外人的面凶她。
何琳新裙被毁,心底怄气的不行,可也只能拿着碗坐去了冯保的位置,等到了对面还不忘狠狠瞪江梨一眼。
都怪这个臭江梨,要不是她,她也不用受气。
姜秋萍发现了异常,可她身为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在桌下轻轻扯了扯何彩英的衣角。
何彩英正开心的给江梨夹菜,“小梨啊,来姐家不要讲客气,就当是自己家。这些都是白沙岛的特色菜,你一定要都尝尝。”
江梨碗里被夹了个鲍鱼和鸡肉,眸子弯了起来,“谢谢彩英姐,你快自己吃饭。”
何彩英哪还有心思自己吃饭,得知江梨还是老冯的救命恩人,心底彻底踏实喜气详洋的:“好好好,我就吃。对了,我还给小满和嘉运提前打包了吃食,等下回去记得一块提着。”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衣角被拽了拽,顺着看过去,何彩英就瞧见姜秋萍使了个眼色。
何彩英不明所以,往旁边一看,竟看见何琳满腹埋怨的瞪着江梨。
何彩英咯噔一声心悬了起来,忙出手去拽何琳,低声呵斥:“看什么,吃你的饭!”
何琳闷闷的一戳米饭,“我看看还不行。”
“你那是看?”何彩英皱眉,“小梨是我们家的恩人,你有点分寸。”
原以为何琳只是闹点小孩子情绪,被宠惯了,怪江梨夺走所有人的目光。教育过后,就能有所收敛。
谁知。
何琳啪的一声放下碗,冷着脸:“吃饱了。”
还不等何彩英喊,何琳就已经跑着离开了大院。
何彩英一脸尴尬的解释:“小孩子不懂事,都别理她,又不知道闹什么脾气呢。”
姜秋萍意味深长:“别的我不管,但我看着何琳对小梨好像有点意见,你得好好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何彩英诶了声,也打算找时间好好问问何琳,今天是抽的哪门子的羊癫疯。
吃过饭。
江梨先是给冯保诊脉,诊完又扎了一回银针,等时间到,她把银针取下来询问:“冯同志,你觉得身体好些了吗?”
冯保一脸喜色从床上起来,捂着心口:“好多了,之前心口总是时不时就发紧,扎完针以后呼吸都顺畅不少。”
说着,冯保更是动了动肩膀,“显得一身都轻快不少。”
姜秋萍就候在旁边,亲眼看到了江梨的针法,原本她是想学了自己平时给冯保扎,可看完针法位置后摇了摇头:“小梨,银针本就不是我的强项,这个位置太靠近心脉,我怕是扎不好。”
江梨给银针消完毒,正一枚枚放回包里,回以一笑:“没关系的前辈,我每天抽空来趟军区就好。”
她也就没期待姜秋萍真的能看会,都说术业有专攻,她们祖上最开始本来就是靠一手出神入化的银针打天下,再加上冯保的位置对针法要求极其严苛,开始让姜秋萍看,也是出于尊重前辈的缘故。
姜秋萍不太安,看了一眼冯保:“每天都来?你们卫生院那么忙,会不会太麻烦了。”
姜秋萍知道医生这个职业有多累,再加上卫生院统共就几个医生,平时工作本就是城里医生的两三倍,再往军区跑一趟,小梨这种瘦身板真能受得住吗?
“没关系的。”江梨美眸弯弯,“扎个针就半个钟的功夫,谈不上麻烦。”
说着,江梨就放下银针包,拿过桌上的纸和笔写了一篇药方,“前辈,冯同志的身体你应该清楚的,需要的贵重药品很多,其中一两味很难找到,您先看看有没有法子,如果没法,再考虑换个药方。”
“不过。”江梨郑重的看过去,“最好还是能够坚持使用这个药方。因为疗效是最好的。换个药方效果要折半。”
“药效折半,那还是不行。”姜秋萍接过药方,一眼就看到里头有两味药极为罕见,就算翻遍整个华国也只可能找到几棵。
姜秋萍想了想,说:“我知道哪有。”
无非就是得动用一下人脉,这时候就体现出姜秋萍这么多年救死扶伤的好处了,北城到处都是欠她命的人。
“放心吧,这个药,过两天就能让人送过来。”
“那最好了。”江梨说着又看向一旁,“冯同志这段时间要戒烟戒酒哦。”
冯保摸了摸鼻子,灰溜溜看了姜秋萍一眼。
姜秋萍没好气道:“看我做什么,我说的话不管用,小梨的话你还敢不听?”
“戒,一定戒。”冯保讨好的给姜秋萍捏肩膀,“谁的话我都听,这不是得慢慢戒?几十年的老烟枪哪能说戒就戒,不信你就翻我衣兜,自从你说要戒烟,我身上烟盒都没一个。”
“还有啊小梨,你这还喊我冯同志就见外了不是,我估计比你父亲也要年长很多,以后啊,你就喊我冯伯伯。”
江梨笑眯眯应下,眼看着天色也不早起身就要离开。
临走前,何彩英给她提了好多东西,还专程安排了司机送她回去。
都是何彩英的一番好意,江梨也没推辞,只是叮嘱:“彩英姐,我给你新开的药方一定要按时喝。”
何彩英哪里敢大意,连连点头,握着江梨的手拍了拍:“妹子你放心,虽然你和秋萍都不说个具体,但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一定好好喝药。”
“还有孟司令。”江梨看向旁边,“不说,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哦,开的药一定要喝,不然长久便秘对身体是个很大的隐患。”
“咳!”孟卫国因为窘迫憋的脸色通红,刚刚江梨给在场人都诊了一个脉。轮到他时,江梨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他便秘了大半个月硬憋着没说。
谁知道江梨的诊脉真有那么神,一诊还真就诊了出来。
“小江,你就放心吧,药我肯定喝。”
江梨得到了病人的保证,这才放心提着饭盒上了吉普车。
三个人都在门口看着,直到车尾巴再也瞧不见。
姜秋萍忽然瞥了孟卫国一眼,“我那旁边新盖的平房院,名额还没定吧?”
孟卫国好奇:“是没定,还没把消息放出去。”
家属院有不少的多层筒子楼,大多数都分给了基层士兵,不过先前因为房源紧张,也有一部分高级军官还住在楼层。
这次加建的独栋平房院,为的就是分给这些高职级的军官。
孟卫国以为是姜秋萍觉得房子老旧太离开了,便说:“你们那房子是该换一换,这回房子有富余,我帮你去定好。”
姜秋萍却摇了摇头:“我那倒是不碍事,破了就修一修。”
“那你是想?”
姜秋萍:“我刚听彩英说,小梨带着弟弟妹妹还住在船屋。”
孟卫国皱了眉,自从土地改革,白沙岛在海上的老百姓就全都上了岸建房。
怎么江家还是住船屋?
何彩英满是担忧的附和:“是啊,今早还听小梨说船屋在漏水,这台风季马上就要来,到时还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忽然,何彩英灵光一闪,希冀的看向孟卫国:“卫国,你之前不是说领导一直想要给冯政委安排私人医生?我看小梨就很不错啊。”
姜秋萍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从前组织说要给老冯安排私人医生,我想着费人费力就给拒绝了,但眼下小梨确实比我更适合。”
孟卫国想了想,点了头:“上面确实提过这个事。”
不过,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小梨能答应从卫生院离职?”
“我什么时候提要她离职?”姜秋萍懂医生,更懂江梨,笑着摇头,“小梨的医术留在卫生院才能救治更多的人,白沙岛有小梨,是白沙岛的福气啊。”
孟卫国不明白,皱眉:“那你这……”
“挂个职就行。”姜秋萍说,“咱们还是不能够影响小梨的正式工作,下了班就让她给老冯扎针就行。”
其实,姜秋萍也有点私心,老冯身体情况棘手,她于私心都希望小梨能住的近些。
“原本排给我的那套房,就给小梨吧。”
孟卫国没多想就点了头。
毕竟冯保也是老首长了,为祖国鞠躬尽瘁,老了一身病痛组织肯定是要管的。
这套房就算不是分给江梨,也要分给另外的私人医生。
这个消息出来,可把何彩英高兴坏了。
何彩英:“等明日我就去找小梨问问意见,如果没问题,卫国你就赶快批一间房下来。”
何彩英正说着,突然见孟卫国猛的一拍大腿。
“遭,忘记问小江解蛇毒药膏的事儿。”
虽然卫生院用解毒膏救了一个被毒蛇咬至病危的事,孟卫国已经听说,可到底没有眼见为实,本来想着这次好好问问,结果却因为事太多打岔忘记了。
现在国家经费有限,血清昂贵,每年各大军区因为毒蛇毒虫啃咬而造成死亡的战士不计其数。
孟卫国越想越不由的激动起来。
如果解毒膏真能解毒,那对各大军区的影响力可想而知。
第54章
回岛的路上, 吉普车随着颠簸的石子路摇晃,因为天气逐渐燥热,车窗敞开着,巨大的轮子辗过几个因为透气爬上岸却被毒辣太阳晒成干瘪的小螃蟹。
车内一片沉默。
警卫员时不时借着后视镜打量后座, 终于忍不住好奇心, 主动打破了沉默:“江同志, 你真的在北城救过冯政委?”
“当时情况是怎么样?冯政委真就只剩一口气?”
尾音刚落,警卫员意识到什么由耳根子至脸瞬间染成鲜红, 暗骂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八卦。
江梨笑问:“你想知道?”
警卫员忍不住点了头。
他实在对江梨同志太好奇了, 明明都是十九岁的年纪,他自家的亲妹妹还是在读高中啥都不懂的年纪。江同志却那么有本事, 来白沙岛后不仅研发出能解蛇毒的药膏,还曾经救过冯政委。
于是, 江梨说完后,就在对方崇拜的目光中回到了船屋。
刚上船,她就见到甲板上,江小满背着个大草帽撅着小屁股, 半个身子都埋进了桶, 黄桂香站在旁盯着时不时喊上两句‘小满,快上来换气。’
“在干什么呢?”江梨提着保温壶,也好奇的凑过去看。
黄桂香面带笑容努努嘴巴:“喏, 刚刚嘉运下海游水, 刚好捞了两条海葵, 小满喜欢就拿了桶来养,放进桶里后,这头啊就不肯抬起来。我看小满啊,是想变成鱼和那两条海葵一起生活吧?”
“桂香婶乱讲。”小满噘着嘴, 赶紧两小手按住桶把头抬了起来,已经养白的小脸侧因为大幅度的动作散落不少细软的头发,扎的两个小辫辫松了许多,红绳要掉不掉的。
“小满才不要整天陪小鱼,小满要整天陪姐姐。”
说着,小满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像迸出碎闪星光,“姐姐,你回来辣!”
“慢点慢点。”江梨拦住小炮弹,抬手给小满捋了捋沾满海水的刘海,又拿起草帽给她戴好,眼神往桶里一瞅,笑了:“原来是小丑鱼。”
“小丑鱼?”小满歪了歪头,“姐姐,什么是小丑鱼啊?长得很丑吗?”
江梨捏了捏小满的脸蛋,笑眯眯的说:“小丑鱼就是海葵鱼的别成呀。”
“真哒!”小满眼睛亮了起来,哒哒哒的跑回去,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小桶抱起来,因为太重,水桶跟着小人还摇摇晃晃的。
“姐姐,小满把鱼都送给你。”
江梨的心一下就软了,抱起小满么么就是两口:“谢谢小满,以后姐姐和小满一起养小丑鱼好不好?”
小满用力的点头。
江梨牵着小满,目光四处找人不到又靠着船边往海里看了一眼,海水清澈能看清珊瑚,还有许多小丑鱼在穿梭游动:“桂香婶,嘉运人呢?还在海里?”
黄桂香摇头:“那没有,他给小满抓鱼上岸后就冲了个澡,还带了些东西,说要去看贺先生。”
江梨这才想起贺宜昌前阵子已经出了院,她先是进了门把从海城买来的麦乳精用个布袋套上,然后才转身出来把屋子落了锁。
黄桂香知道她要出去,就要牵小满:“你去就是,小满就交给我看着。”
小满却眨巴着眼睛,两手对指戳了戳,因为忐忑小眼睛一闪一闪的:“姐姐,可以和你一起去吗?我也想贺伯伯啦。”
先前江梨没有来白沙岛,贺宜昌就对江家两个小孩很好,经常把省下来的粮食接济他们。
算起来,小满确实好长一阵没见过贺宜昌了。
“你是姐姐最宝贝的小满,怎么不可以呢?”江梨一把抱起小满,心中也不免有些心疼。
因为她工作的缘故,小满懂事了不少,谁带着都行,甚至不再会主动提需求,就怕影响她。
黄桂香看着这么懂事的小满也心疼,就改了口:“你带着去玩玩也好,小满跟着我只能在大队这块晃悠,估计都要闷坏了。正好下午你平叔要去隔壁公社办事,我就跟着一块去,正好还能去看看大女。”
江梨是知道黄桂香还有个大女儿出嫁了,点了点头,两人告别后,她就牵着小满的手往码头方向去。
码头的礁石岸上搭了两个简易的棚子,海风呼呼的刮,咸湿的海水随着风扑在江嘉运脸上。
贺宜昌坐在最上边的礁石,用手捋了捋豁了口的布料,皱了眉:“这事,确定不告诉小梨?”
江嘉运摇头:“我姐已经很累了,这事不能让她操心。”
两人现在虽然成了师徒,相处却和先前在渔船上差不多。不同的是,江嘉运的态度更多了些尊敬。
贺宜昌松散眉头,将滑落鼻梁的眼镜推上欣慰道:“还算你的心长了眼睛,对嘛,我就没见过比小梨还要大义的同志,人放弃北城大好前程,义无反顾来这破岛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你和小满。”
江嘉运不瞎,江梨这段时间来岛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也是因先前有江晓晓的对比,江嘉运现在更加珍惜江梨对他和小满的好。
想起船舱底部那一堆漏水的洞,江嘉运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师,我想要你帮帮我。”
“帮你没问题。”贺宜昌到底比江嘉运年长几十年,联想到这件事如果真办成后续可能会起的波折,就提议:“不过,依我看还是先找队上反映,我知道你不信任他们,现在情况不同……”
海风把江嘉运长得过分长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他用手拨回来按住,想起什么,狭长的眼眸迸出冷光:“有什么不同?真等大队来人,我姐跟小满都只能睡大街。”
江嘉运对大队的人毫无信任感,如果大队真的能解决事情,他和小满先前那段日子也不会那么难。
“你们在说什么?”
江梨牵着小满一路过来,就看见两人蹲礁石上不知道密谋着什么,好奇不已,“谁要睡大街?”
江嘉运见人过来,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连忙移开目光:“没……没什么。”
“哥哥!”小满很高兴,仰着头高举双手,“抱,小满也要上去玩!”
江嘉运下来接过小满,小心翼翼的将人搂进怀里。
贺宜昌看到江嘉运警告的眼神后,暗骂一句,小兔崽子,连老师都敢威胁。
面上,贺宜昌则是显山不露水,笑眯眯从礁石下来:“小梨怎么有空过来,走走走,我带你进屋里坐,外面风大。”
说是屋,其实不过就是几间竹竿扎的棚子,四五间连在一起,竹房外虽然罩了一层又一层的厚塑料布,可还是挡不住风从缝里钻进来,因为离码头不远,空气中还充斥着难闻的腥味。
外边也站了两个人,个个骨瘦如柴,原本还在聊天,看着贺宜昌带着人过来立刻停下话头,用一种诡异的眼光看着他们。
贺宜昌冲江梨抱歉的笑了笑。
江梨摇了摇头,表示她并不介意,只不过在进了棚子以后,她看着环境,忍不住皱起了眉。
常年四季住在这种地方,身体再好的人也会被折磨出病。
“别客气,就当自己家。”贺宜昌招呼着人坐下,给江梨递了两张自己用木头造的木凳,笑着道“来,小满先坐着。”
江梨没急着坐,去了贺宜川用木头搭的床,一摸,下边就是木板铺了一层薄薄的布料,上边就是一层薄被,摸上去还是潮湿的:“贺伯伯,你身体刚好,住在这种环境不利于身体恢复。”
贺宜昌在木柜里拿出几个缺了口的瓷碗,又小心翼翼从怀里拿出个小布帕,打开后露出潮湿的茶叶。
这些都是他来白沙岛那年偷偷带的,已经陈了潮了,如果是从前,贺宜昌压根就接触不到这种茶,可如今,就连这种潮湿的陈茶在岛上,他都要省着喝。
“不碍事,习惯就好。”
贺宜昌小心的捏起茶叶往碗里放了些,又倒上热水,端上小木桌:“小梨快来,这是海边,被子潮湿也正常。”
江梨漫不经心的回来,捧着碗有一口每一口的喝着水,想起什么,她提出保温壶,又站了起来:“你们等等。”
说着,江梨又拿了几个碗,把保温壶的菜都倒出来。
贺宜昌看着那一碗碗丰盛的菜端出,连连起身阻止:“这怎么行,你们到我这来做客,我怎么好吃你们带的菜。”
江梨直接给贺宜昌发了双筷子,笑起来:“贺伯伯别客气啊,我本来就想着一起吃的。”
贺宜昌推辞不下,只能接过筷子。
江梨还饱着,就没动筷子,听着贺宜昌在询问江嘉运最近的功课,等他们说完,她才打断:“贺伯伯,你一定要在渔业大队劳作吗?像你知识渊博,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去学校教书?”
虽然江梨不清楚贺宜昌没来白沙岛以前的身份,但他所教授给江嘉运的很多知识,都表明了他最起码学历有个大学。
这种学历,在白沙岛可遇不可求。
如果能去学校教书,离开渔业大队是不是生活环境也能够好一些?
贺宜昌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就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笑声。
江梨看过去,正是门口碰到的两位邻居,其中一个中年人满脸带着讥讽的笑,看向贺宜昌的目光满怀怨恨。
“知不知道这个老家伙罪名有多大?还想去教书?也不看看他配不配!”
第55章
贺宜昌放下碗和筷子, 拿起旁边放置的虽已破旧却依旧干净的手帕,等擦完嘴角才冷下脸。
“秦文康,这屋内的小友都是我的客人,你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秦文康双手交叉在胸前, 一副地痞流氓的样, 嘴角咧着笑, “老贺你说你,和人小同志走这么近也不怕害了人家。别人不清楚你身份, 未必你自己还不清楚?我看你啊就是水牢还没坐够。”
水牢一词, 成功刺痛了贺宜昌的心房。
他的瞳孔缩了又缩,满是痛苦。
秦文康成功看到贺宜昌痛苦, 忍不住笑出了声:“对嘛,带着痛苦活下去才是你这辈子的报应!”
说完, 秦文康抬脚进门,忽然,前方落下一个黑影,他步子只能退回去不耐烦的抬头:“让开!”
江嘉运冷着脸, 一双阴郁的眸子沉到了极点得挡在门口气, 语气冰的像冰碴子:“滚。”
“哟,人年龄小脾气倒是不小。”秦文康眼睛打了个转,瞧见坐在里边容貌姣好的女同志, 露出了个坏笑, “你们别急着赶我啊, 我没坏心思,就是想和你们好好说说这个人。”
秦文康直指贺宜昌的鼻子,精明恶毒的光从眼里迸出,面上却嬉笑着说:“你们还不清楚这个人的身份吧?他啊, 曾经是北城科研所的研究带队人员,就是他将我国的科研信息泄露给了敌特,导致国外提前掌握了我们研究的数据。”
“也是他。”秦文康激动的拍着胸口,“毁了我的前程,让我一辈子只能被关在这座鸟不拉屎的荒岛!您说是吧……”
秦文康望向贺宜昌,逐渐平静下来扯起一抹笑:“师傅。”
贺宜昌痛苦的闭上眼,再睁开本就沧桑的眸子满是疲惫,他望向江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苦苦一笑:“他说的对,你们确实应该远离我。”
贺宜昌曾经是一名间谍的消息太过轰炸,炸的江嘉运的脑子发晕,忽然,他反应过来,阴沉的眸子再度抬起,死死的盯着秦文康,话语从牙齿缝一字一句挤出来。
“我不信。”
江梨赞许望着江嘉运,脑子可以啊。
“我也不信。”
小满小小的身子被夹在贺宜昌和江梨的中间,她抱着碗,肉乎乎的脸蛋上还沾了好几粒白饭,左瞅瞅右看看,气呼呼的大声说:“贺爷爷是好人,我才不信你呢!”
江梨虽然有点震惊贺宜昌先前的身份,可马上就冷静下来,她曾经和贺伯伯交谈过,她不相信一个那么爱国的人会卖国。
秦文康嘲讽:“就算你们不信,贺宜昌出卖祖国是事实!”
“闭嘴!”
江梨站起身,冷冷的盯着秦文康:“不论你是什么目的,现在马上给我离开。”
秦文康冷笑,指着屋里的人:“好好好,你们非要敢靠近敌特分子是吧?我这就去和革委会举报你们!就说你们也是敌特分子,一窝子的敌特分子!抓你们去坐水牢!”
贺宜昌焦急的站起来:“小梨,你们放心,我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我这就去找革委会的人。”
“贺伯伯,这事先不着急。”江梨拦下要出门的贺宜昌,她望向门口的秦文康走过去拍了拍江嘉运的胳膊。
江嘉运识趣的往旁挪开,背着人偷偷抄起桌上的空碗,眼睛依旧警惕的盯着秦文康,就等出现变故就能精准招呼上。
江梨望向秦文康,气定神闲:“你以为你是谁?你说什么,革委会就信什么?”
秦文康还是头回见不害怕他的女同志,心底也不免有些慌,脚步不免往后退了一步,想到什么又挺起胸膛虚张声势:“我和革委会关系好,他们怎么不信!”
“哦,关系好。”江梨又上前一步,“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和革委会是一伙的,为的就是栽赃陷害我们?正好我认识岛上军区的孟司令,不如,我去找孟司令主持一下公道,让他来看看我们这伙人究竟是不是敌特。”
孟卫国的名号一出,秦文康就暗叫大事不好。
这小姑娘,瞧着文文弱弱年纪不大,怎么可能会认识军区实权掌控孟卫国。
想起曾经在北城听过的孟卫国名号,秦文康也不敢堵江梨是不是故意诓他。
毕竟要真被孟卫国审讯,他可什么秘密都兜不住了。
秦文康只能转头将矛盾对准贺宜昌:“就算你现在不是敌特,贺宜昌确定是!我就去举报他恶意接触民众,试图发展恶势力!”
江梨一把按住秦文康的手,笑了:“好啊,你这意思还是指我们是敌特呗,走,去见孟司令!”
秦文康吓的腿都软了,一手扶着木门,想把江梨的手甩掉,可明明对方看着纤瘦这力气却不小,秦文康甩了好几回都甩不掉,眼看被拽着走了好几步,语气都慌了起来:“姑奶奶,我哪句话说过你是敌特?去什么军区啊,这路太远咯,我不去行不行?”
“好几双耳朵都听到你说我是敌特,你们说是不是。”江梨话落,秦文康目光就跟着往屋里看。
江嘉运点头,小满吃的满脸饭也抽空出来点了个头。
“这……你不耍赖嘛,都是你的弟弟妹妹。”秦文康还想说什么,下一瞬就对上江梨冰冷的目光,他一眼望进去就好像望进毫无感情的地狱,忍不住打了个抖,双腿发软。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江梨松开手,面无表情拍了拍,她从小就跟着爷爷爬山采药捣药,后来学推骨、正骨,更是需要不少的力气,久而久之力气就这么练了出来,再加上她熟知人体穴位,最知道拿捏人的哪个位置让人难受。
秦文康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一声冷斥。
“秦文康,你吃饱撑得堵这做什么,又要找什么是非!”
秦文康见鬼的松了一口大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转过身见到来人,转瞬换成谄媚的笑:“丁队长误会了,我这不是看了几张生面孔好奇过来看看,你们聊。”
说完,秦文康也不敢再耍嘴炮,脚底抹了油就跑,等跑远,他看着贺宜昌的房子赶紧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吐了口唾沫,
“狗日的,这贺宜昌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还有本地人敢靠近他,还有那女的,吃什么大的,力气这么大,嘶……痛死我了。”
“文康哥。”另外一个贼眉鼠眼的人靠了过来,“等会革委会的人要过来,你的大前门藏好没?”
秦文康拍了拍腰,满脸得意:“用得着你教?稳当着。”
贼眉鼠眼的人围着秦文康转了一圈,抓耳挠腮后点了个大拇指:“还得是文康哥你会藏,压根就找不出来。”
秦文康冷哼,一手伸到腰后不自在的扯了扯内裤,反正没有地方比他的裆更安全,想起革委会,秦文康脸又登时冷下来。
“革委会的人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继续找贺宜昌,偏偏来找我麻烦。”
秦文康早就领教过革委会那帮人的厉害,刚到白沙岛为了自保,他就去找了革委会的人举报,捅出贺宜昌曾经海外留过洋的身份,更是添油加醋的说贺宜昌有不少好东西,这才成功将炮火都吸引到贺宜昌那边。
可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革委会的人见到贺宜昌就跟看到鬼一样。
秦文康暗骂一句,他藏在床板下的黄金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文康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够出国?”于吉脸上满是担忧,“那位不是说会安排船把我们接出去?这都上岛两年也没见个船影。”
秦文康照着于吉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死死按着他头,又警惕的抬头看了看四周:“你他妈说话不会小点声?”
于吉摸着发痛的后脑勺,一脸媚笑:“是是是,我小点声。”
忽然,秦文康看见四周没人,嘴巴朝竹林的方向努了努。
俩人对视一眼,快步过去。
“急什么,等岛上的人全部降低警惕,我们自然就能出去。反正有贺宜昌当替死鬼,你和我咬死什么都不知道,大罪到不了我们头上,你怕什么?”秦文康说完,眼睛警惕的找到一棵椰子树,趁着四下没人拿了根棍子从土里刨了张纸出来。
于吉警惕的盯着周边,想到以后出国吃香喝辣的美好生活,乐的没边了:“文康哥说的是,只要大罪不到我们头上,这什么时候出去不都行。”
秦文康一目十行看完纸上的内容,再就弓着身体挡着,小心拿出火柴把信件点燃-
丁海生盯着太阳走了一大截路,热的头昏眼花,眯着眼看秦文康鬼鬼祟祟的进了竹林,以为又是去竹林解决生理问题,骂了一句:“懒人屎尿多。”
从科研所下放的三人,就这两个人难管理。还说什么是知识分子,狗屁的知识分子!
江梨眼睛弯了弯打了个招呼:“丁队长。”
草帽太大,丁海生看不清人将帽摘下来,这时才看清楚江梨惊喜了一瞬:“江同志?你怎么也在这。”
江梨往后看了一眼:“我来看看贺伯伯。”
丁海生知道江家和贺宜昌的关系好,也没多说什么,喜笑颜开道:“我听说你去了卫生院工作,怎么样岛上的气候比北城热吧?”
“热多了。”江梨刚在外边站一回儿,白皙的脸就被热的升起了两团粉云,她赶紧抬手扇了扇脸,“还好咱岛上椰子多,没事摘两颗解解渴还能补充流失的电解质,不然啊,我肯定三天两头就得中一回暑。”
丁海生虽然不明白什么是电解质,但听明白了中暑,哈哈大笑:“你是医生嘛,自己中薯自己解决了就是。”
江梨摇头,叹气:“可惜,医者不能自医啊。”
贺宜昌也走了出来,见丁海生特意穿了防晒的长袖明白了什么:“丁队长,是不是就准备出海?你先等等,我去换身衣服。”
海上太阳毒辣,晒过以后就会脱一层皮,短袖根本穿不住。
“等等。”
丁海生忙将人喊住,拿起脖上挂着的粉色毛巾擦了擦脸:“别急,我们等会半夜就得出海,这回行程太长,少都要个把星期,你这刚出院身体情况还没恢复好,我跟公社打了报告,这回出海先不带你。”
“半夜还能出海?”江梨有点惊讶,“我一直以为出海都得白天。半夜出海不会不安全吗?“
“哪那么多讲究。”丁海生笑了笑,“都是靠海吃海,有时候为了赶潮汛,半夜出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加上晚上出海风浪小,反而更安全。”
江梨这才点了点头。
没想到,内陆和海岛不仅地理情况不一样,劳作时间竟然也有这么大的区别。
要是其他人,能不出海就不出海了。
贺宜昌却良心不安:“我都休息了这么久,怎么还能不去。”
丁海生以为贺宜昌是怕没有鱼分,在岛上,鱼获除了上缴大部分就是海岛人民的口粮,他拍了拍脑袋解释,“鱼获照常会下发,你就再养一阵子。”
这一段时间,贺宜昌虽然住院没有出海,但每次生产大队除了没有给他工分,该分配的粮食却都依旧发了下来。
贺宜昌摇头:“丁队长,我不是想要鱼获,我是怕再不去大家伙有意见。”
贺宜昌在船上待久了,褪去教授的光环后,他才真正的了解普罗大众,这才知道一条船上的队长不是谁都能当的,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贺宜昌怕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丁海生让人为难。
丁海生左右都劝不住,无奈的望了一眼江梨,“你就听我的。江同志,你是医生,你快来帮着说说。我这也是为了以后考虑,万一要是贺同志在船上出了什么意外,我们队以后还少了一个人帮手。”
江梨非常清楚贺宜昌的身体情况,确实暂时不太适合重力劳动:“贺伯伯,要不你听丁队长的先休息这一回,等下次再出海,你再跟着去。”
最终,贺宜昌架不住两人的劝说,只能同意。
丁海生放了心,天气太热没一会儿额上又冒了层豆大的汗珠,他扯起毛巾擦干:“行了,舵工已经准备开船,我不和你们闲扯……”
“丁……伯伯。”江嘉运嘴皮动了动,因为没在渔业大队,他跟着改了称呼,目露担忧的望着远处的天际,收回视线,“一定要今天半夜出海?我感觉半夜有可能会下雨。”
丁海生笑了,拍了拍江嘉运的肩膀:“可以啊,这没在船上学过的本事还记着呢?”
大家出海吃饭,观天色基本人人都要会点。
江嘉运也是在船上被教授这一本事,只不过,江嘉运聪明,每次都能把天气说的十有八九准,被称为船上的活体气象针。
想到什么,丁海生眸色黯淡下来,他也跟着望向远处的天际:“大家伙都看了,应该是小雨,问题不太大。就算……”
丁海生皱了皱眉,“再大点顶多就是中雨,雷暴雨应该没什么可能。”
江嘉运还想说什么,肩膀重重一沉。
丁海生个子高大魁梧,宽厚布满老茧的手掌捏了捏江嘉运的肩膀:“前些日子,组织发了海防警戒的通知,大家伙都听命令没出海。”
海防警戒是因为海上出现可疑的船只敌情,收到命令,大家都需要配合不出海。
“再往后,就是台风,一连三个月不能出海。老荣和老苏家已经没粮揭锅,这趟不去不行。”
丁海生还有没说的,他家里的小儿得了怪病,等着他去打渔回来和市场换钱治病。
虽然江梨在这,可江家的情况比他还困难,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要养上学的弟弟和三岁的妹妹,他实在拉不下脸,让人免费看病。
江嘉运只能沉默,他再度望了望天色,只期盼这回的雨能小点再小点。
江梨想了想,说:“丁队长,你们平时出海会经常暴晒在太阳下,大量的汗液流失会带走电解质,我建议能提前摘些椰子备用以防止身体不适。”
丁海生又听到了电解质,不禁多了几分好奇,这才认真询问起来。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丁海生差点被吓一大跳:“感情汗流多了还有这问题,我们之前出海回来就得病上一阵,都以为是累着了,这回总算找到了原因。”
“江同志放心,我这就去喊人多摘点椰子上船。”
都是拖家带口的,老百姓都不容易。
江梨能想的也只有尽量降低大家不适感的方法。
“往那边去。”江梨顺势指了个方向:“那有一大片野椰林,上次嘉运带我摘过。”
说着,江梨望向江嘉运,“是那个方向吧?”
江嘉运点了点头。
聊完事,天色也已经不早。
江梨朝贺宜昌告别:“贺伯伯,床单太潮了睡久容易病,等哪天我找到功夫过来给您晾晾。”
贺宜昌望着江梨清澈的眼眸,被秦永康当着面指控,江家三个小孩待他依旧,眼里没有之前梦魇中的鄙夷和嫌弃。
这是自从出事以后,贺宜昌感受到唯一的温暖。
同时,他也想起了秦永康的话,生怕江梨和他走太近会受到影响,连忙摆摆手:“晒个床单而已,我自己就能晒。”
江梨没纠正,毕竟海边盐分大,腥味大,除了晒最好还是能再洗一洗。
她笑了笑:“还是等我来吧,这屋子里要处理的可不止一件东西。”
贺宜昌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把话说明白:“小梨,我知道你们姐弟三心好,可你这份卫生院的工作来的不容易,又要养弟弟妹妹,要是因为和我走太近丢了工作,实属划不来。以后啊,咱们可以减少接触,你不用不好意思,也可以放心,我对嘉运是一样的,能交给他多少本领,我就交给他多少。”
大难临头,夫妻都可以各自飞,江家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够了。
贺宜昌看的很开。
谁知,江梨却没有同意,只是望着天际的夕阳轻声说。
“贺伯伯,冤屈迟早见昭雪,我相信总有能看到曙光的那一日。”
贺宜昌一怔,沉冤昭雪已经成了他心底的执念,他连死都不敢死,他不愿做那个临死都要抹黑门楣的人,他更不愿做那个玷污国家的一粒屎。
一腔家国志未报,他怎么敢死啊。
枯涸已久的眼眶突然染上了湿意,贺宜昌望着江家三人的背影,从矮到高,最终蹲在地上忍不住呜咽出声。
终于有人信他了啊。
夕阳像血一样在海面漫开,浪越来越沉没多久暮色压下,伴随着涨潮的哗哗声。
船门忽然吱呀一声,江嘉运轻手轻脚的关上木门,他换了一双雨靴,然后拿过扁担挑着两个桶下了船。
月光洒在少年清瘦的脸庞上,他望着被狂风吹皱的海面皱了皱眉,踩着岸边的石头,江连接船的缰绳在岸上的柱上多捆了几圈,把船拉过来紧贴边岸。
原本不停晃动的船终于平稳下来。
做完一切,江嘉运才放心离开。
时间慢慢来到后半夜,在某处的海面上,一直未停歇的雨越下越大,忽然,几道惊天大雷划破天际,巨大的海浪翻涌而起,倾盆大雨从天倒下,一艘孤独的渔船面对巨兽只能悲悯响着号角。
甲板上已经乱作一团。
丁海生刚硬的脸上的腮帮被咬的凸起,死死拽着把控方向船帆的缰绳,狂风骤雨,一双猩红的眼眸望向甲板。
船员们都背着船,将连接着渔网的缰绳背在肩膀上,巨大的冲击力已经让缰绳磨破了衣服,磨翻开狰狞的血肉,他们死死咬着牙,伴随着响彻在海面上的一线亮光,隐隐看到唇角边溢出来的血水。
丁海生大力将脸上的雨水抹下,咬牙嘶吼:“想想在家等你们的老婆孩子,这一网鱼谁也不许松手!”
“好!”
又是万众齐心的一吼,渔网缰绳再次被拉的绷紧。
第56章
淅沥沥的倾盆大雨打在船上噼噼啪啪的。江梨被雨声吵醒起了个大早, 她从箱子翻了件薄开衫披上,准备先煮点早餐,刚进厨房就见到站在窗边的江嘉运。
“在看什么?”
江嘉运的目光收了回来,一向阴郁的眸底掩不住的担忧:“下雨了。”
江梨想起昨日的事, 明白江嘉运在担心出海的渔船, 想了想, 只能安慰:“别多想,兴许丁队长那块没下雨。”
江嘉运摇头:“那片海域我先前去过, 海水温度比其他区域更高, 四面无遮挡比其他地方更凶险。”
一旦出事,就是九死一生。
江梨也不由跟着担心起来。
这年头出海的渔船还没有配备通讯设备, 遇到这种暴雨天气,众人也只能干着急。
江嘉运决定不坐以待毙, 拿起墙上挂着的蓑衣套在身上:“我出去一趟。”
江梨叮嘱:“一定要注意安全。”
话落,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和雨,感受着晃荡的厉害的船,心中也升起阵阵不安。
台风将近, 再提心吊胆的住在海上确实不是个事。
江梨生怕一觉醒来, 人就随船屋荡到了太平洋。
想了想,江梨原本想去卫生院的步伐干脆打了个伞先绕道余队长家。
余永福此时家中却早已坐满出海捕鱼的船员家属,个个神情焦急, 就连黄桂香也难的脸上没了笑容。
江梨没出声打扰, 就静静等着。
好不容易, 余永福才安抚好家属,他们兵分几路,一批先去海边码头,看看能不能遇见返航的渔船, 一批跟着余永福去公社做报告。
余永福关门转身时,就碰见牵着小满撑着伞的江梨。
江梨还没说话,余永福就叹气开口:“我知道你这趟来是为了什么。这回,余伯伯要再对不住你们了。”
说完,余永福脸就臊热的慌,哪里还敢多看江梨一眼,急急忙忙就走了。
这种天气,那海边哪里还能住的安全?
他曾经和江梨承诺过,在台风来临之前会安顿好她们住的地方,可眼下大队上哪里还有闲置的空房。
于是,余永福就想着把自家两个儿子的房子总成一间,腾一间房出来让江家三人入住,等台风过去就再回船屋。
可事情刚提,家中那头母老虎就在家里歇斯里地大闹一场,说什么也不同意。甚至放言,只要余永福前脚敢安排江家人住进来,他们后脚去离婚,两个儿子全部跟娘走。
余永福哪里承担的起这样的后果,只能昧着良心不去看江家的情况。
小满摇了摇江梨的手,眨了眨眼睛:“姐姐,没关系,小满喜欢住船,船上有姐姐和哥哥。”
因为雨水大,泥巴都被溅起来,担心小满被弄脏,江梨把小满抱起来,看着可爱的小家伙,她蹭了蹭小满的脸颊,心软乎乎的:“小满放心,住船上太危险,姐姐一定让小满和哥哥住进干干净净的大房子。小满相信姐姐好不好?”
小满年纪虽小,却已经非常懂事,她搂着姐姐的脖子凑前亲了一口,黑溜溜的眼睛盛满的都是信任:“小满爱姐姐。”
进了卫生院,江梨将小满交给林念春。
林念春抱着小满,瞧见走廊外的大雨,忧心起来:“这么大的雨,还不知道要下几天呢。”
江梨也忧心:“希望能尽早停。”
就在江梨转身要去诊室的时候,一道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小梨,先等等。”
廖海儿小心翼翼从厨房端了一碗虾米粥出来:“我给你炖了粥,喝了再去看诊吧。”
白沙岛靠海,常年高温的情况下干饭干硬难咽,所以岛上最爱的就是在炎热的天气炖一碗温热容易下肚的海鲜粥。
廖海儿也是通过在厨房做事的几天,观察到江梨平日不大吃饭,经常都只喝一点汤水。
这可怎么行。
廖海儿可见不得江梨被饿瘦,一大早就爬起来去买了新鲜的海虾和蟹炖粥。
早上,江梨只给小满泡了一杯麦乳精和蒸了馒头,自己确实还没心思吃早饭。
她看着送过来还透点温热的粥,讶异的看向林念春。
林念春抱着小满颠了一下,笑着说:“就快喝吧,海儿一大早就起来了。其他人想喝都还没有呢。”
廖海儿粗糙透点黑的脸上透着红晕,不好意思极了:“婶子,我等会中午就给大家伙准备。”
廖海儿经济本就捉襟见肘,从广省离婚时更是差不多脱了一层皮,给江梨开小灶的钱,都是她从牙缝省出来的,自然不够其他人的份。
江梨清楚廖海儿的情况,接过碗,安慰:“念春姐和你开玩笑呢,这次心意我领了,下回海儿姐可不准给我单独开小灶。”
林念春见廖海儿当了真,也赶紧解释:“我和你开玩笑呢,快别往心底去。”
廖海儿眼眶红红的摇头:“赵兰姐和我说,之前小梨给我妈拿了伙食费,我们欠小梨太多了。”
“小梨你别管,今天下雨天凉,快趁热喝。”廖海儿说着就接过小满,“念春姐,我给小满也留了一份粥,你先去忙,以后我来看小满。”
说完,廖海儿就抱着小满进了厨房。
林念春看着廖海儿的背影,叹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在厨房做事都不敢歇着,我去做吧,她就总拦着,说她们没钱付医疗费,说好的给医院做工抵债,让我去休息。”
更有几回,廖海儿见林念春的手干燥开了口,还把自己的蛤蜊油拿出来给她摸。
“就连蓉蓉都没这么细心,你说这么好的人,海儿男人怎么舍得打她?”林念春想起廖海儿身上的伤口,就愤愤不平,“这男的,以后可千万别让我遇见,不然非得让老钟给他绑了上手术台,我倒是要看看他的心到底是黑还是红!”
江梨认同的点点头:“到时候我给念春姐递刀子。”
两女同志对视一笑。
解决了温饱,江梨就先去办公室拿白大褂换上,刚打开诊室的门,就愣了一下。
满房间都是清一色的女同志。
自从成立独立诊室,江梨还是头回看到这么多的女性同胞,想到钟院长在这期间的努力,她总算笑了起来。
终于等到白沙岛这一位女医生。
女同志们一窝蜂就围了过来,她们个个好奇的打量着,就好像江梨是什么珍奇动物一般,要不是钟院长去大队上通知,她们都还不知道竟然女人也可以当医生呢。
“江大夫,您多少岁啊?”
江梨回以一笑:“刚满十九岁。”
问话的是位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额头被一层厚黑刘海压着,眼睛瞪的老圆了:“那岂不是从娘胎肚子里就开始读医书哩?”
这话,引起现场一阵笑语。
女同志也没有坏心眼,见大家笑就急的跳脚:“涯又没讲错,不都说医生读的书越多就越厉害?小江大夫肯定是文曲星下凡,华佗转世从娘胎里就会给人看病,不然怎么解释小江大夫那么厉害?”
另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更是拍了拍手:“这话啊,我认同,江大夫肯定是华佗再生,不然你们瞧瞧,有谁还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回来?”
这一屋子的女同胞,让江梨倍感亲切,眼睛也不由弯了起来:“姐妹们要相信科学,我和大家伙一样,都是娘生肉养,不比大家多些什么。”
话音一落,大家又是哄堂大笑。
接下来,江梨依次给大家看诊。
这不看不知道,江梨异常心痛,因为岛上没有医生,女患者都因为羞耻心不敢去看医生,这也导致有很多疾病被拖的越来越厉害。
江梨给开头说话的大姐写完药方单:“你这异味好几年,还引起了腰酸,是顽固性的下带病,一定要按时吃药,一周进行复查。”
大姐以为是大病,眼泪水都冒到了眶边,拿着药方单六神无主:“这可怎么办哦,江大夫,我会死吗?”
江梨安抚:“不会的,这个病虽然顽固一点,但你只要听我的话,乖乖复查很快就能好。”
大姐得知没大事,喜极而泣:“那就好,我肯定乖乖听江医生的话。”
这要是有外人在,看了这幅场景肯定会笑,一个即将半百的人竟然乖乖的要听一个十九岁小姑娘的话。
好不容易,江梨才把诊室的病患看完。
大多数女同志都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大着胆子来的卫生院,生怕自己的是重病会拖累家人。
结果,江梨很大程度的安了她们的心。
江梨望着大家,叮嘱:“以后,你们身体不舒服要尽快看医生,可不许再拖着啦。”
“小病尽早就不会拖成大病。至于大病嘛。”江梨叹气,“你们总要给医生一个抢救的机会啊。”
原先因看病时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大家喜笑颜开。
“江大夫,您真是厉害,一句话就让我们药到病除。”
“是嘞,还没吃药,我就觉得胸部不痛咯。”
厚刘海的女同志更是说:“还是小江大夫好,从前我家男人去看病,问大夫什么时候能好,他们总是不愿意说,只是说后边再看,复查就行。谁能像小江医生这样,一口气就咬定多久能好。”
有时候,医生的一句话真的比什么定心丸都管用。
这时,一道急切的呼唤从外边传来,“你们让让,我要看看江医生。”
话音还未落,就见妇人提着满篮子的鸡蛋,毛着腰护着篮子小心从人群挤了进来,后边还跟着个小姑娘。
吴菊娣满面红光,兴高采烈:“江大夫,这可全是涯去凑的上好母鸡蛋,特意送来给您补补身体。”
江梨认出了来人,是坚持已经连续复诊三回的子宫内膜异位症状的母女,她原本想要将鸡蛋推出去,奈何吴菊娣实在力气太大,硬生生被抓着手收下了鸡蛋。
吴菊娣笑:“江医生,您是涯家的大恩人,可千万别和我们讲客气,如果不是你啊,涯家啊妹哪有那么快好。”
谁家都不富裕,这一大框鸡蛋,还是吴菊娣省吃俭用才省下的。
江梨谢过,将篮子放到了桌旁。
这时,就有认识吴菊娣的女同志问:“怎么样?秀燕来月事还会痛不?”
吴菊娣循声看去,拍了大腿满脸喜色:“李家的,你怎么也在这。不痛咯,我家啊妹全好咯。要我说,你那不也被折磨的够呛,赶紧看看吧,再也碰不到比江医生更好的大夫嘞。”
问话的人满脸喜色,连说自己已经看过。
这段时间,吴菊娣带着女儿一直坚持复诊,女儿卢秀燕痛经的情况也一次比一次好,直到今天,吴菊娣忐忑的守在茅厕门外,就怕啊妹痛的时候能扶一扶,结果看到啊妹脸色红润没事人一样的走出来。
折磨啊妹多年的痛经,竟然就这么好了!
吴菊娣欣喜的大哭,哭完以后就赶紧提着早已准备好的鸡蛋上医院。
“秀燕,你快过来。”吴菊娣扯了扯小姑娘。
这回,卢秀燕肚子不痛了,总算有了力气站起来,好奇的看着面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大夫,深深鞠了一个躬:“江医生,谢谢你。”
江梨轻轻拍了拍卢秀燕的胳膊,能见到病人得到完全的康复,没人能比她更为开心:“治病救人都是应该的,以后一定要注意饮食,不能够吃过于寒凉的食物,要注重保护身体。”
卢秀燕被折腾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彻底摆脱痛经,治好病的江梨在她心中犹如神邸,哪里敢不听话。
吴菊娣见大家聊的开心,她看了眼四周,想了想还是上前一步小声问:“江医生,这痛经是没事了,我就是想问问这生育功能……”
“妈。”卢秀燕红着脸,扯了扯吴菊娣的衣角,“问这个干嘛,我还小不想嫁人。”
“不嫁就不嫁。”吴菊娣握着卢秀燕的手拍了拍,“可是妈还是想让你能有自己的孩子,妈也想有人能替我陪你一辈子。”
江梨倒是挺讶异,吴菊娣能接受卢秀燕不嫁人这点倒是挺开明。
她喊两人坐下:“我先诊诊。”
吴菊娣赶紧帮忙抽开椅子,等卢秀燕坐下在旁屏住呼吸,等诊完脉,才敢小心翼翼的问:“怎……怎么样?”
江梨抽回手,笑了:“放心吧,大好了。”
生育功能也没问题。
吴菊娣听到这话,总算劫后余生般的大松一口气,还来不及高兴,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
章鸿福一脸焦急,他看着满屋的病人硬生生缓了下:“江医生,病房那边有事需要你过去一趟。”
江梨心咯噔一声,明白肯定是出了大事,不然章鸿福不会急成这样。
吴菊娣见有事,赶紧起身:“没事,江医生你先去忙。”
其他人也说:“对,估计是有大事嘞,江医生你快去看看。”
江梨也没有多说,拿起桌上的听诊器就往外走,出了诊室就问:“怎么回事?”
章鸿福赶紧说:“来了个急症病人,我和钟院长试了都没办法,现在就吊着一口气。”
话音刚落。
江梨步子一顿,已经看到了病房的情形。
这一看,她就皱起了眉。
中年男人翻着白眼躺在病床上,病号服因为没有办法系紧,只能敞着,肚皮肿胀如球,被撑的几乎透明,隐约还能看到肉皮下的红血丝。
第57章
病房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哭闹声此起彼伏。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在旁边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要是这么去了,那真是要娘的老命啊。”
旁边的女同志扶着老妇,也早已哭的双眼通红:“妈, 我们别哭了, 利民已经很难受, 你就让他去了吧。你这样,他怎么舍得走啊?”
“走?不行, 利民可不能走。”老妇人哭的肝肠寸断, 她没再理儿媳的话,她佝偻着背踉踉跄跄走到钟榆面前, 作势要下跪,钟榆赶紧搀扶住:“老人家, 这样万万不可啊。”
老妇人抓着布料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遍遍哀求:“钟院长,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他还这么年轻, 绝不能死在我前头啊。”
钟榆面对这个情况实在束手无策, 刚刚病人送到卫生院,他已经第一时间做了诊治,现在只能寄希望江梨, 看看她还有没有办法。
“钟院长。”江梨走进病房。
钟榆松气, 赶紧把人扶起:“老人家, 您先别着急。这位是我们卫生院最厉害的江医生,先让她看看情况。”
一句话,就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周玉兰看到来的是个年轻的女医生时,以为是钟榆吹牛下意识就皱了眉染上不悦:“这么年轻, 能有什么医术?”
章鸿福皱眉:“这位同志,你别看江医生年纪小,她在我院已经救活了多位临危病人,医术更是在我之上。”
周玉兰冷哼:“比三脚猫厉害,不还是三脚猫?”
“你给我闭嘴!”刘娥急忙拉了一把儿媳,呵斥,“快把你那套城里狗眼看人低的臭毛病给我扔掉!”
说完,刘娥满脸急色的就看向江梨。
年轻,实在是太年轻了。
这个水生白嫩的模样,瞧着和她大孙女的年纪差不蛮多。
可这种危机关头,容不得她挑拣医生,见两位资历老练的医生都这么抬举江梨,刘娥赶紧抓住江梨的手走到病床:“江大夫,我新婆讲话不晓事你唔要怪罪,您快看看,我儿子就快死了,求您救救他。”
七十岁的老人家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说到最后更是哽咽红了一双眼睛。
刘娥一辈子生了三个孩子,个个有出息,最大的儿子更是进了城当了官,顺风顺水顺了一辈子,原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含笑九泉,偏偏临到头,大儿子得了重病,竟然要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江梨扶着已经力竭的老人家,看向钟榆,钟榆回以立刻抽了一把椅放到病床旁,江梨扶着人坐下:“您先不着急,我先看看。”
刘娥擦了擦泪水,点头:“诶。”
全程,周玉兰都站在一旁好像个木头。
章鸿福忍不住开了口:“同志,不是我说你,这种时刻一定要照看好老人,年纪大了受不了这种刺激。”
章鸿福也是觉得奇怪,自家男人都要死了,怎么没有几分着急的模样。
周玉兰这才如梦初醒,然后立刻红了眼眶,状似委屈的说:“大夫,我要死男人了,自己都难过的要死,哪里还有功夫管别人啊。”
章鸿福见周玉兰那一副欲哭欲泣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病床上的人面色苍灰缩成一团,口唇干裂发绞,呼吸浅促微弱,颧骨高耸,皮包骨,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因为过度的疼痛已经陷入昏沉。
江梨抓起病人的手腕,诊完脉又去按了按病人的肚皮。
腹壁紧绷发亮,青筋怒张,按之坚硬如石。
因为触碰,病患发出痛苦的惨叫。
钟榆和章鸿福对视一眼,赶紧说:“初步估计是低位结肠梗阻,病患久未排便,先前章医生已经给他做过处理,毫无作用。”
“最好的情况是能够开刀。但……”钟榆想到会出现的情况,深深叹了一口气,“只怕是开刀即死啊。”
这种情况开刀,只怕还没打麻醉人就没了。
江梨却没有认可这个说法,反而是看向周玉兰:“你说清楚,病患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周玉兰一愣,忙说:“就是你们说的这个病。”
江梨冷声说:“隐瞒医生真实病情,是对病人和医生的不负责任,他还有结肠癌你怎么不说!”
结肠癌!
一道晴天霹雳,刘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虽然她是老了,可也知道癌症是什么,那可是真正治不好的恶病啊!
刘娥满脸泪水挣扎着爬起来,去抓周玉兰的手:“玉兰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和利民怎么都不说一声?”
周玉兰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小医生,仅仅是诊了一下脉,摸了下肚子就说出了卓利民真正的病情。
要知道他们当初在省城确诊,前前后后的折腾检查都花了小半年。
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怎么真的有医生能做到这种程度?
瞎猫撞上死耗子,没错,这一定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周玉兰见再瞒不住,只能老实回答:“娘,是利民不想你们担心。”
“糊涂!糊涂啊。”刘娥放声大哭,“你们瞒着我做什么,要早知道利民是癌症,我肯定要他早早就回岛上休养。”
周玉兰被扯着,满是不耐,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将人扶起:“娘,利民肩上还担着大事,告诉你,也只是多一个伤心的人,何必呢?”
刘娥却不这么想,只觉得大儿子苦命,扑上去又是大哭:“儿啊儿,你说说你,做了一辈子的好事,怎么到头来要受这种罪。”
这时,原本意识模糊的中年男人突然侧起身子,大力的呕了一声,顿时一股乌黑的污渍喷射出来洒在地板。
半空弥漫着难闻的恶臭。
周玉兰就在旁边,吓得连连后退,彻底慌乱:“这,这是怎么了,利民吐的这是什么东西?”
钟榆看到那污祟物的时候,面色也是剧变。
刘娥顾不上恶臭,瞧见儿子难受,赶紧上前掏出手帕处理干净,可刚擦完,又是一顿喷射呕吐,眼见儿子进的气出得气少,她紧紧搂住儿子悲痛欲绝:“钟院长,这,这是怎么了?”
钟榆无力的摇了摇头:“出现粪性呕吐,说明肠道已经完全坏死,粪便下不去只能逆流到胃部,这……已经没救了。”
又是结肠癌,又是低位完全性梗阻。
原本想让江梨来看看有没有办法,看来也是空谈。
“这病,大罗金仙都难救啊。”
周玉兰眼睛打了个转,她忍着恶臭过去把刘娥扶起来,带着哭音说:“娘,既然救不活,我们还是接利民回家吧,省的他遭罪。”
刘娥满脸灰败,终是接受了癌症的事实,颤抖着伸出手去摸儿子消瘦的脸:“回家,利民我们回家。”
周玉兰眼眸闪过喜色,就在她也要去碰男人时,江梨按住了她的手:“等等,谁说救不活?”
周玉兰一震,皱眉:“你们院长都说没救,你能有什么办法?”
钟瑜一惊:“小梨,你还有办法?”
江梨没时间解释,看着频频呕粪的卓利民,打开他的病服就迅速扎下几针。
就在江梨要继续下针时,周玉兰猛地冲过来,要不是旁边的钟瑜手疾眼快拦下了人,只怕江梨已经被推倒在地。
周玉兰厉声:“你想做什么!我不许你动利民!”
钟榆赶紧开口:“这位同志,现在是危急时刻,你千万不能耽误医生救人。”
周玉兰异常激动:“你是院长都说没救了,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干什么?”
“你别以为我不懂你们心思。”周玉兰指着钟瑜鼻子骂:“你们医生就是缺这种疑难杂症的病患,想把利民用针扎死,然后开膛破肚做研究对不对!”
“等等!”刘娥去拉周玉兰的手,“你先让医生把话说完。”
“娘!”周玉兰激动的一把甩开刘娥的手,“本身你带利民来这破医院我就不同意,省城咱们看了多少个医院,哪个医院不比这个强?你看看这环境,床都没几张好的,还有这些医生!”
周玉兰一样样指过去。
病房仅仅的六张铁床全部掉了漆,角落的两张甚至风一吹就能晃。
章鸿福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白大褂,钟瑜的皮鞋开了口。
“他们破破烂烂,有哪点像医生!我们不治了,利民必须跟着我回家!”
钟榆和章鸿福两人被说,顿时老脸通红。
钟瑜不自在的将破破鞋往后藏了藏,他珍视每一条生命,纵使周玉兰恶语相向,依旧好脾气的语重心长:“同志,外表不能够代表我们治病救人的医术,江医生说有法子就一定有法子,你让她试试。”
周玉兰面对良心苦口充耳不闻,转而游说刘娥说:“娘,癌症救不活的,现在又是肠梗阻,省城那么大的医院都让我们准备后事,留在这个破岛能做什么?”
“利民被折腾的越久,受的苦就越多。娘,别让他受苦了,我们让他回家安息吧。”
刘娥看着病床上不省人事的大儿子,左右为难,眼泪水都在眼睛打转。
“闭嘴!”一道冷呵传来。
周玉兰见好不容易能说动刘娥,却又被打断,心底生起一股无名火,抬头却对上女孩极冷的眼眸。
“吵死了。”江梨冷着脸。
周玉兰想说些什么,身子却忍不住打颤,步伐不自主往后退了两步:“你……你敢威胁患者!”
江梨压根就没搭理周玉兰,从耳朵掏出两团纸,停下扎针的动作望向刘娥:“你还想不想人活?再耽误我两分钟,你就真的等着给他收尸。”
刘娥浑身颤抖:“收……收尸?你是说,利民还有活的机会?”
江梨面无表情:“再耽误就没了,选活还是选死?”
刘娥对上江梨镇定的眼眸,没多久。
“我选活。”
刘娥浑身颤抖,佝偻的身子没有力气,却赶紧强行大力拉着周玉兰出门:“活,一定要活!”
章鸿福和钟瑜对视一眼,两人撸了衣袖赶紧过来帮忙-
周玉兰被拉出病房,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重重把刘娥推开:“省城大医院都已经给利民下了死刑,你不会以为那几个三脚猫功夫的赤脚大夫真能把人救活?”
刘娥被推的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满脸憔悴:“玉兰啊,我不管什么死不死,阎王爷一定要来收利民的命,那就先把我的命拿去。”
周玉兰听到这话冷冷一笑。
真是多事的老婆子。
刘娥出了门,没有看见一脸惨状的儿子脑子也开始渐渐清醒,她越琢磨越觉得周玉兰的行为不对。
其他人的媳妇都是巴不得自家男人好,玉兰怎么反而不大一样。
越想,刘娥越是惊出一身冷汗,紧紧抓着周玉兰的手,“玉兰啊,你可不要犯糊涂。”
周玉兰被盯着渐渐心虚,抬了抬手臂想要甩开挟制,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人到底没敢再用力。
周玉兰强行扯出一抹笑:“娘,你说什么,我能犯什么糊涂?”
刘娥却摇了摇头:“利民是你的丈夫,虽然你们是二婚,但也共同生活这么多年,难道你就不想利民活着?”
“我当然想想,可这是我想就能有用的?”周玉兰心虚的移开视线:“这不是大医院都说让我们准备后事?要是利民愿意听我的话,不回老家落叶归根,我们也不用待在这座破岛受罪,省城医院什么没有啊,哪用躺在那破床上,让人翻来覆去的折腾。”
作为土生土长的白沙岛人,刘娥平时从不管儿媳妇的事,也从不和儿媳妇说重话,也终于是忍不了。
“够了!一口一句破岛,岛上环境再比不上你们省城,它也把利民养大。”
刘娥一改往日言来顺从的模样,佝偻的背挺了起来,“你这张嘴能不能盼点利民好,江医生说能活下来,我相信她!”
周玉兰哑口无言。
刘娥再也不想理会这个儿媳,走到角落边开始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祷:“妈祖娘娘保佑,保佑利民消灾解厄,吉人天相,逢凶化吉平安活下来。”
周玉兰见没人看,终于冷笑出来。
她在旁冷眼看着。
求?
求有什么用?再怎么求都是空。能让一个小医生救活才真是个笑话!
卓利民得的可是癌症,医生早都让准备后事,她等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就让破岛上几个蹩脚大夫给救活。
想了想,周玉兰转身就出了卫生院。
她还是先赶紧回去联系人,让他们快点把准备好的棺材抬出来,等下人在医院咽气也好有个容器能抬回家。
第58章
病房内。
江梨还在扎银针, 一枚枚银亮的针扎入患者的腹部,因为腹部硬如石,每一针都需要极大的力气。
渐渐地,汗水遍布江梨的额上, 顺着眼睫滑落。
章鸿福赶紧拿毛巾给她擦汗, 面露担忧:“小梨, 这个患者真的还有救?”
他不是怀疑江梨的能力,而是卓利民的问题确实很棘手。
首先, 他们没有大型设备可以用来确定肿瘤的位置, 万一在治疗过程扎坏,卓利民会立刻因为感染中毒性休克而死亡。
其次又有肠梗阻的问题, 需禁食禁水,中药不能喝, 卫生院设备有限,除了用简单的葡萄糖吊着一口气,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越想,章鸿福的压力就越大, 替江梨感到大。
谁知, 江梨却只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放心。”
然后她继续聚精会神的盯着穴位,以极快的速度扎下一针。
章鸿福还是感到压力大,可是不敢外泄。他和钟榆对视一眼, 都明白了对方心里所想。
如果小梨真的失败……
失败, 他们揽下就是。
随着时间的推移, 银针一枚枚落下。
直到最后一针落下,没多久,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这……这是地府吗?”
原本昏沉的卓利民竟渐渐恢复了意识。
钟瑜和章鸿福虽然已经多次见证过银针的神奇,可这次的可是癌症, 两人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吃惊。
卓利民被刺骨的疼痛折磨的昏昏沉沉,意识也异常模糊,就在他以为马上要能见到阎王爷时,眼皮缝掀开看到了一线亮光。
一位穿着白大褂很年轻的医生,站在他面前俯身看了看:“让你失望了,尚在阳世。”
卓利民没想到临死前还能听到一番笑话,艰难的扯了扯嘴角:“没……没用的。”
他拼命甩头,瘦弱的头颅就像漂浮在海上的孤舟,脆弱的厉害。
“不,不治了。”
章利民已经忘记,自己究竟经历了多少次的失望。
他几乎看遍了省城的大医院,从开始的积极治疗,到后面的保守治疗,再到后面,一个个医生对着他摇头。
“趁有限的时间,好好陪陪家人。”
“时日无多,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应该就是这几日,回家准备吧……”
每一个医生都在判他的死刑,肠梗阻后,他开始不能进食,他开始越来越瘦,他只能靠输各种营养液体来维持生命。到后面,他甚至只能任由粪便将肚皮撑的越来越大,犹如一位怀胎的妇人。
如今,他竟是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好好配合就有用。”江梨在算时间,她又给卓利民把了一次脉,“现在觉得怎么样?”
卓利民艰难的动了动嘴唇皮:“肚子疼,胀。”
“想吐吗?”江梨继续询问。
卓利民无力的摇头,说来也奇怪,那股折磨他到骨髓的疼痛倒是在逐渐减轻,耳朵轰隆,生怕自己是回光返照,努力开了口:“同,同志,临死前,能不能让我娘,还有孩子,他们来见我最后一面。”
“嗯?”江梨扭头,疑惑:“谁说你快死了?”
“我……”卓利民一震,因为本就处于生死边缘,躯体感觉到特别的寒冷再加上一刺激一把枯骨抖的厉害,干瘦的手紧紧抓着江梨,“我,还不用死?可别的医生都说,我活不了了……”
江梨奇怪:“你现在不还活的好好的?要相信自己一定能扛下来嘛。”
说完,江梨任由卓利民抓着,转而望向钟瑜:“钟院长,煮好的药来了吗?”
刚刚江梨趁着扎针的功夫,已经将要用的药口述给钟榆。
这会儿,应该是快好了。
刚想着,门口就传来大动静。
“来了来了。”钟蓉蓉和赵兰满头大汗,两人合力提了个密封桶子进来,一股浓郁的中药味迎面扑来。
钟榆揭开桶子的盖,都是医生,自然明白江梨下一步要做什么。
卓利民做为病患,自然经历的次数更多。原本心中升起的希冀,又开始慢慢落下,发出阵阵苦笑。
他在想什么呢,他看过那么多德高望重的医生,都说他没有救。
事到如今,怎么还会相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救他?
卓利民摇头:“没用的,我很久之前经历过多次灌肠,几乎毫无作用,要不然,我的肚子也不会越来越大。”
“你人已经躺到了床上,再往后就是鬼门关。”江梨目光冷静,“要么配合我的治疗,要么就在床上等死,你要选哪个?”
卓利民被震撼住了,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有这么强的气势。
罢了,赌就赌吧?
大不了就是排不出来肚子被撑爆,左右都是要死的人。
卓利民闭上眼睛,不再多发一眼,任由章鸿福褪下他的裤子。
章鸿福将玻璃灌肠的漏斗塞了进去,伴随卓利民痛苦的喊叫开始了灌肠。
许久过去,终于结束。
卓利民挺着更大的肚子浑身大汗,发现身体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苦笑。
“小同志,我就说了,没用吧。”
江梨却不着急,抽了把椅子在不远的地方坐着,靠着窗。
随着时间过去,钟榆和章鸿福也不由急了起来。
如果卓利民还是排便不出来,他真的就会死。
钟榆正想说话时,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翻滚的雷鸣音。
章鸿福往窗外看感到疑惑:“怎么又在打雷?”
“这哪是打雷啊!”钟榆激动的拍大腿,直指病床上人的肚子,“这是肚子响呢!”
“成了!”章鸿福眼神骤亮。
卓利民的表情越来越扭曲,痛苦的捂着肚子在床上翻滚,没多久,他开始排气。
放的屁一个比一个大。
病房很快就是极度难闻的气味。
钟瑜赶紧摸了两个口罩,自己戴了一个,还主动递了一个给江梨。
江梨接过口罩戴上,然后默默将窗户打开了。
章鸿福:……
只剩下没有口罩的章鸿福默默含泪在坚强硬挺。
“厕所,我要去厕所!”卓利民虽然肚子痛,表情却越来越激动,已经隐隐疯癫,他强撑着枯瘦的身子爬起来,这么久,他终于有了排便的想法。
刘娥听见动静跑进来,见儿子竟然下了床还要上厕所,手忙脚乱的上前搀扶:“别急,娘就带你去!”
“娘,我不用死。”卓利民激动的说,“我真的不用死了!”
“好,好好好。”刘娥眼看着刚刚还死气沉沉的儿子恢复了生气,激动的眼泪水都出来了,她边搀扶着儿子,边回眸看不远的小江医生,默默低头摸了泪。
这是神医啊,这真的是神医。
一阵兵荒马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卓利民终于浑身虚脱的被扶了出来,他拉了一趟又一趟,原本的大肚子也看着小了许多。
走廊直有人说:“这谁啊,上个茅厕还这么大动静,唉哟,臭死人了。”
卓利民憋了月余的陈年屎尿屁能不臭吗?
卓利民听着周围抱怨的话,也不好意思起来。
说来也奇怪,他这辈子拉屎从来没有拉这么畅快,原本被病痛折磨的奄奄一息,经过这么一拉,反倒是恢复了些许精神和力气。
“神,江医生你实在是太神了!”卓利民在搀扶下坐回船,面对年轻的江梨感激不已,“省城那帮医生,这么久都没有办法让我上一回厕所,江医生您真是悬壶济世,妙手回春。”
“江医生,我,我谢谢你。”刘娥先前下跪还满脸绝望,现在却已经喜笑颜开,“要不是你,我儿的命肯定没了。”
江梨赶紧半道将人扶起来:“大礼就不必行了,这后面的治疗周期还很长,卓同志得的毕竟是癌症,幸好还没到晚期,只要调理的好,还是能尽可能的延长生命。”
终于,再也不是让他准备后事的话。
卓利民热泪盈眶,这世上谁不怕死,说他想死那才是真正骗人的。
如今好不容易让他遇上神医,怎么也得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卓利民想了想说:“江医生,只要你能让我多活一段时间,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和我提。”
江梨摇头婉拒:“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义务。你们先好好休息,后面还会要上厕所,等你排的差不多,我再给你们开药。”
刘娥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半天功夫,卓利民又跑了几回厕所,肚子眼看着缩小,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江梨和章鸿福守在门外,两人在探讨病情。
章鸿福亲眼看着癌症病人的情况越来越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终于等到江梨空了下来,赶紧抓住机会询问。
“小梨,你究竟是怎么一开始就发现病人可以用灌肠这手段的?你是如何判断他的肠没有坏死?”
江梨回忆了下,便说:“我开始诊的时候就发现卓利民的脉尚有胃气,脉沉实,但不乱不散不脱,这也证明肠壁功能尚好,肠还未坏死,情况并未到最危机的一步。”
章鸿福却满头雾水:“这脉象有这么明显?那为什么我开始没把出来?”
钟榆刚把病房灌肠的工具送去消毒完毕,再回来听到这段话大笑:“老章啊,要是你一开始就能把出来,神医不就是你了吗?”
章鸿福被臊的老脸通红:“去去去,我这叫不耻下问,和小梨技术分享。”
江梨也好脾气的笑回:“章伯伯,等会我再带你把一次卓利民的脉,一步步和你细说。”
章鸿福感动不已,连连点头:“我还有好多处不明白,等下都要麻烦你仔细和我讲讲。”
其实章鸿福出生非正统,很多中医正统对他来说都是断层的,这也是为什么世家中医会比散学中医更厉害的原因。
章鸿福如今能走到这一步,已经非常厉害了。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问题。
忽然,江梨想起一件事,抬头:“章伯伯。上回我听你说,你在家中还研制了艾灸?”
章鸿福赶快点头:“有,我开始研制出来也是想看看对病人有没有什么帮助,只是岛上天气本就炎热,很多病症还不需要用,就这么一直收在家中。”
江梨:“那等会麻烦你回去取一趟,我认为卓利民的情况正好合适。”
她虽然给章利民通了肺腑,但还没真正的结束,因滞淤过久,还需要艾灸温通腑气,扶住正气不让人虚脱。
章鸿福本就好奇江梨后期会如何给癌症病人进行诊治,现在能有联合治疗的机会,虽然就是熏艾灸,但他不显事小打杂,迫不及待的启了程。
章鸿福前脚刚出医院,后脚卫生院就来了人。
“让让,你们快让让!”
众人看去,只见走廊尽头,竟然有一帮人扛着棺材就进来,走在最前边的赫然就是周玉兰。
江梨皱眉,还不等她离开,周玉兰就气势汹汹的把江梨挡住,指着她鼻子大骂。
“就是她!就是她折腾利民,让利民死了也不安生!”
江梨:?
几个抬棺的人凶神恶煞,听到这话,砰的一声就把棺材放下,吓得刚出病房透气的病人又赶紧躲了回去。
这些人都是卓利民的堂亲表亲,在路上就已经听周玉兰说了卫生院的医生故意折腾卓利民的事,眼下,他们对卫生院的医生全没好脸色。
为首的壮汉叫卓磊,在海防工程队工作,经常跟着大部队扛建材、开山采石,身材魁梧,练出了一身的腱子肉,以为会跟卫生院发生恶战,自然被安排站在了最前边,他捏紧拳头肌肉鼓了起来,恶狠狠吼了一声。
“无良庸医,就是你害死了我哥。这事,卫生院必须给个说法,否则卓家和你们没完!”
后面的几人对视一眼,他们把棺材拍的砰砰响更是杀气腾腾。
“对!必须给个说法!”
“卫生院草菅人命,这事不能这么平白无故就了了!”
站在棺材右侧的中年男人,阴沉着脸:“你们这些狗医生害我姨妈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必须给赔偿。”
江梨极度无语,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转问:“你想要多少赔偿?”
孙天华比了个数:“一万!”
卓磊疑惑,看向孙天华:“哥?刚刚外边不是这么说的啊。”
不说好要两千块?这可是一万块,卫生院真能赔的起这种天文数字?
孙天华只当没看见,心中暗骂卓磊坏事。
没来医院前,他哪里知道治卓利民的医生竟然是个女同志,还这么年轻。
瘦瘦弱弱的模样一看就好拿捏,不狮子大开口才是傻!
等要到一万块,除去分给姨妈家两千,剩下的他们几个人是不是也能分?
反正要到了就是他的本事。
江梨气笑了:“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孙天华挽起衣袖狞笑,“你踏马敢不给试试!老子把卫生院给你们这帮庸医砸烂,看你们怎么草菅人命!”
这时。
一道疲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想对我的救命恩人做什么?”
第59章
原本叫嚣的起劲的孙天华听着熟悉的声音, 狞笑僵硬在脸上,转过身,对上卓利民青灰苍白的那张脸,孙天华身子抖成了一个筛子, 吓得面目狰狞连退几步:“鬼!鬼啊!”
卓利民瘦的脱眶的眼睛闪过一抹狠厉, 上前抓住孙天华。
孙天华缩在墙角吓得瑟瑟发抖, 闭着眼睛不断双手合十求饶:“哥,害死你的不是我啊, 冤有头债有主, 你要找就找那个女医生。”
卓利民冷冷一笑:“就这么心虚?连看到我都怕?”
旁边的卓磊不敢置信的狠狠揉了眼睛,他早就已经接到卓利民得了重病不能下床的消息, 可眼前……不是活的好好的么?
卓磊上前惊讶:“哥,你没死?”
“死?”卓利民放下手, 看着这一帮抬棺来的人,发出阵阵冷笑,“我就算现在没死,也得让你们抬的这口大棺给咒死!”
这话一出, 抬棺材的几人脸色瞬间惨白。
其中有两个堂亲吓得更是腿都发软, 卓利民可是海城的教育局局长!他们全家全都得仰仗这段关系提拔。
这人还没死就送上棺材,得是多大的晦气!换谁得了重病不忌讳?要是卓利民记仇,分分钟就能捏死他们家。
“利民哥, 是……是嫂子说你……你在医院没了。”说话的堂亲心虚的厉害, “我们着急带你回家, 这才把棺材直接扛到医院,总不能让你风光一辈子,临了闭眼还得憋屈躺牛车。”
卓磊也快速反应过来,一脸纳闷的望着周玉兰, “是啊嫂子,不是你说我哥在医院断气了还让医生在那折腾?现在我哥不还好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他说,他刚刚那一番打量,发现卓利民不仅没有半分要断气的模样,瞧着精神头似乎还不错呢。
周玉兰早在看到活生生的卓利民那一刻时,人就已经吓傻。
她万万没想到折腾一大圈,卓利民非但没死,还活生生的下了地!
甚至,就连那肚子,都消减了大半。
“嫂子?”卓磊又喊了一声。
周玉兰总算回了神,慌乱之下赶紧推卸责任,“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兴许……”
周玉兰六神无主极了,猛地灵光一闪想到了江梨,赶紧要去拉江梨的胳膊,挤出假笑,“江医生,您真是医术高明,我没想到您真能救下利民。我……”
江梨抽出手,冷冷一笑。
周玉兰尴尬不已,在众人责备愤怒的目光缩了缩脖子:“好了,之前是我误会江医生,我道歉还不行?”
说着周玉兰更是准备去搀扶卓利民,摆出一副贤妻良母的姿态,细声细气:“好了利民,活下来就好,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就去亲自给你做。”
孙天华在墙角抖了半天,才弄明白卓利民没死,没有变成恶鬼来索命。他才渐渐稳了心态,赶紧又摆出一副笑脸:“看来都是虚惊一场,利民哥没事就好。我最近又从东北弄来两棵大补的人参,马上就回家取了送来给您压压惊。”
卓利民冷眼看着。
眼前这位,是他自以为能够交命。是从他确诊重病开始,就全国搜罗各种救命药想要让他活下来,是那个满嘴仁义道德,口口声声想一命换一命的‘好兄弟’。
周玉兰见卓利民不说话,以为他才从鬼门关出来没力气,与孙天华对视一眼,然后笑着说:“天华,利民身子能撑到现在真的要多谢你这些年的费心了。”
“嫂子客气了。”孙天华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我和利民哥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事。”
卓磊以为真是误会,赶紧招呼大家先把棺材抬出去。人好不容易才给抢救回来,免得再涂添晦气。
就在众人都为卓利民闯过生死劫欢喜时。
一道厉呵在走廊回荡。
“够了!”
卓利民冰冷着脸,扫了一眼孙天华:“是不是以为我得重病就真的犯糊涂?是不是真以为自己做的事能天衣无缝瞒天过海!”
周玉兰一瞬间,仿佛又看见从前那个没有得病时,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卓利民,下意识的手抖。
周玉兰稳了一下,心虚的笑:“利民,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好了,你既然身体好转,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去找个高级医院继续住着养身体。”
孙天华不说话,身子却止不住发抖,额上已经被吓出一层薄汗。
卓利民冷冷将周玉兰的手扯开:“原本,我想着你犯些错误也能原谅,毕竟也陪我这么多年。没想到,你会这么迫不及待的等我死!”
“什么等你死?”周玉兰手抖的越来越厉害:“利民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我是你妻子怎么会盼你死呢?”
卓磊虽然也没搞懂到底什么情况,可想到周玉兰在路上哭的那些泪水动了恻隐之心,“哥,这事是不是中间有误会?刚刚嫂子以为你没了,在路上都想跟着你一块儿去……”
卓磊话还没说完,就被旁人扯了扯。
卓利民盯着孙天华,冷声:“你不打算解释解释?”
孙天华还想装傻,强颜欢笑:“利……利民哥,我解释什么?”
说完,孙天华扫了一眼周玉兰,恍然大悟般说:“你该不会以为我和嫂子有什么吧?冤枉啊,我和大嫂……这这这怎么可能!打死我也没这个胆啊!”
“好啊!”周玉兰像是终于借了势,扯着卓利民的拍打哭诉:“卓利民你个没良心的!得病这几年,我是怎么对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我周玉兰是有哪点对不住你!到头来,换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么怀疑我!”
卓利民本就刚从死神手里逃出一劫,身体还虚弱,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想要甩周玉兰也甩不开。
卓磊赶紧拉开人,他看了看孙天华,又看了眼还在撒泼的周玉兰明白了什么。
他将卓利民护在身后,皱眉:“亏我刚刚还真以为嫂子真爱惨了我哥,明知我哥身子弱,你还这么打他?”
周玉兰泪眼摩挲,保养的精致细嫩的脸上都是委屈:“小磊,我是真在乎你哥,你别这么说我。”
“哦?真在乎我,会每天和上门看我的好兄弟眉来眼去?”卓利民冷笑,“真在乎我,会在我睡下后,和我的好兄弟在另外一间房颠鸾倒凤?”
卓利民越说,心是越冷。
“要不是看在你陪我的这几年也有两分真心,早在我发现你和这个奸夫的事时就剐了你。”
周玉兰像一下被抽了气,失神落魄的坐在地上。
卓利民痛苦的闭上了眼。
其实早在一年前,他半夜醒来听到那些污言浪语时,就已经选择了原谅。
左右他没有几年好活,孙天华还是他的好兄弟,也算知根知底,有好兄弟照顾他的家人,总比怀有狼子野心的人好。
再加之,周玉兰和他结婚十年虽然没有孩子,但对他和亡妻的两女儿视如己出,他盼着死后,周玉兰能看这些情分上继续好好替他照顾两个女儿,他的那些财产反正都是留给她们三人的。
可千不该万不该,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就暴露出丑陋的嘴脸。
要是他真死,他的财产,他的两个女儿会让这个两个恶人吃的骨头也不剩!
江梨看了出大戏,忽然她想到什么:“等等。”
她先是望向地上坐着的周玉兰,又抓起卓利民的手腕诊脉,放下后才一片了然:“难怪……我之前就说你身体的情况有点奇怪,像是长时间喝了使人安眠的药物,原来如此……”
话一落地,卓家人愤怒的目光如利箭已瞬间射向两人。
听说自己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喂了安眠药,卓利民气的浑身发抖:“畜生!你们还有什么说!”
周玉兰自知无法再辩解,终于嚎啕大哭抱着卓利民的腿苦苦哀求:“利民,我知错了,我现在才发现最爱的只有你,你原谅我好不好?”
周玉兰激动的跪着向前举手:“我发誓,我再也不会了。利民!”
事情败露。
孙天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身子瑟瑟发抖:“哥,是她!”
孙天华直指周玉兰,“是她勾引的我!我本来不想对不起哥,是她说你要死了,她不想寂寞的过完下半生!”
卓利民本就刚从鬼门关出来,又经过这么一场折腾,身体虚弱的厉害,要倒下去时被卓磊一把扶住,江梨赶紧给他扎了几针。
卓利民渐渐才缓过来,看着眼前跪着的两人,心累闭上眼:“孙天华,你是我一手扶起来的,以后你永远不要再出白沙岛。”
“至于周玉兰。”卓利民睁开眼,望着相伴几年的恋人,久久只有一句:“等我出了院,就和你申请离婚。”
周玉兰还想说什么,被卓磊一把拎起,“走!”
孙天华不肯接受,手脚并爬想去扯卓利民,见前程被毁,他终于害怕了,甚至主动将一个个耳光甩在自己脸上:“不行!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让我尝到权利的滋味后,又一脚将我踹回井底,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孙天华哭的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打完耳光,他怕卓利民不解气又咣咣磕头。
他本就是一个连小学都没有读完的文盲,如果不是卓利民当上教育局长后就提拔他走出农田放下锄头,孙天华绝对见识不到海城的繁华。
教育局长的生活助手,能够插手安排局长生活的一切,包括放谁来家中见局长,包括局长的一切喜好,孙天华都可以掌握和肆意规划。
孙天华疯狂的享受这种在名利场漩涡的感觉。
因为这一点,孙天华收了不少人的好处,也逐渐拿到了权利。
这一切收回去,不就是想让他死么?
卓磊见孙天华还不肯走,直接一脚揣上他的背心,怒斥:“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哥心软不代表卓家心软,你们给我哥下安眠药苟合的事和我去公安局说清楚!”
周玉兰花容失色:“我不去!!”
安眠药是处方药,周玉兰是托关系才买到,只要顺着藤查,她一切就都完了!!
“不去也得去!”
卓磊不管那么多,一把将两人拽出卫生院,临走前,不忘看向那白嫩嫩的医生,想起自己刚开始粗鲁的模样,更是不好意思。
差点冤枉了救命恩人,
也不知道刚刚那一顿吼,有没有把这小医生吓坏。
卫生院再度恢复了平静,卓利民已经身心疲惫,他歉意的冲江梨笑了笑:“江医生,让你看笑话了。”
江梨摇了头:“先去休息吧。”
卓利民点了点头,才进了病房。
经过这么一顿折腾,卫生院的病人差不多都已经离开。
下了班。
江梨撑着伞去了供销社,因为连日的大雨,她准备买些食物回家备着。刚进门,就遇见了卖鞋柜台的方欣。
“江同志!”方欣刚踩着椅子把鞋子在柜台摆好,转身就遇见了收伞的江梨,小脸蛋上立刻荡起笑容,出了柜台就拉着江梨的手,“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你。”
江梨笑着说:“最近院里工作忙,没什么时间。”
方欣是听说了江梨去了卫生院工作的事,她想起最近发生的好多事,连忙拉过江梨的胳膊,一一诉说。
狗仗人势的许曼梅因为恶劣的态度,被不少群众同志投诉,最终没有保住母亲留下的铁饭碗——被供销社予以辞退。
而方欣,则因为热情的服务态度,不畏辛苦的奉献精神,超前完成了实习转正,还一举拿下优秀售货员和劳动模仿两个光荣奖章。
“这些,一开始都要多谢江同志。”最后,方欣还不忘又提了一嘴:“还有,前几日,主任去省城开会也得了表彰,我听说,主任私下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礼物?”江梨眨眨眼睛,她之前买东西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倒是也不需要人特意送什么。
话音刚落,就有道声音传来。
“你好,请问你就是江梨江同志吧?”
江梨转身,就看到有个穿着青色工作服的男同志站在旁边,他年纪约四十岁,寸头,笑容可掬,伸出一双手重重和江梨握了个手。
“久仰大名。”
江梨也笑了笑:“主任好。”
郑主任先是客客气气和江梨闲聊了一番,两人走到旁边,郑主任才从口袋宝贝的摸出一张东西递过去。
“江同志,如果你不嫌弃,这张票就送给你,还要感谢你大力支持我们社工作。”
江梨开始不肯收,可是郑主任的一番话说的极其漂亮,最后还是收下了。
等江梨拿起看清票上的字,惊喜不已:“这是自行车票?”
在如今这个年代,自行车可是紧俏商品,一票难求,是有钱也很难买到的东西。
她从北城带了那么多票,唯独就缺这个,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有了。
郑主任笑了笑:“实不相瞒,这张票是我这次去省城开会上的奖品,想来想去,江同志刚来白沙岛应该正需要一部代步工具。”
江梨确实很需要,天知道从家到卫生院的路有多长,每天光徒步来回就得花上一个半小时。
她直接把票又递了回去,眨了眨眼睛:“那能麻烦郑主任现在就让我换辆自行车回去吗?”
郑主任一愣,显然没想到江梨竟然就能买的起,原以为这票给出去,她还得攒上一段时间钱。
郑主任笑了笑:
“江同志想要自行车,只怕还要等一段时间。”
江梨不太明白:“为什么?我有钱的。”
“不是钱的问题。”郑主任说,“最近社里的自行车已经销完,还要等下个月才能补货。”
原来是这样,江梨也不再纠结,就在她收好票要开始,忽然一道嘲讽的声音传来。
“哟,这不是江嘉运那胡搅蛮缠的家长吗?”
江梨转身看去,正对上带了两小姐妹在挑选布料的杨瑛。
杨瑛恶狠狠的瞪着江梨,自从江梨搞黄了她的工作,她就巴不得生吃江梨的血肉。
江梨转身一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纵容马家兴搞校园霸凌的杨老师嘛。”
杨瑛恶狠狠道:“你说谁臭名昭著!”
“臭名昭著你说是谁。”江梨不动声色的呛回去。
两人来来往往一番争吵,最后杨瑛落了个下风,说不赢的时候,她眼珠一转又得意起来:“你不会以为搞黄我工作真的得逞了吧?我告诉你,这破老师,现在就是求我去我也不去。”
杨瑛刚刚参加完文工团的海选,已经确认进了歌唱队,明天她就能够收拾东西进入部队。
想起以后能在台上像女明星一样表演,杨瑛就得意的厉害。
那可是文工团啊,多少女同志的毕生梦想。
为了刺激到江梨,杨瑛得意洋洋道:“你还不知道吧,我以后就是文工团的人了,你这辈子都不配再见我第二面。”
忽然,旁边小姐妹拉了拉杨瑛的衣角,在报纸最醒目的横幅上指了指,弱声声道:“杨瑛,你看这上面被举报的人是不是你?”
杨瑛抢过报纸,再看清楚上面登记和披露的文件内容后,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抬头怒指:“是你,是你把东西登出去的!”
江梨笑了:“对啊,是我登的,怎么了?现在才怕了?你做亏心事的时候怎么不见得怕?”
杨瑛抓着报纸六神无主,上边不仅发出了之前她签的认罪书,还附上她过往的所有履历资料。
她完了真的完了。
杨瑛害怕的身体发抖。
她明明问过大哥,大哥说一切都给她打点好了。
大哥还说,他和省城教育局的主任是好朋友,对方已经答应兜底,保证在杨瑛进入文工团前绝不起波澜。
眼下是怎么回事?
她文工团的事还有戏吗?
“我说过,会让你和马家为这件事付出代价。”
杨瑛抬头,触及江梨一双冰冷如淬寒冰的眼眸。
“现在,是你们得到报应的时候了。”
杨瑛通体生寒,她脸色惨白一步步后退,然后跑出了供销社。
举报文件被刊登在海城人民日报的最瞩目的位置,全海城人民都会看到。
它,开始发力了。
第60章
夜色漆黑, 一片死寂。
杨家。
杨瑛淋成落汤鸡,雨水顺着发丝流下,过度的恐惧开始让她的牙齿上下打架。
“哥,江梨真有胆子把我的认罪文件登报, 现在该怎么办?文工团明天还是会来接我吧?”
马正平夫妻也着急, 看到报纸第一时间就从家里赶来。
废话。
报纸上点名道姓, 把马家兴曾经干的坏事披露的干净,其中还有数条指控, 批评马家兴仗着家族势力在岛上横行霸道。
这么大一顶帽子带下来, 已经不是马家兴个人前途的问题,而是彻底连整个马家一起连累。
现在, 已经人人看到他们马家人那嫌恶的眼神就像看到了一坨狗屎。
“永富哥。”马正平一巴掌把脸上的雨水抹走,换上谄媚的笑, “您给弟弟发句话,指条明路啊。”
马正平到底年纪在这,他先是看了小姨子一眼,示意她赶紧擦擦泪。杨家这位大哥, 出了名的狠辣, 最烦的就是看到眼泪。
果不其然,阴沉许久的中年男人转过身,他一双眼睛含着精锐的光芒, 鬓角两边含杂了不少白发。
不耐的声音透过夜色传出。
“蠢货, 这点事就要慌?”
杨瑛跺脚大哭:“我怎么不慌, 明天我就要进文工团,要是黄了,我还去哪找这么好的的单位,去哪找当官的丈夫!”
“黄了怪谁!”杨永富冰冷着脸扫向几人, “我早警告过你们低调做事,不要借我的牌子作威作福!”
杨永富想起这些年被这三人拖的后腿,气的肝都疼。
要不是有这些蠢人,他早就进了省城的市革命委员会。
“还有你!我花了多少关系才给你放进友谊小学,你倒是好,捅这么大的篓子!家里到底要给你擦多久屁股!”
杨瑛吓得脖子一缩,哭哭啼啼:“哥,你救救我,我是你亲小妹啊,小时候你最喜欢我了,总不能让我人生真毁了吧。那么大的劣迹登在报纸上,我那些死对头都会笑话的,以后我还怎么找个当官的丈夫。”
工作事小,影响她当官太太才是大事。
杨瑛只要想到以后再也过不了政审,再也没机会当官太太就全是绝望。
这时,办公室的座机响了起来。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出声。
杨永富这才收回视线,接起了电话,眼睛的利光不减,听完后,他看着杨瑛的目光越发冰冷。
最后,他挂了电话。
杨瑛弱声声问:“哥……”
“哼。”杨永富挂起冷笑,“你不要叫哥,我不是你哥。文工团那边来了信,你的资料要重新审核。”
这话一出,杨瑛的全身力气被抽走,脚一软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完了,这辈子都完了。”
文工团是彻底没了戏。
杨永富的笑再也维持不了,原以为他找人介入还能稳住文工团,没想到那边会这么快查清杨瑛的底细。
越想,杨永富眼睛的光就越冷。
他几乎是冒着被组织开除的风险,搭上大半辈的仕途前程。
原以为将杨瑛送进文工团,能借机攀上部队的关系,为以后他进入海城官场做护航。
结果,现在差点引火烧身。
“蠢货!以后,你哪儿都不许去!我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给你送进文工团,一番筹谋就这么被你毁掉!”
杨永富眼冒怒火抄起桌上的搪瓷杯一杯子扔出去。
杨瑛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额头,望着落在脚边的杯子只敢流泪不再敢说话。
马正平不敢说话,缩在角落膝盖也忍不住瑟瑟发抖,他从来都怕这位大舅哥,毕竟他的一切都来源于杨永富。
半晌。
杨永富怒气渐熄,冷着脸从口袋拿出手帕擦拭着手。
杨红珊是杨家最了解这位兄长的人,见他没继续发火,明白事情还有转机赶紧上前,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带了个幅度笑着说:“大哥,你快别生气,这公社上上下下都指望着你呢,气坏了身子还怎么给杨家振兴门楣。”
杨永富没接话。
杨红姗继续说:“这事,说来说去谁都没错。小妹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家中就给宠坏了。至于家兴,他还是个小孩,他能懂什么?”
杨红珊哄了半天,最终,她渐渐收了笑:“大哥,现在还没到分道扬镳的地步,你放心,我们就是死,也不会把你供出来,还求求你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有了这句话,杨永富冰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眼睛一一扫过三人:“算你们这些蠢货还有脑子。”
马正平谄媚的笑着讲座机推了过来,恭维道:“是,我们哪有大哥聪明。要真有,我高低也得弄个公社书记当当,也感受感受大哥的威风。”
在马正平的阵阵恭维中,杨永富终于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待对方接通。
杨永富眼中利光不减,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黄主任,我这边有点麻烦事。”
“是,先前报社的人不听话,我两个小妹的事没压住。对,我有按照你的吩咐打点了海城的全部报社。”
后面又是一连串的是,终于电话挂断,杨永富阴沉的眸子扫过三人,终于,他说:“你们明日赶最快的船去海城教育局,找黄主任。”
马正平心底大松一口气,只要杨永富愿意把保命的底牌拿出来给他们用,马家就还有救!
杨永富:“马正平。”
“大哥,您吩咐。”马正平露出谄媚的笑,“只要这波能过去,我为您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杨永富听着早已不知道听过多少回的话,冷笑,“你多提点好东西去,咱们这位主任就喜欢文雅风骨的东西。”
马正平被提点,脑海顿时一顿清明,想起藏在地窖的那些江家好东西,嘴角瞬间勾起笑:“文雅风骨是吧,家里多着是呢。”
反正都是江家的东西,他送起来也不必心疼。
翌日。
海城教育局。
马正平提着东西在门口等了许久,忽然,他精明的眼睛转了转,从口袋摸出大前门,抽了一根出来找到巡逻的保安。
“大哥,和你打听个事,这黄主任在教育局是个什么地位?我怎么听说好像很厉害?”
马正平在外头会来事,大前门不要钱的掏,保安得到甜头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嗐,你说黄主任啊,你别看他现在只是个主任以后啊,是这个。”
保安大哥竖了个大拇指,一脸的与有荣焉,“你不知道,我们原先的局长得了重病,虽然前两个月还在带病工作,但是那名头早就名存实亡。等局长一死,立马就是咱们的黄主任”
马正平听完,心底舒坦了,就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时,大门敞开一辆车使出。
马正平眼睛一亮赶紧拦车,提着东西就坐了上车。
等到了地方,马正平弯着腰将男人请进包间,谄媚的递出几件包装好的礼品,丝毫没有注意到里头礼品底下烙的‘江’字。
黄主任身材肥硕,对上道的马正平很满意:“放心,这件事我肯定帮你处理好。江梨是吧?你和我说说她这个人。”
马正平一脸喜色,赶紧说:“黄主任,你不知道江家从前在白沙岛是有多臭名昭著,那是真正的海上恶霸,专干欺压老百姓的事,你听我仔细跟你说,听完,您就知道这样的臭老九说的话根本就不能相信。”
……
下午,四点十分。
人民日报社。
报社主任火急火燎的拿了一份报纸进门,抬手招呼在写报道的倪飞扬,“小杨,快过来一趟。”
倪飞扬正为刊登了江梨给的文件沾沾自喜。
毕竟江梨同志经历的事情可不小,在绝对讲究公平公正的现在,白沙岛仗着势力就敢横行霸道的事,能引起全国人民的关注。
是以,他请求刊登这份报道时遇到了不少阻力,最终还是成功。
主任将报纸放在桌上,急切的敲了敲:“小扬,你快看看这份报纸。”
“什么报纸?”倪飞扬一脸疑惑,直到他拿起报纸看清了刊登的内容,气的大力将报纸狠狠拍在桌上,“海城还有没有王法!”
“堂堂教育局竟然如此黑心,江梨同志给的文件不仅有当事人的签名还有校长印章,这么证据确凿的事情竟然能被指控污蔑撒谎!”
刊登教育局声明信的是一家专攻文教社会风向的报社,这家报社正是人民报社的死对头,平时两家就没少打擂台。
主任满脸忧色:“你看看这里,教育局的黄主任亲自说,经过走访调查江家曾是渔霸资本家,其发言目的是抹黑组织,发言不可信。”
“我问你,江梨同志……真是资本家小姐?”
倪飞扬见主任不信自己,急的跳脚:“我不知道江家是什么情况,但里面肯定有误会,江同志绝不是那种充满腐败思想,一心指向抹黑组织的人!这事肯定是教育局搞的鬼!”
教育局搞鬼,这话说出去谁信。
报社主任原本就预料到了举报文件登报会引起的轰动,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想,这两天有不少民众堵在报社的楼下,说要去白沙岛替江家伸张正义。
可还没形成气候,就被教育局一番话给压了下去。
倪飞扬看出主任的犹豫,赶紧说:“主任,当时报社好几个人阻止我发报,是你力挺的我。你想想,江梨同志还有份报道没写呢,她可是公安认定的英雄!是以后海城重点要宣传的对象。”
杨永富一心只想腐败海城各报社,不少报社都被提前打点好了关系,他本身以为这份文件不可能会被发出去。
谁能想到,江梨同志因为进了海城发现了拐卖案早已被官方认定为英雄,因为她在拐卖案中的推波助澜,原本写好的采访稿因为怕打草惊蛇,更是被禁止刊登。
公安局的同志转告过他,如今海城的这伙大型拐卖案已经进行了大半,一旦全部抓完,就要向群众宣传江梨。
倪飞扬甚至被提前安排好了任务,到时要亲自前往白沙岛,给江梨做一档个人采访。
这话一出,就仿佛给主任吃了颗定心丸。
主任连连点头:“是了,这事再往后看看,实在不行,就和公安同志那边商量,先把江梨同志与人贩子斗智斗勇的新闻发出去,为江梨同志挽回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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