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江梨一早就到了卫生院。


    她最先查的是罗招花的病房, 诊完脉,她帮招花婶提了提被,才叮嘱候在旁边的廖海儿:“伤口恢复的不错,没事可以带招花婶多出去活动活动。”


    廖海儿闻言, 大松一口气。


    这段日子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好, 就听小梨的, 等会就去带我妈出去转转。”廖海儿脸上带了轻快的笑,转头看罗招花, “阿妈, 你可得配合我,不许像前几天那样不下床。”


    说起这个, 罗招花脸就一红。


    她这辈子哪有机会,像住院的时候这样懒?


    “以为我想哦, 伤口痛的动都动不了,还好这是在卫生院,要是在家,天天得听你阿爸骂。”


    无意提起廖家这个人, 两人神色都是均的一变, 罗招花褶皱堆起的笑马上落了下去。


    气氛微妙。


    江梨适时打趣:“痛就对了,看招花婶还长不长记性,不然下回还敢自己在家‘动手术’。”


    “不敢咯。”罗招花想起当时那一剪刀下去的痛, 就吓到浑身打激灵, 连连摆手:“江大夫放心, 我这辈子要是还得什么重病,绝对不敢自己再乱治,顶多……顶多我给自己埋咯。”


    “阿妈。”廖海儿皱眉喊,“这才刚鬼门关溜了一圈, 能不能说点好话?”


    见女儿生气,罗招花又拉着廖海儿的手赔笑:“呸呸呸,我打自己的嘴重说。”


    江梨联想起岛上的医疗环境,不免忧心忡忡。


    海岛上信息严重封闭,很多人都像罗招花这般,有病就忍,大病就拖,再不然就自己动手。


    以后有机会,还是得在卫生院办科普讲堂,宣传医疗知识,避免再造成类似这般的惨剧。


    “行了,你们先好好休息,我去看下个病人。”


    “小梨!”廖海儿赶紧喊了一声,和和罗招花对视时,都发现对方的犹豫之色。


    毕竟昨日海城发生这么大的事儿,钟院长担心影响江梨的心情,已经提前把所有报纸收了起来。


    可能杜绝江梨看报纸,却杜绝不了其他人看报。


    钟瑜一早就已经赶走了两拨蹲在卫生院的混混,对方扬言要看看资本家小姐是不是和传闻中一样细皮嫩肉,十指不沾阳春水。


    江梨望着两人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奇怪:“怎么?”


    廖海儿摇了摇头,决定不提报纸的事,她绝不能让那些烂事影响小梨的心情。


    “没有。”廖海儿笑了笑,“就是,我想让你知道,不管外边说什么,反正我和我阿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罗招花也抓紧点头:“江大夫放心,要真有人敢冲进卫生院找麻烦,我就是死也一定会拦下。”


    找麻烦?谁会来找麻烦?


    江梨听着有点懵逼,但是她很快就不懵了,因为她刚进卓利民的病房,就见到卓利民怒火冲天在拍桌。


    “这种有失公证力的声明也敢借我的名义发出来!他们这是真当我死了!”


    刘娥哪里能想到一早买的报纸,能引起卓利民这么大怒火。


    她生怕儿子气坏身体,着急的不得了赶紧上前顺气:“别理他们,江医生好不容易才把你命抢回来,又这么丢出去不值当啊。”


    “你别提江医生,你提她,我更没脸!”卓利民气的眼睛发红,拍着桌上的报纸,“你说说,江医生和她弟弟被欺负成什么样,我身为教育局的局长,非但没有帮救命恩人伸冤,还让这么一粒老鼠屎抹黑了江医生的名声!”


    卓利民昨天看到了举报文件,马上就安排了卓家的人去查,自己的救命恩人出这么大事,他原本是想要替江梨好好出这一口恶气。


    谁想调查刚刚结束,海城那边竟然敢越过他直接发了那种狗屁声明!不但掩盖了真相,还试图抹黑江家!


    卓利民真是觉得一张脸都被丢尽。


    “我看看。”


    一只白净的手伸过来。


    卓利民这才意识到病房进来了人,下意识想要藏报纸可为时已晚。


    江梨接过报纸,一目十行看完,这才彻底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放下报纸:“看来,是我是小瞧了这帮人,在白沙岛竟然还能把手伸进省城教育局。”


    卓利民闻言,脸更是臊得通红。


    他没有找任何借口,只是说:“江医生,你放心。这件事我已经派人调查清楚,我现在就能出院还你一个公道。”


    江梨没有考虑,直接摇头:“不行。”


    “你身体目前还经不起劳累奔波,现在出院对你来说不是个好选择。”


    这么好的机会,若是摆在寻常人面前,一定是迫不及待的就同意了。


    卓利民身处高位什么人没见过?哪个不是为了名利,江梨这种,他生平也第一次见。


    明明,都已经被人抹黑成了资本家,很快又会让人想起这段往事变成人人喊打。可就算到这种份上,江梨第一时间依旧考虑的是病人的安危。


    卓利民佩服的心服口服。


    “江医生,你不要阻止我,我身体我清楚,自从你给我扎完银针,章老医生给我熏完艾灸,我已经比上岛前状态还要好。”


    更何况……


    卓利民眯了眯眸:“江医生,我回去也不单纯是因为你的事。我怀疑,黄茂敢趁我不在做这种事,背地里肯定有更见不得人的勾当。海城的教育局绝不能毁在坏分子手里。”


    刘娥虽然也担心儿子的身体,但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十分拎得清,生怕儿子劝不动江梨,她嘴巴一张就顺势加入。


    “江医生,你就让利民出院吧。今天就算苦主不是你,是另外一个人,利民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刘娥这辈子最自豪的事,不是卓利民当上了风光的大官,而是她的儿子是个好官。


    终于。


    江梨被说服了。


    “好吧。”


    江梨还是不放心,她先转身回诊室拿了药方本,再回来时身后还跟了个章鸿福。


    她示意卓利民先坐下。


    等诊脉结束,江梨才拧开钢笔盖:“出院是暂时的事,身体还是得继续回来调理,我先给你们写一张药方单,抓上药再走不迟。”


    卓利民的结肠癌已经到了中期,再往下发展就是晚期。


    现在出院还是有很大的危险。


    卓利民得知能出院,眉宇间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春风如沐的点了头:“就算江医生不提这事,我也得求着江医生给开药,毕竟江医生妙手回春,比省城的那批医生还要强。我现在啊,是谁也不敢相信,只信江医生。”


    江梨客气了一番:“卓同志过誉了。”


    卓利民笑笑没再说话,是不是过誉,他还能不清楚?


    江梨在写药方单,章鸿福就在旁守着看,努力揉了揉老花的眼睛,试图想要跟着江梨的开方思维,学习如何给癌症下药。


    要知道这可是能治疗癌症的药方单,价值万金啊。


    忽然,章鸿福越看越不对。最后,无奈叹气:“小梨,这药方不行啊。”


    江梨疑惑,拿起药方单看:“怎么不行?我没写错啊。”


    章鸿福摇了摇头,手在纸上点了点几个药名:“丹参这几味药本身就少,目前院内已经没了。”


    江梨尴尬了。


    万万没想到,中药竟然也会有没有的一天。


    章鸿福主动提议:“不如换个药方?”


    江梨摇头:“不行,效果折半,一定要用这个方先健脾扶正。”


    两人陷入沉默。


    还是刘娥在旁主动说:“不碍事不碍事,我们拿着药方单去省城抓药就是。”


    江梨想了想,以卓利民目前的情况也不好换药,便点了头:“这样也好。”


    说着,她就把药方给了刘娥。


    刘娥小心翼翼的如视珍宝的将药方单折叠起来,然后放进贴身带的小钱包。


    见江梨在旁看着,刘娥一笑:“江医生放心,这可是利民的救命药,我绝对不会掉。”


    江梨点了头:“前期情况特殊,还是需要一星期换一次药方,你们记得办完事就回来。


    卓利民应了下来。忽然,他想起什么,脸上的笑依旧没改:“江医生,有个事,我想问问。”


    “接下来我还有多少时间?”


    这话出来,刘娥放钱包的动作都放缓起来,一颗心都跟着高高悬起。


    在紧张的氛围中,江梨放下了笔。


    “你沉弦主瘀结,涩细主正虚。邪已入骨,就算我尽力清除也已经晚了。”


    卓利民眼眸中渐渐浮现绝望,苦涩一笑,就在他要认命起身时。


    一道声音再度响起。


    “十年。”


    卓利民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转身。


    江梨抬眸,微微一笑:“我尽最大的力,保你十年命。算是我对你此番维护的报答。”


    “够了!”卓利民顿时哈哈大笑:“已经足够!我原本就没有两日好命活。”


    那可是十年啊!


    要知道昨日卓利民还命悬一线,今天却偷来了十年光阴。


    十年,已经足够他护着两个羽翼尚未丰满的牵挂长大成人。


    卓利民笑完,正色做了个辑:“江医生,你放心,这番如果回城如果不能还你一个公平,我卓利民即日就会辞去席位。娘!”


    刘娥从角落拿来早已经做好的拐杖,递给卓利民。


    卓利民一撑就起了床,“我们进城!”


    刘娥看着精神抖擞的儿子,满脸喜色点头:“诶。”


    章鸿福看着两人远去,浑身颤抖,脑海不断回放着江梨的话。


    十年,能让确诊癌症的病人再活十年,这是什么样的实力。


    虽然《中藏经》曾有记载,肿瘤由 “五脏六腑蓄毒不流” 而生,主张以毒攻毒、清热解毒。史上也确确实实记载了中医能够治疗癌症痊愈的病例,可那都是古籍。


    章鸿福行医数十载,从乡间最后到卫生院坐诊,半生时光所经病患无数,所交流同道中人更是不胜少数。


    哪个中医不想治疗癌症?


    哪个中医不以治难治疾病以己任。


    可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眼前却有这样一位活生生的例子。


    章鸿福激动的身子都在发抖:“小梨,你觉得我这个徒弟如何?”


    “嗯?”


    江梨看着已经风年残烛满头白发的老人,满脸问号。


    人真能如此好学到这种地步吗?


    “您……”江梨欲言又止,“不如先去买副好眼镜呢?”


    毕竟学知识,总要眼睛能看得清吧。


    章鸿福心下大定,哈哈大笑:“就去买,就去买!”


    等送走卓利民,下午江梨就带着钟院长等人一起把药房清空了一遍,看着中药柜里大部分清空的药柜,摇头叹气。


    “难,太难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总算体会到刚到卫生院时,钟院长让她省着用药,有些救命药能不用就不用的心情。


    江梨当医生,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费的感觉,是她不想救人吗?是她没药可用啊。


    钟榆望着墙上一排排打开空荡荡的药柜,也满脸难色的摸了摸光头:“唉,这怎么办。我写了多封信,医疗队怎么还不上岛?”


    不过,就算医疗队能及时补给,那点药又能撑多久?


    忽然,江梨翻出来最上头药柜的几包药,转身看向钟瑜:“钟院长?你不和我解释解释这些消炎药?”


    钟榆一愣,嘿嘿笑起来。他主动掀起裤管,露出已经痊愈大半的腿:“放心,我腿都好了。这些药啊都用不上了,我就放进药房,想着哪天有病人兴许还能用上。”


    “这样啊,那就不说你了。”江梨看见钟瑜的腿已经大好,把药包拍进抽屉塞了回去。


    卫生院缺药,已经非常严重。


    钟榆安排大家开个会,想要看看怎么解决缺药的事。


    自从被调到楼上坐诊,就开始没有病人的曹奇,刚坐下就冷哼一声:“有药就治,没药就不治,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用我教吧?”


    他从前待得是首都医院,所有的资源都是顶级,哪里还经历过当医生还能没药用的事。


    “再说,缺药关医生什么事?”


    钟榆脸色一黑:“怎么就不关医生的事?身为医生,救死扶伤是职责所在,没药怎么救人!曹奇,你政治觉悟有问题!”


    曹奇咯噔一声,原本不情不愿窝着的身子立刻坐直,目光闪躲:“那……那就让病人自己带药,我是个医生,我只知道治病救人,哪里知道药从哪来。”


    曹奇这人没救了,会议还没开始就被钟瑜给赶了出去。


    临出去前,曹奇还愤愤不平的低声咒骂:“一群傻帽,没药就不医,等死的人多了组织自然会重视起来,到时候不就会派药?”


    曹奇真是第一次见卫生院脑筋这么轴的医生。


    可惜的是钟瑜没听到这番话,如果听到,曹奇保准一顿好果子都讨不了。


    江梨看着在场为数不多的人,叹气:“事到如今,还是得开荒种药。”


    钟榆也想过这事,可当抬头看见室内的三瓜两枣,摇了头:“我们这点人能开几亩荒?”


    先不说围海造田,开垦荒山有多么的艰苦。


    钟榆来白沙岛这么多年,对于白沙岛的一些基本情况还是了解的,岛上本来就土地资源少,大部分是滩涂沙丘,所以开垦出来的土地资源肯定是优先种植农作物,用来养活岛民的肚子。


    其次,白沙岛地处热带,气候炎热不适宜大部分中药草生长。


    要谈大范围种植中草药,从而形成自给自足,那真是难上加难。


    “这确实是个问题。”江梨听完钟榆的顾虑,回忆了下曾经苦苦背下的中华草药大谱,说:“其实同药效的药草不止一种,我们可以选择适合的。”


    章鸿福也是中医,自然明白:“小梨说的不错。”


    那问题又来了,岛上药材需求量大,卫生院就这么几个人,就算每日都抽出时间搞种植,一年到头也种不了多少,更何况还需要自己开垦荒田。


    大家左右想办法不出来。


    钟瑜忽然猛拍脑瓜子,“找军区啊!”


    江梨疑惑:“军区?军区可以帮忙开荒?”


    “军区到白沙岛的任务就是屯垦戍边,开垦荒地大搞生产本就是他们的头等任务。”钟榆解释,“我们种药也是为了白沙岛,都是利民为民的事情,军区那边肯定会配合。”


    江梨点头,是了大部队开荒够快,人也够多。


    事情有了解决方法,就要看看是谁去找军区提出来。


    结果,江梨话刚落,就见大家伙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江梨:“?”


    钟榆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笑眯眯道:“小梨啊,你别谦虚,我们这谁不知道你前阵子救了司令夫人一命?”


    “司令欠你人情呢,你去提啊,他肯定不能拒绝。”


    江梨定定看着他。


    “咳。”钟瑜臊的老脸通红,目光闪躲,“这不是你直接去成功几率高嘛。”


    章鸿福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小梨,你别听他的。钟院长之前总是和军区医院借药,借了又不还,他这是没脸去开口。”


    最后。


    还是江梨想来想去,认为钟瑜说的话在理,就这么同意了下来。


    等找到机会,她直接就去和孟司令谈谈条件吧。


    第62章


    海城。


    教育局局长办公室。


    黄茂穿着笔挺的中山装, 头发梳的油光泛亮精气神十足,此时双手打开坐在红木沙发上。


    “小马啊,报纸的事都已经给你解决好,我对你是不是够可以啊?”


    马正平倒了一杯酒, 亲自端到黄茂面前, 脸上满是得瑟的竖了个大拇指:“高, 还得是您高。我倒是要看看这声明报纸一出,那姓江的怎么办!”


    马正平只要想到江梨好不容易跑到海城登报, 结果却落得这么一副搬起石头砸脚的模样, 就想笑。


    活该!


    他家宝贝儿子不就打了几顿江嘉运,小打小闹而已, 还犯得着见报?


    尤其今天还是黄茂宣布上任局长的日子。


    马正平看着酒杯见了底,赶紧又端着酒瓶子给满上。


    “识时务!”黄茂拍了拍马正平的肩膀, 老奸巨猾的眼睛转了转,“小马啊,这事我给你办好了,就是……”


    黄茂故意把话悬了悬, 急的马正平差点调教, 他死死抓着酒瓶,嬉笑:“就是什么?黄局长有什么话直接和小马讲了就是。”


    “上回你送的那几幅书画,还有宋代瓷器, 我是真心喜欢呐。”黄茂捏起酒杯, 抿了一小口酒, “就是少了点,你也知道我今天就要升局长,到时候住所也要跟着换,院子大着呢, 太大呢,墙壁上空荡荡的也不太好看。”


    老狐狸!


    还好东西都不是自家的,真正送起来也没有多心疼。


    马正平心中暗骂,可表面上还得陪着谄媚,一拍脑门:“黄局长说的是,是小马考虑事情不够周到。黄局长放心,您大院的那些墙全部交给我,我别的东西不多,祖上留下的文玩倒是不少。明日,我就给您再送一批好货过来。”


    黄茂想起包裹宋瓷器盒子外落下的江字拓印,精明的眼睛眯了眯没说话。


    什么祖上家产,还不是从外边抢的。


    他倒是不在乎什么抢不抢,反正全到了他家就行。


    黄茂满意的笑了,也赏了两句准话:“好,既然小马有这份心,那日后你的所有事我都认真放心底。还有啊,我这上任以后,也缺一两个打理生活的助手,我看你也很不错嘛。”


    马正平没想到进城一趟,还能捡着这种狗屎运,喜不自胜,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敬过去:“黄局长放心,以后小马肯定给你把生活安排的妥妥当当。”


    这可是省城啊!他混了大半辈子都在那个破落小岛,没想到进城一趟竟然还能混到教育局局长身边。


    想起以后的风光日子。


    马正平的眼睛那是发着亮光啊,别说江梨了,就连杨永富,等他进了城那也得通通踩在脚底下!


    “行了,不能再喝。”黄茂放下酒杯,整理了下衣领站了起身,满面红光,“外边还约了记者朋友,先陪我去见记者。”


    大厅里此时已经等了好几家报社的记者,他们今天统一的任务就是来为新上任的黄茂局长写一篇报道。


    有两三个记者较为熟悉,私底下悄悄讨论。


    “怎么回事,你也是接到黄主任的电报来的?”


    “说是他今天上任局长,任命下来了?”


    另外一个记者不大肯定道:“应该是吧,我听说……”


    说话的记者心虚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卓局长没了。”


    周围一片叹息声,都为卓利民的英年早逝感到可惜。


    黄茂还没进入大厅,就听到了这些话,面上虽然还维持着笑,心却已经嫉妒到扭曲。


    卓利民那个短命鬼,做再多功绩有鬼用?还不是早早见了阎王,让他摘桃子。


    马正平听着有些不大放心,小声打听:“黄局长,那卓局……卓利民真死了?”


    “死了。”黄茂不耐,“你在白沙岛都不清楚?人都已经入了棺,这几日就会下土。”


    黄茂要不是打听到卓利民已死,他哪里敢干这种提前庆祝的事?


    索性任命下午就会派人送到,他不在乎这几个小时了。


    见有些记者还再提任命的事,黄茂索性现身,装出一副和蔼的面容:“任命一会儿就来,辛苦大家先陪我等等。我这人啊,低调一辈子,也想请带了相机的记者朋友帮我拍张照留念留念啊。”


    这话一出,大厅都为这位平易近人的未来局长鼓掌。


    镁光灯闪了好几下。


    马正平站在旁边,不自觉的挺直背,一脸的骄傲兴奋。


    他站在黄局长身边,也能被拍上相片吧?


    想来,他这也算是能登上报纸的大人物了,今天过后,是不是华国人都能在报纸上看到他的脸?


    越想,马正平就越是兴奋。


    忽然,现场有记者认出了马正平,就提问:“马同志,那个江家真的仗着曾经渔霸的身份欺凌您和您的家人吗?”


    马正平立刻露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是,千真万确。”


    “他们江家以前还是渔霸的时候,没少压榨我们老百姓,天天让我们干活到半夜,只给我们喝清水放几粒米,就算这样,他们最后还是不肯付薪水。”


    “太可耻了!”一个记者义愤填膺,“我回去要再写一篇关于江家的报道,把她们条条罪状都要写上。这样的恶霸,就应该受到老百姓们的唾弃!”


    “我看这个江家就是水牢没坐过!我们去举报,让这个江梨去坐水牢!”


    记者此起彼伏的声音,让马正平心底乐开了花。


    对对对,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闹大了就抓江梨去坐水牢,看以后这个江家还能怎么翻腾起来!


    黄茂一脸慈祥的笑:“好了,大家稍安勿躁,这次江某人给教育局抹黑的行为,实在太过!还得请各位同志们好好帮我们澄清。”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


    “澄清?我倒是想看看你想怎么澄清。”


    众人看去,只见门口走进来一群人簇拥着异常消瘦的卓利民,他穿着笔挺空荡的中山服,皮鞋擦得蹭亮,拄着拐杖。


    有人一眼就认出了卓利民。


    “这不是卓局长么?”


    “不是说重病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看见走进来的那道犹如噩梦般的身影,黄茂面色黑如锅底,后背恶寒不断爬升就像有无数只小虫钻进发丛,啃咬着头皮。


    “不,不可能……”


    他亲眼看到的,卓利民当时被抬上去白沙岛的轮船时,就剩一口气。


    明明是要死的人,怎么可能会活下来!


    卓利民拄着拐杖走到黄茂旁边,冷笑:“我没死,你很失望?”


    黄茂腿部发软,好半晌才拼命的把笑容挤出来:“卓局,你这是哪的话?我当然盼着你好。”


    “盼我好?”卓利民拄着拐杖,冷哼:“黄主任,听说今天是你的升迁日啊。”


    黄茂满头大汗,赔笑:“误会,都是误会。”


    黄茂边说,边指着门外:“都是外边传的假消息,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思,怎么个个都盼着卓局长死呢?”


    “哼。”卓利民冷笑着,举起手。


    旁边的同僚将收集的罪证交了出去。


    卓利民拿起罪证全部打在黄茂脸上,一页页的纸片在天空飞舞,有离的近的记者捡起来看,越看,他们看着黄茂的眼神就越鄙夷。


    黄茂捡起其中一看,当下肥硕的身子就被抽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满面惊恐。


    上边,记满了他这么些年在教育局的贪污证据。


    “假消息?”卓利民眼眸射出冷光,望着半空飞舞的罪证冷笑:“如果不是我反应够快,是不是就真让你得逞当上了局长?说!这段时间究竟背着我收了多少贿赂!”


    铁证如山。


    黄茂想要抵赖都抵赖不了,可他不甘心,他花了那么多心血才爬到主任这个位置,接受不了失去所有。


    “我不知道这些是什么。”黄茂像是受到了惊慌,手脚并用把散落在地的罪证一把薅起塞进嘴巴,语气慌乱,强行辩解:“我没受贿,我真没受贿……”


    现场的记者看着唏嘘不已。


    上一秒还风光的以为自己能够任命局长,


    卓利民拄着拐杖,他虽然因为重病暴瘦,可常年处于上位者的气场还在,垂眸冷眼看着:“这些鬼话,你去和军管会的同志去解释!”


    话音一落。


    就来了两位身着公安警服的同志,他们先和卓利民敬了个礼,随后一把按走了哭天抢地的黄茂。


    教育局发生这种腐败事件,没有人比卓利民更为痛心,等处理完,他像是老了几十岁,拄着拐杖看向记者们深深叹气。


    “卓某对于这阵子发生的事深感惭愧,因为这么粒老鼠屎影响了教育局的公信力,还请刊登了声明的报社全部撤了吧。”


    有记者糊涂的厉害:“卓局长,江同志举报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卓利民只是望向一边,“这事,还是得让参与其中的人来解释。”


    话音落下,走出了一位大家都想不到的人。


    马正平看到这人后,双腿不禁发颤,他搜寻四周见没有人注意他,赶紧逃了出去。


    曾治元同样是满脸疲惫,早在报上举报文件曝光的那天,他就自请卸任了校长。


    卓利民派来的人做调查,他也是极力配合。


    曾治元不为别的,只想赎罪。


    他身为校长,让孩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欺负,是他工作的不到位。


    在曾治元的讲述下,大家终于了解了真相。


    记者们想到刚刚被马正平忽悠的团团转,一个个气愤的想要揍人,结果整个大厅找完,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马正平马不停蹄逃回了岛。


    一路上,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下是真完蛋。


    友谊小学的校长亲自出面认罪,这事能不完嘛。


    马正平能想象的到,他们欺负江家的事一旦被坐实,革委会那帮人的嘴脸。


    没错,他再清楚不过了。


    马正平嘴皮子发着抖,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年领着红袖章小组,是怎么把江家的那一帮人收拾的叫苦跌天。


    他身为红袖章的一员,知法犯法。那些人绝不会放过他。


    杨红珊正在家和媒人聊天,准备给马跃进挑选对象,听着媒人说这家的女同志好,那家的女同志妙,乐的是眼睛都睁不开。


    媒人见有戏,赶紧趁热打铁:“红珊,要我说你也别犹豫了,方队长的女儿在供销社上班,最近听说不仅转了正还连拿两个奖章。人又年轻漂亮,端的还是国家饭碗,你说说这样的女同志还能上哪找?”


    杨红珊可不甘心自家孩子就找个供销社的,眼睛一提溜,又问:“不是说肖家女儿进了文工团?我看她和跃进年纪相仿,感觉也可以安排出来看看。”


    媒人显然没想到杨红珊的胃口那么大,不禁抬头打量马家,大厅的墙壁全部用白石灰粉刷,在其他人家都还在用煤油灯的时候,马家灯火通明,每个房间都安装了大灯。


    再看家具,桌面上赫然放着一台顶级紧俏,有钱也抢不到的电视机。还有那自行车,缝纫机。


    这样条件好的人家,在白沙岛上来说都算数一数二的了。


    只是这马家说来也奇怪,从前马家老两口还在的时候,一家老小都是渔农,辛辛苦苦一年也只能混个温饱。自从马正平娶了杨红珊,因着杨永富的关系也混了一块红袖章,后面眼看着日子就水涨船高。


    这一眨眼没多少年的功夫,马家竟然富了这么多。


    “行,左右你们家条件好也不见得完全没机会。”媒人收回打量的眼光,羡慕的拍了拍杨红珊,“等回去就和肖家说,看看什么日子能安排相看,只是吧,我可得提前告诉你,肖家那位的眼光可高着呢,你到时候可得让跃进好好收拾收拾。”


    杨红珊赶紧去抓马跃进的头发:“听到没,明天赶紧去把你这鸟窝头发剪剪。”


    马跃进不乐意,马上拍开杨红珊的手,“你懂什么,我想要点头发盖额头。”


    马跃进马上就要十九岁了,审美意识开始加强,每天照镜子看着自己老高的脑门,天天不得劲,最近好不容易才想到这么个方法,想把头发留长点好遮点额头。


    想完,马跃进忽然嬉皮笑脸问:“香婶,你介绍这么多女同志,怎么没介绍海湾那位。”


    媒人一听就皱眉:“海湾那位?哪位?我可是看在你们家条件好的份上,把岛上的好女孩都给你搜罗了一遍。”


    “就住船上那个。”马跃进朝窗户那边努努嘴,他自从上次见过江梨就开始魂牵梦绕,那白嫩俏生生的模样,还有那干净柔软的小手。


    马跃进越想,心底就越痒的慌。


    要不是最近船厂忙,他说什么也得好好去会一会这个女同志。


    “江家的?”媒人咯噔一声,匪夷所思的看向杨红珊。


    虽说先不说江梨回了白沙岛后就去当了医生,如果不是因为江家曾经是资本家,就江梨那堪比电影明星的样貌,那紧俏的职业,岛上做媒的人早就把江家的门槛踏烂。


    就算真有人不在意成分,想要娶江梨。


    那个人也轮不到马家吧,毕竟哪家有气性的女儿回嫁给仇人,当年马正平让江家跪在大集上挂牌挨批斗,这事岛上谁不知道?


    “红珊,怎么你们家跃进不知道从前……”


    媒人话还没落,就看见杨红珊气的跳起来扯马跃进耳朵。


    “好你个马跃进,惦记谁不好,竟然敢惦记江家人!”杨红珊气的胸口就像是吞了炸药,“你不知道那小浪蹄子害的我们家多惨,害的你弟弟多惨?就连你小姨,眼瞅着要进文工团也被她害没了!”


    “痛痛痛!妈你快撒手。”马跃进龇牙咧嘴,歪着脑袋,“我把江梨娶进来有什么不好!那件事本身就是小姨和家兴的错。要不是他们蠢到当那么多人面欺负江嘉运,小姨工作会黄吗?”


    杨红珊松了手,还没等马跃进松气,抬手就重重戳他脑门,咬牙切齿:“我真是白生了你这么个番薯,你要真敢把人找家里来,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腿!”


    马跃进嘟囔:“娶回来有什么不好,人还是医生,我们全家人这辈子都不用去花买药钱。再说,你要真是讨厌江梨,我把她哄回来做媳妇,关起门来,你爱怎么教育就怎么教育。”


    “总比现在放在外面,你们都拿她没办法的好。”


    说是教育,其实马跃进心底也清楚,按杨红珊恨江梨的程度,指不定是怎么折磨。


    媒人听了这么一耳朵背脊发凉。


    这马家表面看着风风光光,怎么背地里是这么腌脏的玩意?要真是把女孩嫁进他们家,那得吃多少苦。


    保媒这么多年,她最看重的就是双方家庭幸福,铁定不能把女同志往这种火坑推。


    媒人赶紧放下搪瓷杯站起来,皮笑肉不笑:“行……行,今天就先这样,到时候联系好,我……我再来通知。”


    话还没说完,媒人就赶紧两脚抹油溜了,出门遇见满脸丧气的马正平,她也顾不上八卦。


    呸,这么一家子脏东西,坐久了都怕染上晦气。


    马正平火急火燎,进门就抓着杨红珊的胳膊:“走,你们赶快和我去江家。”


    杨红珊被扯得人差点摔倒,不乐意:“马正平你发什么神经,那破船求我去都不去!要去你去!”


    “我在外面忙前忙后都是为了谁。”马正平本身就烦,顿时两眼鼓了起来,抓着杨红珊的手臂又是一扯,怒道:“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跃进去把马家兴喊上,今天这事要是解决不了,你们以后都没好日子过!”-


    马正平带人赶到了江家,站在码头上冲船上喊:“江医生,麻烦你们出来一趟。”


    江梨正给小满抹肥皂泡,听到外边传来讨厌的声音,翻了个白眼。


    渐渐地,外头噪音越来越大,好像来了很多人。


    江嘉运刚把挑来的井水倒进水缸,重重将红胶桶放下,清隽的眉宇间都是戾气:“我去看看。”


    “等等。”江梨拿了洗脸盆架上的毛巾给小满擦干净手,“小满在里面待着,姐姐去外边看看怎么回事。”


    小满笨拙的把衣袖撸下来,点头:“姐姐去,小满就在船上等。”


    江梨这才推开船屋的门,一看岸上已经围满了许多人,马家一家人整整齐齐的站在最中间。


    马正平见人总算出来,弓着腰脸上带上谄媚的笑容:“江医生,今天工作累到了吧?”


    江梨懒得理他,准备转身就走,被马正平拦下。


    “江医生别急着走啊。”马正平谄媚道:“我知道您是医生,时时刻刻啊都需要看时间,这不,我刚得了一块好表,就马上给您带过来。”


    说着,马正平赶紧从口袋掏出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表盘,他瞧了瞧周围压低声说:“这可是上海牌,高端货,绝对衬的上江医生。”


    都是一个大队,谁不知道马家和江家的事。


    就有人在喊:“马正平,这太阳啊打西边出来啦?就你们马家还给江家送起礼来了。”


    先前没出报纸的事时,马正平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他望着周围的群众,不仅觉得脸臊热的慌,格外的没有面子。


    可表面,马正平还是得嬉皮笑脸:“说的是什么话,这不是江医生上岛以后,我一直没来拜访过么。”


    说话的人当即呸了一嘴,他们虽然也不敢和江家沾边,但从前可没这么坏干故意举报江家的事。


    江梨冷冷看着,也没有搭话。


    马正平满脸尴尬,他见江梨压根不接手表,以为她是没有个名头不敢收。


    毕竟这块手表足足一百二十多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三四个月的工资。


    杨红珊在家里知道海城的事后,再也没拿乔,也养着笑脸:“江医生,从前是我们不懂事,我们跟您道歉,这手表您快收下。”


    说着,杨红珊赶紧又把一脸不情愿的马家兴带到前边来:“快,快和小梨姐姐道歉。”


    马家兴想起在家被叮嘱的话,小眼睛里都是恨意。


    杨红珊赔起笑脸想要和稀泥,左右这事是江梨登的报,马正平说了,只要江梨愿意和革委会的人讲这事情就是个乌龙。


    他们全家就能逃过一截。


    “小梨啊,你不知道,家兴被我们宠的像小孩子,没有你们嘉运懂事。这道完歉,以后啊他们俩还是好朋友。”


    马家兴被推了一下,总算心不甘情愿道了歉:“小梨姐,对不起。”


    海风吹过。


    江梨看着码头马家人谄媚的嘴脸,联想起进城的卓利民,总算弄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不好意思,我只有嘉运一个弟弟。马家兴被宠的像小孩,我们嘉运也是被我捧在手心上宠着的。”


    船内的江嘉运听见,开门的动作一顿。


    屋外继续传来江梨的声音。


    “马家兴想道歉是吧?行,可惜你找错了人,只要你把我们嘉运哄开心,原谅你们的事好说。”


    没有什么比这番话更侮辱人。


    马家兴本身就看不上江嘉运,气的本就肥胖的脸更加鼓了起来,跳起来就想上船:“想让我给贱骨头道歉,你算老几!我叫你一声姐是看的起你,要不是我爸妈,给脸……”


    话还没说完,马家兴就被着急的杨红珊往后拖捂住了嘴。


    杨红珊着急解释:“大人不记小人过,家兴是无心的。”


    马家兴一把扯下手,大叫:“我才不是无心!江嘉运就是贱骨头!”


    话音未落。


    马家兴就发出一声惨叫,嘴皮子顿时红肿起来流着血。


    江梨抛着石子,眼神冰冷:“贱骨头?有本事再说一次。”


    “你个蠢货给我闭嘴!”马正平猩红着眼眶,毫不留情照着马家兴的脸就砰砰两个大嘴巴,扇的马家兴顶着一嘴的血痛哭。


    “凭什么打我!明明是你们以前告诉我,江家的人都是贱骨头!我又没说错!”


    马正平对上江梨冰冷的目光,那股熟悉的畏惧感再度袭来。


    他忍不住的颤抖发问:“江医生刚刚说的话当不当真,只要我们把嘉运哄开心,是不是就能原谅家兴从前做的事,是不是你们就愿意和革委会的人解释?”


    船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风吹过掀起刘海露出少年清瘦的脸庞,众人再定睛一看,瘦弱的怀抱却是齐齐整整四张牌位。


    江嘉运阴郁的盯着马正平:“想要我原谅,那么你们就给我跪下!给我在大牢死去的爷爷奶奶,还有我的父母磕三个响头。”


    像!


    太像了!


    马正平看着江嘉运,就像看到了江家老爷子,那一身的清傲风骨,那宁死也要保下江家的气势,仿佛让他看到了冤魂索命。


    腿一抖。


    马正平噗通跪在了地上。


    杨红珊见自家丈夫跪了,她也骚红着脸顾不得周围群众的目光,死死按着马家兴还有马跃进下跪。


    马正平颤抖着声:“你别骗我,只要我磕头,你们去和革委会澄清。”


    江嘉运抿着唇。


    马正平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砰砰砰,马家人整整齐齐对着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海风吹过。


    江嘉运回想起当年爷爷奶奶下狱前,抱着几岁的他一遍又一遍的亲吻,想起江家垮后,父母拼死养活一家人的艰辛。


    想起母亲临终前那眷眷不舍的目光。


    久久,少年阴郁的目光抬了起来,望着马正平期待的脸色,他收起了牌位。


    “爸妈,我错了。不该让马家人到你们面前脏了风水。”


    马正平脸色猛变:“好啊,你还敢出尔反尔!”


    不等马正平爬起来。


    码头传来巨大的躁动,大批带着红袖章的人赶了过来。


    “革委会来了!”马跃进大叫一声,手脚并用爬起来就想跑,可惜还没跑远就被革委会的人按下。


    没一会儿,马家的人就全部被绑了起来。


    马正平见已无力回天,瑟瑟发抖:“你们要带我们去哪?”


    “去哪?”负责人冷笑,“你们马家仗着杨书记在岛上横行霸道惯,做下罪行滔天的恶事,我们接到组织命令要送你们去西北改造!”


    西北!那可是艰苦之地。


    马正平身子一软,想起什么赶紧说:“建同哥,你看,这犯事的是我小儿子马家兴,我们都没犯错,能不能只抓马家兴去西北?”


    “马正平!”杨红珊红着眼扑过去和马正平撕打,“你还是不是人,家兴这么小的年纪,他一个人去西北怎么活!”


    马跃进赶紧跟上,哭丧着脸:“对对对,这一切都怪马家兴,是他欺负江嘉运,不关我们事,你们要抓就抓他!”


    马家兴被死死按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我不要去西北劳改!我不去!”


    说着,马家兴更是张开嘴就一口咬在按他的人手上。


    这人刚好是个体重几百斤的壮汉,吃了痛抬手对准马家兴就是几个巴掌,打的马家兴惨叫阵阵,没一会就开始了求饶。


    他这才知道挨打有这么痛,比当年江嘉运打他还痛十倍,不一百倍。


    马正平看着被抓的家人,叫苦跌天:“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当年抓江家也是这么一副情形,风水轮流转,如今却是到了他马家。


    马正平终于认了命,颓废的说:“同志,看在我们曾经都在革委会,送我们去西北前,能不能先给点时间让我们回家收拾收拾。”


    “就想去西北?”负责人冷冷一笑,“马正平,刚刚抄你家,猜抄出了什么?”


    马正平一震,阵阵冷汗从后背流下。


    “地窖里边的东西如果查出不归你所有,你们全家人先去把水牢坐穿!”


    完了。


    这回还要坐牢。


    马正平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革委会的人可不管人晕没晕,一声令下把马家人全部抓去关了大牢。


    夜。


    海城解放军招待所。


    身着白色军服的男人,他此刻眉宇紧锁站在座机旁,一手抓着份报纸,一手拿着话筒。


    文明远在旁边也连声叹气:“那天我看江梨妹子拿了份文件给记者就觉得不对劲,哪里想到事竟有这么大。她当时怎么什么也不说啊,说了我们好歹也能帮帮忙啊。”


    这还是他们今日因为修完了军械设备准备返回白沙岛,怕坐船无聊,文明远去买了份报纸,这才知道出了这档子事。


    不然,哪里有对方泼脏水的机会。


    程景川望着报纸上的教育局声明几个字,凌厉的眉眼下浑是冷光。


    终于,电话接通。


    程景川将报纸放在桌上,开口:“爸。”


    程景川感受到父亲的开心,耐心等父亲说了一阵的话,他才耐不住话锋一转问:“首都教育部的易部长,今日有没有来家里喝茶?”


    北城军区家属院,德高望重鬓角花白的老人打了个盹,望向旁边正陪着他喝茶的好友。


    “在。只不过……”程参深知儿子的脾性,立刻收起笑容疑虑万分,“好端端你找什么易叔叔?”


    程景川将事情简短的说了一遍。


    程参听完后,将话筒交给了旁边的友人。


    双方沟通了许久,电话线才切断。


    程参手指敲了敲茶面:“臭小子找你就是为了报纸上的事?”


    易鹏海恰好带了报纸,拿出来递给程参,“是,他想找我去解决海城的一件事。您看看,这事目前看是解决了,只是我猜背后应该还有人。”


    程参接过报纸看完,越看就越发欣赏江梨。


    他砍了一辈子敌人的狗头,从来就不畏强权:“这实名举报简直就像是把自己当成了箭靶子,官场相护的何其多。够胆!哈哈哈。”


    易鹏海一早就听说了海城的这场风波,是以更加清楚里面的底细,将里头的事情都说了个清楚。


    程参恍然大悟,却又觉得哪不对劲。


    等等。


    女同志?


    程参意识到什么。


    要知道,程参虽然有权,可自家儿子的骨头比茅厕的石坑还硬,到白沙岛参军挣功绩都是凭借的自己的本事,从来没有和家里开过一句口。


    就自家那个总是冰着一张臭脸,恨不得离女同志几千米远的臭小子,竟然有天会为了个女同志打了家里的电话?


    程参悟了,这哪是普通的女同志,这妥妥的未来儿媳妇啊!


    啪的一声,程参猛拍大腿,气的脸色通红:“放他妈的狗胆,连我儿媳都敢欺负,易鹏海你马上打电话到海城仔细问问,我倒是要看看,这小小一个白沙岛背后能有什么狗屁!”-


    电话挂断。


    两人趁着夜色,迎着海风以最快的速度登上轮船,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深邃的眼眸中都藏着暗色。


    生平头次,归心似箭。


    他恨不得能立刻马上飞到岛上。


    文明远在旁安抚:“你别不说话,刚刚不是打电话问过嘛,江同志没有事,问题解决了,没人敢欺负她。”


    程景川扫了他一眼,“没人敢欺负?报纸上登的声明是什么?”


    文明远噎了一下。


    好半晌,文明远才缓过气:“总之,请程团长放心,我和你保证,江梨同志现在绝绝对对的安全,绝没人敢碰她一根毫毛。你也不看看那是谁,那可是江梨啊,她一根银针就能把我扎哭,哪里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程景川望着前方,江梨的模样便顺着海风漫进心底,白皙的小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容,瞳色清浅,心好像就这么被人轻轻挠了一下,随后剧烈动了起来。


    忽然,一阵沁凉的大风刮过。


    程景川拧了眉,视线紧锁前方一手按住呱噪的文明远:“别叫,前方有动静。”


    文明远立刻警惕起来,从包里拿出望远镜,等距离调好后。


    漆黑的夜色中,一艘千疮百孔在海面摇晃的渔船映入镜头。


    两人迅速对视一眼,程镜川接过望远镜,等看清楚渔船的情况,他眉宇一皱:“立刻通知海军观通站。”


    文明远明白出了大事,没多留赶紧掏出军官证前往驾驶室。


    月色下,两船越来越接近,程景川将军帽摘下,从甲板上跃了下去,渔船晃动,军靴刚接触到渔船,一股浓烈的鱼腥臭扑面而来。


    再一抬眸。


    只见甲板上东倒西歪躺了数十个面色苍白的人。


    第63章


    清晨, 雨还在下。


    绵密的雨丝敲着窗棂,把船屋里的光浸得又凉又暗。靠窗的旧木桌擦得干干净净,齐齐整整供着四块牌位,香炉里青烟袅袅, 三炷香静静燃着。


    江小满蹲在铁桶边, 肥嘟嘟的手指从钱纸中数出一张丢入火中, 口中振振有词:“阿公阿婆,阿爸阿妈, 小满给你们烧钱啦, 要收好钱钱拿去买肉吃喔。”


    一张又一张的纸钱扑向越来越大的火苗。


    江梨敲了敲成团的纸钱,一张张揭开。


    纸钱是她要买的, 左右马正平得了应有的报应,是个喜事, 江家应该好好庆祝。


    她虽然没有见过亲生的江家父母,可两个小孩都是极好的,爱屋及乌,她也在心底暗暗发誓。


    不管以后路有多难走, 她和江家的亡灵发誓, 一定会将两娃给带大。


    江嘉运一句话也没说,火光映照在瞳孔,一点点的水漫上来将火又淹没, 他摸摸抬起手擦了下眼睛。


    气氛有点伤感。


    许久后, 等钱纸彻底燃尽。


    “好了, 你们先去把脸洗干净。”江梨装作没看见江嘉运泛红的眼眶,起来把铁桶提进厨房,“想吃什么早餐,我来准备。”


    江嘉运捂着空了一夜的胃, 摇了头:“没胃口,吃不下。”


    “多少吃点,你这样,爸妈在地下看着也不放心。”


    只一句话,江嘉运便再也没说反驳的话。


    江梨这才进厨房取下墙上挂着的围裙,要去角落找东西时,忽然看到柴火堆后边隐隐透了红色,用手一波,原先被藏在柴火堆后面的红雨靴,就这么露了出来。


    江梨边绑带子,边回头:“嘉运,你最近这几天去了哪儿,怎么雨靴上这么多泥巴?”


    江嘉运愣了下,转瞬眼眸低垂:“这几天下雨怕弄脏鞋,都是穿的雨靴上学。”


    “哦。”江梨觉得奇怪,泥巴都到了雨靴中筒,回忆了下去学校的路也没这么多泥啊。


    联想起这半夜迷迷糊糊总是听见江嘉运起床的声音,江梨知道他肯定有事瞒着。


    不过,既然江嘉运不想说,她也没准备多问,揭开烧热的锅,先是往里放了许多从菜站带回的粉丝。


    又拿出四个碗,依次往里放入卤汁、花生、芝麻、酸菜。等粉煮熟,捞起来往碗里一拌,一道白沙岛的特色鲜香腌粉就这么出炉。


    这个做法,是江梨在卫生院和廖海儿学的,廖海儿从小在白沙岛长大,知道不少当地特色菜系的做法,就连卤汁,也是廖海儿特意煮了一大桶,给江梨带回来的。


    江小满站在边上,夸张的仰头大吸一口香气,忍不住吸溜吸溜:“姐姐,小满肚肚饿。”


    话落。


    就一阵细小的咕噜声就从小满挺起的小圆肚传出来。


    江梨看着一早上就跟着爬起来忙前忙后的小可怜,噗嗤一声,赶紧端了一碗粉给小满:“是姐姐疏忽了,快去吃东西。”


    等江小满接了碗去餐桌。


    江梨才转身又从橱柜拿出菜篮,将剩下的两碗腌粉放进去盖上盖子,她自己就顺手拿了个煮熟的红薯解决,边咬边说:“等会儿小满放家里,这两天忙,桂香婶家出这么大事,我还没去看她。”


    江嘉运嗯了声。


    江梨咬完红薯,拿着木门旁悬挂的伞撑开就出了门,到了黄桂香家,发现大门紧闭,又找了两个人问,这才得知自从下暴雨,生产队渔船迟迟未归,但凡是上了船的家属都去了码头。


    码头的海岸边围满了人,地上的摆了无数香炉上边插满香,无数的贡品一碟接一碟的放着,人群呜咽不止,绝望的气息在此处漫延。


    江梨慢慢走过去,才终于找到中间举着香不断行拜礼的黄桂香。


    江梨喊了一声。


    黄桂香晃了下身体,憔悴的看了过来:“小,小梨,你来了。”


    黄桂香几天几夜未曾合眼,唇色惨白,一双眼更是布满红血丝肿如核桃。


    江梨心疼坏了,赶紧上前扶着:“桂香婶,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黄桂香又想起了自家丈夫出海未归的事,心脏猛的一痛,呜咽出声,紧紧抓着江梨的手:“小梨,你快帮我求求妈祖娘娘,让你平叔快点回来。”


    “只要彭伟平能回,我再也不打他骂他,那个没心肝的,他怎么敢把我们母子丢下啊。”


    黄桂香捶着痛的厉害的心,哭的几乎昏厥。


    码头一片寂静。


    悲伤在漫延。


    大家都红着眼眶沉默不语。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我看,这回真是凶多吉少,大家也别熬了,回去都给自家男人备副好棺材,让他们安心上路吧。”


    这话一出,现场又是响起一阵哭声。


    往年生产队虽然也遇过风雨,可从来没有遇见这种情况。


    大家都已经猜到了,这回渔船连带着自家男人的尸骨只怕都葬进了海肚子。


    江梨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她紧紧握着黄桂香的手想要给她力量:“别想其他的,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说着,江梨就望向旁边同样一脸悲伤的青年:“彭宣吗?你们两这几天肯定都没好好吃饭,身体最重要,先扶你阿妈去坐着。”


    彭宣今年刚上高一,个头就已经窜到了一米七,家逢巨变,他请了假在家同样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此时,彭宣打量着嘉运弟的亲姐姐,诚然已经在母亲口中听过无数次江家这位回来的亲生女儿有多好,都不如眼下亲眼所见。


    彭宣没有多犹豫,接过菜篮:“谢谢。”


    然后,彭宣扶着黄桂香到一旁坐下,把菜篮打开捧出还有温度的碗,又拿了一双筷子递给黄桂香,语气哀求:“妈,你就听小梨姐的吃点东西。我爸出海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你……”


    彭宣咽了咽喉咙的酸水,哽咽:“你留我一个人在世上,该怎么办。我不想没了爸又没妈。”


    一声又一声的哭诉,终于让眼神麻木空洞的黄桂香扭了头。


    望着苦苦哀求的儿子,黄桂香伸出因饿了许久发抖的手接过碗。


    就在黄桂香低头要扒粉时。


    忽然,有个人激动跳了起来。


    “你们快看,那是不是生产队的渔船!”


    啪的一声,碗在地上打碎。


    黄桂香眼睛盯着前方,颤抖着手拍打彭宣:“快,快扶我起来。”


    众人互相搀扶起身,远远望去,只见遥远的海面,一艘破破烂烂的渔船缓慢又平稳的驶来。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岸上响起欢呼声,可不等他们接近渔船,就有一支部队出现迅速包围了船,其中有几位身着藏蓝色军呢大衣,左臂戴戴白色红底十字的人上了船。


    领队的是一位身姿挺立英姿飒爽的女军医,年龄看着二十出头,手提急救箱进了船舱。


    “程团长。”聂韵语冲掌舵的程景川点头:“病人都在哪里?”


    程景川往地上示意,聂韵语这才看清甲板上竟然齐齐整整躺了十二个人。


    她带着其他军医赶紧就地进行简单的检查,不查不知道,查完聂韵语的神情猛地变了。


    聂韵语焦急摘下听诊器:“快,有重症肺炎,马上把人抬回医院!”


    几名士兵快速动作。


    等担架一个个下了船,等候在岸边的家属就使劲往上扑,一时间码头都是哭天抢地的喊声。


    黄桂香看见昏迷不醒的彭伟平,心都撕裂了,发疯扑过去大喊:“伟平!伟平你快醒醒!”


    江梨也一眼就看见了丁海生,因为其他担架都围了人,就丁海生这空着,她迅速上前两指探向丁海生的颈脉,立刻安抚其他人:“你们先别哭,人都还没死。”


    黄桂香赶紧擦擦眼泪水,望向其他人语气慌乱:“你们快别哭,听小梨的,小梨是医生,她肯定有办法。”


    黄桂香是亲眼看见江梨把快死的罗招花救回来的,她眼下看着不知生死的男人,只希望江梨也能妙手回春。


    江梨迅速给丁海生诊脉,解开丁海生的衣服扣,一眼就看到他肩膀上几道延伸前胸红肿发黑发烂的伤口,血肉已经流出阵阵渗黄绿色的脓液。


    她没有犹豫,扒出银针就给丁海生的心脉扎针。


    “等等。”聂韵语刚下船就快步过来,等她看清丁海生的伤口时神情猛变。


    聂韵语不敢置信的又去解开其他人的衣服,依次检查了其他人的肩膀,发现全部人肩膀的伤口都严重发烂。


    看完,聂韵语双腿有点发软。


    “是食肉菌。”


    “是创伤弧菌感染。”


    江梨扎完针抬眸,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创伤弧菌’这个学名,要到79年后才会被国内正式认识与命名。


    目前为止,全国只有靠近大海和河口的人才隐约知道这个东西,可还不够了解。


    大部分感染的人,只会说被海鱼刺了一下,伤口就会严重发烂死亡。其感染途径是经由破损皮肤接触到含菌海水或经由摄入污染海鲜,起病急,进展快,未及时治疗的患者48小时内病死率就可达50%。


    重则会引起原发性败血症、创伤感染、坏死性筋膜炎等严重继发性病变,导致病患出现截肢、多器官功能衰竭甚至死亡。①


    所以,聂韵语能够马上准确认出是‘食肉菌’,已经属于是很厉害的医生了。


    聂韵语自然清楚这个病的凶险,她来白沙岛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同时感染,一时间脑袋有点嗡嗡作响。


    她刚转正没多久,根本不足以面对如此凶险的病,可就算抬回军区医院,其他老师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些渔民的感染情况远远已经超出48小时,病情全是最凶险的时候,军区医院的抗菌药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庞大的运转。


    就算马上向海城军区申请调药,可海路遥远,调配回来人不一定有气等。


    再耽误下去只怕……


    聂韵语身为军医,她看着岸上十二个家庭希冀的眼神,手心渐渐冒了汗。


    当死亡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事。


    她又该如何在病人死后,给这十二个家庭交代。


    这时,冷静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医生,我清楚目前岛上消炎药调配不足,我有其他办法。”


    聂韵语怔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目前为止,治疗食肉菌本来就是摸石子过河,她实习的时候曾跟着老师抢救过一例病患,可那都几乎用空了当时部队卫生所的所有消炎药。


    可能吗?


    除了使用珍贵的消炎药,真的还有其他方法?


    队里的卫生员想要说话,被聂韵语制止,她知道卫生员想说什么,可没有多想,她望着差不多年岁的江梨,没有丝毫怀疑对方说话真实性。立刻拉着江梨的手爬上军用车:“好,你说有方法,那我们就试一试。”


    说完,聂韵语拉着江梨已经并排坐到卡车后座,目光看向欲言又止的卫生员:“你放心,违反军规,我会亲自向曾处长写检讨。”


    卫生员隐隐叹气。


    聂医生怎么还是这么虎,实习的时候在灾区就敢一个人单枪匹马背个医疗箱冲主震区。


    现在又……


    卫生员欲言又止的打量江梨,看着是白白净净,文文弱弱。可哪有人脸上会写着敌特二字?


    这要是放进去个敌特,那可不得了。


    因为提前接到通知,担架上的病人被陆续搬上两辆军用卡车,随行军医很快就给病患输氧吊液,江梨离得近,也主动帮着举了两玻璃输液瓶。


    就在卡车要发动时,一道低沉的嗓音传进来。


    “等等。”


    话落,一道高大的身影上了车。


    男人身着白色军服,身形挺拔得有些晃眼,因个子太高下意识微低了低头。军帽檐下,只露出一截冷峭利落的下颌线。


    待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江梨白皙的小脸。


    江梨举着两个手:?


    第64章


    两个人视线就这么对上。


    程景川眸底的冷峻悄然化开。


    “这鬼天气, 热的人身上黏黏糊糊。”文明远也跟着拽着卡车的拉栓上来,抬手擦掉了满头的大汗,再抬头就看到坐在角落的人,一下愣在当场。


    他揉了揉眼睛, 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江梨妹子?你也在这?”


    文明远刚在渔船上帮忙搬昏迷的渔民, 等清空了场, 程景川下了船,他才又仔细检查把窗门锁好, 生怕本就已经破烂不堪的渔船被一个大风浪又给卷到海里。


    这才错过码头发生的一幕。


    江梨举着两个输液瓶, 认真算了算上回在海城相遇的日子,惊讶:“你们该不会才从海城回来吧?”


    “可不就是, 你是不知道我和景川这阵过的什么苦日子。”文明远说着就要坐到江梨旁边,刚抬脚, 程景川就已经安然落坐。


    文明远:……


    没了位置,他的脚尖一转,只能坐到程景川的对面。


    而程景川已经熟络的接过输液瓶:“我来。”


    “谢谢。”江梨举了会儿手酸,也没太过客气, 只是车上气氛过于紧张, 随意交谈了几句,便不好再多闲聊。


    聂韵语举着输液瓶,察觉到三人之间熟络的氛围, 感到惊讶:“原来你们认识?”


    三人同时点了头。


    聂韵语悄然松气, 攥紧的输液瓶也跟着松了点。


    认识就好, 原本还真担心自己把敌特放进军区,可这种情况,十二条人命也同样重如泰山。


    10团的程团长,聂韵语认识, 出了名的练兵如铁,有他在估计什么特务都无所遁形。


    军区医院就坐落在机关大院的西侧,白墙灰瓦,被两排高大的木麻黄树半掩着,与司令部大楼隔了一片开阔的练兵场。


    军绿色的卡车刚停,昏迷的渔民就陆续被送进抢救室。


    江梨早已把消炎药的药方写了出来,递给聂韵语:“就是这个,拿去用,你们院中药应该够。”


    聂韵语接过药方,大致看了看,她虽然不懂中医却有其他医生懂,半信半疑:“就这几味药草,真能有用?”


    江梨对自家祖传留下的消炎药方非常有信心。


    在现代上大学的时候,药理学的老师也不信,她回家征求了爷爷同意就把药方带到了学校,结果还小范围出了一段时间名。


    这张药方单,当年她们班上可是人手一张。


    江梨:“嗯,我加大的剂量,足够控制他们的感染情况。”


    得了这话,聂韵语就赶紧行动起来。


    事态紧急,十二个人同时重症感染,已经属于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级别的灾难,聂韵语没有太多的时间,把药方交给懂中医的药剂师,又赶紧去喊老师帮忙把院内所有能用的抗生素调度过来。


    聂韵语做完一切,才和其他医生一起投入抢救中。


    医院乱成了一锅粥。


    江梨做完该做的,也就没有留着继续打扰。


    一是她对自己药方有信心。二是这是人家地盘,军医院不论是设备还是专业的医生,都比卫生院强太多了。


    没有她需要操心的地方。


    果然,又有一辆军用卡车停了下来,渔民的家属都被拉了过来,黄桂香在彭宣的搀扶下也下了车,看见江梨赶紧过去,红肿着眼眶:“小梨,你平叔情况怎么样?”


    江梨:“别着急,平叔会没事的。”


    江梨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句话就让黄桂香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


    江梨没说错,相比起平叔的病情,反倒是丁队长感染情况更为严重,她搀扶着黄桂香坐下,“桂香婶,你得撑着身体,平叔醒来后还需要照顾,这种节骨眼,你可千万不能病倒了。”


    说完,她又交代彭宣拿水壶去开水房打壶热水。等安抚完黄桂香,江梨才出医院门想透透气。


    雨已经停了,天空洒下明晃晃的阳光,穿透刚散开的云层,落在湿漉漉的营区小道上。海风吹散最后一点雨雾,天地间一下子亮堂起来。


    医院对面就有个练兵场,一队刚训练完的士兵,此时正个个盘腿坐在场上唱着军歌。嘹亮的歌声慷慨激昂,远远传开,笼罩了整个营区。


    江梨看哪都是好奇。


    不等多看,底下传来道声。


    “江梨妹子,快过来!”


    江梨寻着声看去,这才看见台阶下停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窗敞开,程景川在和驾驶位的人说话。


    文明远一喊,聊天的程景川也跟着看了过来,江梨没让人多等,三步并两步就下了台阶。


    程景川收回视线,就看见驾驶室递出来的一包中华烟,抬手推了回去笑骂:“少来这套,东西你去提就行,烟我就不要了。”


    驾驶位的男人不大好意思,将烟又往外塞,“这怎么行,要不是因为我们团那舟艇发动机,你们原本早就回了。”


    文明远看见干部专供的中华烟,嬉皮笑脸伸手从车窗钩住男人的脖颈:“好你个老袁,还算你有良心,知不知道因为你们团的那些旧设备,我在海城多吃了多少苦,天天蹲军械部光喂那群臭蚊子,血都给我抽少了几斤。”


    海城啥都好,就是毒蚊子特别多,天气又闷又热,省城蚊子还见惯了世面,你点个寻常蚊香,嘿根本药它不死。


    文明远被咬了一身的包。


    袁升荣是17团的团长,人识趣上道,也确实麻烦了好兄弟。


    他立马拿出自己的大前门撕开膜拿出一根递给文明远,喜笑颜开。“辛苦辛苦。”


    “还好景川面子广认识军械部宋主任,多少设备不用批条子就给修。你是不知道,我那申请都不知道打了多少回,回回都给打回来,说什么还能用用。”


    袁升荣越想就越窝囊,“要真能用,团里会不用?无非就是名额都排给了别的团。”


    在军区,向来是军功多、作风硬、能打仗的团队好办事。装备、补给、维修指标,只要报告打上去,基本一路顺。


    唯独 17 团,是全要塞区里出了名的后进团,处处垫底。


    现在就连排个维修名额,都没了17团的份。


    程景川笑了:“那你就带17团争个第二第三,以后每次打申请找理由就是训练过多磨损过度,我想师长一定批的又快又好。”


    “我怎的就不能争个第一?”


    程景川沉吟:“嗯,或许你可以试试。”


    袁升荣只是开个玩笑,见程景川认真,吓得一弹:“别,哥,我开个玩笑,这话要是让我团那帮小兔崽子听见,个个都得哭爹喊娘。”


    虽然各项申请慢,但部队从没有亏待过17团。换句话来说,17团的兔崽子躺的很安逸,咳咳,包括袁升荣自己。


    程景川等人下来,说:“行了,你先去码头提东西,晚些时候再聊。”


    说着,他看向驾驶台上放着一瓶完好的淡黄色汽水,伸手拿了出来:“烟你留着,我拿瓶汽水。”


    袁升荣还是头回见程景川这么明显着急要走的样子:“你不是从不喝汽水?这是赶着去见谁啊。”


    说着,袁升荣探头出车窗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就看见麻黄树下站着的靓丽身影,那一颦一笑,那身段,那样貌哪哪都顶了天。


    “我趣。”袁升荣震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同志,更没有见过主动会跟女同志靠近的程景川。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程景川?”


    文明远看着两人,也打趣:“别说你,我都差点快不认识他。”


    亏他自谏是程景川的铁哥们,好兄弟。


    结果呢,就为了送江梨同志一程,开个大窗害他重感冒半个月才好,你们说说世上哪有这样的好兄弟?


    袁升荣感慨,连军区最阎王的人都动了春心,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拿着烟又要给文明远。


    文明远却同样把烟推了回去:“留着吧,你留这么包烟也不容易。你办事去,我也先回宿舍。”


    说完,文明远也没过去打招呼啊,识趣自动消失。


    自家好兄弟好不容易铁树开花,他再凑过去当电灯泡就没劲了-


    江梨下了台阶,见三人聊天就在旁边等,原以为还要等一会儿,结果没两分钟就见到男人快步过来。


    程景川握着汽水,等走到江梨跟前,他直接用力一拧毫不费力的就将汽水开了盖,递了过去:“天热,先喝点。病人情况怎么样?”


    江梨接过汽水,摇头:“在抢救室呢,我不太方便去过问,但应该是没有大问题了。”


    说完,她突然想起好像是程景川把渔船开回来的,忍不住追问:“对了,你是在哪里发现的渔船?”


    程景川便把当时发现的地标大致说了下,“船上的磁罗盘损坏,暴风雨太大,传动轴上也卡了东西,船行驶不了又迷失了方向一路飘到白沙岛这条航线上,我才发现了他们。”


    江梨听着都捏了把汗。


    这个年代没有指南针,全靠磁罗盘在海上辨别方向,又是暴风雨又是大范围感染昏迷,要不是丁队长他们命够硬,真是差一点就回不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江梨捧着汽水小小喝了一口,甜甜的果味刚下肚就带走了闷热,眼睛一亮,低头就去看汽水瓶。


    这才发现这瓶汽水和其他品牌不一样,玻璃瓶里装的是透亮、很浅的金黄色液体,晃一晃还能看到鲜榨的果肉粒。


    “这是个什么牌子?味道好独特。”


    程景川接过转了转瓶身,等看清上边的产地才说:“是岛上自产的菠萝汽水,喜欢?”


    江梨点了点头:“北城没有这个。”


    真的非常清甜,甚至喝不出来香精添加剂的味道,口感都能赶上后世了。


    这时,一道疑惑的声音传来。


    “景川,你认识小梨?”


    江梨捧着汽水瓶仰头看去,姜秋萍套着白大褂正从院里走出来。


    她眉眼弯了弯:“前辈。”


    姜秋萍下了台阶,见已经找到要找的人,语气欣喜:“刚刚有人拿了张消炎的药方单给我,字迹一看就知道是你。”


    这次感染事件,已经惊动了姜秋萍,原本她还在发愁怎么办时。一张能解燃眉之急的药方单就这么送到了她面前。


    姜秋萍一看,就宝贝的不得了,这不等危机解除就赶紧出来找人。


    程景川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也陷入沉默。等弄明白所有事情后,更是觉得命运弄人。


    甚至在想,如果当初他不赶时间回岛,是不是就能早点认识江梨同志。


    想法到了一半,又被程景川按了下去。


    毕竟,冯叔不也兜兜转转一大圈才把人找到?


    “小梨。”


    聊了一会儿。


    姜秋萍神情略微有些不自在,双手紧张的交握着,踌躇半天终于小心翼翼的问:“消炎方的用处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卖出去?”


    说完,姜秋萍就满脸发热,当着两小辈头更是没法抬起来。


    江梨这才刚刚出手救了人,她就惦记上人的药方,臊不臊?


    虽然,姜秋萍也是为了救人,现在抗菌消炎药全是救命药,部队的士兵受了致命伤,也都是能省就省。


    如果能将这份消炎药研制出来,是不是以后那些受重伤的孩子都能少受点罪?


    “我明白,这肯定是你祖传的药方,千金不换。你要是实在不想卖,我保证也没人敢为难你。”


    真正渊源深厚的中医世家,向来极重传承与门风。祖传秘方、秘法从不轻传外人,一来怕药方流落民间被胡乱篡改、误用伤人,二来也怕坏了祖上几代积攒的名声。


    江梨对这事却异常看的开,甜笑:“前辈,我爷爷临终前曾嘱咐过,医术是用来救人的,如果能对部队有帮助,我很乐意拿出来。”


    姜秋萍没想到江梨会同意,目露感动:“你是说……”


    江梨:“前辈,你可以为我引荐孟司令吗?我有一笔生意,想和他谈谈。如果谈的好,药方我分文不取,还会把解毒膏的药方一并送出。”


    *


    司令大楼。


    冯保躺在小隔间的午休床上,胸口上扎了好些银针,他想要起床动弹动弹,胸口却犹如压了千斤铁,不论如何用力都起不来。


    “不要命了。”姜秋萍端了碗热汤药进来,赶快把药碗放桌上,又转身按住人,眼神仔细检查胸口上的银针,发现就算有大幅度动作,这些银针也稳固如斯。


    姜秋萍忍不住感慨:“小梨的针法是真没说,我都扎不出这种境地。”


    “小梨人呢?”冯保语气急,可管不了针法不针法的,“孟卫国真好意思白拿药方?你快把我这针拔了,我得去说道说道。”


    姜秋萍:“你去说道有什么用?那是小梨的意思,我们不得尊重她?”


    虽然具体还不知道江梨要和孟司令谈什么条件,但她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冯保:“小梨还小着,她能精过那只老狐狸?”


    不把着点,尽吃亏。


    纵使冯保和孟卫国关系不差,可他心偏着嘞。


    被骂老狐狸的孟卫国在房间狂打几个喷嚏,尴尬不已。


    军区医院的事老早就已经被上报到他这。


    听说中药能够代替抗菌西药使用,他当时惊的人都差点跳了起来。


    那可是救命药啊,他们勒裤头紧腰带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想多留点救命药,很多时候,士兵们出任务受重伤都是抗到不能再抗,才会使用少量抗菌药,吊一口气不死就行。


    可眼下,能给生命多上一道保险栓的神药就在眼前!


    换谁,谁能不激动?


    “咳。”孟卫国清了清嗓子,使用了极为慎重的称呼,“江梨同志,开荒地种植草药这些事没问题。军队驻守在白沙岛,就要为岛上的老百姓解决问题,就算你不提出来,缺药,我们也会积极应对。”


    “还有住房问题,姜主任原本就解决了这事,只是还没来得及通知你。”


    毕竟江梨作为冯政委的私人医生,于情于理,部队也要安排住房。


    江梨这才知道,原来早在很久以前,前辈就已经考虑过这些问题,心中对姜秋萍也升起了几分感谢。


    本身,房子这个事,她应该找大队解决,但是大队目前也没有多余空屋,解决的方式也只有和其他人一起挤。


    江梨从小就不喜欢和外人一起住,再加两个孩子本就因为一些经历内心敏感,寄人篱下少不了看人白眼。


    为了以后考虑,她才想着要不先和孟司令商量商量。毕竟上回去家属院,确实看到了很多完工的空房。


    见江梨没有说话,孟卫国以为小姑娘的心思已经动摇。不过动摇也可以理解,两道药方都是真正能救人命的,价值不菲。


    再加之江家的情况,孟卫国也有所了解。


    军区来海岛开荒,大部分资金都投入在里,他们虽然没多少钱,可要孟卫国这样坑小姑娘的药方,也实在没脸做出来。


    孟卫国弯腰,从红木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抽屉里点出一沓崭新整齐的人民币,仔细塞了进去。


    这些钱都是军区特意留出的专项补助,原本要用在其他地方。


    塞完钱,孟卫国就放在桌上,将鼓鼓囊囊的信封推过去。


    “不用了。”江梨也将两张写好的药方拿了出来,她将信封推了回去,微笑,“真的不收钱。”


    孟卫国一惊:“真的不收 ?”


    “不收。”江梨还是坚持原来的意见。


    她想的更为长远,虽然确实在给冯政委调养身体,但是外面的人要住进军区家属院一定是会引起争议的。


    “消炎药和解毒膏的药方,就当是我送给部队所有人的一份礼物,希望大家都能及时用药,远离感染。”


    孟卫国对江梨这份胸襟佩服不已。


    是个人都清楚这两份药方的份量,那不是能够单单用钱来衡量的东西。


    比起这些,部队仅仅只解决了江梨同志的住房问题,就已经是占尽了天大的便宜。


    “我替他们谢谢你。”


    “哦,对了。”江梨起身时,忽然想起要确认一件事,“我弟妹都还小,一起住进来没有问题吧?”


    孟卫国正小心翼翼将两张药方单锁进抽屉,生怕自己大老粗给纸弄碎了,尴尬的抬头:“没,没问题。”


    “小满还没上学前班吧?正好今年守备区新建了小学,到时年龄达标可以一起送进去。”


    ……


    冯保的银针已经拔下坐着在喝药,眼神时不时扫向对面的紧闭的办公室。


    好不容易,两人陆续出来。


    冯保立刻放下药碗,姜秋萍想要拉人没拉得住。


    冯保:“孟卫国,部队要药方不给钱,这点我可不答应啊。”


    孟卫国看着和稀泥这么多年的老友,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你不答应有什么用?江梨同志答应,她说两份药方都送给部队。”


    冯保快要气坏了,自从他知道救命恩人就在岛上后,就略微查了查江家的事。


    不查不知道,查完的当天,冯保就心痛到想要赶紧将人接到军区,收纳进自己羽翼下庇护。


    他救命恩人多好的一同志啊,江家成分差成这样,为了两小孩说放弃前程就放弃前程,这种心境搁谁能做到?


    “孟卫国,你怎么成了这样,小梨一个女同志要养两个小孩,全靠卫生院那点工资,现在祖传的药方还要被你用势力逼迫免费交出,你就说你是不是人!”


    孟卫国也不乐意听了:“说话就好好说话,什么叫我动用势力?”


    两人眼看就要掐架,冯保更是摆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眼看冯保要来真的,江梨赶紧好说歹说,再三保证是自愿赠送,这事才揭了过去。


    回船屋的路上,江梨劝架全累了,歪坐在吉普车后座,生无可恋感慨:“冯伯伯吵架生龙活虎,真是完全看不出一点有心脏病的影子啊。”


    真真是吵起来命都可以不要。


    程景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这样。”


    江梨一下吃瓜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冯伯伯真是和你一个大院的?老顽童的性格,应该有很多小朋友喜欢吧。”


    “嗯。”程景川回忆了下,岔开了话题, “准备什么时候准备搬家属院?”


    “明天吧,船屋太不安全了,我怕住的越久越危险。”


    江梨已经在盘算怎么打包船上的东西,甚至还在考虑要不要趁着江嘉运上学,把船全搬空再给他一个惊喜。


    程景川没说话,默默记下了时间,准备一大早就休假过来。


    车刚拐一个弯,进入小道,忽然一声又倔又狠的哭喊尖锐地响起。


    “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和阿妈!没本事,今天就把婚离掉!”


    江梨听到熟悉的声音,忧心忡忡坐起:““麻烦停一下。”


    军用吉普刹停。


    果然。


    江梨下了车,看见廖海儿瑟瑟发着抖,面对着浩浩荡荡的廖家人,张开大手如护小鸡般护着罗招花。


    第65章


    廖家门口围满了人。


    廖茂怒红了双眼, 拿着把锄头气势汹汹:“你个倒颠婆,老子好心养你几十年,你吃饱饭撑的敢和我提离婚!”


    “还有你!”廖茂指着廖海儿,恨的唾沫四溅, “吃里扒外的东西, 嫁出去就忘记是哪家人, 还敢撺掇你妈和我分家!”


    罗招花发着抖,紧紧抓着廖海儿就要走, 惶恐的眼睛一遍又一遍看向那还沾着泥巴的锄头:“走, 我们快走。你爸真会打死我们。”


    “妈,别怕。”廖海儿不肯走, 侧着身挡着罗招花,倔强的狠狠擦掉眼角惊惧的泪水, “今天这个婚如果离不成,我们哪都不去!”


    刚刚廖茂拿着锄头差点直接招呼到廖海儿脑袋上,如果不是公社来人赶快拦下。


    廖海儿的命已经没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


    廖海儿心凉的厉害,甚至得知自己被卖出去嫁人都没有如此凉。


    她从小就知道父亲重男轻女, 可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命到底有多贱。


    大队党书记接到消息, 第一时间就赶到廖家调解,这年头离婚向来都是劝和不劝分,见廖家这个小女竟然铁了心要父母离婚, 板着脸呵斥。


    “反了天了, 你撺掇父母离婚有没有替罗招花想过以后的处境?她一大把年纪, 离了你爸以后要怎么活?”


    是啊。


    罗招花已经五十好几岁,要是年轻离婚还能再找,可到了五十岁,正是即将丧失劳动力的年纪, 谁还会请这么一尊大佛回家里供?


    “我反正不同意离婚!”说话的是廖志群,他同样怒的一直鼓着眼睛,狠狠瞪着两人,“娘你要真敢离,我以后和老二老三都不会养你!”


    “我也不同意!”再接过话的是穿的精致的苏翠红,此刻正站在廖志群旁边,面对搅事的小姑子恨的咬牙切齿。


    罗招花治病的这段时间,她每天都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腰累到直不起来。


    要真让罗招花离婚出去,廖家干不完的活那以后可都是她的!


    “我也不同意!”


    这回不同意的是还没半个人高的孙子小军,他从苏翠红身旁跑开,气呼呼的推了一把廖海儿,“你个搅家精滚,这是我家,有你什么事?奶奶要留下来伺候我,你滚!”


    显然,廖小军平时没少被家里人教话,左一句伺候,右一句伺候,仿佛罗招花真是他的仆人。


    罗招花面对都是含辛茹苦带大的孩子,心又凉又疼,比千根针扎着还疼,只能不停地扯起手袖擦眼泪。


    廖海儿被一再推搡,差点摔倒,她看向苏翠红,见她非但没有制止的意思,三角眼还含着得意的笑。


    廖海儿不再忍,扯过廖小军扬起手几个干脆利落的巴掌就这么狠狠扇了下去:“目无尊长!你妈不会教育就我来教育!”


    “廖海儿!”


    苏翠红尖利的嗓子几乎要撕破院子,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一把将被扇得哇哇大哭的廖小军搂进怀里,望着孩子通红发烫的半边脸,心疼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


    她猛地直起身,三角眼瞪得快要迸出火星,指着廖海儿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又尖又冲:“你是疯了还是魔怔了!不是闹离婚,就是打孩子,这家有你什么份,你凭什么作践孩子!”


    “疯?我还可以更疯,你要不要看看!”廖海儿胸脯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凶狠,护着罗招花,活像被踩了尾巴的母兽。


    苏翠红嫁到廖家,廖海儿还没有出去。她一向挨拿捏这个听话的小姑子,什么时候见过她这么凶狠的样子,一下就唬住不敢说话。


    “好了,一人少说一句。”见着又有打起来的架势,大队的妇女主任赶紧出来调和,拿着这事是真的头痛。


    “海儿,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不能坐下来好好聊?非得走到离婚这步?你看,咱们该批评的问题批评,该改进的地方也可以好好改进。先聊聊成不成?”


    廖海儿眼含热泪,摇头:“改不了,这婚必须离。”


    她在廖家长大,能不知道阿妈从小是过的是什么日子?廖家是一头牲口,活生生吞了罗招花。


    郑月香自从进了妇联当上东方红大队的妇女主任,不说调解了上百户,也调解几十户人家。


    这还是头一回,遇见女儿非要带着妈妈离婚的。


    郑月香叹气: “你一直说要替招花同志离婚,这事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招花同志的意思?”


    罗招花的性格,大队上的人都清楚,作为童养媳在廖家长大,从小就被廖家吃的死死的。


    她会生出二心,敢和廖茂提离婚?


    廖家大院外已经围了不少大队的人,个个七嘴八舌,大多数都是骂廖海儿失心疯。


    “廖海儿是脑子被牛车碾坏了吧?一个劲撺掇为了什么?招花婶在家有儿子,真要离出去,谁养她?未必靠她一个妇女?”


    “就是,大队上近几百年哪里出过离婚的事。这要真离,大队的脸都要被丢尽。”


    甚至有人喊:“招花婶,你女儿糊涂,你可千万不能糊涂。这耕地老了的牛都会因为无用被宰杀,你好不容易养大了儿子眼看正是享福的时候!”


    廖茂见众人都站在他这边,也不生气了,腰杆立刻挺得笔直,脸上那股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活脱脱一副占尽道理的模样。


    “离!有本事你们就离!我倒要睁大眼睛看着,离了我廖茂,罗招花一个妇道人家能蹦跶到哪儿去!”


    廖海儿转身从后方扶出罗招花:“阿妈,你别害怕,当着郑主任的面,你把心里的委屈话说一说。”


    罗招花害怕的不行,低着头看着那锄头,就想起曾经打在后背到底有多痛。


    “我廖家好吃好喝供着她,她还能有委屈?”廖茂冷哼,他缓缓把高高举起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说!你就让她说!我倒是要看看这委屈是什么!”


    罗招花吓得脖颈一缩,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女儿用更大的力气来来回握。


    下|体传来的疼痛,一遍遍告诉她,她前半生经历了什么。


    半晌没见罗招花说话,廖茂以为这么多人施压,罗招花是被吓的不敢再使性子。


    他得意道:“我家把你养大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你说不出来也正常。这样好了,我也不计较你闹离婚这个事,只要当着大家的面给我磕个响头道歉,我还是让你回来住,志群几个也会继续给你养老。”


    廖茂说完,就抱胸闭着眼等着罗招花来服软磕头。


    毕竟罗招花软弱了一辈子,给她十个胆,她也不敢真的离婚。


    “离!”


    廖茂睁开眼,难以置信,只见那个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老太婆,脸上迸出他从未见过的坚韧与光芒。


    “我就要离婚!”


    罗招花勇敢抬起头,身子还是会因为条件反射发抖,但是女儿在背后撑着她。


    她不害怕!


    廖茂脸色一沉,咬牙:“反天了!”


    接下来,罗招花就把在廖家这么多年过的苦日子说了出来,桩桩件件听的围观的人是一片嘘声。


    郑月香更是气愤难平。


    “廖茂同志,招花同志的话属不属实?你们家这么不把人当人看,是侵犯人权,还有家暴行为,建国以后就专门出了法律,是犯法的!”


    廖茂没想到罗招花真有胆,什么话都往外倒,眼睛冒着凶光,咬牙切齿:“罗招花,等关起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面对郑月香的质问,廖茂咬死不认:“说我打了她,有什么证据?还有我哪里不把她当人看!”


    郑月香还是头回看到这么无耻的人,可廖茂不承认对罗招花造成人身伤害,这就表明这个家庭没有威胁到罗招花的性命,再加上从老到少,全部都不同意离婚。


    罗招花这个婚,还是离不了。


    这时,有两个人从围观的人群走出来。


    “谁说没证据。”


    江梨快步走出来:“我就有证据!我可以证明廖茂有故意伤害人命的行为,当时招花婶还剩一口气,他阻拦我救人,分明就是故意想要等人死!这一点,大队上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你他娘的胡扯!别以为当个医生就是天王,老子锄死你……”


    廖茂红着眼抡起锄头就要往前冲,可脚步刚迈出去,目光陡然撞进江梨身后那道身影里。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都像是冻住了。


    程景川周身气压冷得吓人。他没动,没喝,甚至没说一个字,只有一双眼睛沉沉锁着廖茂,那是从枪林弹雨里磨出来的冷厉。


    廖茂对上那目光,魂都飞了半截,倒吸一口凉气,胳膊瞬间软成小米虾。


    “哐当 ——”


    锄头重重砸在泥地上,震得尘土飞起。


    刚才还撒泼耍横的廖茂,此刻腿肚子都在打颤,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廖海儿抬手擦干眼泪,跑过去:“小梨姐。”


    “别怕。”江梨拍拍廖海儿的臂膀,“我来给你们作证。”


    廖海儿娘两终于得了人撑腰,也不再害怕。


    有了人作证,再加上江梨本身就是医生,手里还握着罗招花全部就诊病历,因为当时要向医院做报告,事件从开始到进医院都写的非常详细,最后甚至还找了大队的几个目击证人按手印。


    有了这点,郑月香终于不再做和稀泥的和事佬,直接让廖海儿代罗招花讲清楚诉求。


    最后,廖茂冷笑:“离就离!罗招花,老子告诉你,甩了你这老太婆,我照样能娶到好的!”


    一伙人就这么到了公社。


    谁知,到了公社两人又吵了起来。


    廖海儿把要房和田的事一说,廖茂差点没当场拿着刀追着把廖海儿砍死,是前所未有的生气。


    从这种周扒皮手里想要分走房和田,那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那是老子的房,是老子的地,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廖海儿不服,“房子是后建的,你整天躲着大懒在屋里睡觉,全是我阿妈在外头出的力。这房子,她也有一份!”


    公社的民政干事只能又找人查清楚,等查到最后,发现建房时确实有罗招花大半的功劳,准备就要划一间偏房给她。


    廖茂就算气到肝痛,也没了办法。但他实在不愿把新建的房的偏房划出去,哪怕一间都不行。


    协商来协商去,最终给了离大队很远的一间破烂茅草房,是廖家从前养猪的地方。


    至于田,因为罗招花的户口就在本大队,按照政策和规矩,公社也分了一块荒废的‘口粮田’,又从廖茂的田里划出来一块。


    大章一按,婚就这么离了下来。


    廖海儿和罗招花走出公社,两个人抱着头喜极而泣。


    廖海儿给罗招花抹泪:“阿妈,我们有落脚的地方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了。”


    罗招花一辈子都是漂泊无依靠,到老才终于等来一个真正能遮雨的房,纵使是养猪的房,但只要属于她,能住人,她就觉得心安。


    廖志群扶着被气的不轻的廖茂出来,事已至此,等于是两边彻底撕破了脸,他冷冷看着廖海儿:“既然如此,以后我们廖家就当彻底没了你们两个人。”


    说完,廖志群更是看向罗招花:“以后我和老二老三,也全当没你这个妈,就让这个女儿给你死了端牌位!”


    罗招花哽咽:“志群……”


    “爸,我们走。”廖志群满脸冷漠不再理会,扶着廖茂出了大门,没一会儿就传来焦急的呼喊。


    原来。


    廖茂被气的怒极攻心,直接就眼角歪斜中了风晕倒在地。


    一出大闹剧,总算落下帷幕。


    因为要给廖海儿作证,江梨和程景川一同到了公社,等把罗招花的病案交给公社干事,她就先拽了拽程景川离开。


    两人过来时,没再坐那辆军用吉普,月光洒在泥沙路上。


    借着微弱的光,程景川垂眸看着并肩一起走的人儿。


    江梨脖颈纤细莹白,肌肤是冷白里透着粉,像初融的雪裹着胭脂,细腻得不见一丝瑕疵,月光照着,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眼尾微微上翘,垂眸时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小巧挺翘,唇形饱满,天生的浅樱色带着几分水润的光泽。


    程景川眼神总算好了一回,心中总算承认江梨同志就是生得勾魂、蚀骨的好看。


    “刚刚怕不怕?”


    江梨抬首,对上程景川深邃的眼眸,丝毫没有犹豫:“当然怕啊,对方拿着锄头哎,我都怕他没理智,一锄头挖我脑袋上。”


    程景川唇角勾了勾:“我记得有一回见你,你在学校护着江嘉运,也一点不怕事。我还以为你一直这么勇敢。”


    “不勇敢也没办法的。”江梨很认真的说,“嘉运和小满就会任由人欺负,你知道的,我们家在岛上成分不好,人人都可以来踩一脚。”


    很平常的一番话,却让一向冷心冷肺的男人的心房抽痛了下。


    程景川很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吐出去。


    江梨看着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有几分慌乱,她弯了弯眼眸:“不说这些。到了,上去坐坐吗?”


    程景川这才发现,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船屋,他正了正军帽望向月色,拒绝:“太晚了。”


    “晚吗?”江梨跟着看月亮,眨了眨眼,“可现在都不到八点哎。”


    在现代,这个时间点正是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


    于是,江梨再度邀请:“上去喝杯茶吧,让你陪我这么久,真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程景川冷冽的眼眸染上几分笑意,事实上他很喜欢这种麻烦。


    一阵海风吹过来,江梨不自觉拢了拢胳膊,秀发迎风被吹起。


    程景川望着那白皙秀气的鼻梁上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眸色渐暗,垂在裤侧的手不由动了动。


    他揭开风纪扣,脱下军服罩在江梨肩膀,礼貌告别:“明日再见。”


    江家没有大人,又是这么晚的时间,他一个大男人上船影响不好。


    他总得考虑流言蜚语对江梨同志的影响。


    等江梨上了船,感受到肩上的暖意时,才后知后觉摸了摸衣料:“咦?我怎么把他衣服穿上来了?”


    明明,明明就在家门口了啊!


    江梨真是被自己的智商搞醉了,恰好江嘉运就站窗户边,他看着程景川远去的背影,回头问:“他在追求你?”


    江梨惊了:(*/ω\*)!!!!


    现在的小屁孩都这么成熟吗?


    “别乱说,程大哥正好送我回家,你这不是毁人清誉嘛。”江梨打开衣橱小心的把尚有余温的军服挂起来,打算有时间给程景川送回去。衣服被熨烫的笔挺没有一丝纹路,就像程景川的人刚正不阿。


    “可我感觉他好像对你有意思。”江嘉运若有若思。


    “那肯定是你感觉错了。”江梨虽然母单了两世,但是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嘛,她可是煲韩剧的鼻祖,所有的恋爱套路手拿把掐。


    那么老干部的人怎么会可能会主动追求人嘛。


    没可能的-


    程景川迎着夜色回到了营职楼,刚打开房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喧哗的声音。


    “这局你们还想赢,那就真是见了鬼。”


    “文政委,你就是又菜又爱玩。”


    “什么叫我菜,好好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我的牌!对八!”


    一盏昏黄的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桌上摊着一副磨得边角发毛的旧扑克,背面印着清晰可见的红语录。


    文明远背对着门,脸上全贴的白色纸条,盘着腿握了一手牌,叼着根烟,听见动静回头,就看见男人只剩了件白色的衬衫回来。


    文明远:“外套呢?”


    “落外边了。”程景川去拿盆子打水。


    文明远乐的满脸贴的白色纸条跟着飞起来:“就你这堪比复读机的记性,能把东西落外边?”


    郭营长抠了抠脚:“正好老程回来了,赶紧来换这臭小子,打他跟打地瓜似的,没压力。”


    文明远不乐意了,又出一张牌:“什么叫地瓜,我是连胜将军懂不懂。”


    “谁连胜?你不是连败?”一旁的石参谋的脸上也贴了两张白纸条,正好贴在额头的位置,看起来就像是长了两根触须下来,他刚抬手想扯下来,被文明远喊住。


    “诶,愿赌服输,就贴你两根扯什么扯。”


    石振山没了办法,一脸生无可恋:“景川,你来试试,总下棋有什么意思,这小子就得你来收拾。”


    程景川就着石台上的凉水俯身洗脸。


    凉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淌,划过锋利的下颌,水珠顺着颈侧的肌肉线条滑进衣领,喉结随着吞咽重重滚了一下:“不爱,你们玩。”


    程景川没兴致,三人只能继续打牌,文明远偷偷打量着程景川,终于没忍住好奇,“景川,你还没说你和江同志的事呢。”


    石振山听了,立刻放了牌,眼底都闪着八卦的光芒:“江同志?哪个江同志?在哪个单位啊?”


    “老程去和女同志约会了?什么时候认识的。”郭铁军正好不想打,赶紧把牌一放就来到程景川边上,一拳头锤上硬邦邦的胸膛,“可以啊你,你说说,这么些年,师长还有老参谋,他们给你安排了多少女同志,就没见你去相看过。”


    程景川在军区是出了名的优秀,就有点不好,二十五六的人了,人生大事没一点动静。


    搞得领导们都怕这栋梁之材最后落个单身的下场,纷纷抢着张罗,可偏偏这么些年下来,就没见哪次成过。


    程景川将脸上的水抹干净:“八字还没一撇呢。”


    石振山笑着说:“那你的动作可得快点,我最近听团里都在传。”


    “传什么?”程景川疑惑,“又是北城那点事?”


    程景川刚到白沙岛第一年,也不知道是哪里漏的风,都知道他有个显赫的出生,有个当过将军的爹,风言风语按都按不住。


    “哪是,这么些年你的实力早就摆出来了,那些老黄历谁还提。”石振山和文明远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文明远揽过程景川的肩膀,往下一扫:“他们都传你啊,雄风不振……”


    程景川:……


    “睡觉。”程景川肩膀一动,搭在上边的手就落了空,文明远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文明远赶紧添了把柴火:“真的,现在都不止我们团,还有其他团也再传。都说你肯定有问题才会不处对象。”


    眼看程景川的嘴撬不开,石振山一把拽过文明远往外走,兴冲冲的:“走走走,让老程睡觉,你跟我们出去好好说说。”


    “江同志到底是谁?家住哪的?”


    ……


    *


    深夜。


    原本睡着的江梨又醒了过来,她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色总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空气中除了她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江梨感觉有点不对劲,起了床看铁床的上边。借着夜色,铁床的被子隆起高高的,可就是看不见头。


    “江嘉运?”


    连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听不到,江梨伸出手直接掀开被子,只见空荡荡的床板上只有两个枕头,哪有人影。


    “就知道有鬼。”江梨不敢吵醒小满,从抽屉摸了铁皮手电筒随便搭了个外套就找了出去。


    等她黑灯瞎火找了大半个小时,总算在江家老宅的位置看到了人,那一刻,她的眼泪水再也忍不住刷的流了下来。


    江嘉运穿着雨靴,浑身都是脏兮兮的泥巴,双手抱着比脑袋还大的石头,咬着牙吃力的把石头叠在另外一个石头上。


    他一声不吭的,竟然在建房子。


    周围是已经被石头砌成了的长方形,已经初见地基的模样,天知道江嘉运花了多少时间。


    “江嘉运!”


    一声喊吓的石头落在了地上,江嘉运看见来人,脸色一变结结巴巴:“你……你,怎么来了。”


    江梨趁着夜色赶快把泪水擦干,打着手电过去,又是心痛又是着急,一巴掌轻轻打在江嘉运屁股上:“这么晚,谁让你出来干这个。知不知道半夜起床,发现你不在我有多着急?”


    “我……我。”江嘉运愧疚的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了。


    “快说,最近这几天是不是都在干这事。”江梨眼再次红了起来,“你白天在学校还有精神上课吗?”


    江嘉运以为江梨只关心他的成绩,“不碍事的,我之前带小满也只睡三四个小时,不影响上课。”


    “我是在乎这个吗?”江梨只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让江嘉运一个人偷偷摸摸建了这么久的房子,“你底子本就久亏精气,这样熬,对你身体伤害很大,知不知道?”


    江嘉运沉默许久。


    索性|事情已经被发现,他主动说:“知道了,以后我放了学就过来,不弄这么晚。”


    船屋就快住不了,他不想让江梨害怕,他怕江梨会离开。


    所以,他想建个房留住江梨。


    不懂怎么建,他就请教贺宜昌。没有材料,他就去山上搬石头,没有泥就去挖,挖了再把石头沾一起。


    江梨吸了吸鼻子,不想让小屁孩看见她的泪水,她赶快将泪水擦掉:“不用来了。”


    江梨把要住家属院的事说了出来,“所以,明天我们就能搬进新家,再也不要住船上了。”


    “家?”江嘉运喃声,久久不敢相信,“真的?”


    得到江梨肯定的回答,江嘉运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们又要有家了吗?


    泪水从少年的眼眶一串串滑落,哽咽声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


    “我们要有家了。”


    “姐,我们真的要有家了。”


    他真的又要有家了。


    第66章


    搬家是件大喜事。


    江梨到卫生院把事儿一说, 全部人嘴巴张的比鸡蛋还大。


    “小梨姐,你也太厉害了吧。”钟蓉蓉双杏眼亮得像浸了光,语气又惊又羡,“竟然还能给军区政委当私人医生。”


    她宣布, 小梨姐正式成为她的人生偶像。


    钟院长也没想到, 江梨竟然在北城就能有这番造化, 要知道军区政委可是能和司令员平级,资历老练的, 甚至隐隐司令员都要听他的话。


    心底一再感慨, 能请到江梨进卫生院,也算是他此生的大造化了。


    “这样吧, 反正就快到下班的点。院里,蓉蓉和曹奇留下来看顾住院病人, 其他人就和我一起去帮忙。”


    “不行!我不同意!”钟蓉蓉急的跳脚,“小梨姐搬家是大事,凭什么你们都去,就留我?”


    越说, 钟蓉蓉就越委屈, 她走过去挽住江梨的胳膊,“小梨姐,我就是要去帮你忙嘛。”


    “胡闹。”钟榆皱眉:“今天夜不是你值班?你跟着去, 院里要是突然发生急事怎么办?”


    本身白沙岛一共就两护士, 偶尔林念春得闲还能来凑个人数。章鸿福也已经上了年纪, 万一他们出去的时候,卫生院发生了大事,就靠章鸿福怎么忙的过来?


    钟蓉蓉委屈的嘴翘的都能挂水壶了,因为最近都在用江梨给的美白药膏, 又听话外出都做了防晒,原本晒黑的皮肤已经养了回来,生生白了好几个度,站在江梨旁边总算不再是‘太极’两色。


    也因为白了的缘故,让人一下就看见了小姑娘泛红的眼眶。


    钟榆拿女儿头疼,不知道怎么是好。


    “让蓉蓉去吧。”说话的是,已经拿好包准备下班的赵兰,她把包重新放回柜子,又取出口罩挂在耳畔,莞尔一笑,“夜班我替她一会儿,她天天念叨江医生,有事没事就江医生,你们要是不让她去,她准保做梦都能是江医生。”


    “赵兰姐!”钟蓉蓉眼睛发光扑了过去,脸蛋不停蹭赵兰姐的臂膀,“果然找兰姐对我最好了,最近我在供销社扯了一块碎花布,可好看了,正适合给燕燕做裙子,你等我回来拿给你。”


    燕燕是赵兰的女儿,今年十岁,正是爱美的年纪。钟蓉蓉爱买各种颜色的布,有压箱没用的,就总会拿出来给燕燕做裙。


    都说做人是相互的,赵兰也因为钟蓉蓉对女儿的好,工作上也没少帮忙。


    “那我就替燕燕谢谢你这个姨姨了。”说着,赵兰又望向江梨,满脸不好意思,“那江医生,我就不能去帮忙了。”


    江梨笑了起来:“没事,这么多人去已经足够了。”


    卫生院是个友爱的大集体,当然这得除了某些老鼠屎,曹奇得知江梨竟然走狗屎运救过政委,还凭借这点住进了军区家属院,就气的直跳脚,更气为什么不是自己救的人。


    有了同事们的帮忙,船屋收拾起来很快,倒是江嘉运,似乎昨天哭了那么一嗓子特别不好意思,全程只顾着打包东西,看到江梨就尴尬的


    又走开。


    一帮人你扛,我背,很快就进了军区家属院。


    姜秋萍亲自出来接待,将握着的钥匙交给江梨,“先看看还缺什么,没有的我再给你添置。”


    先不提小梨是老冯的救命恩人,就提送的那两张药方,姜秋萍自然事事都重视上心,从房子的位置大小,再到家具的添置,她都一一操办到位。


    这是栋刚建好不久的独栋小院,青砖墙面还带着新砌的洁净,院墙后种了一大片椰树,出门几步就是沙滩礁石,海风裹着咸湿气息穿院而过,透着一股崭新又清爽的海岛气息。


    屋内有三间房,还有独立的厨卫厕所,独立的水龙头也接到了家门口。相比船屋糟乱的环境,小院干净宽敞太多了。


    江嘉运牵着江小满已经迫不及待的进了院看了起来。


    江梨很满意这个地方,接过钥匙道谢:“辛苦前辈帮我张罗了。”


    “喜欢就好,缺什么少什么,不要客气,你都可以告诉我。”姜秋萍微笑交代好,也怕让江梨的同事不自在,没待多久就找了个借口离开。


    钟蓉蓉背着个半大的包袱,杏仁眼到处看,发现除了江梨的小院,外面还有数十栋同样的建筑时,口中的哇哇声就没停过,目光都是羡慕。


    她从小就是住卫生院大的,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干净漂亮的房子,“小梨姐,以后可以经常来找你玩吗?


    “当然可以。”江梨把洗漱用品放进洗手间,又拉着钟蓉蓉看房间,房间不多不少,正好三间,她清楚以现在的住房规格,姜前辈已经给她选了最好的,“到时候你还可以在我这住,我们俩可以睡一张床。”


    钟蓉蓉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才不敢来呢,小梨姐,这里是军区家属院,不能随便放人进来的。”


    她只是说说而已,才不会那么不懂事给小梨姐带来麻烦。


    “那也没事,我去打报告就成。”江梨刚把书本放好,就看见江嘉运从房间探出半个身子,“姐,这个房间有收音机!”


    “我看看。”江梨快步过去,一看到房间就忍不住亮了眼睛。


    窗户对着大海,窗户下是书桌,上边还贴心放了盏台灯,右侧则是一张一米五的床靠着墙。


    环境亮敞舒适。


    姜秋萍是真的费了心,她按照江家三人的情况安排好了房间,这间房因为够亮堂,是专门用来给江嘉运学习睡觉的。


    江梨心暖洋洋的,任谁被这么温暖周到的对待,都很难不感动,她抬脚进房:“今晚,你就睡这。”


    听说这间房属于他,一向装沉稳的江嘉运也难得露出兴奋的神情,“姐,你快看!”


    说着,江嘉运就捧起书桌上的收音机。


    “诶,还真的是。”江梨也惊讶眨了眨眼,毕竟收音机现在是稀罕物件,尤其这儿还是海岛,有票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不用想,这肯定也是姜前辈送的。


    “太好了。”江嘉运捧起收音机爱不释手,左看看,右看看,眼睛全是兴奋的光,“总听班上的人在聊小兵张嘎还有鸡毛信的故事,现在,我也能听上了。”


    望着一脸跃跃欲试的江嘉运,江梨指了指灰色的收音机:“打开听听。”


    江嘉运:“我试试。”


    江嘉运没有用过收音机,他好奇的摸索着按了几个键,好不容易把开关给打开,传来的却是沙沙声。


    他有点手足无措,以为是自己乱玩把收音机给玩坏了:“姐,这是怎么回事?”


    江嘉运自从突破心理防线,这声姐叫的是越来越顺口。


    “应该是没信号。”江梨抱起收音机把天线拉长,伸手推开书桌后边的窗户,把天线探了出去。


    果然,没多久沙沙声就消失慢慢传出节目的声音。


    江小满抱着糖罐子圆圆的眼睛咕噜噜的转,看看厨房又看看小房间,转身的时候被钟蓉蓉抱个满怀。


    “哈哈小满,你也有自己的房间啦,以后要自己一个人睡觉了哦。”


    江小满听说不能再和姐姐一起睡,呜哇一声大哭:“不嘛,小满就要和姐姐睡,姐姐可以帮忙打妖怪。”


    钟蓉蓉原本只是想逗逗小满,没想到反倒让小满哭了,一阵手忙脚乱的哄,哄了半天才把小满给哄好。


    因为本身就是新建房,没有需要需要搞卫生的地方,江梨看着院外不少家属院的人来看热闹,就把上回供销社买的糖全部拿了出去。


    钟院长等人把带过来的东西一一归位,不等江梨带着逛,几个人就这么绕着大院转了起来。


    钟榆:“哇,你看看这些花长得多好,要不说家属院风水位置好呢,这生长的花草都比外边的要好看。”


    章鸿福:“嘬嘬嘬,这竟然还有车田草?下火的一把好手啊,子期你赶快把口袋敞开,我得挖点回去熬凉茶。”


    徐子期望了望自己干净的口袋:“……”


    徐子期:“师傅,您要不用自己的口袋呢?”


    章鸿福:“废话,我衣服搞脏了不得洗啊?”


    “哦,您装。”徐子期捂着脑袋上肿起的大包,妥协的把口袋扯开,没一会就装了一大裤兜的车田草。


    家属院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虽说热闹不在自家院里,可大伙儿就爱这份喜气洋洋的劲儿。尤其是收过江梨送来的糖之后,气氛更是达到了顶点,热热闹闹的就跟过大年一样。


    纷纷说起了江梨的好话。


    “这小江医生啊人缘真好,我搬大院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人帮忙。”


    “要不说人家得姜主任和冯政委的眼缘,肯定是会做人呗。”


    唯独刘珍梅吐了口唾沫,嫌恶的看着院子里的人:“一群没见识的乡巴佬。车田草有什么稀奇?大院多的是。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尤其是那光头,皮鞋嚯那么大口也不知道补补。也不知道冯政委怎么想的,和这帮人打交道。”


    上回和刘珍梅吵完架的严家人刚好也在,忙帮腔:“灰头土脸怎么,人都是卫生院的医生,我听说还要经常去巡岛上门给人看病,为人民服务晒黑的,你有意见?”


    这么敏感的话题,刘珍梅哪敢搭腔,尤其是自家儿子正是准备升迁的敏感时期。


    刘珍梅冷笑一声:“瞧你这样子,你还想跟江家的处好关系?”


    严金娣本就看不惯刘珍梅,“是,我就是要和小江处好关系,再怎么样,她可比你会做人多了。”


    其他人也连连点头说是。


    刘珍梅看着这群被蒙在鼓里的人,气就不打一处来:“什么会做人?你们怕不是还不知道江家的情况吧,他们家以前在岛上可是渔霸!全家人都被拉上大街斗过的!”


    渔霸!


    这话一出来,不少人齐齐变了脸色。


    刘珍梅得意洋洋:“别说我不提点你们,想和这种人亲近,当心沾一身屎!”


    “刘珍梅,你这消息打哪听来的?小江医生他们真是资本家?”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你们别管消息哪里来的,只要知道江家是真的资本家。”刘珍梅背挺的直直的,说到最后又是一声冷哼,“反正啊,你们要是够聪明,就离江家远点,不为自己想,总要为部队里的儿子想想。”


    一句话说出,全场人都沉默下来。


    能在家属院住的,儿子或者女儿都在部队里有个一官半职。这要真和犯错误的人走的太近,尤其是渔霸这种罪大恶极的人,不得影响儿女的前途。


    这下,家属院的人也不敢夸了,一个个把糖都给了严金娣。


    “瑞英,这糖我……我家不爱,你喜欢就都留给你。”


    “是啊,我家孙子最近也牙疼,吃不了糖。”


    没一会儿,江梨送的糖就全到了严金娣手上,原本在外边看热闹的人也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大道上,就剩了她一个人。


    严金娣的儿媳已经生了二娃,眼下又怀了三娃眼看没多久就要临产,她本身在家种田种的好好的,收到儿媳怀孕的消息,就赶紧锄头一放坐船来了岛上。


    虽然她是个农妇,可她在农村种田久了,早就见惯了各种形形色色的恶人。


    就算听说大院新来的小江医生是渔霸的女儿,她也不慌,就冲着那天小江医生出手愿意帮刘珍梅的儿媳,她就不信小江医生是个坏人。


    糖纸一撕,严金娣把糖往口里一塞,那沁甜的滋味立刻让她弯了眼,把糖都塞进口袋,冲两边的院喊了一声:“你们不吃正好,我家孙孙最爱的就是糖,正愁没钱买呢!”


    江梨送完糖就又回了自家院,外边发生一切都不知道。


    眼看东西都已经收拾整齐,同事们都累的满头大汗,她赶紧袖套一摘就说:“大家伙辛苦了,先别回去,我们去街上国营饭店先吃顿饭。”


    钟瑜不想江梨破费,摆手:“费那个钱干啥,再说我们就搬了个东西,没做什么事,等会你念春姐回院里做晚饭就行。”


    林念春也赶紧说:“是啊,一顿饭容易做,刚好你们新家还没开火,带上嘉运小满一起上卫生院吃。”


    林念春刚刚帮忙把厨房全部擦了一遍,心底也悄悄记下厨房还缺少的东西,准备去供销社买了送给江梨,就当是新房入伙的礼物。


    “那可不行。”江梨甜笑,“今天大家帮我这么大忙,我不安排饭心底真说不过去。”


    左说,右劝,大家总算同意,也就这时,大门传来一道声音。


    “江梨同志,还有我需要帮忙的地方吗?”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两名身形高大的军官。


    其中一人近乎一米九的个头,肩宽腰窄,一身军装被撑得挺拔利落。眉眼深邃冷硬,五官轮廓如刀削般分明,气场沉敛,却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目光。


    大家齐齐抽了口凉气。


    乖乖,这是打哪里来的帅气军官。


    第67章


    好半晌, 大家伙才反应过来。


    你推推我,我推推你。


    程景川没想到会遇见这么多人,马上回神,一一打过招呼, 主动将提来的礼物放上桌, 站在了江梨旁边。


    因为没帮上忙, 他一向冷冽的眼眸带上几分缓和:“抱歉,我来晚了。”


    文明远听见程景川上来就是道歉, 赶紧赔笑圆场:“这事怨我。其实景川一早就请好假, 结果我们到海湾一看,发现你去了卫生院, 想着也没那么快搬,我就又把他喊回了部队。”


    “你不知道, 队里那帮兔崽子就怕景川,谁都镇不住,等带完训练,这时间才晚了。”说着说着, 文明远更是一副夸张头疼的模样, 捂着额摇头。


    程景川望向文明远,有点疑惑,虽然事实是这样,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些话告诉江梨同志。


    文明远赶紧移开视线, 装没看到。


    好家伙, 他还得帮铁树圆场。


    哪个女同志能乐意听迟到这种话?


    钟榆不动声色扫过男人戴着的白色军帽,推了推林念春的肩膀,笑了:“不晚不晚。是小梨的朋友吧?没什么事,活都干的差不多了, 你们来了就先坐坐。”


    “哦,对,先坐坐。”说着,林念春回了神,抓紧去厨房拎着仅剩的半壶水,倒了两杯茶水出来端给两人。


    很快,大家就行动起来,章鸿福原本坐着也赶紧站起来把为数不多的椅子让出来。


    请两人坐下后。


    气氛略微有点尴尬。


    江梨噗嗤一声笑,让大家不要紧张:“程大哥和文大哥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是特意过来帮忙的。”


    程景川也难得紧张,正襟危坐,放在膝上紧握的双拳手心都是汗。


    他轻咳一声,感觉四周阵阵打量的目光,就感觉自己像是被参观的猴子。


    这时,厨房的门打开,徐子期满头大汗从厨房出来,喘气:“师傅,水缸实在太沉了,我搬不动。”


    这个水缸原本是放在院外的,但是江梨觉得厨房离着远,原本想自己和嘉运一起抬进去,但中途出去送了糖,章鸿福就安排了徒弟去搬。


    谁想,徐子期这么没用。


    章鸿福气的吹胡子瞪眼睛:“就一个水缸都搬不动,你说说,还能干点什么事。”


    徐子期不服:“师傅,你是不知道那水缸有多重。”


    “能有多重,平时喊你多花点力气捣药,你非不干。”章鸿福撸起衣袖撑起老腰,就准备自己上。


    “我来吧。”程景川说着,就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解开袖扣挽起衣袖,目光一扫,“在哪?”


    徐子期见有人愿意帮忙,赶紧把厨房门打开:“就在里边,我给同志搭把手。”


    说着,徐子期还想要上前帮忙,赶紧被眼疾手快的文明远拽回来,一把把人按在椅上,打量着徐子期比女人还要白净的脸,笑眯眯:“不用了,我们团长没别的就力气大,一个人就够。”


    开玩笑,他会将这种出风头的机会让给其他男同志?


    听说徐子期也是卫生院的,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景川又是个不解风情的主,不会让这么个家伙偷家吧?


    明明什么事都还没发生。


    文明远已经替自家好兄弟捏了把汗。


    江梨带着程景川进了厨房,光线不太亮,厨房外的门与外边是连着的,水缸已经被搬到了门口进来了一小半。


    她不好意思白白使唤人干活,也马上撸起袖子搭上水缸的沿边:“我和你一块儿搬。”


    黑陶色的水缸身厚墩墩、沉甸甸的,泛着哑光的青黑色,白皙细嫩的手轻轻搭在上面,指尖微微蜷着,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细白柔软。


    程景川喉间微紧,立刻移开视线,声音沉了几分:“站边上歇着。”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轻轻扣住那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将她的手从缸沿挪开。


    常年握枪、训练的手掌粗糙厚实,指节带着硬茧,一贴上她凉润柔软的肌肤,一软一硬两相对撞,他自己的心先不由一颤。


    几乎是碰到的瞬间,他便飞快松开,像是烫到一般,耳尖微微发热。


    “我来就可以。”


    他沉下声,转身面向那口笨重陶缸,衬衫下腰背绷出利落线条。


    双手稳稳扣住缸身两侧,腰腹微微发力,那半人高、沉甸甸的黑陶水缸竟被他轻松托起,稳而沉地搬离地面。


    手臂肌肉在绷起有力的轮廓,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只几步,便稳稳安放在灶台旁最合适的位置,落地轻悄,连一声闷响都没有。


    江梨看到这么轻松利落的举动,震惊到瞳孔睁大:“程大哥,你也太厉害了吧,真的一个人也可以。”


    程景川轻咳一声,唇角忍不住勾起。


    他怎么不知道,接受女同志的表扬是这么容易让人心情愉悦的事。


    “不是要吃饭?走吧。”


    “等等。”江梨转身,进房间取出昨夜落下的军服递过去,“差点就忘记你的外套了。”


    随之,一股淡淡的香气传来。


    程景川一怔,他本就嗅觉敏锐,接外套时带出残留专属于江梨的香气时,贯来冷冽严厉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国营饭店。


    江梨定了一张大台,想让大家点菜,却发现个个神情严肃如坐针毡。


    实在是国营饭店的价格不便宜,虽然卫生院的工资可观,可来医院治病的有很多穷苦百姓。钟榆和章鸿福基本每个月都在用工资往里补贴。


    大家都不富裕,自然出来吃饭的次数更是少的可怜。


    林念春左看右看就是点不下手,就放下菜单:“小梨,你看着点就成,我们什么都吃能饱肚就行。”


    江梨正准备要接菜单时,却被另一宽厚的大手接住。


    程景川把菜单给服务员,很快就张罗安排点了菜,且全是岛上的特色菜。


    那一串串的菜名听着林念春咂舌,低声和钟榆说:“就这菜色,我来岛上这么多年都没吃过,今年跟着小梨真是享福了。”


    吃饭过程,一桌人都好奇的打量程景川,经过家属院的一出,程景川已经完全坦然接受了这些目光。


    待饭吃到一半,他长臂伸展放下了饭碗,动作利落的站起来:“各位先吃,我出去一趟。”


    程景川到了外边,直接就找服务员,饭菜都是他点的,他自然不会让江梨买单。


    就在他要从钱夹抽钱出来时,一道愉悦的声音打断了他。


    “没想到吧,我已经提前把单买好啦。”


    程景川抽钱的动作一顿,胎膜,眼底含着笑意:“这么快?”


    “必须得快啊。”江梨走过去,白皙的脸上神情严肃从程景川手中拿过钱夹合上,郑重的说,“本来上次在海城就说好要请你吃饭的。”


    江梨也不懂为什么程景川爱抢着买单,可能是因为男士所谓的绅士风度?


    “你还单身吧?这钱不能乱用,得好好留下来以后留给媳妇。其他女同志,是不可以乱请客的。”


    说着,江梨就贴着裤侧把钱夹塞了回去。


    程景川感受到素指上粉润的指甲轻轻刮过大腿,忍不住心底升起一股痒意,望着她白皙粉嫩的侧脸,勾了唇角。


    “行,我都听你的。”


    饭后,大家出了国营饭店的门就陆陆续续散开了。


    林念春刚在饭桌上喝了点酒,来岛上这么多年,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开心,忍不住抓了钟榆八卦:“小程是真的周到,行事有度。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和小梨真是配一脸,男俊女美,牛郎织女都没他们登对。”


    说着说着,竟有了丈母娘看女婿的意思。


    “还有啊,小程刚刚还给小梨倒茶水,还给她拿碗筷。”


    钟榆喝了两杯白酒,脑袋有点晕乎,觉得是林念春想多了:“不就近的事?小程刚好坐那位置,要我也会拿。”


    林念春没好气拍了一下钟榆胳膊肘:“那是小程特意挑的位置,好,你说顺手,小程怎么不顺手给蓉蓉拿?怎么不顺手给我拿?”


    明明程景川是特意在照顾江梨同志,就她家这个榆木疙瘩看不出来。


    谁想,钟榆却叹了气,摇头。


    “不可能,你别想这事。”


    钟榆原以为两人也会有戏,可自从打听到程景川是团长,便歇了念头,他生怕林念春乱去掺和,忙警告,“你真别去瞎闹,小程这个年纪就能在部队当上团长,你以为是普通人?”


    话一出,林念春也想到什么愣住。


    是啊,现在部队能赶40岁当上团长的都已经属于非常优秀的了,可程景川今年才26连30都没有。


    这么优秀的兵,别说是白沙岛,就算是全国哪怕是首都,都屈指可数。


    “人前途一片光明,以后肯定还要往上面晋升,部队那么看重成分……”


    话说到这,钟榆强忍了下来:“总之,他和小梨不可能。”


    林念春这才想起江梨的出身,原本的兴奋褪去,难受的眼睛都红了,悄悄用手帕擦泪:“你说说,怎么小梨就遇上这么个事。她那么优秀,配谁都配的上。”


    钟榆看见妻子擦泪,心里也不得劲。在他心里,江梨真是顶天了好,怎么就能让成分问题给拖累。


    “谁说一定得嫁给当兵的。”钟榆想起散落全国各地的师兄师弟,“你放心吧,我以后肯定得给小梨找个好的,绝不让她后半辈子委屈。”


    林念春点头,难受道:“小梨就比蓉蓉大一点儿,在我心底就跟女儿似的。她父母都不在了,又有弟弟妹妹,我们是得帮她看着点儿。”


    钟蓉蓉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吐槽:“你们俩未免操心太多。要我说小梨姐不仅业务能力过关,容貌身段更是嘎嘎好,我看啊只要她愿意点头,男同志高地得先跪地磕一个,感谢她愿意下嫁。”


    伤感的气氛荡然无存。


    林念春看着一天到晚闹腾个不停的女儿,气呼呼伸手敲了下钟蓉蓉的脑瓜子:“是,你说的对,我担心小梨还不如担心你嫁不出去。你说说你也马上十八岁,能不能改改冒失的性子?”


    钟蓉蓉捂着脑袋叫了一声,赶紧跳开:“好女不和母斗,正好到了街上,我去理发店绞头发去。”


    林念春看很快就消失不见的女儿,忧心忡忡叹了一口气。


    “这小妮,什么时候性子才能稳重点。”


    第68章


    搬家是个体力活, 送走亲爱的同事们,江梨已经快累瘫,感觉手和脚都已经软成了面泥,只想往地上淌。


    看着回家属院遥遥无期的路。


    江梨就想叹气。


    好累啊。


    在现代用惯了交通工具, 来这个年代是真的不适应, 尤其搬到家属院, 从街上回去又多了近十五分钟的脚程。


    还好,吃过饭, 她就让江嘉运先带着小满回去, 不然俩小孩要跟着她一块等到这个时候。


    就在江梨晃神的时候,旁边落下一道沉稳的声音。


    “上来, 我带你回去。”


    江梨抬眸,对上程景川沉稳的目光。


    她这才留意到, 程景川不知何时已骑了辆自行车过来,此刻正单腿支地,长腿稳稳踩在地面上。


    “哪借的?”江梨两眼发光,绕着自行车看了两圈, 当看到上边熟悉的标志更为羡慕, “还是凤凰牌。”


    (*^▽^*)是她目前最想要的交通工具没错了。


    想起夹在日记本中的自行车票,江梨暗暗下决心,自己一定也要尽快买辆回来。


    她算是彻底懂, 为什么这个年代的家家户户都梦想买辆自行车。


    实在是路太远了啊。┭┮﹏┭┮


    “战友的。”程景川勾起唇角, 目光往后一扫, “快上来。”


    江梨这才抓着他腰间的布料,侧着坐上后座,等轮子动起来,她张开手闭目感受着风, 一阵风吹起了裙摆。


    吓得江梨赶紧睁眼抬手裙子,一手拽了拽程景川的衬衫:“慢点,风大。”


    程景川果然听话的慢了下来,眼眸盛笑:“行,我慢点。”


    俊男靓女的组合,一下就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角落此时正猫着三人,郭铁军扒拉着墙边往外瞅,当彻底看清楚自行车后座的女同志样貌时,两眼鼓圆:“乖乖,感情老程从前不动凡心是因为没碰上仙女。”


    石振山气笑:“这好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一鸣惊人。”


    文明远在旁叉着眼,得意不已:“我说了,江梨妹子就是成分差点,但人重情重义,是不是天上有地上无。”


    “你们就说我吹没吹牛。”


    昨夜,听说程景川有了合眼缘的女同志,文明远足足被郭铁军和石振山两人盘问到后半夜,害得他一早起来就顶着两大黑眼圈。


    他把江梨妹子的事一说,这两人非说他吹牛。


    石振山和郭铁军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也没想到这世上,真有长得好还重情重义的女同志,没看见江梨以前,都一致认为是文明远从哪本话本上摘下来的桥段。


    不然人又长得好,又有学历,在首都还有好的前程,凭什么主动到海岛这种穷地方吃苦?


    “没吹行了吧。”石振山直起腰,“你别说成分这事,哥几个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老程就肯定更不在乎。”


    之前团里有个各项成绩都非常优异的兵,家里落了难,被打成了□□,上头下命令让退伍,还是程景川顶着压力一直把人留到现在。


    “反正事要真成,这嫂子我认。”


    “不过。”石振山话题一转,揽住文明远的肩膀,嘿嘿笑:“自行车我弄来的,租了我两块钱,总得给报销报销。”


    文明远还能不懂石振山,一巴掌将人推开,“好你个石振山,我又没让你借自行车,在这惦记我的钱是吧,找景川去。”


    “不是你提前让我找辆自行车过来?我就找你。”石振山眼疾手快从文明远口袋抽走了烟,“抵了啊。”


    文明远抬手就要抢回来,奈何石振山速度更快,得了烟立刻塞进胸前口袋护的严严实实。


    文明远气急败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自行车是你堂弟的,他就在二团,要什么钱!”


    另一边。


    何琳也和朋友从供销社出来,忽然朋友咦了一声,拽了拽何琳的胳膊:“快看,那是不是程团长?”


    何琳攒了很久的布票,终于买上心心念念的‘的确良’心情正好着,跟着看过去,一眼就看到自行车上的两人,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


    确认自己没看错后,眼眶转瞬就委屈的通红。


    朋友也意识到这点,小心翼翼的看向何琳:“你……约程团长,他还是没消息吗?”


    何琳心高气傲惯了,忍下泪意,昂着头故作轻松:“谁约他了,眼睛这么瞎,我压根看不上。”


    话虽这么说,何琳仍旧像是吃了苦柠檬,又酸又苦的水不断往喉咙翻涌,眼泪水还不听话的一直往上窜。


    一开始是姑姑,有江梨在,姑姑直接就忽略她,甚至连日日的关心都落下了。


    现在又轮到了程景川。


    何琳偷偷抹掉泪水。


    她就说,她讨厌江梨是有理由的-


    夜色已晚,家属院灯火通明。


    江梨告别程景川,轻手轻脚将小院的门关上,堂屋还有盏暖黄的灯没有熄灭,她会心一笑。


    知道是江嘉运特意留的,然后她一一打开房间门,总算找到两小孩的身影。


    主卧,江嘉运找了个矮凳子趴在床边,少年的侧脸被打下一片倒影,已经安然入睡,伸出去的手还紧紧握着被窝里酣然入睡的小满。


    她蹑手蹑脚进去,轻轻推醒江嘉运,小声:“回自己的房间睡吧。”


    江嘉运睡眼朦胧的点了点头。


    江梨这才去厨房烧开水洗漱,等疲乏渐渐褪去,她才开始翻看留在桌上的礼物。


    钟蓉蓉送的是一盒上海雪花膏。


    章鸿福送的是一套崭新的银针……


    翻看了许多,总算翻到后边的,文明远送的是口琴,至于程景川……


    江梨拆开,发现是一支精致的钢笔,还有个印着‘守岛卫国立功光荣’的军用搪瓷缸。


    灯光下,钢笔笔身锃亮,上边印着一小排金色的字:一等功纪念。


    竟然全是程景川的立功纪念品。


    江梨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赶紧把礼物收好,锁进柜里,打算找时间还给程景川。


    她深知对于军人而言,立功纪念品是多么的弥足珍贵。那不是一支普通的钢笔,而是一名军人以命相搏、浸透血汗的荣誉。


    整理好一切,江梨总算躺到了床上,旁边是一颗小脸蛋热的像红苹果的小满,显然睡的非常舒服。


    感受到身下不再是冰冷梆硬的铁板,江梨也跟着舒服的叹了口气,拉掉台灯,渐渐陷入沉睡。


    翌日。


    江梨起的稍稍晚了点,等睁开眼,连日的雨天总算换来了一次晴,阳光透过椰林照进房间,打下金色的树影。


    她撑着半边身子起来,这才发现旁边床空荡荡的。


    江梨激灵一下,瞬间清醒,赶紧起床找人:“小满。”


    推开门,发现江小满就坐在餐桌旁,梳洗的干干净净,柔软的秀发也被编成了两个精致的小麻花辫,小萝卜腿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江梨松了口气,看着桌上的蒸熟的红薯还有冲泡好的两杯麦乳精,她俯下身给小满肉嘟嘟的小脸印下香香:“哥哥呢?”


    江小满被养白了肥嘟嘟的脸上沾满红薯,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歪了歪头,“哥哥说他去上学啦,还让姐姐记得吃早餐。”


    “哦。”江梨也坐下拿起红薯,伸手摸了摸江小满的辫子,好奇,“头发也是哥哥扎的吗?”


    “嗯!”江小满先是重重点头,又重重摇头,“哥哥梳好久,扯断了好多头发,但是不丑。”


    这也是江小满同意江嘉运梳头发的原因。


    “如果还是像便便,我才不要呢。”


    “哈哈。”


    奶声奶气的吐槽,引发江梨大笑。


    吃完早餐,江梨就去清理柜子,发现还有船屋带来的鱼,又烧起柴火炖了一个汤。


    等炖好,她先安排小满喝了一碗,剩下的大半都放进了保温饭盒,准备提到军区医院去看望桂香婶和平叔。


    “姐姐,等等。”江小满从椅上一骨碌滑下来,等走到江梨身边,她主动将早已拿好的粉色小帽往脑袋上一盖,牵起江梨的手,黑溜溜的眼珠满是坚韧,“走,粗发,去看桂香婶!”


    两人走出家属院,江梨和一些见过的面孔礼貌的笑了笑,原本以为也会得上两句寒暄,谁想那些人却好像看到洪水猛兽般快速散去。


    江梨不太懂,明明昨天送糖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好像不认识一样。


    也就在这时。


    筒子楼区忽然传来一声嚎叫。


    “我要死了,真的要死!麻烦哪位同志行行好,去喊我家妮儿过来。”


    江梨牵着小满过去一看,就见筒子楼前边,一老人坐在地上难受的哭天抢地。


    周围站了一群人,传来阵阵嘲笑。


    “得了,王贵四,这病再装下去自己都要相信了。”


    “你来家属院多少年,就叫唤多少年,每次喊着要死,哪次真死成了?”


    “你是有病,我看是疯病,也就你女儿女婿还能忍受,换我家的早就被赶回了乡下。”


    刘珍梅也在其中,她刚去水井那边洗完衣服,怀里正抱着一大木盆,见到老人也嗤笑:“王贵四,不是我说你,实在寂寞就找个老伴呗,一天到晚抓着孩子折腾什么。”


    刘珍梅的话一落,旁边就有不少人附和。


    大家都觉得王贵四是装病,毕竟人看起来健健康康的,也能吃能睡,哪有半分重病的样子?无非就是,前几年老婆去世,他一个人寂寞孤单,这才装出病想要引起女儿女婿的重视。


    刘珍梅继续取笑:“你要真想找老伴,就好好和王医生说,我看她啊,肯定会同意你。”


    王贵四浑身冒着冷汗,出气费力,费劲的站起来想要去扯刘珍梅:“你,你胡说!”


    吓得刘珍梅连连倒退两步,还以为王贵四想动手,“你个疯子!平时看你疯的不轻,我才让着你!我呸,你别以为我真怕你,再往前一步,我和你不客气!”


    见王贵四真停下来,刘珍梅得瑟的厉害,更是挺起胸膛主动往前走两步趾高气昂:“来啊!有本事你就来!别以为我怕你!”


    “你来之前调查的政审,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谁不知道你在乡下的时候思想有问题,爱装病逃避劳动,什么病!我呸!我看就是犯的躲懒病!”


    王贵四气的发抖,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还真不敢拿刘珍梅怎么办。


    江梨牵着小满,想要进人群正不知道怎么办时,严金娣正好在旁边,她知道江梨的医生身份,明白她想去看看。


    “小江医生,要是想进去,你妹妹可以交给我。”严金娣笑的和蔼可亲,她怕江梨不放心,忙解释,“我们之前见过的,你昨日还给了我糖,我院子就在你下边。”


    江梨记得这位婶子,再者这是军区家属院,她不怕人贩子。


    但带着小满,她害怕进去会受到冲撞,就先蹲下来征询了小满的意见。


    小满看了看那位气呼呼的老爷爷,收回视线点头:“姐姐,你去吧,小满会在边上等你。”


    江梨摸了摸小满的脑袋:“那姐姐先去看看情况,你有任何需求,都要第一时间喊姐姐哦。”


    得到小满的同意,江梨才放心把人交给严金娣。


    刘珍梅还想说些难听话,被一道声音打断。


    “你说他装病有证据?”


    刘珍梅一扭头就瞅见那张狐媚子的脸蛋,嘿了一声:“我当谁呢,这不是渔霸的女儿嘛!”


    声音嚷的全家属院都听的见。


    江梨这回总算懂,为什么今天院里的人看她目光奇奇怪怪,原来罪魁祸首在这。


    “再说一次,我家不是渔霸,没有干过迫害百姓的事。如果真有,我也住不进这家属院。”


    江梨遇到这种事多了,心情反而淡定了许多,默不作声又将矛头对准刘珍梅,“倒是你,污蔑我的目是什么。你明知道我是冯政委的私人医生,也清楚我住进来是名正言顺。我看啊,你摆明了就是质疑上方的决策,想要搞内部分裂!”


    内部分裂!


    帽子一扣下来,刘珍梅的脸瞬间沦为惨白,她移开目光艰难的说:“谁……谁污蔑你,肯定是你给了冯政委什么好处,才能让他把你放进家属院换一套房!”


    刘珍梅老早就眼馋新建的院落,左右在儿子耳边吹风,就是想要从老旧的屋子搬出去,为此,她还偷偷找了不少人送礼。


    可最后,新建的房子不仅没有她家一份,还派了其中一栋最气派豪华的给外人。


    刘珍梅气的晚上睡不着,天天想着怎么才能把江梨赶走,好让自己家住进去。


    “哦,你这意思是指我贿赂了冯政委,所以才能住进家属院是吧?”江梨语气淡淡。


    “哼。”刘珍梅得意反笑,“这可是你承认的。”


    江梨点头:“那行,你赶紧去把冯政委举报了,看看上头能不能查出什么,好把我赶出去。”


    刘珍梅一想到冯政委的身份,心底又不由打抖。


    她心底也清楚,就算老政委真要找关系塞人,能关她什么事?她儿子都在人手底讨生活,可偏偏嘴巴上就是不肯放过人,“举报就举报!谁怕谁!”


    江梨没空和这种蛮不讲理的人纠缠,直接进了人群。


    王贵四已经难受地捂着心脏又在地上坐下:“同志,你能不能给我妮儿带个话?我是真的病了,要死了,让她回来看看我。”


    王贵四是北方河城人,讲话透着一股浓浓的口音。


    江梨先是拍了拍王贵四的胸膛,帮他顺顺气,见他稍微好点才给他掐脉:“老先生,先不着急,呼吸先试着放平缓,你跟着我来。”


    好半会,在江梨带头的操作下,王贵四恐慌急促的呼吸才跟着慢慢平复下来。


    刘珍梅见状冷哼:“两个人都装模作样,一个假装医术高明,一个假装得了重病。”


    江梨回头,冷冷的看着。


    刘珍梅话噎在嗓子里,后怕的往后退了一步。


    还是人群里有个人看不下去,说:“江医生,你日理万机,就别管王老伯了,他女儿就在军区医院当医生,要真是有什么病,这么些年早就查出来了。”


    “是啊。”另一个人也接话,“军区医院的设备是白沙岛最好的了,连那里面都查不出来,还能有什么病。小江医生,你还是快点去忙你的。”


    江梨来不及说话,人群又跑进来个神情慌张的人。


    女的四十多岁,还穿着白大褂,进来后目光就四处搜寻,赶紧去扶地上的人。


    “爸,你怎么又下楼了。”王薇眼睛噙着泪,先是将人上下扫了一圈,见没有受伤的地方才敢松手,“你知不知道我还有两个要顾的病人,为了请假出来挨了好一顿骂。”


    人群隐隐传来叹息声,都觉得王薇可惜了,明明在军区医院的资历还可以,偏偏因为王贵四的缘故,这么多年都是个普通医生,次次晋升都没有她的份。


    王贵四头次看见女儿眼泪,手足无措:“我……我就是不舒服,不……不信,你问旁边这位小同志。”


    王薇被父亲折腾这么多年,今天是终于绷不住了,她快速低头擦了擦泪才抬头看向江梨,见对方年龄小又是个生面孔,以为是谁家来的亲戚。


    “不好意思,老爷子给你添了麻烦。”


    江梨摇了摇头:“不麻烦的。”


    王薇见对方没有被纠缠的不耐烦,心底也松了气:“我爸……他其实没事,可能就是精神压力太大总臆想自己有病。”


    说着,王薇就从口袋拿出一张粮票递出去,“谢谢你对他的关心,这里没事,请你中午去食堂吃顿饭吧。”


    王贵四神里神经这么多年,家属院的人早就受够了他,早两年发神经时还有人帮忙看着,如今已经再也没人理会。


    所以,王薇对愿意给出关心的江梨很是感激。


    见这一幕,人群里又有人说话。


    “王薇啊,你爸总这个样子也不行。毕竟家属院也不止你们住,我看,要不就送回乡下去。”


    说话的人是三团一营长的媳妇,她和其他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暗暗下定决心。


    不行,今天非得把这个神经病给赶出家属院。


    不然留这么个精神病在,有一天伤到孩子怎么办?


    刘珍梅一脚步又窜出来,在江梨身上撒不出气,她就要撒在王贵四身上,扯着嗓子喊。


    “对!送回乡下去!放这么个精神病在院里对谁家都是个威胁,万一发病分分钟可以拿菜刀砍人!”


    “王薇,这么多年大家伙对你可是仁至义尽了,王贵四没病装病,不是神经病是什么,这种人放在院里就是个定时炸弹!”


    眼看王薇愧疚的腰越来越低,低垂下的手被人轻轻推了回来。


    江梨将粮票推了回去,抬眸看向家属院的人:“谁说没病装病?王贵四不仅有病,病的还不轻。”


    王薇怔住,猛地抬头。


    语气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第69章


    王薇以为出现了幻听。


    真的有病, 怎么可能……


    王薇就是医生,早些年王贵四闹腾的时候,她还没被调来白沙岛,看到父亲天天嚷着难受, 她的心自然也不好受。可……跑了个无数医院, 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所有检查数据都告诉她, 父亲的身体很正常。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才疏学浅,厚着脸皮求助了数位领导与恩师。


    可他们看完那叠毫无异常的报告单, 无一例外沉下脸。


    “王薇, 你父亲不懂事,你身为医生还能不清楚?”


    老师更是意味深长的叹气:“我不是说你父亲没病, 他这是典型的神经官能症,是癔症。你想清楚, 诊断证明上该怎么写。”


    说好听是癔症,不好听就是精神病。


    虽然说家属癔症并不会影响王薇的事业,但如果出现重要的工作,领导会酌情考虑王薇家庭不稳定的因素, 要特意将人留院以防照顾病发的家人。


    这么一来, 王薇的未来就彻底毁了。


    可终究纸包不住火,王贵四还是拖了事业后腿。


    王薇不是没有怨恨过,尤其在看到一些不如她的医生只是因为得到了外出任务的机会, 就得到了晋升, 多少个深夜, 她都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王薇以为江梨是出于同情父亲的心理被洗了脑,所以才顺着说有病。


    她眼神疲惫,露出苦笑:“小同志,你别听我父亲乱说, 这些病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我带他做过心电图,根本没有问题,检查很正常。你……别陪着他胡闹了。”


    江梨无奈摇头:“有些病,西医检查不出来。”


    一句话出来,全场倒吸冷气。


    现代医学快速发展,甚至能借助仪器直接看到身体内部,不必中医光是把脉靠谱?


    “同志,你这话未免也太狂妄。”又是一句冷冷的嘲讽。


    对于空降家属院平白无故占去一间房,尤其还是人人都羡慕的小楼房的人,这位营长的媳妇也是相当看不惯。


    “中医之所以被逐渐淘汰,还不是因为观念老旧,连精密的仪器都检查不出来,你说有病就有病,真以为自己是神了。”


    话音刚落。


    王贵四就眼神不对起来,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珠迸射出惊恐一屁股坐在地上,肉眼可见的发着抖。


    家属院的人早就见怪不怪。


    “看吧,又装上了,这次啊,我看又得装三个小时。”


    “不止吧,上回都有四个小时。”


    “你掐表看看,我们也陪他演演。”


    风言风语一阵接一阵。


    只是大家瞅着情况好像越发不对起来。


    王贵四整个人都像是发了疯一般,拼命的撕扯衣物,还大喊着胸闷,不断的翻着白眼。


    这还是头次见王贵四发作的这么厉害。


    围观的人被吓得连连后退。


    王薇着急去搀扶,“爸!”


    纵使王薇是医生,尝试过急救手段后依旧无用,急的手足无措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别着急。”江梨快速打开银针包上前,将抽动的王贵四衣服扯开,找准穴位在胸膛扎下几针,不忘安抚慌乱的王薇:“会没事的。”


    过了一会儿。


    原本激动情绪癫狂的王贵四,竟然真的渐渐平稳下来。


    神情渐渐清醒。


    他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着闺女的胳膊,“薇薇,爸爸要是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听到了吗?”


    王薇见父亲临死都还记挂自己,没忍住哭声:“爸,对不起。”


    “傻孩子,不怪你。”王贵四喘着粗气说,“是我这病太怪了。”


    说着,王贵四才看向江梨,“谢谢你,我病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这么快就缓解。”


    眼见为实,纵使再不相信,王薇也相信自己父亲是真的得了病,不然哪回发病没个三两钟头。


    “江……江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梨收好银针:“这个病被你们西医诊为癔症,在中医却不叫这么个名,叫奔豚气。发作时,会有一股气,像一只小猪从小肚子突然往上冲,一路冲到心口、胸口、喉咙口。随着年月的积累,发作的濒死感会越发严重。”


    “对,对!就是这个症状,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王贵四眼热泛泪花,这么多年,终于有医生看懂了他这个病,他竖了个大拇指,“您可真是神医啊。”


    “过誉了。”江梨继续说:“老先生的脉沉、微、紧,重按始得,正气大亏,寒邪久踞,尺脉极弱气机郁结应有二十余年。”


    王薇借了张邻居晒太阳的椅,扶起王贵四坐下,想到父亲真的病了多年却没有查出来就内疚的不行。


    亏她还自谏是医生。


    “爸,你还记得这个情况多久了吗?”


    王贵四见女儿总算相信,也愿意好好说,目露回忆:“那还是二十年前,你还记得吧,你四牛叔和我走一块被雷生生劈死,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得了这个病。”


    竟……真的得了二十年!


    家属院的人一下躁动起来。


    连军区医院都查不出来的病,新来的江医生却给治好了。


    “神了。”


    “这真的是神医啊。”


    “原来这不是癔症啊,叫奔豚气,我得赶紧发电报叫我家小姑子也去找中医看看。”


    “徐家的,你小姑子也是这个病?怎么从前没听你说过?”


    徐家的不大好意思:“我一开始也以为是癔症,自家有精神病哪好意思往外说。”


    一片惊叹之中,刘珍梅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发慌。


    她抱着木盆,下意识想悄悄退走,可刚一转身,就撞进一道冷厉的目光里。


    冯保就站在她身后,身后还跟着一队战士。


    “冯…… 冯政委。” 刘珍梅声音都在打颤。


    冯保到底是上过战场,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脸色一沉,周身瞬间便凝起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听说,你要举报我?”


    刘珍梅吓得魂都快飞了,心底暗骂哪个多嘴的嚼舌根,脸上强挤出赔笑:“我就是…… 就是开个玩笑,您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是个屁,放了就完了。”


    冯保一早刚组织完营级以上干部读报学习,板凳还没坐热,就被教导员急报,说江梨在家属院被人刁难。他一刻没耽误,立刻带人赶了过来。


    若不是他担心小梨刚来家属院受委屈,私下托人多照看几分,她被人欺负到头上,他都被蒙在鼓里。


    他冷哼一声:“开玩笑?是你在大院宣扬江家是渔霸吧?”


    刘珍梅想起从外打探的消息一横心,之前的怯懦一扫而空,梗着脖子喊:“是,我又没说错。他们江家在岛上就是渔霸,这事整个白沙岛的人都知道!”


    “冯政委,你可是老政委了,非要包庇这么一个臭老九,我不同意。”说着,刘珍梅更是猛地一挥手,想煽动众人,“全家属院的人也不能同意!你们说是不是!”


    家属院的人顷刻鸦雀无声。


    周改凤看了眼周围,主动站了出来,只是她稍微聪明点,话说的比较委婉:“冯政委,刘大姐话是难听了点,但确实是这么个理。”


    “您和司令总说我们是纪律部队,吃穿住行都来自老百姓。江家是资本家,从前干的都是欺压百姓的事,但真让这么个坏分子住进来,以后外头的老百姓该怎么看部队?”


    “不论您看重江同志什么,总不能让整个家属院,整个军区跟着冒险吧?”


    一番话,字字都在指责冯保假公济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冯保雷霆大怒。


    冯保非但没怒,反而从随身的公文包掏出一叠泛黄的纸,递给身旁的李指导:‘李指导,你把这些证明给大家看看 。”


    他知道如果不解释清楚,日后江梨在家属院还是会受到排挤,这不是他想看到的事。


    李指导诶了声,马上把纸张分发给就近的两人看。


    家属院有个人在小学当老师,认字,她望着大家好奇的目光,拿了一张念了出来。


    “今收到海岛商户江秉文先生捐赠抗战物资一批,明细如下:西药(盘尼西林、磺胺类药品等)共计壹佰贰拾瓶,医用纱布伍拾卷,消毒酒精叁拾斤;粮食(大米、面粉)共计贰佰斤,咸菜、干菜壹佰斤。


    时值抗战艰难之际,物资匮乏,江秉文先生心系前线战士,主动捐出家中储备及商行物资,不计个人得失,为我军救治伤员、保障后勤提供了重要支持,其爱国情怀、义举可嘉。此物资已全部接收,用于我海岛驻军抗战所需,特立本证明,铭记其功,以表谢意。”


    老师念完,愣住:“这……这是江家的捐赠证明?”


    冯保点头:“没错。”


    他又找了一张给老师,指了指上面的字,“你念念这段。”


    老师接过:“民国三十四年,抗战中后期,海上封锁加剧,江老先生冒着更大风险,通过秘密渠道,将海外购买的飞机、大炮拆解成零部件转运至沿海抗日驻军,助力抗战士气,期间因遇日军盘查,差点命丧当场。”


    这……这是真正的为国为民的一位老先生啊!


    大家看完捐赠证明,全部一言不发,多数人想起当年还泛红了眼眶。


    国家遭逢国难,多少人食不果腹,又有多少人死在枪林弹雨下。


    这种危机时刻,江家还能冒着被枪杀的风险也要挺身而出,这哪里还是渔霸?


    看着平静下来的众人。


    冯保也才缓缓道来,把为什么会安排江梨进家属院,也给了一个正面的交代。


    说道最后,冯保捂着胸,难过叹气:“我为国家冲锋陷阵大半辈子,老了身体也垮了,你们要是认为我不值得用私人医生,那就让我和江梨同志都搬出去吧。”


    家属院的人心全部咯噔一跳,想起先前刘珍梅煽动的话,一个个怒目而视。


    严金娣赶紧怒瞪一眼刘珍梅:“冯政委,你可千万不能说这些话。您的身体是为谁垮的,还不是为了老百姓。江梨同志不仅是您的救命恩人,更是我们全院的救命恩人。以后谁敢再说小江医生的是非,咱们都不答应!”


    周改凤缩在人群涨的满面通红,如今这个形势,她可什么话都不敢再说。


    刘珍梅也没想到里头竟还有这么一茬,叫苦连天。


    她哪能想到江家曾经捐赠过那么多物资,江梨还能是冯政委的救命恩人!


    寻常人救了首长,哪个不是满世界宣扬,生怕别人不知道。


    偏偏江梨一个字也不吭,害她好惨啊!


    刘珍梅强颜欢笑:“冯……冯政委,我,我就是嘴笨,我这就去和江医生道歉。”


    谁想,她人还没走到江梨面前,就被士兵给拦了回来。


    冯保怒极反笑:“不必了,听说你四处给人送礼为的就是想分套房,这一点严重影响了家属院的内部团结。现在,你就回家收拾行李,家属院容不下你。”


    刘珍梅机关算尽一场空,身子一软,木盆哐啷摔在地上。


    她惶恐摇头:“冯政委,你听我解释……”


    可冯保哪里还愿意听,直接挥挥手。


    撒泼的刘珍梅就被人架着快速离开了现场。


    第70章


    搅事的人被赶走, 家属院剩下的人望着江梨,都不好意思极了。


    念信的女老师主动开口:“江同志,先前是我们对不住你。”


    她是十团三连连长的妻子,原本因政策, 她是不能随军的, 但因为海岛有特殊政策, 所以她进了家属院,还在领导的帮助下找了一份岛上教书的工作。


    从昨日, 沈若华就听到家属院不少关于江家的风言风语。虽然, 她知道说人是非不好,但因为自己的存在也敏感, 是以不敢帮着江家说一句话。


    旁观者也算加害者。


    这句歉,沈若华倒得真心实意。


    有了沈若华的开头, 家属院也有不少思想觉悟高的主动来道歉。


    有了捐赠证明,不论外界怎么定义江家的成分,在部队,江家就是爱国人士。


    她们是部队家属, 是国家的家属, 绝不能让好人沦落至此。


    江梨看着那一张张泛黄的捐赠证明,眼眶阵阵发热。


    江家做了所有该做的,他们不该一片赤忱却连死都要背负着污名。


    小姑娘本就生得俏生生, 肤色白皙似玉, 此刻一双眼睛通红湿润, 鼻尖微微泛着淡粉,模样我见犹怜,看得家属院的人心跟着揪着疼。


    天可怜见的,背着这么个成分, 在外边也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严金娣还当是江梨被气哭了,呸了一嘴:“都是这该死的刘珍梅,为难这么小的同志,脸都不要。”


    说着,她赶紧牵着小满上前,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这些事,你可千万别往心底去。为这些气伤自己身体,犯不着。”


    江小满也以为姐姐被欺负,高举着手要抱抱。等江梨抱起,小满皱起的两条粗眉都是气愤:“姐姐不哭,刚刚的人拉过来打死!”


    “噗嗤。”伤感被小家伙轻松扫走,江梨蹭了蹭小满的脸蛋看向严金娣,“严大婶,放心吧,我没事。”


    说着,江梨又望向冯保,犹豫了下:“冯伯伯,捐赠证明我可以拿走吗?”


    良久,在两小可爱的希冀目光下,冯保老脸颓丧摇了头,他自然知道江梨想要证明干什么。


    当初都是唯血统论,一切功绩都不看,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领导跟着下放。


    “恐怕很难。当年出事的时候,老领导也没少为江家奔走。”


    失败过后,江家的捐赠证明就被封存起来,老领导还是期待着有能重见天日的一日。


    冯保又从公文包翻出一张泛黄的老旧相片,还有一张捐赠证明,都递给江梨:“我知道你没见过江秉文同志,这些,就留给你纪念吧。”


    江梨单手接过照片,愣住。


    相片摄于1945年,是江秉文千辛万苦将飞机零部件运送到部队时,与部队领导的合照。


    照片上的中年男人戴着圆框眼镜,一身长衫,眉目清和,本是温文儒雅、风骨清俊的模样,却难掩一路奔波的狼狈,长衫沾着泥沙,裤脚有些褶皱,脸颊清瘦,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坚定。


    原来江嘉运那么像江爷爷。


    “谢谢冯伯伯。”江梨小心的收起照片,江家人的照片早在经历过那场风波被销毁,江嘉运如果能收到照片,应该是会欢喜的。


    “应该的,留在部队也是一直封存,倒不如还给你们。”冯保说完,低头看着江梨脚边的小团子,他半蹲下身一把将江小满抱起来,“你叫小满吧?我带你在军区转转怎么样?”


    冯保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亲生血脉,望着圆滚滚的小满实在是喜欢。


    江小满见到生人也不害怕,眨巴着眼睛歪头:“冯伯伯?”


    刚刚,小满就是听到姐姐这么称呼的。


    冯政委稀罕的不行,笑眯眯:“对,我就是你冯伯伯。”


    其实按辈分年纪,江小满喊爷爷都成。


    江小满又看向江梨,得到江梨的同意后,小满大方点头:“行叭,我就陪你转转。”


    “那就感谢小满的大方。”冯保哈哈大笑将小满放上肩膀,稳当的拽着两只小手:“走咯,冯伯伯带你去教训小兔崽,让那些小兔崽给你拿糖吃。”


    因为太高,小满吓得紧紧抓着冯伯伯的头发,但很快适应好,她扭了扭了小屁股调整坐姿,软声软气问:“谁是小兔崽子?”


    李指导看着冯政委本就不多的头发被抓起,在旁惊的出了满头汗,低声劝阻:“冯政委,这可不行,您要不把小满放我肩膀上?”


    冯保正带着小满蹦,嫌弃看了李指导一眼:“那可不行,小满必须得坐我肩膀上,坐你那哪看的高?”


    李指导心底咯噔一下,明白冯政委这是故意向军区宣布江家的存在呢,想让那些不长眼的人看看,江家后边有谁护。


    大院再次安静下来。


    王薇脸热的厉害,面对仅用银针就控制了父亲病情发作的江梨,她感到异常羞愧。


    实在是江梨太年轻了,不到二十岁,还抵不上她年纪的一半。


    她是江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读书呢。


    可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父亲的病拖了那么多年,眼看有了治好的机会,她怎么也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


    “小江医生,你看……我父亲这病该怎么治?”王薇略微有些无措。


    江梨安抚:“别急,老先生虽然病的久,但也容易治。”


    明明都同为医生,可江梨就是有这么神奇,仅一句话就把王薇安抚住。


    江梨没在卫生院自然没有带药方本,找了一圈,没法了,无奈的看向对方:“带本了吗?”


    “带了诊断证明。”王薇顺手就从白大褂的口袋摸出来一个本,又从前襟口袋取下笔交给江梨。


    军区医院的本叫诊断证明,和卫生院的不大一样。


    江梨没多看,拔下钢笔盖就在纸上刷刷写下药方,等写完,她又看了眼王薇的面色,沉吟片刻说:“不如我也给你把个脉?”


    “我……”王薇愣住,想起中医的望闻问切,便晓得自己应该也是有一些方面不大好,赶紧伸出手,“这就麻烦江医生了。”


    “不碍事。”江梨接过王薇的手腕,一手拖着腕底,一手诊脉。


    王薇看着这么一手,暗暗咂舌。


    稳,实在是太稳,她们西医因为要拿手术刀常年练习都没有这么稳当,江梨却可以做到悬浮诊脉却依旧平稳。


    这得是何等的功力。


    还没等王薇多想。


    江梨就抬眸说:“你最近是不是入睡困难,浑身乏力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就算睡 12 小时依旧疲惫不堪?忘性还越来越大?”


    王薇忍不住惊呼:“神,太神了。江同志,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吧,怎么我身体哪不舒服,你诊个脉就全能知道?”


    她最近确实非常容易累,又因为在上夜班急诊,加上父亲的事,精神长期紧绷,她也去查了医生,可怎么也查不出来毛病。


    没想到江梨同志竟然这么厉害。


    诊一个脉比X光片都还准。


    难怪能当上冯政委的私人医生,军区那么多医生毛遂自荐,可又有哪个能赶上江梨同志?


    江梨摇头:“这不是神,是中医的玄妙之处。中西医两科,西医是等病显现出来才开始治病,中医却讲究治未病,在病还未显现出来时就进行干预。”


    未病?好新奇的概念。


    王薇从前都觉得中医是假科学,可今天经历了这么一遭,终于是彻底信服:“那……我父亲的病也是未病?”


    “非也。”江梨摇头,“你父亲根本病因是气机逆乱,肝肾脾胃脏腑功能失调,寒饮 、 肝郁为病本。中医讲究阴阳平衡,一旦失去平衡,我们就会拨乱归正。”


    这一套理论,就是被传为假科学的存在,相比之下,西医的方式更为科学,讲究眼见为实,查血照片都没有的病,他们怎么会治呢?


    “王医生应该一直找的是西医吧?”


    王薇点了头。


    不好将大环境有点歧视中医的事说出来。


    她就是学的西医,再加上她领导同事都是西医,总不好去找中医看。


    江梨:“这就对了,如果你早看中医,老先生的身体也早就已经调理好。”


    王薇脸微微发热,她也没想到只是漏看个中医,就让父亲的病拖了这么多年。


    “不然,你的身体也不至于此。”


    王薇一愣。


    江梨解释:“因为你父亲的缘故,你常年担惊受怕,经常急诊熬夜又耗伤阴血。思虑伤脾,脾不生血,心脾两虚,气血生化无源,全身脏腑失养。”


    “你啊。”江梨微微叹气,收回了手,“再不调养,很快就会重度贫血,再耗下去就会变为常年卧床的虚劳病,到那个时候,就算西医检查出来,你调理也晚了。”


    王薇心重重一震,后怕不已。


    明明去检查什么问题都没有,怎么会有这么严重可怕的后果。


    可她想起目前的症状,又不得不信。


    “还请小江医生给我开点药。”


    不用王薇说,江梨也已经把药开好,写完将本子连同笔一起递还:“第一页的是老先生的药,一周后就要重新换药。你的在第二页,先喝一个月再找我复诊。”


    王薇郑重接过,连声道谢。


    江梨交代完,就提着鱼汤去了军区医院。


    没注意到出家属院时,与一焦急的男同志擦肩而过。


    “老爷子没事吧?”陈敬民着急的回了家,他接到王贵四发病的消息,就赶紧和领导请假回来。


    虽然领导说的话不大好听,但是家里这种情况,他认。


    王薇刚让父亲睡下,轻手轻脚关了房间门,让陈敬民先坐下喝杯水。


    陈敬民急的满头冒汗,哪有心情喝水啊:“你不说,我自己进去看。”


    王薇看着焦急不已的丈夫,感到到眼眶再度湿润,扯住正要开门的丈夫,把父亲的情况说了一遍。


    陈敬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爸真有病?”


    王薇点头:“真有。”


    陈敬民缓了许久,然后如释重负大笑起来。


    他一向心态就好,与此查不出毛病一拖再拖,眼下能查出来还有方向治疗才是个好事。


    “就说咱爸平时那么通情达理的人,怎么会故意装病。这下,我要请假,领导们总再没多话讲了吧。”


    “还有那些骂咱爸装疯卖傻的,以后再听到,我要让他们个个写检讨!”


    王薇心酸的厉害,陈敬民在政治处已经工作了足有二十年,却一直在后勤处干打杂,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应该早就升去了上面。


    陈敬民望着妻子通红的眼眶,心疼坏了,伸出指腹捧起妻子的脸,将落下的泪水擦拭干,“别傻,咱爸只有你这么个闺女,我能让担子压你一人肩上?那我陈敬民得成什么混账……”


    夫妻扶持这么多年,哪还会计较得失。


    王薇平复完心情,才又聊起自己的事。


    得知妻子身体情况,陈敬民搂着人手都在发抖,后怕不已。


    “我就说你这段时间不对劲,哪有人睡一天也睡不醒。”


    “改天啊,等你有空,咱们得提点东西去谢谢人家。”


    *


    这边。


    军医院墙上印着红漆的医疗标语,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干净肃静,家属们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真多亏了你。”


    黄桂香将饭盒的鱼汤倒进瓷碗,一扫先前的疲惫,带着皱纹的脸重新恢复了光泽:“不然就这几天手忙脚乱的,回家还真没法马上煮。”


    这两天,黄桂香都是在军区医院吃的病号餐,要花钱不说,也没有特别营养的餐食。


    病房太窄,挤满了床,江梨只能靠着墙边站着,她左看右看也没有望到彭宣,就问了一嘴。


    黄桂香端着汤:“伟平醒了,我就让那小子先回了学校。左右用不着他,可别耽误了学习。”


    江梨点头。


    彭伟平半靠着床头,一口浓郁鲜香的鱼汤下肚,瞬间瞪大眼睛,立刻坐直身体接过碗,他都不用黄桂香喂,迫不及待的就把鱼汤给一口气喝完。


    等碗见了底,他才满足抬手擦过嘴巴:“小梨,多谢你了。难怪你桂香婶天天念叨你做饭好吃,要我说哪止好吃,简直和国营饭店有的一比。”


    彭伟平这句多谢有两层含义。


    医院当时发生的事,他后来也听黄桂香说了,明白此次如果不是江梨大义拿出祖传的消炎药方,他们此刻怕都去见了海神,哪还能有力气在病房有说有笑。


    江梨弯了弯眼睛:“不用客气,桂香婶平时帮着带小满帮了我好多忙,平叔还想吃些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做好提过来。”


    彭伟平哪好意思麻烦,忙摆手客气拒绝:“不用,我再住两天院就能回家,家里想吃什么,你桂香婶都能给我做。”


    说着,彭伟平看向黄桂香:“老婆,是吧?”


    黄桂香脸一红,手脚利落的把用水倒干净的碗放进地上的布包,“是谁在喊医院的饭菜没有味道,小梨我跟你说,他啊,就是不好意思。这么多天,我还是头次看他吃这么香嘞。”


    江梨看着恩爱的夫妻,也跟着笑,既然问彭伟平不说,她索性直接问黄桂香,等问清楚对方的口味,又结合伤势,很快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菜。


    “平叔你真别讲客气,我最近搬了军区家属院,离着很近,做饭方便。”


    黄桂香瞠目结舌,这才知道江梨竟然成了半个部队人,赶紧拉着江梨的手坐在床尾聊,听完后,她连连感慨:“要我说你是真有能耐,进了部队,我看外边的人还敢怎么欺负你。”


    就是没帮上江梨搬家,她也有点愧疚。


    想想一船屋的东西,只有三个小孩,那得搬了多长时间。


    “不难搬,卫生院的同事都来帮了忙。”江梨一眼就看出黄桂香的担忧。


    黄桂香:“真的?”


    江梨笑了笑:“真的。”


    “这还好。”黄桂香转念一想,“你同事们人都怪好嘞。”


    是太好了。


    江梨想起卫生院对她的照顾,心就暖洋洋的。忽然,她想起了正事,又去问了平叔。


    彭伟平被问的一懵:“我只记得当时渔船迷失方向,又遇上海市蜃楼,丁队长驾着船怎么也转不出去,后来慢慢大家都晕了,我也不例外。至于……”


    忽然,彭伟平喊了隔壁床一声:“严奉!小梨问你是怎么给大家处理的伤口。”


    他以为江梨不认识严奉,喊完就主动解释:“严奉是赤脚医生,从前进省城培训过,我们出远门一般都会带上他。”


    严奉穿着病号服过来,经历过一场生死大劫,人都还有点发愣,面对正儿八经的医生,他有点手脚无措:“江医生,你有什么想问的?”


    江梨还是把心底疑惑问了出来,如果不是因为船员无知处理伤口导致了感染,船上又有专业的赤脚医生,为什么还会出现大面积感染的现象?


    严奉以为江梨在问罪,脸涨的通红,转身从枕头底下翻出被宝贝珍藏的赤脚医生手册,“江……江医生,我真的是按照手册教导的步骤来的。”


    说着,他主动翻开手册,指着一处包扎伤口的地方。


    “你看看,我没说错吧,我就是按照书上来的。”


    江梨接过手册一看,气笑了。


    因为,严奉学习的是一本大陆山区的手册,一些包扎手段和伤口处理都只适合干燥的大陆环境。


    换成海岛根本不适用,很多处理方式甚至会加重感染。


    甚至,手册上面对于海岛出现的常见病症,也没有任何记载。


    想到这么大的海城,竟然没有一本海岛专用手册,多少无辜的人都会因为错误的处理而感染死亡。


    她就有点气。


    江梨收好手册,望向明显愧疚的严奉,开口安慰:“这不关你的事,你别多想。”


    “真……真的?”严奉还以为是自己间接导致大家差点死亡,心底难受死了。


    江梨点点头:“手册先给我一段时间,没问题吧?”


    严奉摸了摸脑袋:“没事,江医生要是用的着,是好事嘞。”


    就在这时,又一张病床推入房间。


    彭伟平盯着新进来的人,脸上浮现喜色,赶紧掀被下船,鞋都来不及穿:“老丁!你终于出来了!”


    他们这帮人,大暴雨冲击渔船的时候,丁海生受伤最严重,情况也是最危险。


    听见这么一声喊,病房的人都赶紧起床围了过去。


    丁海生这段时间都靠营养针吊着,比之前壮汉的模样消瘦不少,他费劲的睁开眼,嘴皮子因为长时间未进水干涸起皮,望着一个也没少的船员,一直提着的心松了点,“鱼呢……”


    彭伟平怕队长着急,连忙说:“鱼都在,解放军帮我们把鱼全送去了水站。”


    说着,彭伟平赶紧弯腰,从长袜里掏出一卷钱,因为怕丢,连睡觉他都得捂着腿:“给,这是咱们这次出海的钱,政府考虑到我们情况特殊,把钱都提前给发了下来。”


    “大家伙……”丁海生身上插满了罐子,说句话都费劲,只一双眼珠滚动着看向周围。


    其他人七嘴八舌接话:“都有呢。”


    “船和渔网怎么样?”丁海生有操不尽的心,渔网和船都是集体资产,造一张渔网更是耗时又耗钱,他生怕渔网坏了,大家伙又得集资造船造网。


    “好着呢,船没有大问题,渔网也都在。”


    话一落,丁海生彻底放下了心,身体绑着仪器动弹不得,手心抓着一卷钱,想起家中的情况,看到江梨他又着急起来:“江……同志。”


    江梨先上前,拿起床侧的手腕诊脉,等诊完脉又将胳膊塞回被子,拍了拍丁海生的胸口:“我在这呢。”


    丁海生喘粗气,因为他要经常出海,家中双亲年纪也大了帮不了妻子,所以,妻子带着孩子先回了娘家。


    想起这么长时间,他都耽搁在了外头,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挣扎着想要起床:“我,我儿子生了怪病。”


    他把地址说了一遍,颤抖着将钱塞给江梨,“烦请您去看看,我儿子的病太怪了。求求你,救救他。”


    江梨心一沉,接过钱按住丁海生欲起床的肩膀:“好,我一定去看。你安心养病,放心,不管什么怪病,只要我能治一定尽全力。”


    大队上,谁不清楚江家新回来的小闺女能耐。


    得到保证。


    丁海生松懈力气,又躺回床上,因为药物的作用慢慢又睡了过去。


    江梨等人睡着,没再待下去,转身出了军医院。


    “江同……”聂韵语看到熟悉的面孔一愣,刚想喊人,江梨就已经出了大门。


    想起江梨拿出来的消炎药方真的派上了大用场,她心底就佩服的厉害。


    这时,一旁推车的护士停了下来,看见聂韵语在发呆,她摆弄着输液瓶好奇:“聂医生,曾处长让你写的检讨,你写完没啊?”


    聂韵语刚关完禁闭出来,想起要写的万字检讨就头疼的厉害,从小到大,让她干什么都行,就这写小作文那是万万不行。


    “没呢。”


    聂韵语沮丧道:“要我说,曾处长就是小气王八,江梨同志还给医院捐了两个药方,怎么可能会是敌特。既然不是,检讨就更不用写了吧。”


    “咳咳。”


    聂韵语转身,一眼看见站在后方满脸黑线的‘小气王八’,吓得她赶紧向小护士投去求救的目光。


    小护士回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赶紧推着车逃窜开。


    开玩笑,谁不知道军医院曾处长很变态,在医院敢打个瞌睡,都得写上一篇检讨。


    聂韵语低头,声音闷闷的:“曾处长。”


    “小聂啊。”曾处长也拿行事大胆的聂韵语头疼,“部队有部队的规矩,我们是军医,当然要守好纪律。不然今天你犯,明天她犯,这规矩还怎么立……”


    说到最后,曾处长终于说爽了,两指并拢在半空抖了抖:“明天早上,我必须要看到你的那份检讨啊。”


    聂韵语有气无力:“哦……”


    旁边骨科有好几个手脚都缠着绷带的士兵,和颓废的聂韵语打了个招呼,等走远又继续窃窃私语。


    “你别说,那什么消炎药汤虽然苦,但是效果好着呢,我被炸药炸的伤,原本还红肿发痒,现在已经没了感觉。”


    “是啊,我这手吊了半个月,眼看就要感染,医生说让我喝药试试,结果啊竟然真的在恢复!”


    “我觉得消炎药都不算啥,昨天出雨林任务,好家伙让那蛇给我咬的,我听到医院没有血清的时候心都凉了,你们猜猜怎么着?一碗解毒药膏就把我救活咯!”


    “以前不是说中药没有效果嘛,我怎么瞅着比西药还厉害。”


    “喂,你们听说了吗?”有个士兵神秘兮兮的说,“我刚刚得到消息,说是家属院来了位神医,我们用的药方就是她提供的。”


    就这样,经过一上午的传播。


    江梨看好王贵四癔症的消息已经被传遍整个军区。


    *


    另一边,赵新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回到家属院,见老母亲真的边哭边收拾东西,一时间也无言以对。


    “娘,车票帮你买好了,路上小心点。”


    刘珍梅哭的双眼通红,放下折好的衣服,“你不是营长吗?我也没犯什么错误,讲几句话而已,谁知道那江梨是冯政委的救命恩人?你去找司令好好说说,就让我留下来,我要真回去,谁帮你看妍妍?”


    “再说,巧慧这肚子还没动静,我回去也不放心啊。”


    赵新头疼不已:“早就告诉过你祸从口出,你就是不听。”


    除了送刘珍梅回去,眼下还有一件更为头疼的大事。


    “你是不是背着我去疏通关系送礼?”


    刘珍梅咯噔一声,心虚的低头继续折衣服:“什么送礼,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赵新板着脸:“纪检组都把证据送到了我面前。妈,你知道不知道上头把提拔我为副团的信已经撤了回来。你别闹了,安静回老家,再闹下去,别说我再不能晋升,就连还能不能留在部队都难说。”


    刘珍梅压根没想到这事会这么严重,脸色惨白:“升职没戏了?”


    赵新叹气摇头,心口处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想起部队里人说的话,摊上这么位能闹腾的老母亲,再好的机会都能给闹没去。


    刘珍梅悔死了,可除了抹后悔的泪水外,她也只能赶紧收拾包袱。


    遣送的人已经守在了门外,如果她还闹。


    儿子要真是被赶出部队,她们家才是真没了指望。


    封巧慧就在隔壁房间织毛线衣,赵心妍坐在床上看小人书,看见妈妈在偷偷哼歌,就过去悄悄问:“妈妈,奶奶回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封巧慧放下棒针,点了点小丫头的额头,偷笑:“小淘气,以后再也没人管你的零食,你开不开心?”


    赵心妍爱吃零嘴,封巧慧见日子也不难过,就每个月都会给买点桃酥糖果备着,可自从刘珍梅来了后,赵心妍的零食直接就断了。


    虽然刘珍梅借口是说零食吃多了不好,会坏肚子。可人小鬼大的赵心妍懂,奶奶是要把买零食的钱都省下来买药,好能让妈妈怀上小弟弟。


    赵心妍想到这,乐的露出缺了的门牙,放下小人书,捂嘴偷偷说:“开心。”


    与外边哭天抢地的伤感气氛不同,房间内是一片和祥。


    刘珍梅被驱逐回老家,封巧慧只觉得松了口气。


    原本她在部队食堂还有份工作,就因为刘珍梅觉得她劳累太多不适合生养男孩,硬生生被逼着辞了工。


    眼下,刘珍梅回去反而能让她松一口气。


    反正她一个人也可以带好妍妍。


    这事,还真是多亏了江医生。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