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一场雨, 已经是连续几日的晴空万里,炙热的太阳烤着大地,夏蝉高鸣,空气闷热, 热的人心慌慌。
天花板上的老旧风扇慢悠悠的转。
钟榆将搪瓷杯放到桌上, 捧着赤脚医生手册翻看:“没错, 这么多年海城一直使用的都是内陆地区手册。”
“不止我们岛。”章鸿福在一旁接话:“我记得隔壁几个岛也都是这一本手册,钟院长, 我没记错吧?”
钟榆将看完的手册合上, 轻轻放到桌上,这年头书籍宝贵, 尤其是赤脚大夫手册必须要先进省城医院培训通过后才会下发。
一个大夫,一辈子只会有一本手册。
弄坏, 补都没有地方补。
钟榆:“没记错,现在国内就两个版本的手册,一个是北方手册,一个就是南方手册。”
江梨一路从军区走来, 热的浑身是汗, 好不容易吹风扇渐渐收了汗水,她捧着林念春特意泡的糖水,小口小口喝着。
刚刚走那么一圈, 人都差点中暑。
等恢复过来, 江梨放下搪瓷杯将问题一一说出。
南北手册本就是针对各自地域气候不同, 常见病的不同,而区分开的教材。
可是海岛情况特殊,南方手册根本没有记录海岛常见病的处理。
两位资历老练的医生哑口无言。
他们从前一直觉得有本手册,能让生产队的赤脚大夫及时处理一些普通的感冒、伤口就行。
其他重病, 不还能送卫生院?
“不同的。”江梨摇头,“海岛和山区有很多区别,有些感染,必须要马上处理。如果赤脚大夫能够得到更好的培训,像丁队长他们大范围感染‘食肉菌’也能够及时避免。”
对于东方红生产大队集体出现感染的事,钟榆已经听说了。
他自然明白,当时如果不是小梨及时提供药方,大队的存活率一定没有这么高。
这么多年,其实也不是没有医生往里编写,但最终都因为庞大的耗时量而放弃。
钟榆将编写教材的困难说了一遍,“耗时耗力,当年编写手册国家可是征集了两个地区的医生,像我们岛就一个卫生院,几个医生都差点负荷不了,还哪有其他专业有时间编写教材。”
一天下来,累都差点累死了。
谁还想吃饱了没事干去写教材。
江梨闻言,起身放下茶杯,将桌上的手册收起来,非常笃定:“海岛和大陆环境不一样,咱们岛上的人民就应该有专用的手册,没人写,那就我写。”
这话一出,空气凝固起来。
没多会,剩下的两人哈哈大笑。
章鸿福放下烟杆敲了敲台发出嘣嘣的声音,“拿册子出来时,我就算到了你想做什么。别的不说。这事算我一份。”
钟榆笑眯眯的:“也算上我一份。”
烟杆一顿,章鸿福惊讶回头:“卫生院一天到晚事就够你忙,你能有那个闲工夫?”
“挤挤总会有。”钟榆拍了拍光滑的卤蛋头,嘿嘿笑:“白天没时间,晚上总是还有的嘛。反正啊,我也老早就想编手册,这不是人手不够,正好小梨提了出来。”
当年,华国编写南北两个版本手册,就是想增加赤脚大夫的数量,解决匮乏的医疗资源,让普通人也能看的起病。
他们不是不感激。
可大陆手册确实是不适合海岛。
三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最终敲定各自负责的领域。
划分好,钟榆一锤定音,“就这么办,都利用空闲时间写,能写多少写多少,等写完,我就交给省城卫生部,如果他们审核没有通过,我们就留着岛上自己用。”
江梨又默默举了手:“我还想专门增加一本妇科。”
妇科。
钟榆皱皱眉,他相当清楚现在的封建环境,原本的手册所提到的妇科部分就相当的少,如果专出妇科,一定会引起很大的轰动。
“要不还是考虑考虑?”
“不行。”江梨摇头,“妇科一定要出,赤脚大夫不能光给男性看病吧。”
钟榆头疼:“可女同志也不会找男大夫去看病啊,你看看,卫生院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赤脚大夫也要选一些女大夫啊。”江梨展颜一笑,“我提议每个生产队可以选两个大夫,一个男大夫一个女大夫。”
原本赤脚大夫的选拔也要通过卫生院。
钟榆沉思许久,觉得有道理:“这样吧,我抽时间打电话到省城,商量这个事。”
几个人又聊了一圈,得知孟司令在坚持不占用农田的政策下,已经下令开垦荒山大面积种植草药。
钟榆想起空荡荡的药方,彻底舒了一口气,握拳激动锤了锤台面:“太好了,这样也算是一大方面解决了我们用药的燃眉之急。”
忙活这么久,事情总算在往越来越好的地方走。
江梨没有打扰两个人的继续谈话,捧着茶缸进了厨房,抬起下巴左右看,都没有看见廖海儿。
林念春正蹲坐着洗碗呢,赶紧起身将手擦干净,打量着江梨的脸色:“头还犯晕不?”
江梨笑眯眯的将茶杯递还:“谢谢姐的糖水,好多了。”
林念春接过茶杯在水盆里冲洗干净,左瞅右瞅也没看见小满,又问了下。
“小满留在了军区。”江梨微笑解释,她刚出军医院就去找冯政委接小满,当时冯政委和姜主任都在,非不肯把孩子给她,只让她安心来卫生院。
左右,军区环境安全。
江梨询问过小满的意见后,也不再强留。
林念春听说有老政委亲自带娃,连连点头:“那感情好,小满留在军区比在卫生院好。”
她比小梨想的远,听说冯政委夫妻还没有孩子,如果他们喜欢小满,也可以爱屋及乌护着江家。
江梨又左右寻找:“海儿呢?”
自从罗招花成功离婚后,就办了出院,她忙着搬家的事也一直没问廖海儿搬到茅草房习不习惯。
林念春把洗干净的碗放到腿边,探头往外看了一眼,才说:“你还不知道吧,海儿父亲中了风。”
江梨惊讶:“廖茂?什么时候的事?”
仔细一问才知道是在公社出来后的事。
林念春想起卫生院早上发生的事,正头疼呢:“可不就是,廖家的几个儿子也不想管,把人搬到卫生院赖上海儿,非要海儿掏钱看病,还说就算罗招花和廖茂离了婚,海儿也是女儿也有赡养的义务。”
不用林念春多讲,江梨就知道早上廖家的人来闹的多厉害。
“那现在人呢。”
林念春摇摇头:“海儿性子烈,哪能被这样讹,直接就报了公安。”
廖海儿不仅报了公安,还让公安把想赖着不走,口眼歪斜瘫着的廖茂连同椅子一起搬走。
想起早上的那幕,林念春感慨不已,“这也去了大半天,也不知道事情解决了没有。”
曹奇恰好进厨房倒水,端着保温壶嘲讽:“早就说过你们,不要什么脏东西,阿猫阿狗都往卫生院放,迟早有一天,你们会为自己的泛滥的同情心付出代价。”
边说,曹奇还边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江梨。
江梨忽然一笑:“对,你说的没错。卫生院最大的脏东西可不就是你,是得好好考虑的你的归宿。”
曹奇斜着眼睛,打开水壶大大喝了一口,还发出舒服的叹气:“卫生院就这么几个医生,我从前待得还是北城医院,钟院长赶我走,他舍得吗?”
正得意呢,“啪!”的一声,曹奇只感到右手臂上传来阵痛,睁眼一瞧,就见林念春正咬着牙,气势汹汹拿着扫把帚打了过来。
“唉哟!”曹奇赶紧把搪瓷杯盖上,痛的龇牙咧嘴,“好你个林念春,我要和组织举报,你以权谋私欺负人!”
林念春挥舞着扫把帚,砰砰砰,连续往曹奇身上招呼,打着不解气,她一把扔了扫把帚转身去找更趁手的东西。
曹奇想还手,又顾忌对方院长夫人的身份,好不容易找到喘息的关口,哪里能站在原地挨打。
端着搪瓷杯赶紧开溜。
气的林念春叉着腰骂:“我瞅全院最不是东西的就是你,也不想想犯了什么事,还有脸说别人!”
江梨这才询问曹奇犯得事,得知是因为收了私钱没有办法保障医院的无菌环境,让病人在外头死在了手术台上。
江梨的眼神立刻变了。
曹奇只听得后头传来骂声,炙热的紫外线晒在身上连同被抽的伤口一起痛,他一边斯哈一边摸着伤口。
“个疯娘们,等我哪天也遇上贵人,离开卫生院,有的是办法治你们。”
话音刚落。
卫生院门口就停下一辆军绿色解放 CA10 军用卡车,后门下来一群穿训练装梳辫子的女军人。
中间的女军人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瞧着唇色惨白,满额头是汗,旁边扶着人的女军人焦急不已。
曹奇脑袋疯狂转动着,紧跟着内心充斥了巨大的惊喜。
军人!还是香饽饽的女军人!
他要是救了军人,是不是也能像江梨一样成为某个首长的私人医生,从而进入部队家属院!
到那个时候,他的身份还不是水涨船高,卫生院的人看不上他,呸!他还看不上这破卫生院!
“哟,这是怎么了。”曹奇装作一副着急的模样想要上前帮忙搀扶,还没等摸上汪姝敏的衣角,就被何琳冷脸一把推开。
曹奇赔笑:“同志,你们来医院不是看病的?我就是医生,看这同志只怕是问题不小啊,你们赶快随我来。”
何琳没有动,皱眉环顾四周后才将目光扫向曹奇:“不用你看,卫生院是不是有个医生叫江梨?”
曹奇脸色立即黑了下去。
江梨,又是江梨!
怎么次次事情都和江梨有关。
不行,卫生院好不容易才迎来部队的人,他怎么也要成为中间那名昏迷女军人的救命恩人!
“是,我们卫生院是有个叫江梨的医生,但是她的医术只能忽悠忽悠人,真要治病,她还是太年轻经验太少了。”曹奇笑眯眯解释,在前面帮忙往楼梯间带,他的诊室在楼上,自然要带到楼上去。
“何琳,要不算了?”扶着汪姝敏的女兵叫苏小丽,她腾出手给汪姝敏擦拭掉满额的冷汗,“或许这位江医生并没有我们听到的那么厉害。”
她们都是文工团舞蹈队的人,因为周一安排了去红旗公社的慰问演出,舞蹈队的人都在抓紧一切时间排练。
在休息的时候,她们就听说发生在家属院的故事,汪姝敏当时正靠着杆子压腿,立即就松了腿过去打听。
谁知道,等到了排练到了下午,汪姝敏就浑身冒大汗状态不大好了。
苏小丽带着人就想往军医院送,汪姝敏却不肯,一定要来卫生院找江梨,还说什么一直在军医院看都没用。
曹奇一听有戏,忙介绍自己:“我从前是首都医院的主任,我敢保证自己肯定比江梨更有经验,只要用上药,我保准这小姑娘肯定是药到病除。”
何琳看着曹奇那副谄媚的模样,大咧咧翻了个白眼,直接呛了回去:“你别以为我蠢,首都医院的主任会来条件这么艰苦的海岛?”
她从来都不是吃素的,跟着姑姑进军区这么多年,早就听说过不少事。
曹奇笑容一僵,没想到这看着刺猬傲慢的女同志竟然这么聪明,赔笑解释:“是,我是犯了点小错误。可医术却是实打实的在这,要不然也不能当上首都医院的主任,你要不信,可以打电话去首都问问。”
“再怎么样,我也比那江梨好吧。她才19岁,屁也不懂的年纪,能懂什么医术。”
“19岁?”苏小丽惊呼,“真这么小?”
得到曹奇肯定的答复,苏小丽更不放心了,偷偷扯了扯何琳的衣袖,“比我妹年纪还小呢,不会刚卫校毕业吧?我看还是干脆换个医生。”
其他两个女兵也应声。
“是啊,干脆就这位吧。”
“姝敏都晕了好一阵,还是得先找人赶紧看看。”
若是从前,不用曹奇讲这一番话,何琳早就信了,哪里还会等江梨。
可后来姑姑有生命危险,就连宋主任都没有办法,是江梨亲手救下了人。
何琳不耐烦的瞪了一眼:“哪有你这么多事,说了是来找你们卫生院江梨的,听不懂人话?赶紧把她喊出来。”
曹奇深呼吸一口气,实在没招了。
“其实,江梨今天休假,卫生院只有我在上班……”
说完,曹奇就露出微笑。
没办法了吧,天注定的,今天这女兵的病只有他能看。
后头传来凉凉一句。
“我怎么不知道,今天卫生院就你上班呢?”
曹奇脸色顿时黑如锅底,转过身。
江梨已经换上了白大褂,正抱胸好整以暇站着。
曹奇怒的双目通红,气的咬牙切齿双手发抖。
眼看,眼看这帮女兵就要跟着上楼了。
江梨竟然又坏他好事!
何琳一扭头,就看见江梨,她没好气的翻个白眼:“你不是医生?外边来病人不知道出来接接啊?”
江梨循声望去,才看清一堆女兵里头有个何琳,只不过,何琳的形象与往日有很大的不同,脸色因为熬夜枯槁无光,面上还挂着两只又红又肿的黑眼圈。
“你半夜抓鬼去了?”
何琳一噎,气急败坏的瞪了回去:“你才半夜去抓鬼!”
何琳发现程景川和江梨的事儿后,一颗芳心破碎,一会儿咒骂程景川以貌取人,一会咒骂江梨哪里不去为什么偏偏要来白沙岛。
她躲在被窝哭了整整一夜,又早起训练,这才导致两眼睛比核桃还肿。
江梨双手插兜:“不是要看病?来还是不来啊?”
说完,她转身就往病房走。
何琳一噎,赶紧和苏小丽一起拖着昏迷的汪姝敏跟在后边。
曹奇在旁边满头大汗的劝:“你们信我,这江梨只会吹牛,看不好病的,还是让我给你们看。”
几个人被阻碍,导致速度特别慢。
何琳被拦得心头火起,忍无可忍开口就是骂:“你有病是不是?听不懂我们就要找江梨看?要是有病,你自己就是医生,能不能赶紧把脑子治治?”
曹奇被这么一骂,僵在原地,几个人快步进了病房。
苏小丽把病房门关上,扯了扯何琳衣袖,脸色担忧:“小点声,还好刘指导没跟着一块来,不然你铁定得挨处分。”
何琳冷哼:“来了我也不怕,要真敢给处分,我看他怎么和我姑父交差。”
苏小丽微微叹气。
何琳同志也太刁蛮了,仗着自己姑父是司令,在文工团谁也不怕。
江梨正给床上的汪姝敏诊脉,被闹得头疼,抬眸:“不能安静就给我出去!”
从小到大,何琳什么时候被这么刺过,一口气就堵在心口,正想回嘴,看着病床上不省人事的汪姝敏,只能暗暗咬牙,气鼓鼓的站到一边,暗暗拽着衣摆泄气。
江梨放下诊完脉的手,掀开汪姝敏的眼皮,脸色不太好:“太危险了,怎么这么晚才来看医生?”
何琳与苏小丽对视一眼,脸色瞬间沦为惨白。
苏小丽赶紧问:“江医生,姝敏不会有生命危险吧?我们是想着赶快送军医院,可她昏迷前非要找你看,这才耽误了时间。”
江梨摇头:“我不是指来的时间晚,我是指看的时间晚。崩漏造成贫血这么严重的病例,还是头回见。”
何琳是清楚汪姝敏情况的,见江梨只是把个脉就一清二楚,也不再隐瞒,表情有点焦急:“看了,怎么可能没看。”
“自从半年前,姝敏那个啥就一直不太正常。一个月据她说能来三回。早就已经在看医生,换了无数药,看了好几位医生,可就是没有用啊。”
苏小丽听的满头雾水,连问:“那啥是哪啥?哎呀,你是要急死我,姝敏到底是得了什么重病。”
越想,苏小丽身体就越软,靠着墙往下滑,“不会就这么没了吧。”
何琳咬咬牙:“就是月事。”
说完,何琳脸就羞耻的发热,这年头谁有事没事就把月事挂嘴上说。
苏小丽得知汪姝敏一个月要来三回月事,震惊的瞳孔放大,抓着何琳胳膊的手一直抖:“完了完了,一个月来三回,姝敏流血不得流死?”
江梨自动将聒噪的声音屏蔽,因病人失血过多,淋漓不止,她先给汪姝敏做完针灸,才安排赵兰把营养针给挂上。
恰好章鸿福从家中带了艾灸过来,江梨拿了一根将汪姝敏的衣服掀上去,找准穴位打圈熏蒸。
在一系列处理下,汪姝敏终于渐渐苏醒过来,她发现常年冰冷的小腹,此时传来一阵阵暖意,紧绷的神经终于舒服的放松下来。
自从半年得病,她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醒了?”
汪姝敏对上眉眼弯弯的江梨,愣住:“是你?”
这不就是从前在供销社遇到的那位漂亮女同志,没想到她竟然是医生。
江梨没停下熏艾的动作,疑惑:“你见过我?”
汪姝敏望向边上的何琳,正准备说:“见过,在供……”
“姝敏。”何琳赶紧打断,走过来握住汪姝敏的手,“你总算醒了,刚刚排练可把我们吓坏了。”
汪姝敏面对担心的队友,愧疚的轻咬着唇瓣。
她刚刚正压着腿,眼前就突然发黑,只留下一句要去卫生院就直接不省人事。
“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汪姝敏声音轻柔无力。
“没事。”苏小丽见人总算醒过来,心总算安定下来,又扬起笑容,“不是说江医生很厉害?赶紧让她看看,治好病,以后就再也不怕。”
汪姝敏轻轻咬着下唇,忐忑问:“江……医生,我这病还能治好吗?”
江梨却微微一笑:“要治病,也得你先配合啊。”
汪姝敏不明所以:“我配合呀,每次医生开的药,我都是按照标准全部吃完的。”
江梨却摇了摇头,说起之前诊的脉象:“你的脉,绵软,就像是按在棉花上,轻薄无力,这是典型的芤脉。你阴血被榨干了,脉道不充。脉细、数、燥、涩,尺脉枯涸。这是夜里阴分大伤、阴血被汗泄掉的脉象。”
“你近一年应当都是半夜起来加练,这才导致血随汗脱,气随津泄吧?”
汪姝敏坐直的身体一僵,心底震撼无比。
她看了半年的西医,吃了半年的激素药,毫无用处。
她没想到,仅仅是把一个脉,江梨就连她半夜起来偷偷加练的事都能知道。
何琳和苏小丽对视一眼。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尤其苏小丽笑骂:“好啊汪姝敏,明明大家都说不练了休息,你半夜起床还去练功室,背着大家伙偷偷努力是吧。”
何琳撇了撇嘴:“难怪有时候半夜起床,你都不在床上,我还以为你是去如厕。”
汪姝敏泪眼汪汪,快速擦掉泪水,委屈不已:“我也不想的,谁……谁让她们说我是靠关系当的舞蹈队长。”
自从汪姝敏一年前被选拔成为舞蹈队的领队,她一下感到肩上的压力和责任大了许多,尤其……她妈妈还是团长,风言风语到处都是。
她太想证明自己了。
“每一场舞,我都必须要做到零失误,要跳到最好,我要大家都心服口服。所以,我就要花更多的时间来练习,白天不够,我就晚上也练。”
“那现在心服口服了吗?”江梨的一句问话成功又让汪姝敏沉默下来。
“没有对不对?其实只要长了眼睛的能看不出来你的舞是队里跳的最好的吗?”江梨摇头,“只是说闲话的人不在乎而已,太优秀,并不是你的错。”
汪姝敏身子久久僵着,从来没有人和她过这一番话。无非就是劝她不往心底去,可怎么样才能不往心里去?
江梨的这一番话喊醒了她。
得病好受吗?不,不好受,自从患上崩漏这个病,因为失血过度,她每天手脚冰凉,心慌、心跳快、稍微一动就喘,身体软弱无力,头脑眩晕。
这种状态甚至影响了演出。
她为什么要烂人惩罚自己的身体?
汪姝敏压在心上的大石卸下,“江……医生,我还能治好吗?”
江梨见她想通,微微一笑。
崩漏这个病,除了因为过度劳累,心情因素本也是一大原因。
所以汪姝敏,除了治病还得治心。
“当然可以,我就给你写药方,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再半夜起来出大汗啊。气虚不摄 ,冲任不固就会血虚夹瘀,你不配合,永远不会好。
汪姝敏这才明白,为什么之前吃的药都没有用。
她郑重点头:“我一定谨听医生的教诲。”
开完药,汪姝敏的点滴也刚好打完,拔下针,苏小丽和何琳同时将人搀扶起来。
“等等。”
江梨从柜子拿出消炎用的药水和棉棒,“你们受伤了,处理完伤口再走。”
何琳低头一看,才看见短裤下膝上破皮的伤,刚刚要扶汪姝敏时摔了一跤,导致两人膝盖跪地上的时候都有擦伤。
在军医院处理伤口时,军医都粗糙惯了。
药水直接往伤口上这么一倒,疼的人天灵感都能打着激灵。
何琳瞬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我才不要处理。”
江梨拿着棉棒已经帮苏小丽简单处理完。
苏小丽正坐椅上,抬头:“小琳你快来,根本不痛!”
何琳不愿意,苏小丽就起来强行将人按下,她只能两手反抠着凳子,屏住呼吸,紧张到能听见衣服下剧烈跳动的心脏声。
意外的那股想象中的疼痛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温柔的清凉。
何琳一愣,睁开眼睛:“怎么会不痛?”
明明军医院处理伤口都会很痛的。
江梨笑了笑:“都是女同志,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没有选浓度高的药水。”
何琳怔住,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就不想趁机报复我?给我下很重的药,让我痛死?”
江梨正在桌旁盖药水瓶,一愣:“????”
江梨惊悚回眸:“同志快别说了,我可不想被吊销医生执照。”
(*/ω\*)到底是谁要赌上职业生涯,去陪小孩子闹腾啊。
何琳这才发现不服气、嫉妒江梨这么久,人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不禁沮丧垂头。
有种,一拳捶在软棉花上的无力感。
第72章
何琳垂头丧气的走了, 犹如彻底打败了一场仗。
等江梨收拾完病房,已经接近下班的点,结束完看诊,卫生院走廊空荡荡的。
江梨找隔壁病房的钟蓉蓉问了下院长的位置。
自从推出解毒膏, 卫生院要应对收购大量百姓采摘的药材, 便专门在后院开辟了个草药房出来。
烘焙草药、熬制解毒膏, 正好可以在一个药房完成。
不大的一间屋子被分成三处,一侧柜台前早已排起了长队, 台面上摆着杆小铜秤, 钟榆正忙着称药分剂。另一侧的徐子期则在仔细清洗草药,预备着拿去晾晒。最里头的柜台上立着一架木架, 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黑沉沉的玻璃罐,里面装的全是做好的解毒膏。
现场声音喧哗, 犹如菜市场。
江梨进了柜台,找到钟瑜,把要外出给丁海生儿子看诊的事说了一下。
钟榆捂着一侧耳朵,问江梨要了丁海生给的地址, 是在外岛, 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让女同志独自出行,又把徐子期喊了过来, 吩咐好。
等交接完, 江梨就出了草药房准备回家。
“江医生, 就下班了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齐刷刷的,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看向门口。
江梨笑了笑:“是,下班了, 你们继续忙。”
陈娟背着个草篓,正摘下来往柜台上倒草药。草药新鲜,不仅连着根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瞧见江梨,陈娟丹凤眼闪过惊喜,手脚利落地把草篓放下:“小江大夫,正好你来咯,我原本还想去门诊找你嘞。”
“涯最近在岩礁区放网,你瞧网上来什么?”陈娟自说自话,就从墙角自带的红胶桶里扯起一只鲜活的青龙虾。
青龙虾足有小臂长,一对大螯粗壮有力,被从桶里拎着触须出来不断扇着青蓝色的尾,咸咸的海水撒的到处都是。
陈娟展示完,又一把将青龙虾塞回胶桶,提过来往江梨手里一塞:“小江大夫可千万别和我客气。趁着鲜活,您赶紧拿回家清蒸了。”
陈娟开了头,其他人就像是水龙头开了闸,不一会儿,就有不少人给江梨送来了东西,还有不少人和江梨道乔迁之喜。
“江医生,这石斑鱼是我昨日钓上的,正准备给您送到家属院去呢。”
“还有还有,我这还有新鲜的海带,都清洗干净了。”
海岛上物资匮乏,大家想要改善生活就得自己动手,钓鱼和撒网捕捞小鱼小虾都是不犯法的事。
陈娟捞了个这么大的青龙虾纯粹就是运气好,几年都难得遇见一回。
江梨被大家热情的包围,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望着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过来的桶,马上要推回去:“不行,这么大的龙虾不常见,你留着自家吃,我不要。你们的也是,大家生活不容易,好不容易网上来的东西,就留着改善自家生活。”
“江医生,您就收下吧。”
说话的也是生产队上的一个婶子,她刚刚挖了满满一箩筐的草药换了五块钱,脸上喜气洋洋,将提来的一网兜鲍鱼,也强行塞到江梨手上,“如果不是您公布药方,还亲自画了草药图谱在墙上,涯们也赚不着这个钱。”
海岛上普通工人的工资就二十多块钱一月,可她挖草药,一个月就能挣十五元。
原本她们就是务农的农妇,除了下地看孩子就再没别的收入。
因为江梨公布了草药图谱,主动征集草药,这才让她们这些人多了一批收入。
现在,在大队上,江梨的威望可比大队长都要高。大家都真心实意的感谢她。
陈娟身为副队长的媳妇,平时就负责组织挖草药的行动,也因为组织有序,给家里的男人挣了不少分,据说明年就有望当上大队长。
她也是最感谢江梨的人,“您就收下吧,涯们那口子还嫌涯们东西拿少咯,您别嫌弃。”
江梨看着眼前一张张热情四溢的笑脸,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东西只能全部接下,微笑:“那就谢谢叔叔婶婶了。”
“谢什么,要还是网到好东西,涯直接给你送去家属院。”陈娟话一落,其他人就跟着附和。
这时,人群忽然豁开一道口,苗翠兰抱着草药筐气呼呼的出来,往后呸了一嘴,“我这草药怎么就不对了!明明就是同一种!”
“真有意思,我挖这些草药挖了大半个月。”
说着,苗翠兰又转身想冲进去,“就算不对,我买瓶解毒膏行吧,我不要你们卫生院的钱。”
人还没冲进去呢,又被轰了出来。
陈娟看着胡搅蛮缠的苗翠兰,担心她影响秩序,扯住了人:“苗翠兰,你现在想要解毒膏,早干嘛去了?”
“你平时犯懒,涯们去找草药的时候,你就在屋里睡大觉,解毒膏定量的,说好了必须挖齐两批药方才能换一次购买资格。现在随便挖点草药想要蒙混过关,哪有这么好的事?”
苗翠兰是真心急,家中要打一组柜子,男人要进山伐木,她这才想赶紧随便挖点草药,打算趁着人多把挖的草药和大家的草药混在一起。
人多眼杂,哪里能认出是谁带来的草药?
谁能知道卫生院安排称草药的人,眼睛能这么尖?
苗翠兰左右没了办法,忽然,眼角瞅见江梨,快步过去拉住江梨的手,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这不是小梨吗?听说你搬去了部队家属院,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水涨船高咯。”
江梨没说话,想看看苗翠兰要卖什么关子。
果不其然。
“这解毒膏既然是你研究出来的,能不能替婶子要一瓶?”
说着,苗翠兰更是比出一根手指,讪笑,“就一瓶,我绝不多要。”
苗翠兰觉得江梨年轻,耳根子肯定软,大不了她就躺在地上哭惨。
小姑娘总会心软的嘛。
谁料,还不等苗翠兰用出耍赖的招数,小姑娘已经把她的手从衣袖上打掉,盈盈一笑。
“这位同志,我认识你吗?”
苗翠兰面色一僵:“咋……咋就不认识,之前我们见过那么多回……”
不等苗翠兰说完,江梨已经出了院不见人影。
陈娟在旁呸了一嘴:“现在知道求人,早干嘛去了。”
苗翠兰沮丧垂头,想起了丈夫曾经骂过的话,这才彻底后悔。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学黄桂香和江梨好好处好关系了。
可现在,就是后悔也已经完了。
江梨搬进了人人都羡慕的部队家属院,还缺她这么个三瓜两枣吗?
苗翠兰恍惚的出了院,没注意到身旁有个神色猥琐的男人递进去一包草药,然后换了一罐解毒膏出来。
旁边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刘瘪三吗?上回你不是嫌解毒膏贵?这次怎么又来买?”
刘三见药膏到手,嗤之以鼻:“我愿意买,乐意买,你管的着吗?”
说完,刘三就快速出了卫生院找到一条巷子钻了进去,面对来人,他狗腿的把药膏捧了出来。
“杨书记,药膏到手了。您和我说说,后面的事儿该怎么办?”
*
夕阳西下,晚风轻轻拂过。
一群穿白色军服的海军刚刚结束任务进了军区。
男人短袖军服下裹着紧实宽阔的肩背,臂膀线条结实有力,肌肉轮廓在布料下隐隐隆起。
只是手肘下方被绷带给包扎起来,显得与利落的气场格格不符。
文明远想起刚刚发生在海上惊险的一幕,还是心有余悸,他们巡海的时候,发现有一艘行迹诡异的船,看见军队巡航船出现,那艘船便仓皇加速撤离。
他们意识到对方有鬼。
程景川直接就从巡航船跃了下去,与对方搏斗过程中被划了道一口。
郭铁军烦躁的抓了抓脑袋:“谁能想到木柜里还藏了一个人,要不是我突然开柜,老程也不会受这个伤。”
当时程景川正与开船的歹徒搏斗,郭铁军打开柜子,里边的人跑出来挥着刀就砍向了程景川。
感受到对方的歉意,程景川垂头,沉眸扫了他一眼,皱眉:“别胡思乱想,出任务谁能保证不受伤?只划了一道口,我没这么娇弱。”
“再下去就伤到手筋了,还只是一道口?”郭铁军想起军医包扎时的话,内疚的要命,只觉得对兄弟不住。
程景川的手差点就废了。
要是他能再谨慎点,就没有这些事。
程景川拍了拍郭铁军的肩膀,“真别瞎想,手不是没事?”
说着,他又皱起眉,“只不过交手的时候,对面应该是专门练过,不像是越线这么简单。明远,你去让保卫部的人好好审,看看背后还有没有大鱼。”
“行,我等会就去一趟保卫部。”文明远停住脚步,看着到了的军医院,忙去扯程景川,“这事等会再说,你先进医院再好好看看。”
郭铁军也劝:“是啊,外面什么仪器都没有,再检查一下放心些。”
他们出海会有随船军医,虽说已经做好初步的处理,但是事关程景川的职业生涯,大家都不放心。
程景川扫了一眼军医院,脚步很快离开,“先去打报告。”
“打报告不有我呢吗?我去打,你就在这包扎,天气这么热,刚刚又沾上了海水别感染了。”文明远不同意,还想拉着人。
忽然,他猛地想到什么,双眼瞪大,不由自主松了手:“我趣,你,该不会是想去卫生院找江梨妹子吧?”
程景川被戳穿心思没反驳,只说:“我嫌军医手重行不行?”
“手重?”文明远目光惊悚的扫向程景川胳膊上隐隐渗血的绷带,“是哪个从进军区开始,受伤就从没哼过一句,我们从前都以为你是铁打的。”
“就这,你还有嫌咱们部队军医手重的一天?”
文明远拍了拍额头,望天:“我一定是见鬼了。”
忽然,边上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几个人全部看了过去。
只见在角落,一个面红耳赤的同穿白色军服的海军,站在一个女同志前面。
“同志,你……你要去哪,我帮你提过去?”
江梨一路提着两大桶海货走到军区,打算接了小满一起回家,奈何实在是太重了,一路这么提进军区,两只胳膊就已经和废了一样。
她只能把东西放在地上缓一会儿,面对友好的海军,盈盈一笑:“谢谢,我想去找冯政委。”
“我知道冯政委在哪,同志,你跟我来……”说话的海军兴高采烈的就帮忙提东西。
那只红胶桶,却被另一只更有力的手臂先一步拎了起来。
程景川用缠着绷带的手稳稳提起桶,深邃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名年轻战士,语气平静:“不用了,我正好去司令大楼,人我带过去就行。”
海军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望向江梨,脸再度不由自主红了起来。
他无视旁边男人的强大气压,鼓足了勇气:“同志,你在哪支部队?可不可以留个收信的地址?”
江梨眨了眨眼,正准备回话。
下一秒,一阵风刮过,再看过去。
原本站跟前的人,已经被文明远和郭铁军同时按着拉走。
文明远:“兄弟,21团的吧?我和你们团长还喝过酒呢,走走走,一起找你们团长吃饭去。”
海军挣扎着频频回首看,被文明远一把给扭了回去。
文明远语重心长:“别看,人姑娘那么好看,你长这么丑,配不上。”
某海军:……
郭铁军担心文明远说话太直,赶紧安慰:“没事,像你这种普通长相的同志,咱们军营一抓一大把嘛,错过这个还有下一个。”
某海军:我真是谢谢你的安慰了。
江梨眨了眨眼:“程大哥?”
程景川宽厚的大掌,轻而易举又捞起了地上另一桶海货,扫过目瞪口呆的江梨,深邃的眼眸滑过笑意,唇角勾了勾:“今天下班这么早?”
江梨秀眉弯起来盈盈一笑:“今天事少,忙完就下班了。”
两个人并肩往司令大楼走。
江梨低头一眼就瞅见程景川的胳膊,赶紧去接桶,“受伤了?严不严重啊?”
装了海货的水桶很重,程景川原本不想给出去,奈何他不给,那双柔软的手就一直拽着不放。
痒痒的。
程景川只能给了出去,望着已经遇见的人,勾了勾唇角:“小伤不碍事。”
对方水盈盈眼眸中,已经明显升起了担忧的神色。
程景川不动声色加了一句,“好的快。”
“真的吗?”江梨出于职业的惯性,看着那包扎厚实的绷带,就觉得肯定不是小伤。
程景川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到了司令大楼。
程景川是军人,没有事的情况下不能够打扰领导办公,提着桶站在了后边。
江梨推开政委办公室的门,一愣,欢声笑语大家竟然都在。
满满一屋子的人都围着小满转。
冯政委坐在矮凳子上,拿着一本故事书,摇头晃脑的给小满讲故事。姜秋萍给小满倒水,何彩英则在给小满穿掉下来的鞋子。
小满捧着一个比脸都要大的桃酥,粉嘟嘟的脸上沾满了芝麻粒,听见动静,小屁股动了动转身,见人进来,黑溜溜的眼睛升起光芒,“姐姐!”
话落,一个小炮|弹就扑了过来。
江梨蹲下身,从口袋拿出干净的帕子将小满脸上的油光和芝麻粒一点点清干净,没好气的点了点小满挺起来的小肚子,“说吧,你又吃了多少零嘴,晚饭还吃不吃了?”
小满立马将桃酥藏在背后,偷偷抬头瞧,见江梨正静静看着她。
在姐姐清澈不带任何威胁的目光下,一天没有停过嘴巴,且中饭没有好好吃的小满成功有了负罪感。
小满小小的脑袋转转,肥嘟嘟的小手指动了动,然后她把藏在背后的桃酥饼拿了出来,不舍的交到江梨手上:“桃酥好吃,姐姐快吃。”
一股清甜香气漫了过来,那块比巴掌还大的桃酥上,浅浅印着两弯小巧可爱的牙印,看着又软又憨。
江梨找了块干净的布将桃酥包起来:“这可是小满说的,不过啊,姐姐现在不吃,姐姐要留到明天和小满一起吃好不好?”
小满听说还能吃到桃酥,小脸蛋上荡起笑容,小小的脑袋跟着不停地点:“好,我听姐姐的。”
江梨摇了摇头,弯腰点了点小满鼻子,假装严厉的训斥了几句。
姜秋萍实在是太爱可爱又懂事的小满,下午带着去医院办公,不闹也不吵的,就乖乖伏在桌上晃着腿。
她不知道小满跟着老冯已经吃过了零嘴,看到这么可爱的小满,哪里舍得啊,马上就把柜子备着夜班吃的桃酥给拿了出来。
眼看小满被训,姜秋萍可心疼了:“小梨,你可别再说小满,要怪啊,就怪我拧不清非要拿桃酥给她吃。”
冯保怒气冲冲的,啪的一声把故事书收起:“对,小梨你别训小满。该训得是军营那帮小兔崽。”
“我只是带小满去视察一圈,他们就给小满喂各种零嘴,要真害得小满消化不良,我罚他们没晚饭吃。”
天知道,一向冷冰冰军营来了个可爱软萌的孩子有多受欢迎,每个兵哥哥都抢着抱,抢着投喂。
江梨被两个人紧张的样子逗笑,两眼弯了起来:“这次就没事啦,不过前辈和冯伯伯,你们要是一直这样,小满会被宠坏的。”
“哪有宠坏的孩子。”姜秋萍笑眯眯的摆手,“我就喜欢带小满,以后天天都能帮你带。”
姜秋萍虽然是内科主任,但一般不发生紧急事件就没多忙,军区为了照顾家属,像小满这么大的孩子没人照看,是可以带着办公的。
“就是,小梨你可别怕麻烦他们。他们想带小朋友,可是已经想了大半辈子。”何彩英也帮着说话,她是刚刚来帮孟卫国送一趟文件,恰好遇见小满在,就留下来聊聊。
想起自己刚刚送去家属院的营养品,就和小梨说了一声。
何彩英:“记得提进去,你平时压力大,用脑多,都是我托人从首都带来补脑的营养品。”
江梨谢过以后,也把带来的海货分了分。
都不肯收。
江梨无奈道:“就收了吧,太多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姜秋萍和何彩英没办法,只能收下。
江梨带着小满出了司令大楼。
原本因为小满热热闹闹的房子,重新安静下来。
冯保看着小开心果离开,心跟着抽着痛:“姜主任,你刚刚怎么不留小满?不是说小梨平时忙,正好把小满交给咱们带啊。”
姜秋萍没好气的瞪了一眼:“你不得考虑小满的情绪?虽然小满一天没闹,但是总趴在桌边看着楼底下,她盼姐姐盼了一天,你好意思和小梨抢?”
冯保想起那声软萌萌的‘冯伯伯’心怎么也不得劲,坐在桌边无精打采,好像魂已经跟着小满一块儿走了。
何彩英看着摇了摇头笑了笑,心底叹气。
姜秋萍年轻的时候,跟着队伍在四九天渡河,身体被冻坏了,冯保那时候还在追求姜秋萍,为了让她同意,牙一咬脚一跺就去做了结扎手术。
姜秋萍这才和冯保结了婚。
这两个人要是有孩子,那该多好啊。
不过,当何彩英看见两夫妻又开始默契的吵闹起来,又觉得是自己多操心。
等回了家,何彩英提着孟卫国的饭盒去厨房洗,她望着正在门口脱鞋的孟卫国,聊起下午的事,忽然叹了一口气:“小梨真的太辛苦了,医院那么多事,回来还要顾两个小家伙。”
孟卫国也觉得,“小同志是挺不容易的,还好性子够坚韧。”
何彩英把洗干净的饭盒反过来放桌上沥干水, “你说,我们给小梨找几个男同志相看怎么样?”
孟卫国想起江家的事儿,换完鞋进屋把公文包放桌面上,“行倒是行,就是……”
和江梨年纪相仿的男兵在部队正是晋升的关键期,谁会愿意被成分影响未来?
其实江梨除了成分,相貌、能力真的无可挑剔。放到军区来比,那都是第一阶队,媒婆们都要争抢踏破门槛的对象。
“就是什么就是。”何彩英擦干净手,在孟卫国身旁坐下,“林师长的媳妇不是也被查出有资本家背景?他儿子,我看着也非常优秀。还有副司令的侄子,不是在19团?咱们就找一些暂时没有晋升机会的,以后的事谁能保的准?”
说着,何彩英又有点不放心,“虽然不能有大晋升,但是人品能力还是得过关,小梨模样水灵,对方肯定也不能差,这找个丑的影响心情不好过日子。”
孟卫国笑着握着何彩英的手,摸了摸她隆起的肚子,“宝宝,听到你妈在做什么梦没有?又要杰出人才还要长相过关,你爸我就算打十个灯笼也找不着。”
“哪里找不着,程团长我看就蛮优秀。”
何彩英想起刚刚看见程景川和江梨站一块儿的场景,男俊女美,忍不住感慨起来:“其实他们俩是真的相称。”
孟卫国没好气摇头:“你可别想这事,这么多年,喜欢程景川的女同志还能少了?你看哪个捞着好,别人我不说,就说你那侄女,先前不也哭了好几趟?”
说起何琳,何彩英也尴尬起来。
自家侄女那是单相思,约了程团长好几回也没约上。
想了想江梨要是也被这么对待,何彩英彻底歇了心思。
“说的也是,程团长功绩表现是优异,可这么多年就没听说他和哪个女同志走的近,现在军区都在传啊,他那方面有问题。”
孟卫国虎着脸:“空穴来风的事情,别人传传就算了,你作为我夫人可得做好表率啊。”
何彩英知道孟卫国怕她出去说,用力拍了他手背一下。
把孟卫国抽痛,嘶了一声:“母老虎啊你。”
何彩英没好气的瞪了一眼:“我在你心底就是这么样的人?都说无风不起浪,平白无故的事怎么会传出来。”
说着,她又去重新扒拉男青年名单,“除了能力优秀、长相俊朗,我这还得加上一点要重点排查。不行的男人可不能介绍给小梨,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说完。
何彩英在已经写好的优秀男青年名单里,重重把程景川的名字一划,无情的踢出备选。
第73章
金色夕阳铺落家属院的空地上, 两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一路上,江梨就察觉到不少频频扫过来的打量目光,越往里走,打量的目光就越令人不自在。
江梨没忍住抬眸, 程景川身形颀长, 金色霞光恰好落在他下颌线, 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她们是不是都在看你?”
程景川确实发现有不少熟悉面孔,其中还有不少人是他团里的家属, 没多想, “可能是我来家属院少,他们好奇。”
话音刚落, 就见一对妇女手挽着手从正面走来,惊喜道, “程团长,今儿是刮什么西北风,把你给吹到咱们大院来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有人装作无意路过了。
程景川点头:“来大院有点事儿。”
江梨没有错过对方眼底的八卦和兴奋,等人走远, 才无奈的问:“真的吗?怎么感觉我现在好像变成被人观赏的猴子呢?”
程景川垂眸, 唇角勾了勾:“我也有这种感觉。”
刚打完招呼的两位营长夫人,手脚利落的进了小院,扒拉着门框往外伸脖子, 看见两人越来越近, 眼底都是兴奋和八卦。
“妈呀, 这得有半米了吧?程团长什么时候贴过女同志这么近?”
“江医生竟然没有被程团长甩出去,命太大了。”
“不行,我得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家那位。”
“我也得去,团长怕是要谈对象了, 没功夫收拾他们那帮人了。”
周改凤正牵着儿子往外走,一眼就瞅见被江梨牵着的江小满,眼睛一亮,快步过来:“江梨同志,这就下班了啊?”
江梨出于礼貌,回了个微笑:“嗯,今天医院没大事。”
周改凤眼睛一转,推了推儿子的后背,微笑:“小丰,快,你之前不是说很喜欢小满妹妹吗?把你的汽水送给妹妹喝。”
王小丰六岁了,留了个寸头,穿着红色背心抱着一瓶汽水,被母亲一直推,他吸了吸鼻涕,不乐意把汽水抱得更紧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快点。”周改凤低着头不耐烦的又推了推,抬起头却扯起笑容,“这是岛上才有的菠萝汽水,小满肯定没喝过吧,试试味。”
周改凤不清楚江梨的具体情况,只听说是从首都过来的,就以为小满也是外地人。
见母亲非要送汽水,王小丰不乐意,抱着汽水瓶就想跑,被周改凤大手一抓,拎着衣领拽了回来。
周改凤按着哭闹的王小丰,一把抢过汽水,“你这孩子,怎么不懂点事?有好吃的当然要分享给好朋友。”
王小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愤怒的指着小满:“我才不!一个月你才给我买一支汽水!给了她我喝什么!”
周改凤尴尬不已,可她也顾不上尴尬,赶紧拿着汽水就送到小满跟前,尽量堆起和善的笑意:“小满是吧?这是哥哥请你喝的汽水,你快尝尝,可甜啦。”
江小满黑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粗粗的小眉头皱起,看着哭闹的王小丰,小手往外一推:“我不!小哥哥要喝,我不抢。”
周改凤一愣,笑容有点维持不住,还是不断将汽水往前推,“没事,我再给他买就是。”
后头传来王小丰的尖叫:“你骗人!你才不会给我买!”
江梨看着哭闹的厉害的王小丰,主动解围:“谢谢,我们家存了不少汽水。这个你就留给孩子吧,正哭呢。”
周改凤转身朝哭闹的王小丰威胁性的扬起巴掌。
果然,巴掌扬起来,王小丰不敢再哭,只能憋着气,不断抽噎着可怜巴巴的盯着汽水。
“喝吧,小孩不懂事,你们刚来家属院,大家都是邻居互相照应。”周改凤露出谄媚的笑,不由分说的把汽水往江小满怀里一塞。
江小满人小,怕汽水摔坏,着急的往前捞,小小的个子跟着往前扑。
“小满!”江梨急了。
眼看着江小满额头就要砸地上。
程景川放下水桶,弯腰长臂一揽,稳稳当当的将小满揽进怀中,抬眸。
周改凤早就听说过程景川的作风,被对方严厉的目光扫过来,勉强笑了笑:“咋……咋不小心着点。”
程景川冷冽的目光扫过她,宽厚的手掌握着汽水递了回去,皱眉:“留给王小丰喝。”
周改凤吓得吞了吞口水,接回了汽水,“行,真不缺我就自个留着了。”
周改凤摸了摸江小满的脑袋,鼓足勇气扬起笑:“小满,阿姨家还有好多汽水和糖果呢。小丰哥哥和你差不多年岁,要是在院子呆着无聊,就来找小丰哥哥玩好不好?”
“哦,还有。江同志要是上班忙,小满也可以交给我带。”周改凤说着,又不忘和江梨套近乎,“都在一个家属院,就是自己人,带小丰也是带,不差多一个孩子。”
撂下一堆话,周改凤感觉能被程景川的冷气吓死,赶紧两脚一抹油就带着王小丰溜之大吉。
等人离开。
江小满才噘着嘴:“那个阿姨骗人,明明家里什么零嘴都没有。”
说完,江小满又歪了歪头,“姐姐,小满有个问题搞不懂。小哥哥才是阿姨的孩子,为什么哥哥哭脸那么伤心,阿姨还是要把汽水给我吖?”
江梨震惊于江小满的观察力。
三岁的小孩子,就已经这么敏锐了吗?
“嗯……或许阿姨是讲客气吧。”江梨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大人复杂的一套讲给小满听,只能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江小满坐在程景川的臂弯,黑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看着平时很高大的姐姐变小了,低头,小脸蛋上净是严肃,“姐姐,你好小哦。”
江梨:……
江梨无奈仰头,对上程景川沉静的眼眸,“要不,你把小满放下来?伤口没事吗?”
江小满抗议:“不嘛,叔叔的肩膀好高好高,比小满今天看到的所有人都高。
“没事,小满不重。”无痛升了辈分的程景川,无奈的笑了笑,他不忍心让正处于兴奋的小满下来,改成绑了绷带的臂膀抱人,另一只手腾空出来想去捞地上的水桶。
被江梨眼疾手快的抢先拿起,“你换成另一只手抱,别伤口崩开了。”
程景川听话照做,深沉的眸光扫了一眼家属院的人:“以后,除了冯叔,不要把小满交到任何人手上。”
这一点,不用程景川提醒,江梨都知道。
毕竟,别有用心的人真是太多了。
这边,周改凤回了小套间,关上门就开始打王小丰的屁股。
王小丰刚喝上一口心满意足的汽水,就迎来母亲的暴揍,他啥也不懂抱着汽水瓶就哭。
周改凤咒骂:“你个馋鬼,馋不死你!我怎么教你的,要讨好刚刚那个江小满,给她糖吃,带她来我们家玩,让她喜欢你!”
一大早,周改凤就收到冯政委带着小满视察军区的消息,还得知了冯政委夫妻对小满的异常喜爱。
今天特意带着人在家属院门口溜达了一天,就是想要制造偶遇。
王小丰小小的肩膀随着抽噎抖动:“妈,我不喜欢和小屁孩玩,我为什么要带江小满,我不!”
周改凤抬起巴掌又是拍了王小丰几下屁股:“你懂什么,冯政委喜欢江小满,你要是想爸爸快点升官,想吃香喝辣,就必须和江小满打好关系,听懂没有?”
周改凤气闷不已,其实,她之前还借着医院看病试探过姜秋萍,表示愿意把王小丰送给他们夫妻养,甚至再怀一个送给他们也行。
偏偏姜秋萍表现的毫不在乎,笑着说她和冯政委过惯了清静日子,不想要孩子。
屁!
她就说这世上哪有夫妻不想要小孩的!装模作样!
只是没看上王小丰!
“这江梨还真有几分本事,不仅哄得冯政委把她请进家属院,还和程团长走那么近。”
恰好,遇上王宏斌回家。
王宏斌刚一进门就听见妻子的话,不安的赶紧把门关上,“干什么呢,刘珍梅刚被赶出去,你又不消停。”
“我才不像刘珍梅,蠢的死。”周改凤想到江家的待遇,就酸的不行,“也就是那个江梨运气好,刚好碰上冯政委发病,要是换成其他医生,这救命恩人哪轮到江梨。”
“江梨对家属院有什么贡献,对部队有什么贡献?凭什么这么大大方方的,整的好像家属院真是她家。”
“要我说啊,她要是哪天当不成这个私人医生,铁定又得被赶出去。”
王宏斌看着爱说是非的妻子,无奈叹气,虽然他也认同江梨对家属院没有贡献,但隔墙有耳,外一被人听去了,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行了,在小丰面前少说两句。”
周改凤一把扯住喝汽水的儿子,板着脸再度叮嘱:“记住了,一定要和江小满打好关系,跟着她一起去找冯爷爷玩,听见没?”
直到等到儿子肯定的回答,周改凤才彻底放了心,得意的推了推丈夫的胸膛,“等着吧,等小丰拿捏住小满,再去冯政委跟前吹吹风,你今年升职的事铁定有戏。”
王宏斌还是不安,可又抵不住那份诱惑。
冯保对江家人的偏爱,他在军区早就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那你让小丰小心点。”-
江梨打开院门,听见里屋传来收音机的动静,走过去开门看了一眼。
江嘉运正在书桌前坐的笔直,在写作业。
“饿了吗?”
“哥哥!”小满看见亲爱的哥哥,两眼发光一骨碌就从程景川结实的臂膀溜了下来。
江嘉运放下笔,抱起冲过来的小满,“还不饿,我已经煮好了饭。”
江梨炫宝似得提起红胶桶,笑了笑,“那你等着,今天大队上的人给我送了龙虾,晚上就吃这个。”
江嘉运也看见站在江梨身后高大的男人。
他今天在学校才得知原来他能当上小民兵队长,是因为有程景川的举荐,喊了一句:“程大哥。”
程景川望着明显少了戾气的臭小子,勾了勾唇角,“嗯。”
他目光往下一扫,“功课多不多?”
江嘉运挠了挠后脑勺,“还好。”
江梨没再理会他们,留了程景川吃饭后,她就进了厨房准备处理龙虾,刚给铁锅加上水,准备来一道清蒸龙虾,就听见旁边的菜板上传来笃笃的切菜声。
本就狭小的厨房,挤进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瞬间连转身的余地都窄了些。程景川只得微微低着头,按着姜蒜麻利地切着,指节分明的手握着菜刀,动作竟格外利落。
菜还没切完,就看见一只白皙的过分的手搭在结实的臂膀上,轻轻推了推。
“不用你帮忙,去外面坐着就行,我很快的。”
轻柔的手心轻轻贴上肌肤,程景川握着菜刀的手细微的一抖。
他垂眸,对上女孩清澈的目光。
她裙子外罩了一件红格子的围裙,长长的带子从纤细白皙的脖颈打了个结,锁骨下一片白净,秀发安静的垂放在后。
美的令人窒息。
程景川喉结上下滚动,收回目光,继续切菜:“油烟太重了。”
确实重,重到让那双纤细柔软的手沾上一点油污,程景川就觉得自己有罪过。
“你先出去等,我向组织保证,今晚的饭菜一定会好好吃。”
江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明显不信,“行吧,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打下手。”
直到色香味俱全的菜,一样样全部端到桌上。
细长的筷子夹了一块软嫩鲜香的虾肉放进口中。
江梨睁大了眼睛:“真的好好吃,我以为你骗我。”
毕竟程景川家境看起来就不错,怎么也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
程景川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笑了笑:“嗯,我离家比较早。”
见江梨喜欢吃虾,他捏着长筷又夹了筷子过去。
江梨实在是有点好奇,继续追问下去,越听,越是心疼。
程家当年接到大哥阵亡的消息,程景川刚满十六岁,他至今忘不掉大哥被炮弹轰空的胸膛,然后退了高中,背着父母,毅然继承了大哥的遗愿参了军。
江梨没想到程景川还有这么一段,心疼不已。
暗暗责怪自己没事问什么。
吃过饭,江嘉运带着小满去收拾饭桌。
江梨转身从柜里翻出医药箱,拉着程景川在沙发上坐下,轻捻着绷带边缘,一圈圈缓缓拆下。
待缠紧的绷带尽数解开,她指尖微顿,便见那伤口狰狞地外翻着,皮肉还凝着未愈的红,看着格外刺目。
江梨嘶了一口气,又抓着胳膊仔细看了一圈,彻底松气:“还好没有伤到筋骨。”
忽然,她想起什么,瞪了程景川一眼,“这么严重,刚刚还告诉我没事?”
“没事,过两日就好了,真的。”
程景川看着喜爱的姑娘亲自包扎好的伤口,心底暖洋洋就好像吃了蜜一样甜。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整颗心房被塞的鼓鼓囊囊的,比打了胜仗,比拿了一等奖,还要令人满足。
他看着江梨脸侧粘着的头发,克制不住的抬手。
忽然,
江梨想到了什么,从底下拿出用袋子包好的搪瓷缸和钢笔。
然后,她将东西推了过来。
程景川一僵,手放了回去。
“谢谢你的礼物啊。心意我领了。”江梨满脸愧疚:“但东西真的太贵重,我真的不能收。你带回去吧。”
程景川心狠狠一震,耳间瞬间产生无数爆鸣。
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慌乱。
手握拳又松开。
他半晌没有接东西。
许久,程景川声音沙哑干涩:“你不喜欢?”
江梨摇摇头:“这是你立功换的纪念品,有收藏价值,我不能要。”
江梨满脑子都是这些都是程景川用血汗换来的,就应该被珍藏一辈子,她怎么能够轻易收呢?
“我明白了。”程景川深吸一口气,军鞋轻轻一动,收拾好东西利落站了起来,“打扰了。”
江梨看着快速离开的程景川,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她怎么感觉……刚刚气氛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住宿楼,文明远正顶着个青紫的眼眶,穿着个老头衫趿拉着拖鞋,脖子上挂着毛巾刷牙。
瞅见楼梯的灯亮了起来,男人走出来一身的冷气压。
文明远走过去,边刷牙,边喷着泡沫指着青紫的眼眶,“你倒是在外面消受美人恩,留兄弟没苦硬吃替你挨了一顿揍。”
想起下午的事,文明远就窝了一肚子火,“他大爷的,碰上19团那个炸药副团了,非说我截他们战士对象,屁,他和江梨同志算毛对象?话统共就说了两句。”
“我堂堂一个政委,就这么挨了一拳,明天还怎么组织开会,怎么做教育工作?”
平时总教育团里人有事情和平解决,不能够用动用武力。
结果好了,主张和平的政委走出去让人揍了一顿。
文明远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总算发现自家好兄弟气压有点不对,他看着面无表情的程景川,咯噔一下:“怎……怎么了?这表情怎么比吃了屎还难看?”
程景川把袋子扔过去,沉眸:“你送给江梨同志的东西呢?”
“废话,肯定在小梨那啊。”文明远手忙脚乱拆开袋子一看,傻眼了,“卧槽,这这这,东西怎么回你这了?”
程景川也不知道。
只要想到心爱的姑娘根本对他没有半分意思,只要回忆起那段委婉拒绝的话语。
程景川就烦躁的厉害。
“不是你说,给心爱的姑娘就要送军功章纪念品?不是你说送了也算坦露心迹?那现在是什么?”
文明远也懵啊,他身为政委,平时没少处理团内战士的情感问题。
虽然自己没经验,但他听的多啊。
“不应该啊,团里战士的对象收到纪念品都很高兴啊,一天给他们写了三封信。”
文明远疑惑的走进宿舍,扯起毛巾一把擦干净口旁的泡沫,苦苦寻思半天,悟了。
他把搪瓷杯重重一放,猛指着钢笔上清晰刻着的一等功,“问题就出在这,谁让你送一等功的纪念品,整个军区有几个一等功?你瞧瞧得个一等功把你能的,你就不能挑个档次低点的?”
说到这,文明远噎住,想起程景川那一抽屉的一等功和二等功,咽了咽口水,“你说你,没有就早说嘛,和我借个三等功纪念品不就开句口的事?”
程景川现在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坐在床边,自动屏蔽了所有嘈杂。
满脑子都是江梨那双水盈盈的眸子。
她不喜欢。
她果然不喜欢。
程景川的心碎成了无数片,已经粘不好了。
第74章
翌日。
江梨一大早就起床收拾, 她把卫生院带出来的牛皮医疗包从柜子拿出来,拍了拍上边红十字架的灰尘,往里放入听诊器还有银针包。
因为暂时不清楚丁队长孩子的病况,昨天离院的时候还特意将钟院长剩下的两包消炎药也一同塞了进去。
收拾好, 江梨看着同样背着书包要出门的江嘉运嘱咐:“我这两天应该都不会回来, 你在家要锁好门窗。”
虽然家属院有士兵把守, 但防范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江嘉运单肩挎着包,嘴里咬着红薯, 人刚好走到门口, 他又转身进来,把红薯拿了下来, 因为喝中药的关系,原本因为营养不良有点发黄的头发恢复了亮黑, 苍白的唇色也红润起来。
他像母亲,和江梨是一样的体质,不容易晒黑,所以在岛上都是乌漆嘛黑的少年里头, 算白的。
“姐, 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注意安全。”
“倒是你。”江嘉运从昨晚听说江梨要去出外诊,去的还是恶名昭著的盐田岛, 就担心的一晚上睡不着觉, “听说盐田岛有很多‘野仔’, 你要小心。”
盐田岛的经济条件,在海城算是排名比较靠前的。
因为岛上海盐较多,当地的岛民都靠盐场过活,也因经济底子厚, 滋生了一批整日游手好闲的混混。
江梨点头,转身从柜子抓了一把糖放进江嘉运的口袋,然后拍了拍,捋平口袋上的褶皱,“放心吧,钟院长派了徐子期一块儿,肯定不能让人欺负。”
江嘉运放下心来,又想起什么,掀眸,犹豫了下问:“姐,等你回来还忙吗?能不能去学校一趟?”
江梨没有错过少年眼底暗藏的雀跃,疑惑:“是什么事?”
江嘉运强行忍着不让自己的兴奋表现的太明显,压着笑,抿了抿唇:“不能说,反正你去了就知道。”
易老师说要当全班家长的面重点表扬,可他也不清楚江梨在卫生院忙不忙。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耽误江梨,原本也只想着问一问。
“实在不能去就算了……”江嘉运难掩遗憾,垂眸。
“去啊,为什么算了。”江梨微笑,揉了揉少年柔软的脑袋,“具体日子告诉我。”
江嘉运根本藏不住笑,嘴角一直上勾,把日期说了后才出门上学,路上没忍住蹦跳起来还哼着红星歌。
“哟,嘉运今天这么高兴呢?”冯保正在搞晨健,两只胳膊不断做着扩胸运动。
江嘉运立刻停下来,笑意褪去,神情严肃:“冯伯伯早上好。”
“早上好。”冯保看着离去的装老成的少年,单手按着手甩圈,和后边的姜秋萍说,“嘉运才12岁吧?怎么看着老气横秋的,和景川小时候一个样。”
姜秋萍往冯保肩上搭了件薄开衫:“和你说过多少回?海风大,早起凉快要添件衣服。”
说着,她顺着视线看去,江嘉运身子刚好转弯消失,“他不老成点怎么行?父母离开的早,就嘉运一个人带小满,真像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别人不都得欺负他们?”
冯保叹气:“要早知道这两孩子的情况就好,我说什么也得护着,也不至于白白吃那些苦。”
谁说不是呢?
姜秋萍叹气,可凡事哪有早知道。他们在部队,就像天然被隔开的港湾,压根就不知道岛上发生了些什么事。
这时,传来一道轻柔的喊声。
“前辈,冯伯伯。”
冯保往后一看,见江梨正背着个医药箱牵着小满的手,他眼睛一亮,手也不甩了,两步并一步冲上去一把抱起小满,咧嘴笑:“小满,想冯伯伯没有?”
江小满重重点头:“想!”
江梨出诊没人看小满,打包好两套小满的衣服,把情况一说。
“放心吧,家里东西都齐全,小满的房间早都准备好了。”冯保抱着小满,听着甜甜的‘冯伯伯’乐的找不着北,挥手让江梨放心去。
姜秋萍给小满擦了擦汗,听见小满奶声奶气的说谢谢婶婶,捏了捏肉乎乎的想小手,心软的一塌糊涂:“是啊,你就放心去,晚上我喊嘉运来吃饭。”
江梨看着被喜欢小满的夫妻,哭笑不得。
这才几天啊,就连房间都已经准备好。
安置好小满,江梨才出了家属院一路赶到码头,到的时候,徐子期已经蹲在了石墩上。
徐子期站起来,顺势接过医疗包:“上船吧。”
江梨点头,两人一起上了船。
盐田岛,顾名思义环岛有大片滩涂、盐田,是以产海盐为主要产业的海岛。离白沙岛足有两个小时的海路。
刚上岛,江梨就被热的受不了,就算头顶有不少的椰林遮阴,她还是不停扇着风。
“小梨。”徐子期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一块大芭蕉叶过来,也热的满头是汗,穿的的确良白衬衫已经解开了两颗扣:“用这个扇。”
“谢谢。” 江梨接过扇了扇,虽然风是暖的,但好歹是帮忙降了温。
正在他们准备找人问路的时候,忽然看见前方围了一大圈的人,不时传来几句焦急的喊声。
“同志快醒醒!”
“完了,晕过去了,快找找他身上有没有药!”
江梨和徐子期对视一眼,快步过去。
江梨推开人群,“麻烦让让,我是医生。”
现场围着的人听见有医生,赶紧让了一条缝让人进去。
躺在地上的是一位年约五十岁的妇女,整张脸连同指甲青的发紫。
江梨迅速上前,快速扯下病患的衬衫,看见凹陷的锁骨,手摸肋骨,肋间已经凹陷。
病患已经因为严重缺氧陷入昏迷。
“徐子期!”
情况紧急。
徐子期赶紧跟上,脚却一滑摔倒在地,灰尘四溅,他顾不得爬起来,赶紧打开医疗包往前一推。
江梨接过医疗包,迅速找出带着的蘸水笔。
旁边不懂的人还在说,“这人好端端的怎么晕过去了。”
“刚刚不是碰见侯院长在吗?人来了没?”
江梨迅速取掉笔尖,两指并拢沿着病患喉咙下滑,找到环甲膜位置的时候,高举金属笔管。
她正准备插下去时,平稳的手忽然被一道力气猛的推开。
江梨抬眸,直直看过去。
推人的是个青年,头发留的很长穿着灰扑扑的格子衫,他被冰冷的目光扫的有点怕,“看什么看!你拿笔管对着喉咙干什么?是不是想杀人!你马上给我离开!”
青年边说还边要冲过来。
徐子期眼疾手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冲过去抱住人,回头:“小梨,没时间了,快插!”
话音刚落。
只听噗的一声。
金属笔管直直插入喉咙,溅起一点鲜血。
原本病患憋成青紫色的面部,在第一口空气进入时,迅速褪紫。
江梨扶着笔管,松了一口气:“没事了。”
徐子期见人得救,放开青年,赶紧弯腰从医疗包找出纱布,冲过去跪在江梨旁边,迅速将纱布缠绕在病患脖颈固定空心笔管。
病患生命体征逐渐得到了恢复。
两人刚松一口气,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侯院长来了!”
下一瞬,众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人群里有位身着笔挺白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脸上戴着副圆框眼镜,黑色的西裤熨烫的笔直,头发用发蜡往后梳成了三七分。
很显然,大家都异常尊重这位院长,纷纷打了招呼。
“侯院长,郑满枝晕过去了,您快救救她。”
青年气的鼻孔张开,直指江梨二人:“刚刚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杀人犯,竟然给郑满枝喉咙插进去一根笔管!这哪里能活!侯院长,先把这两人抓去见公安!”
徐子期刚刚救完人,非但没有听到感谢的话还被泼了一桶脏水气得不行:“我们插管是为了建立呼吸通道,是为了救人!你别不识好歹!”
青年老神在在,冷哼一声:“什么呼吸通道,咱们岛上的卫生院是整个海城最厉害的医院,我经常去,怎么就从没见过有医生用这种方法救人!”
徐子期气得发抖,“那也得有命送到你们卫生院去!刚刚那个大姐急性喉梗,喉咙水肿把呼吸道全部堵死,人都窒息成了那样,如果不是我们出手,她马上就会死!”
“哼,你说死就死?”青年冷哼,“我们侯院长就在这,他医术高明,这人根本死不了!”
徐子期还想说话,江梨扯住他,目光看向一旁不作声的侯院长,“侯院长?身为医生你应该清楚急性喉梗发作的危险性,大姐缺氧窒息,三凹症状齐全,急需开辟呼吸通道,外边环境有限,要是你,你不会不知道用这个方法急救吧?”
一番话,巧妙的将话题扔给了侯院长。
侯院长其实已经到了一会儿,他没有及时出现,是不想要惹一身腥。
反正已经有了医生,他当时也不清楚郑满枝的具体情况,万一死在他手上,岂不是污了名声。
原本,大家质疑江梨的做法,侯院长也并不打算解释。
可如今话题扔了过来,侯院长不得不应对。
面对众人,他斯文的点了点头:“这位同志的处理方式确实没有做错,虽然有可能感染细菌,郑满枝后续也不知会不会因为这个动作出现危险,但紧急情况紧急使用。”
“好歹暂时是救了命。”
说完,侯院长让两个扛着担架的人出来,他上前查看,见郑满枝还在昏迷,面露焦急,“先别管那么多,你们赶紧把人送去卫生院插上呼吸机。”
一开始质疑的青年有点犹豫:“侯院长,既然这个方法能使用,怎么没见我们卫生院用?”
侯院长笑着解释:“我们卫生院有特批购买的呼吸机,有先进设备,自然用不上这种虽然能救命但有风险的方法。”
“只有那些落后的地方,没有购买呼吸机的资格,才继续在使用这种方法。”
徐子期气的脸都红了:“你说谁落后!还先进设备,有个呼吸机就先进了?我这个方法一样能救人!”
白沙岛因为没有呼吸机,对于必须切开喉咙建立呼吸通道的病人,都是使用的特制空心呼吸管。
切开后,要一直固定呼吸管,让空气流入。
侯院长装作恍然大悟,“是,我差点忘了,我们院是海城管辖岛屿唯一一个拥有呼吸机的卫生院,你们那还使用这种方式也正常。”
“所以说。”青年又骄傲的抬起胸膛:“还好我们盐田岛有侯院长,不然啊,哪里有先进设备可以用,大家说对吧?”
侯院长摆手:“如果不是大家愿意配合我们卫生院开展工作,我们评不上海城先进单位,更别提购买先进设备了。”
说完,侯院长就去打量江梨,在看到对方明显年轻却能有处理急症的心态时。
心底暗暗一喜。
现在他们盐田岛在整个海城的卫生院都是数一数二的,如果再加上一个天才医生,名气肯定能够更响。
刚刚的急救手段是个医生都能做,看不出医疗水平,但是江梨年轻啊!是个好噱头!
“这位同志,你刚说你是医生,有医疗资格证么?”
江梨看了他一眼,“我没医疗资格证可以行医?”
侯院长一噎,这女同志怎么学不会好好讲话,只能笑了笑:“照这么说,同志一定有医疗资格证。”
有就好啊。
“我见你品德不错,不管你现在哪里任职,都不如来我院上班。放心,只要你愿意来,我们卫生院的薪酬是其他卫生院的三倍。”
先进的医疗设备,优渥的工资。
是个人都会欣喜的跳脚。
结果。
江梨只是静静看过去,直到把侯院长看的有点发虚。
她说:“抱歉,我不在徒有虚名的卫生院上班,借过。”
徐子期背起地上的医疗箱,冷冷哼了一声,跟着走了。
直到人走后,侯院长还在发愣,“徒有虚名?”
自从他当上院长,一路带着卫生院做到了海城各辖区海岛最好的先进单位,还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一股无名的火迅速在侯院长心头蔓延。
“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会插个呼吸道就目中无人?我的卫生院,有的是医术高明的医生求着来!”
两人走远,徐子期还沉着脸。
江梨便出言安慰,让他不要被情绪左右。
徐子期未来要当医生,首先就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生气和冲动,都会让人丧失理智,对于医生来说是致命的。它会影响医生对病情的把控,就像刚才,如果你因为生气手抖,建立呼吸道的过程插错位置,病患的命顷刻就能丢掉。”
“再往远了说,上了手术台,医生的一丝偏差就能丢掉病患的生命。到那时,你如何能对的起病患的亲人?”
江梨的话如一根棍棒,瞬间让徐子期清醒,怒气迅速褪去,心中只剩后怕,“小梨说的是,我以后一定时刻保持冷静。”
从前章鸿福一直嫌徐子期浮躁,让他磨性子,可他就是学不会。
这次出来,他是真的醒悟了。
江梨嗯了声,从口袋掏出纸条,他们已经按照地址足足转了一圈,可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丁海生的岳父家。
没了办法,江梨只能找个人问。
谁知,得知他们要去的地方,路人的神情却变得非常奇怪,“温家?你去温家干什么?”
徐子期抢着回复:“我们要去给一个小孩看病。”
“病?什么病!”那人冷哼,“温家那小孩是撞了邪,你们非要去还是自己找吧,我可不敢去那种晦气的地方。”
说完那人见江梨和徐子期实在是年轻,又忍不住劝,“我劝你们别触这个霉头,那小孩儿魂都掉了,你们要真去,当心被邪祟一起带走!”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个个都是惊恐神色、避讳不及。
江梨气笑了:“邪祟?我还真非得去看看是什么邪祟!”
*
温家此时笼罩着一片乌云。
三五个人着急的在大厅转来转去。
温书月朝向窗外的大海礁石双手合十,双眼通红:“妈祖娘娘,求求你保佑学礼,保佑海生,让他们都留在我身边吧。”
自从她和丁海生结婚,丁海生就从来没有出海耽误过这么久,她心底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每晚做噩梦,都梦见丁海生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让她好好生活。
这种节骨眼上,儿子的怪病还越来越严重。
温书月没忍住啜泣出声,肩膀上搭下温热的手掌。
温岸勤看着崩溃的妹子,心底也不是滋味,目光晦涩:“书月,你别急,学礼会没事的。”
“那海生呢?”温书月泪眼婆娑,“哥,海生还能回来吗?”
温岸勤深深叹气,其实心底也清楚,丁海生出海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只怕已经是凶多吉少。
这时,有个女人戴着草帽从外边进来。
温书月赶紧问:“嫂嫂,学礼的八字压在妈祖娘娘后边了吗?”
女人是温岸勤的老婆,她摘下草帽,一把擦掉额上的汗,“放心,我确认八字被压上去才回来的。”
温父温母佝偻着背,一脸沧桑。
家中发生这样的大事,任谁也吃不好睡不好。
现如今,他们只希望小外孙能够大难不死,逃脱病魔,平平安安的就好。
大家都屏息等着房间的动静,终于,门开了一角。
挂着听诊器,戴着口罩的医生出来。
医生取下口罩,脸色沉重摇头:“没救了,尽早准备后事。”
话一出来,温书月就再也坐不住,脸色惨白,身子虚脱的往后倒。
“书月!”温岸勤和梁云汐同时将人扶住。
温岸勤伸手狠狠掐着温书月的人中,温书月双目无神渐渐清醒过来,张着嘴大口吸着气,良久一声尖锐的哭声憋了出来。
“吕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温书月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地上扯着医生的裤管,疯狂摇头,“我丈夫现在生死未知,我儿子绝不能再出事,求求你,求求你啊!”
温岸勤也哆嗦着从裤袋掏钱,梁云汐也赶紧去房间将钱翻找出来,温父温母也蹒跚着步伐去找家中值钱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医生手里。
温岸勤:“吕医生,你先前不是说是小毛病?怎么越治情况越糟糕?我们学礼可不能出事啊。”
不然,他真不知道妹子还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
吕济诚看着那为数不多的钱,手指动了动,他强压下想要收钱的冲动,想起屋子里已经不省人事的孩子,惊了一下:“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小毛病?当时明明只是告诉你,我会尽力试试。”
温岸勤一颗心瞬间跌入冰窖,他想起前几次给吕医生拿钱,对方明明说只要肯治就是小毛病。
怎么……怎么变卦了?
可他不敢深究,抓着吕济诚的手把钱塞过去,弓着腰,“我知道你妙手回春,救苦救难,不管怎么样,只要我侄子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救啊。”
吕济诚当时真以为温家这个小孩是小毛病,就想着把看诊时间延长多收几次诊金,哪里晓得那么多药用下去,非但没有好转,还越来越严重。
如今,这孩子眼看着马上要咽气,成了烫手山芋。
他怎么可能还耗着。
面对胡搅蛮缠的温家人,吕济诚被抓的不耐烦,用力一推,那一卷皱皱巴巴的钱散落在泥巴地面上。
“我又不是神仙,已经尽力了。你们家孩子得这种怪病,真来个华佗也救不活。有时间在这跟我墨迹,不如趁早去订棺材,天气这么热免的尸体臭了!”
温书月哭的快晕厥过去。
想起平日可爱淘气的侄子,温岸勤的眼眶也猩红起来,一向沉稳的肩膀垮得厉害,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
“书……书月,去看看学礼,孩子肯定念着娘。”
自从丁学礼患上怪病,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临终前,他肯定还想见见亲人。
一时之间,温家压抑、悲痛的哭声。
吕济诚见温家人总算认清现实,不再纠缠,心底冷哼,准备背着医疗箱打算离开。
一道平静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不急,我先看看。”
第75章
众人看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 门口来了四五个人,说话的正是其中生得白净的女同志。
女同志穿着小翻领短袖衬衫,眉眼清润,鼻梁秀气, 瞧着安静又干净, 就是年岁瞧着过分的年轻。
江梨很快将来意说清楚, 听说丁海生还活着,温家人没有半分松懈。
温岸勤扶住已经接近晕厥的温书月, 他是兄长, 自然要为妹子扛起一片天,纵使天都要塌了, 依旧红着眼眶忍住翻涌上来的苦涩:“江医生,学礼就在房间, 我带你去。”
不论如何,眼前这种情况,死马都要当活马医。
“江医生,你放心, 万一……万一学礼救不回来, 我们绝不讹你。”
说完,温岸勤将妹妹交给妻子。
忽然,吕济诚眯了眯眼眸, 挡在江梨跟前:“这位同志, 没有行医资格证治病可是犯法的事。”
他原本也不想猫拿耗子多管闲事, 实在是,温家的病人经过了他的手,如果没有外人插手,死了就死了。
江梨年岁这么小, 还不知道学了几天医。
这种人八成就是想捡个死老鼠练练手,万一闹出更大的事,他就是盐田岛的医生,江梨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剩下的黑锅可全扣在他的脑袋上。
徐子期救人心急,赶紧从医疗箱掏出资格证,“请你让开,我们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医生,有行医资格证!”
吕济诚冷笑:“我还当是哪里来的医生,原来是白沙岛的。”
吕济诚还在想江梨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当上医生,但听说是白沙岛后,一切都懂了。
海城所有卫生院,白沙岛是最垫底的,物质资源差,岛上百分之八十全是白沙,能耕种的土地相比其他岛屿更是少的可怜。
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哪个人愿意待着。
钟榆那种人,天天做梦就想要医生驻岛,几年前还曾经写信问过他。
破格让一个二十岁都没有的黄毛丫头当医生,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看在钟榆的份上,我实话告诉你,里边的小孩得的怪病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我都救不活,更何况你?”
“够聪明的,现在就赶紧走!”
吕济城站在门前完完全全挡住进去了路。
紧要关头,江梨冷冷看着他,“是什么怪病,要看了才知道。我没看,不代表我治不好。”
吕济城身为盐田岛名气数一数二的医生,什么时候听过如此狂妄的话,当即冷笑:“小儿无知!”
徐子期愤怒的手都在抖,开口就是骂:“同志都说好狗不挡道,你水平有限救不活人,别耽误我们治病!”
吕济城怒瞪:“你!”
可当他看见门口围起来的其他人时,怒起来的脸又沉了下去,冷冷一笑:“好,你们要救可以,事先说明,现在丁学礼还有一口气在,要是死你手上和我可没关系!大家都可以给我作证!”
江梨瞥了他一眼,快速开门进了房。
吕济诚也不走了,他把医疗箱重重往角落一放,走到门口站着,冷笑。
他倒是要看看,这黄毛丫头要怎么把一个必死的人救活!
听说又有医生来看温家孩子的怪病,门口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有个就是一开始拒绝带路的人,她扯住最前边四十多岁的大姐。
“箫霞,刚刚这小医生,你带过来的啊?”
箫霞在盐厂上班,身板结实,戴着个草帽,黝黑的脸被晒得通红,她摘下草帽使劲扇风,不停往屋内瞟:“这么热的天,那两个小同志找人问了半天都没人愿意帮忙,我看不下去。”
箫霞刚好出厂接货,看到这种情况,转头就和厂长请了半小时假,结果没请动,直接算她旷工扣了工资。
问话的人阴阳怪气:“是,谁不知道你心肠好,胆子真大,也不怕跟着那小孩的邪祟找上你。”
箫霞扇风动作一顿,低头怒视她一眼,“你搞封建迷信,当心我去找大队长告状,让他好好关你一段时间禁闭!”
那人瞅见箫霞结实的臂膀,又对上箫霞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我又没说错,不是有鬼跟,温家那小孩那么古怪,上回我看见他在外边都抽风翻白眼!”
房间光线亮堂,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桌面地面却依旧干净整洁,陈旧的蚊帐被两侧铁钩勾起,床榻上躺着一个十多岁的小男孩。
小孩脸色青白,短袖下的手臂全是汗水。
温岸勤将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书月带孩子回来的时候,学礼就已经时不时发上一阵烧。”
“通常是凌晨烧,白天就退,反反复复,怎么也好不了。”
江梨问了下时间,发现正是丁海生出海的那段时间,她马上反应过来。
丁家没有钱看病。
“以后再发生这种事,不论有没有钱,你们都送过来卫生院,我们都看。”
钱没有了可以再挣,但是一条命没了,再多的钱都换不回来。
温岸勤对于丁家的情况他也是了解一些,摇头叹气:“海生的父母年纪大了,也都有累命的病,之前我就听说你们卫生院的院长贴补自己的工资,出外诊给老人看病,光海生家欠下的药费,就足有几百块。”
“海生哪里还有脸去麻烦你们,他也不是没带学礼看赤脚大夫,可也都不行。”
大队上的赤脚大夫虽然比不上卫生院的医生,但药便宜。
再接下来,丁海生出海,温书月没了办法才投奔回娘家。他和妻子有三个孩子,还要赡养两位老人,家中余钱不多,可就算这,温岸勤面对患上怪病的侄子,也还是没有丝毫犹豫掏出了所有钱。
“用了钱都是小事,问题是学礼的病就是不好,两三天发一次烧,后面越来越严重,开始变成日日发烧,直到后面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温岸勤心疼的望着不省人事的侄子。
他心底只祈祷新来的医生医术能比吕济诚更高明。
可理智又告诉他,江梨年轻这么多,就连吕济诚判了死刑的人,怎么可能救的活。
江梨坐在床边,拿起学礼的胳膊,找到脉搏诊起来,越诊她面色越凝重,抿着唇,又换了个手继续诊。
徐子期拿出病案在旁记录。
“小孩曾有痢疾病史?”
一个十岁的孩子体内的脉象复杂无比,隐隐还摸出了压低未消的病症。
江梨秀气的脸上秀眉拧起,望向温岸勤。
温岸勤想起妹子写的信,赶紧点头:“是,学礼之前是得过一次痢疾,但是没多久就好了。”
海岛夏天炎热、潮湿,细菌繁殖快,再加上卫生条件差,得痢疾是很容易中招的事。
可没多久,丁学礼就恢复了精神,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都以为没了事。
温岸勤紧张:“难道说,这怪病就是痢疾引起的?”
江梨:“有这个原因。”
“脉沉微细弱,欲绝不绝,节律不齐,尺脉全无。”
“吐泻日久,脾胃阳气败绝。土虚不能制木,虚风内生,正气快没了。”
几乎是江梨说一句,徐子期就在旁记下来一句,他们是出公差,等回了卫生院,病案还需要上交给钟院长。
江梨放下手,面色凝重:“丁学礼得的是慢脾风,久拖加重。”
江梨的话音一落,站在门口的吕济诚不乐意了,赶紧替自己申辩,从丁学礼到了盐田岛,他就开始接受医治,这些话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口水沫不得淹死他?
“久拖加重?说你不学无术,你还真就是不学无术!我用的药全是好药,是你们卫生院求也求不到的消炎药,还有退烧药、营养针,我都用的是最好的。哪一点在拖?”
吕济诚说完,目光冰冷:“温家的,我可没有半分对不住你们。”
江梨放下手看向门口:“从中医角度说,消炎药、退烧药都属于寒凉针剂,丁学礼脾阳已经大亏,过度使用寒凉针剂就是在加重催命。”
“从西医角度,丁学礼的病情开始只需要使用少量消炎药控制,可你却为了延长时间,给他使用大量针剂,结果过度治疗,导致丁学礼脾阳亏损加剧,无法回补,才导致他身体衰竭。”
吕济诚万万没想到江梨还懂西医,惊了一脑门汗水:“你……你胡说!”
温岸勤这才彻底明白,为什么侄子会越治疗越差!
就因为这个无良的医生想要多赚诊疗金!
温岸勤估计不上找麻烦,慌乱回头:“江医生,我侄子还有救吗?”
“有。”江梨去摸丁学礼的额,还在发热,“虽然已经到了最末端的时间,但是还来得及。至于这位医生说的话……”
“你就当他放屁。”
“你!”吕济诚气的着实不清。
徐子期赶紧从医疗箱拿出药单,递了过去。
江梨写下一份药方单,撕下交给温岸勤,“单上的药珍贵,能抓几服药,就抓几服,这是救命药,速度要快。”
温岸勤听说侄子有救,疲惫无力感瞬间褪去,重重接过药方单快速将上面的药看了一眼:“好,我就去!”
等人走后,江梨拿出带来的消炎药递给徐子期,看向梁云汐,“麻烦给我同事安排一个厨房,他需要熬药。”
梁云汐赶紧把人带去了厨房-
温岸勤骑上门口的自行车,一路赶到了盐田卫生院,来不及将自行车停稳,匆匆的放倒。
抓着药方单,他浑头大汗冲进了卫生院,“救命!我要买药!”
侯院长恰好在,他还记得温岸勤,上回带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孩来了卫生院,忙将人拦下,“怎么就你来抓药,吕医生不在你那?”
温岸勤没时间解释,紧紧抓着侯院长的手,“侯院长,你快帮我抓药,我侄子等着药救命呢。”
侯院长咯噔一下,接过药方单看见上面的药皱了眉,当下立即把药方单推出去,“这个温同志啊,实在不好意思,这里面有几味药院里已经卖完,你再去别的地方问问。”
温岸勤看着正是江梨叮嘱的那几味药,急的跺跺脚,“侯院长,就是抓两味都行,我侄子就快断气了,求求你了。”
侯院长温和拍了拍温岸勤的臂膀,“温同志,我知道你着急,可是着急也没用,确实没有这几味药了,不过其他药还是有的,我给你去抓?”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温岸勤哪里来的时间陪着耗,赶紧扶起自行车,推着往前跑,一个蹦就踩了上去。
等人彻底走远,侯院长看向进来的人扬起笑容,“同志,要的药我给你留着呢,还是之前说好的价格。”
“这个药贵重,每个卫生院分配下来的份额都没什么,是,我知道您加了几倍钱。”
“刚刚我有个病人等着救命,那药我都没给他呢。”-
床上昏迷的男孩已经被扒光衣服,上半身插满了银针。
等温岸勤凑齐药,已经浑身是汗,力气竭尽虚脱,时间有限,他将麻布抱起来的中药递给江梨。
“药,江医生,药我带回来了。”温岸勤抬手将眼皮上的汗擦掉,将药交给了徐子期。
等药熬完,江梨拔掉银针,温书月心疼的将儿子抱起来,一勺药一勺药的喂。
看见苦涩的药顺着丁学礼的口唇流了出来。
温书月边擦边抹泪,轻声哄:“乖儿子,快点喝药,江医生说你喝了药就能好,你听见了吗?”
许是来自母亲轻柔的安慰起了作用,接下来的喂药过程都异常的顺利。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丁学礼出了身大汗,温书月小心得给换了身舒爽锡焊的棉料衣服。
丁学礼躺在床上依旧没有睁眼。
吕济诚又是等了半天,见床榻上的人还是没动静,断定丁学礼活不过今晚。
他冷哼:“果然,白沙岛的医生都是废物,我好歹能让丁学礼吊着一口气,你却连吊气都做不到。”
吕济诚只觉得时间浪费在这场毫无意义的事上,实在是过于愚蠢。
有这个时间,他回卫生院看诊多赚两分钱不好?
温家人看做了这么多努力,丁学礼依旧喊不醒,又低着头抹泪。
温岸勤绝望了,闭眼:“书月,我去联系做道场的人过来……”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
一道细微的声音传来。
“妈……”
第76章
“妈……”
虚弱的男孩颤巍巍睁开了眼睛。
温家人不敢置信的转身。
温书月怕吓坏孩子, 使劲憋着眼泪,颤抖着在床侧蹲下,握着丁学礼的手反复在脸上蹭,“好娃娃, 妈妈在这儿, 不怕, 妈妈在这。”
丁学礼这段时间被疾病折腾的犯迷糊,发烧的时候也昏昏沉沉, 感觉好像睡了一大觉, 可这觉睡得难受,好像做了很多噩梦。
可又记不住噩梦是什么。
如今醒来, 丁学礼好不容易才觉得舒服了点。
江梨上前,又检查了一遍, 松了气:“能醒,就没事了。”
一句没事,仿佛总算拿走温书月肩上的大砖,憋了许久的哭声涌了出来。
丁学礼全身没力气,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伸手擦掉母亲的泪水:“妈,不,不哭。我……我怎么了?”
温书月经历失而复得, 重重将丁学礼搂进怀中, 哽咽:“没事, 咱们这是逃出生天了。”
丁学礼不懂,看着平时疼爱自己的舅舅妈妈全都红着眼眶,他张开口想要安慰大家,忽然一道饥肠辘辘的声音传出来。
丁学礼见大家都看着他, 消瘦蜡黄的小脸染上了红色,不好意思的扯了扯温书月的衣袖:“肚子饿。”
这话一出。
笼罩着温家的乌云被一扫而空,众人如释重负。
丁学礼病这么久,压根没胃口吃饭,就算吃了也都尽数被吐出来。眼下知道饿了,反而是好事。
温岸勤重重松了口气,刚硬的脸上恢复了爽朗的笑容:“好小子,你等着,舅舅就给你去做饭。”
梁云汐也高兴,见丈夫要进厨房,她拉住丈夫的手:“就你那厨艺,学礼难得有点胃口,别又让你给折腾没了。”
其实,梁云汐是见温岸勤这段时间累坏了,心疼他,眼下丁学礼好不容易恢复精神,她也想让丈夫放松放松。
两夫妻的默契自然是不用提这些事。
温岸勤温声道:“辛苦你了。”
江梨拦下要进厨房的梁云汐,“熬点稀饭吧,学礼病了这么久,日日夜夜的发烧,早就耗干了津液,现在肠胃也正是虚弱,进食点米汤也能补充点正气。”
江梨现在可是温家的大恩人,说的话,谁敢不重视。
离得近的温老父赶紧拍板:“就听小江的。”
“是得听江大夫的。”梁云汐也嘴角挂着笑,路过吕济城时用力瞪了一眼。
就是这个庸医,差点就害死了学礼!
吕济城早就在丁学礼苏醒的时候,脑袋就嗡的一声懵掉。
砰的一声。
吕济城背着的医药箱摔在地上,一股寒意从脚底升到了天灵盖,手指止不住颤抖:“不……不可能啊。我的诊断从来不会出错。”
他虽然当时没看出丁学礼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可拿着听诊器听时,丁学礼心音就已经弱得几乎听不清。
人明明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就算华佗再世,也铁定熬不过今晚!
怎么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吕济城全身冒着冷汗,他不相信,冲到病床前就要去扒丁学礼的眼皮,可还没等到靠近,后衣领就猛得被拽离。
温岸勤伸手将人大力抓回,怒火喷射,咬着牙,看着眼前这个差点害死侄儿的罪魁祸首,就想将人大卸八块:“怎么不可能!学礼现在就好好活着!你个庸医!”
“为了多赚两块钱,过度治疗病人,人命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
吕济城看着真的活过来,还有力气主动喝水的丁学礼,总算相信人活了过来,不等他说话,又是一阵猛力推来,吕济城重重摔在地上,他惨叫了一声,捂着痛得钻心裂肺的腕骨。
“啊!我的手!”
温岸勤铁着脸,大手将人抓起:“走!上卫生院去!我倒是要问问侯院长,你这种医生怎么能够在院里任职!”
吕济城犹如被抓的老鼠,抖的厉害。
白天正是卫生院最多病人的时候,如果真的闹到卫生院,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做医生!
“岸勤同志,有话好好说。”吕济城痛的龇牙咧嘴,刚刚摔倒的时候,下意识撑了下地面,他只听到清脆的一声,右手十有八九骨折了。
要是从前,有病患家属敢这么对他,少不了要对方赔到裤衩都没得穿。
可眼前这种情况,吕济城清楚不能胡来。
吕济城痛的抽气,抓着手腕站起来,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江梨,暗暗咬牙。
一个女同志,凭什么有这么厉害的医术。
他收回目光,强颜欢笑,“岸勤同志,这点你确实是冤枉我了,虽然我医术确实不如江梨同志,但我治病救人的心是真的,每次医治学礼都是尽心尽力。”
事到如今,他只有承认江梨更厉害,才能有法子保住自己。
纵使再不愿让一个女人骑在头上,吕济城也只能忍了。
此话一出,大门引起一阵轰动。
有人大喊一声:“吕医生,平时你不是自谏是盐田岛医术最高明的医生?怎么现在服了软?”
吕济城平日为人自私,还挑病人,但凡穷一点的,求他看病他都不看。
温家大队上的人早就看不惯他。
如今看着一向狗眼看人低的吕济城,竟然主动认错,个个都觉得解气。
“方向不一样。”吕济城强颜欢笑,“中医方面,江医生确实更强。”
说着,吕济城更是主动弯腰,忍着疼痛从药箱拿出几张大团结,“这样吧,学礼的医药费,我全部返还给你们,剩下的,就当是学礼的营养费,你们给学礼买点好吃的。”
温岸勤气的手抖。
丁学礼差点就被这种庸医治死了!
一条人命啊,就想这么轻飘飘的算了?
如果不是缺乏证据,他真想把吕济城扭送到公安局,让这种无良庸医好好坐上几年牢!
“营养费!这个营养费留给你自己!”温岸勤再也人不了,扬起拳头对准吕济城的眼眶就是一圈,几分钟下来,打的吕济城是叫苦连天,鼻青脸肿。
吕济城也还不了手,急的把钱就往温岸勤的口袋一塞,因为骨折,额头已经痛的满头大汗,拎着医药箱赶紧溜之大吉。
温家再次安静下来,大家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太好了,学礼没事了。”
“这女同志究竟是哪的?年纪轻轻竟然如此厉害!”
“神医,这真是神医!”
“我瞧着竟比侯院长还要厉害!”
吕济城的那套话也糊弄了几个人。
唯独箫霞没那么好糊弄,她在盐厂上班,见惯了喜欢推卸责任的厂领导,这里头啊,她一眼就能看明白是咋回事,朝冲出门的吕济城吐了一口唾沫。
好巧不巧,就吐吕济城脸上。
吕济城捂着青紫的眼眶气的要死,咬牙:“箫霞,你给老子记着!”
箫霞压根不怕,右手一抬把左手防尘的套袖撸了上去,露出一截粗壮的胳膊,“吕济城,你还不走是吧,信不信我马上就去卫生院喊去!”
吓的吕济城也不敢再纠缠,快速离开了温家大队。
箫霞见吕济城这么不禁吓,得意洋洋冷哼一声,冲旁边人说:“我就告诉你了吧,这女人啊,还是得有点力气在身上,不然谁都想来欺负你。”
旁人一见箫霞常年因为背盐包练出来的肌肉,吐了吐口水:“是,是,这么结实的肌肉,都赶的上寻常男人,谁敢欺负你啊。”
都快三十的人,凶的跟母夜叉似得,一拳下去能打死半头牛,谁敢娶啊?
箫霞没有听出言外之意,只当这人是真夸她,正乐呵着呢,忽然对上门内江梨好奇的目光,她的笑一僵,乖乖又将套袖撸了下来。
小姑娘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还真给人温家孩子救了回来,人还怪好的。
说归说,她这种五大三粗的人,可别把人江医生给吓坏咯。
待门口的人全部离去,徐子期偷偷松了口气,他偷偷瞥房内安静喝稀饭的丁学礼,“好险,刚刚我差点就以为孩子要断气了。”
说完,徐子期又满是羡慕。
他总算懂为什么师傅,如此推崇江梨。
想到他也只比江梨虚长两三岁,江梨已经能治病救人,他却还是停在抓药辨药的地步,就不由挫败沮丧。
江梨哪里能看不出来,安慰他:“不急的,你天资尚可,只要多下功夫,慢慢磨,以后一定也是位好医生。”
徐子期臊得脸通红:“小梨真不觉得我蠢笨?”
江梨微笑:“如果你真的蠢笨,章伯伯早就不肯带你啦。”
徐子期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摸了摸后脑勺:“说的也是。”
“江医生。”温书月红着眼眶出来,“学礼的事,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说着,温书月就要往地上跪。
江梨眼疾手快,马上拖住温书月的胳膊,笑了笑:“心意领了,但是更重的礼受不起。”
江梨将人扶了起来,她明白温书月还有个担心的人,刚刚救人时不好说清楚,眼下有了时间,还是仔细的把丁学海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放心,丁队长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等他能脱下仪器,一定会找时间尽快来看你们。”
温书月这才彻底放下心,紧紧抓着江梨的手,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怪不得海生在家总是称赞你,我们白沙岛有你真是福气。”
江家的孩子真是顶尖的好,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江嘉运,那时候半夜到她们家,求丁海生让他出海,说要养活妹妹。
丁海生开始有点犹豫,毕竟江嘉运实在是太小了。
她不忍心,开了口帮忙。
一个月后,江嘉运提着分下来的大黄鱼,半夜挂在她窗户上。
温岸勤安顿好经历大悲大喜,已经体力不支的父母,转身将房门轻轻关上,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渐暗。
他主动说:“江医生,这么晚了,您先休息一晚再回白沙岛吧。”
就算温岸勤不提这事,江梨就已经打算留下来,点了点头:“也好,学礼的病情不稳定,我还得再看看。”
梁云汐赶紧擦了擦手:“那感情好,岸勤,你去把我们房间收拾出来,我去给菜站买菜,今天必须让江医生尝尝我们盐田岛的特色。”
温岸勤一脸喜气。
江梨是贵客,肯定得好好招待。
温家房间少,建房的时候,温岸勤就已经规划好,三个孩子睡一间,两夫妻一间,父母一间,还特意给妹妹留了一间,方便妹妹回娘家。
江梨就安排在了他们的婚房,至于徐子期就安排去睡了三孩子的房间。
一家五口就直接在大厅上打了地铺,想起白天的惊险,夫妻两人依旧心有余悸。
“那么危机的关头,江医生还能把学礼的命抢回来,是真不容易啊。”
“可不就是。”梁云汐望着怀里熟睡的女儿人,直到现在才敢拍了拍受惊吓的胸膛。
都是有孩子的人,她自然能够体会到书月的绝望。
要是这事发生在她孩子身上,真是分分钟都不想活了。
“能遇见江医生真是我们的造化。”
另一间房,温母扶着温父上床,温父捂着双腿痛得龇牙咧嘴,“还好学礼的命保了下来。”
温父坐下后,左手抓着床沿,右手由上至下来回按着痛腿,“等下你去看看小江房间的窗户有没有关好,海风大,可别凉着了贵人。”
“好,我就去。”
温母看着丈夫痛苦的模样,从柜子里翻出两贴膏药,又将丈夫的裤管卷上去,贴好,心疼不已,“实在不行,小江医术那么厉害,咱们请她看看?”
“绝对不行。”温父沉脸拒绝,“小江从白沙岛过来,本就劳累了一天,再加上救学礼费了那么多精力,就算是神仙也得有休息的时候。”
“我这点痛忍忍就行,怎么还能麻烦她。”
温母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服侍丈夫睡下-
这边。
吕济城顶着青紫的眼眶,总算回到了卫生院,面对来来往往的病人,他左手举着医疗箱一路挡着。
还没进骨科,被一个病人扯了下来。
病人嬉皮笑脸:“喲,吕医生,这是上哪挂的彩头啊?”
吕济城强颜欢笑:“不小心摔了一跤。”
说完,吕济城赶紧推开了骨科室们。
病人在后吐了口唾沫:“摔?我看是被人打了还差不多,怎么就没打死你!”
吕济城先去骨科室接好错位的腕骨,刚准备去院长办公室,就听见里边传来侯柘震怒的骂声。
“病人这还欠着费,谁准你继续给他用药?”
办公室另一道声音显然很无奈,“病人刚出急救室,情况刚稳定,这个时候停药,病人会有危险。”
侯胜荣后槽牙差点咬碎:“那你就能用我的药去做慈善?我告诉你,这个病人所有欠款,全部从你工资扣!”
男人垂头丧气的从办公室出来,正遇上进来的吕济城。
吕济城扶着包扎好的手腕,嘲讽:“周永山,这个月工资又扣完了吧?”
周永山苦笑:“还剩五块生活。”
吕济城平时最看不惯就是这帮自以为自己是救世主的医生,冷哼:“就你这种样子,还想救别人,不如先想办法救救自己。”
侯胜荣冷着脸让周永山赶紧出去,他见卫生院的摇钱树手受了伤,吓得赶紧站起来:“济城啊,你这手怎么回事啊?”
吕济城只能将温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侯胜荣越听,越觉得耳熟,马上就想起上午碰到的年轻女同志,两人细细一核对,发现还真是同一个人。
侯胜荣冷笑:“这钟榆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让他捡着这么好的医生!”
这种医术高明又天才的医生,怎么就没出在盐田卫生院!
侯胜荣微眯了眯眼睛,不行,他必须得试试把人留在盐田岛,转头吩咐吕济城去买东西。
吕济城想起今天的事,皱眉:“真的有用?”
侯胜荣冷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白沙岛那个一穷二白的地方,能给江梨什么东西,只要加大筹码,江梨肯定来我们这。”
侯胜荣自认为自己深谙人性,上午江梨给他难堪,不过就是没清楚盐田岛卫生院的深浅。
只要他开出丰厚的筹码,一定能将人挖过来!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说:“省城表彰会快到了,你手什么时候能好?”
吕济城一听是表彰会,笑着拍拍手腕的绷带,“放心吧,我还得代表卫生院院上台接受先进大奖,这手肯定会提前好。”
忽然,吕济城想起什么,“侯院长,今年白沙岛既然有个这么厉害的医生,是不是也能上去表彰?”
侯胜荣非常清楚钟瑜的性格,冷笑一声:“就他们那个年年需要医生贴补,每年都在亏损的卫生院,有什么资格去。”
那种垃圾地方,再厉害的医生都拉不动。
*
一早。
江梨就起了床,因为休息在外,她有点认床,所以没睡太好。
刚打开门,就遇见满脸笑容的梁云汐。
“江医生,您起来啦?”梁云汐手脚快速的将刚煮好的抱罗粉、还有特意冲配的老爸茶端上桌,“饿了吧,马上就能用早饭。”
紧跟着,一个一个碗被端上桌。
江梨严重怀疑温家为了准备饭菜,已经用上了家里的所有碗,满满一大桌,有肉有海鲜,丰盛的不大像早餐。
温岸勤赶紧抽开凳子,“江医生,您坐。”
江梨觉得太客气了:“你们坐下一起吃啊。”
谁知道,温岸勤赶快摆手:“我们都吃过了,您和徐医生吃。”
江梨望向同样一脸惶恐的徐子期,两人无奈笑了笑。
忽然,温家的小女孩盯着桌上的鱼看,嗦了嗦口水,江梨望着和小满年纪相仿的女孩,笑了笑将女孩抱到身上,“吃过了,就再吃点,不然只有我和子期两个人是真不敢动啊。”
温岸勤还想说话,被梁云汐推了推,“行了,江医生知道我们没吃呢,就一起吃吧。”
温岸勤不好意思坐下,“我这不是怕扰了江医生的清净。”
家里用钱的地方紧张,昨天虽然吕济城退回了之前治疗用的钱,但是他们总要付江医生的诊费。
人家大老远从白沙岛过来,还救了学礼的命,对比起来,先前付给吕济城的那些钱肯定是不够的。
早在昨晚,温岸勤就已经做好了打算,一家人都把余钱拿出来凑了凑。
江梨吃的这一桌菜,已经是他们尽力挤出来的,也不知道江梨要待多久,所以是打算让江梨吃上一天的。
用餐的时候,温岸勤和梁云汐都尽量少吃。
江梨本就吃的少,用过餐以后就去查看丁学礼的情况。
丁学礼好奇的打量坐在床侧的大姐姐,妈妈说,如果不是小梨姐,他已经没了。
小梨姐救了他一命。
“你就是嘉运哥的姐姐吗?”
江梨没想到丁学礼会认识江嘉运,她拿着丁学礼瘦弱的手腕,两指并拢按了下去,点头:“是,我是他姐姐。”
丁学礼微笑:“小梨姐,你长得好漂亮啊。”
江梨笑了笑:“谢谢。”
说着,江梨放下瘦弱的手腕,看向守在旁边魂不守舍的温云月:“后面不会再烧了,等下我给你写副药方,吃七天,等稳固后,就找我换药。”
温云月夜里几乎没怎么睡,实在是担心丁学礼半夜又莫名烧起来,脸上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好,我一定按时给学礼熬。”
话落,大厅就传来一阵喧哗的声音。
江梨走出去看见温家的大厅竟然挤满了人,个个都满是兴奋。
箫霞一脚踏红木椅上,一副高谈阔论的模样,“你就问小月,是不是我说的那样,吕济城那王八蛋说丁小子必死,结果怎么着,硬生生就是让小江医生给救了过来。”
箫霞话音一落,全场又是嚯的一声。
“这医术我看啊,比盐田卫生院的医生都要高。”
“这不废话吗,你看谁有小江医生这个能耐。”
温岸勤拿大厅的人脑袋疼:“话是这么说,可你们这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也得让我先问过江医生。”
离得近一个大伯嘿嘿笑:“岸勤,你可不能这么藏着掖着啊,谁不知道江医生把学礼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你说说如今这个世道,找个江大夫这种医术高明的医生有多难得。我们这帮老家伙,哪个不是一身病痛,怎么也得找神医给我们看看啊。你就放心吧,我们不占便宜,就按照卫生院两倍的价格付。”
温岸勤左右为难,一句平和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可以,排好队就行。”
温岸勤看向后方,这才发现江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边,怪不好意思的,“真……真不好意思。”
“没事,大家的心情我理解的。”江梨笑了笑。
她见过太多在死亡线挣扎徘徊的人,自然知道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怕死。
在场的人一脸感激。
江梨说:“给大家看诊可以,不过呢,我有两点声明要说,一是我没在白沙岛,不能给大家开药,所以你们只能拿我的药方去外面买药,自己要注意甄别,如果买到假药,我不担责。”
“二是,诊金不用翻倍,咱们国家啊有一套定价标准,我们受国家约束不能私收诊金,所以都会入公账,你们在盐田卫生院看诊收多少费用,我们这也收多少。”
江梨的话说完,在场的人一脸的感激,刚开始说话的大伯更是拍着大腿。
“这是真正遇见好医生咯,哪里像那个吕济城,我呸,只晓得坑病人的钱。”
见现场越来越乱,箫霞一拍手大喝:“听见没,一个个的,赶紧给我排好队!”
看诊开始,江梨第一个先看的却不是大厅的人,而是温家的一双老父老母。
温老父年轻是在码头搬海货,一双腿经常常年四季泡在又湿又凉的海水里,从中年开始就有了严重的痛风,都不用到刮风下雨天,但凡天气变幻一点,一双腿就开始剧烈疼痛,发作起来就像是有数十把铁锤不断捶着腿。
正好,温老父现在就在发作期。
江梨先是施针灸通经络,然后又配了一副药材,让温岸勤买回来熬药再浸泡双足。
温老父此刻泡在黑漆漆的药水桶里,泡的满头冒汗,随着大汗一出,又过去一段时间,他睁开眼眸欣喜大喊:“有用!竟真的有用!比盐田卫生院卖的膏药管用太多了!”
旁边一个离得近的老头,也因为风湿痛的龇牙咧嘴,他与温老父年轻时就是工友,两人是同一个毛病,见温老父的姿态,凑过去低声问:“说老实话,真有这么舒服?”
温老父被质疑撒谎,怒的眼睛一瞪:“我说舒服就舒服,你说说自从我们患上这个病,发作起来有哪回能用药缓解?可小江的这药真不同寻常!”
“非常辣!可辣完后,这腿啊竟然不痛了!”
“你要不信,赶紧走,别在我家待着心烦!”
温老父正骂呢,眼睛一睁,竟然发现老头已经脱了鞋也泡了进来,他更怒了:“赶紧给我滚出去!你要泡,不会找小江大夫开药?”
老头嘿嘿笑:“小江大夫那排队的人多呢,我这不痛的厉害。大家做了几十年邻居,你就借我泡泡。唉呀……嘶,是真舒服啊,我感觉好像真的不痛了。”
温老父冷哼,骂骂咧咧:“你那叫心理安慰,这是药,怎么也得泡几分钟才起效果。”
温老父骂归骂,可到底没真的狠心将多年好友给赶走。
接下来,只听到阵阵此起彼伏的‘神医’感叹声接连响起。
大家都对于还没开始说病症,江梨就能把他们目前被困扰的病痛说出来感到神奇。
一扫他们之前对中医只是坑骗手段的印象。
原来好的中医,竟然真的这么神奇。
为了节省时间,江梨看完一个病人就报药方,徐子期在旁边帮忙写。一段折腾下来,江梨精神还尚可,徐子期已经满头大汗,写的已经手抖,可他看见鼓囊起来的口袋,又乐了起来。
太好了,能帮院里多赚收入,到时候就能够多备一些药。
徐子期就算写到手瘸,他也乐意!
最后一位,是有点不好意思的箫霞,她摆摆手:“我其实身体健康,能吃能睡,就是她们非要我看看。”
说着,箫霞往旁边看,那边都是已经看完她在盐厂的好同事、好姐妹。
昨天,她回盐厂把温家小子起死回生的事一说,她们就非要来,来就算了,还非得强迫她一起看。
说什么,就算身体健康,也可以提前看看防范于未然。
江梨打量着箫霞的外貌,其实她昨日就发现了箫霞的特殊外貌,身高魁梧,在白沙岛普遍只有一米六的女同志群体里,她的身高最起码超过了一米七五。
其实这种例子,在南方非常少见,尤其现在生活水平不高,营养不够丰盛,就更难突破当地的遗传身高。
再加上箫霞唇上若隐若现的小胡子,江梨更加有了猜测的方向,号过脉以后,果然中了她的猜想。
江梨微叹气:“你阳气太盛,阴血不足。相火妄动,阴亏阳盛。本应阴柔之体,却阳气过亢。”
“故体毛重、肌肉壮、经水不调,是阴阳失衡、女病男脉之症。”
箫霞挠了挠脑袋,懵逼:“江大夫,虽然我有点听不懂,但是我的月事确实不太规律,总是想来就来,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来一次。”
这个病在西医其实叫多囊卵巢综合征,内分泌混乱,女性雄性激素旺盛。
江梨把这个病好好解释了一番,箫霞总算听明白了。
箫霞把短袖往上一翻,看着胳膊上的结实肌肉,疑惑:“所以,我是因为得病了,身体才这么壮实?”
江梨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你想治吗?虽然现在已经晚了点,但稍许改善还是会有。”
箫霞放下短袖,笑了:“治啥治,我还得感谢这个病呢,要不是有这个病,我怎么养的活家中的老母亲。”
箫家只有她一个女儿,二十年前,她的父亲出海葬身鱼腹,后来她的母亲在盐厂累断了腰,她十六岁就临危受命,接了母亲的岗位,靠着一身子力气背着一袋袋粗盐,养活了全家。
对于别的女同志来说,肌肉影响她们想看对象,对她来说,那可是能活命的好东西。
“我不治。”
“好。”江梨笑了笑,“左右不影响生命,不治就不治。我给你开点调理经期的药。”
“这个可以。”箫霞嘿嘿笑,凑近了说,“麻烦江大夫开点甜口的药,太苦懒得喝。”
徐子期乐了:“这位同志,中药都是苦的,你要是想喝甜口药,那就自己往里加点糖。”
“也行。”箫霞不爱纠结,拿着写好的药方准备上供销社称点白糖。
就在这时,外边突然传来一声喊。
“快来人!樊家的闺女又寻死啦!这回跳了海,有没有人可以帮忙搭把手捞一捞啊!”
第77章
几乎是瞬间, 屋内就像被引燃了一根地雷线,全炸开了。
“这樊家的闺女真是太不懂事了,父母急白了头,还在闹!”
“可不就是, 前些日子上吊, 要不是她母亲刚好进房, 人已经没了气。”
“还好买不到农药。”
“岛上都传开了,谁敢卖她们家农药啊, 上次樊家闺女上我屋晃悠, 吓得我一天把农药全打地里,累的够呛, 三天没缓过来。”
“别说了,赶紧救人去!”
大家一窝蜂全跑到海边上, 还好离的不远,江梨和徐子期也赶紧跟了出去。
远远的就看一个人头随着海水上下扑腾,恰好今日风大,一个急浪拍过来, 直接把人头又给按了下去, 好半晌看不到人上来,眼看着人要被越带越远。
大队上水性好的人,除掉衣服义无反顾就跳进了大海。
没过多久, 众人就把跳海的女同志给拽上了岸。
女孩子双目紧闭, 浑身湿漉漉的, 秀发紧贴着脸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
“该……该不会没了吧?”
“这可怎么是好?赶紧来人去通知樊家的人啊!”
一大汉急的跺脚:“樊家两口子,今天刚好一个也没在家啊。”
“不着急。”江梨赶快走过去,按住女孩子的胸膛, 做了几个动作。
直到女孩子吐了几口水,悠悠转醒,看着围着自己的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们,没忍住,一圈眼眶就迅速红了起来,哽咽:“孟伯刘叔,你们做什么救我,就让我这么去了吧。”
孟伯自小就是看着樊静白长大的,小时候还经常抱着他的裤管喊伯伯,哪里舍得看着这么一个鲜活的小辈殒命。
刚刚救人,他也是第一个下水救的人。
“傻妹,孟伯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孟伯告诉你,人要真的死了就真的一切都没了,这世上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你听孟伯的,以后不要再有寻思的念头,活着比什么都强。”
樊静白哽咽:“孟伯,我对不起你们,我没考虑好,我不知道你们会来救我……”
明明,她已经找了个没人的时间段,她是想死,可她不想连累任何人。
旁边传来一道冷讽:“现在知道没考虑好了,要真是连累救你的人也死在海里,我看你们樊家这笔债怎么还的清。”
说话的大婶,是大队上的长舌妇,一天到晚就听樊家的闺女在闹腾离婚,她就觉得不对劲。
樊静白明白是这么个道理,她愧疚的不敢反驳。
大婶转了个圈,忽然凑了过去,“我说静白,你到底遇着了什么难事,是不是庄知青返城后没动静了?他不会回来娶你了吧?”
樊静白脸色惨白,神情哀怨,抿着唇不说话。
徐子期在旁边听着怒的很,一把将大婶推开,恶声,“同志,这些事你过后再问行不行,人刚差点淹死,你来关心这些事?”
大婶见有人帮徐子期出头,她眼光闪烁,嘟囔:“问问还不行,谁不知道她之前跟庄知青好了来着,我们都以为他俩要结婚,结果庄知青拿到返城的名额。”
“要我说啊,这庄知青是不会再回来咯。城里的女同志个个白净漂亮,他哪里看的上我们岛上的姑娘。”
樊静白穿着是件白色的碎花衫,经过海水打湿透明的厉害,徐子期没有多想,马上解开衬衫搭在樊静白的前襟。
徐子期在这么多人面前光着膀子,有点难堪,往孟伯身后躲了躲,满脸难色:“小梨,现在该怎么办?”
一道冷讽从人群传来。
“你们还想怎么办,赶紧把人送卫生院啊!”
“这可是一条命,你们什么都没有,不会还想将人留着吧?医院可比你们靠谱!”
江梨拿起樊静白的手腕诊脉,她直直看向人群,发现又是昨天那个青年街溜子在搅事,她把樊静白的手放下来,皱了眉:“不能去卫生院,先背温家去。”
青年冷笑:“就知道你这种人爱出风头,卫生院有干净的病床,有先进的医疗设备,你凭什么不送!海水那么脏,你哪知道有没有对这女同志造成影响!”
那个青年看着樊静白漂亮的脸孔,他其实肖想了樊静白很久,好不容易才等到庄知青进了城,抓住机会就想献殷勤:“静白,你别怕,去卫生院的所有花费我给你掏。”
这时,孟伯也为难起来:“是啊,江医生,要不咱们先去把静白送到卫生院去。”
樊静白得知自己有可能别送去卫生院,情绪极其激动,“不!我不去卫生院!!”
江梨按着她肩膀,“你放心,我们不去卫生院。”
青年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道蛮力强行撞开。
“我说盛鸿飞,你爷爷的,听不懂人话是不是?”箫霞把人撞开,没好气道,“现场就有医生,送什么卫生院!有钱闲的慌!”
盛鸿飞身板本就瘦弱,被撞得飞出去下巴磕石头上,他捂着下巴痛叫起来:“你个煞气重的白虎星!嫁不出你活该!”
这些话,这些年早不知道背地里有多少人说她,箫霞不痛不痒。
箫霞走过来弯腰一把将樊静白抱起来,“江医生,放哪去?”
温岸勤上道,赶紧在前开路,“就放我房间去。”
好不容易将人送进房,江梨使了个眼色,徐子期秒懂马上把人带了出去。
清空场,房内就剩啜泣的樊静白。
樊静白红着眼眶哽咽:“对不起,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江梨坐在她面前,“做错事的又不是你,你道什么歉。”
樊静白闻言,将脸埋进被子呜咽出声:“明明……明明他说好了,等他回了城,就和我结婚,可他……骗我。”
没多久,樊家夫妻就跟着进来。
樊大队长想到被庄文曜欺骗走的返城证明,结果前脚刚走,后脚回了城就和当地XX的女儿结了婚。
他们见庄文曜返城三个月都没个动静,一封信也没寄回。樊大队长拖了人去打听,这才知晓庄文曜返城一个星期就结了婚的事。
“这个人,从一开始接近你就带有目的!怪就怪爸爸没替你把好关!
樊队长气的后压槽差点咬碎,咬牙切齿:“要死,也不该是你死!我现在就拿刀去江省砍了庄文曜!”
说着,樊队长竟真的就要冲出去拿刀上江城。
“稍安勿躁。”江梨挡在樊队长面前,好声好气,“你砍了他又能怎么样,已经搭上了静白,还要搭上你一辈子?”
“杀人要坐牢的,你留俩娘女下来,她们又该怎么活?”
话一出,樊队长就沮丧的蹲在地上,他也不懂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一步,如果早在庄文曜接近女儿,他就阻止两人,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樊母正是四十的年纪,最近因为女儿的事,原本被人称赞乌黑的秀发已经被折腾的全白,她心疼的拥住浑身湿透的女儿:“静白,我的心肝,你可千万不能再做傻事,你要真的去了,留娘可怎么活啊。”
樊静白也哭。
江梨叹气:“你们都别哭了,不就是孩子么,流掉就行了。”
一句话,让屋内三个人都愣住。
樊队长错愕,站了起来,“静白,这事你说的?”
樊静白摇摇头,羞耻的咬唇。
她怀孕已经三个月,眼看着就要显怀,庄文曜也负了她。
未婚先孕被视为严重的道德问题,她在电影院当售票员,一旦被曝出去,不仅工作会丢掉,还会影响父母被唾沫星子淹。
她们全家会被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樊母却好像总算看到了希望:“江同志,你真能帮静白流掉孩子?”
不是他们心狠,实在是这个世道根本容不下未婚女子生下一个娃。他们也曾经带樊静白进过省城,问过省城的医生。
可现在政策严格,医院因为顾忌舆论、行政压力都会默契的拒绝给未婚先孕的女子堕胎。
他们也找了不入流的赤脚大夫,可听说是打孩子,都生怕弄不好一尸两命。
樊静白也不是没想过远走他乡,可现在哪里都需要介绍信,她的工作单位根本没有理由让她出远门,眼看肚子就要越来越大,为了不连累父母,这才走了极端。
江梨点头:“我可以。”
樊母语气激动:“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樊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猩红:“感谢江大夫愿意冒着失去前途的风险,救小女一命。”
江梨将人扶起来,笑了:“你们会把这些事说出去吗?”
樊母站起来拼命摇头,她虽然是农妇但也不傻,江梨愿意帮女儿堕胎,她要真说出去,女儿未婚先孕的事不也暴露出来了?
再者,江梨这是真正救了他们一家人。
静白要真寻死成功,她和丈夫肯定都活不下去了。
她哪里能做那种遭人唾弃的白眼狼!
*
江梨开好药方,打开门,就见到温岸勤站在门口,他小心往里瞧了一眼,见樊家人的情绪好些了,才小声问:“江医生,樊秋兰是不是得了重病?”
见江梨不说话。
温岸勤只当自己猜对了,叹气:“我就晓得,你说说,就算与段知青分开,盐田岛好男儿多的是。要不是秋兰得了治不好的绝症,她不想连累樊队长,哪里会寻死觅活?”
“秋兰这姑娘从前就可懂事了。”温岸勤看见药方单,知道是江梨开好了药,就主动要帮忙去抓药。
江梨摇头,她没让盐田岛上的任何一个人去抓药,看半天,她把徐子期喊了过来,小声说了几句话。
徐子期听懂了,他拿着药方单先去盐田岛的卫生院买了一半的药,然后又去供销社抓起了剩下的一半。
等抓回来,徐子期直说佩服:“这东一榔头,西一榔头,连卫生院的那些人都迷糊,不知道我们这些药具体是干什么的。”
药物流产还是有一定风险的,需要医生守着。
再者,虽然温家的人不迷信,但是樊队长清楚自己的事,哪里能允许闺女在温家不闷不响的流产,好在樊家离温家不远,江梨就跟了过去。
熬好的药下了肚,樊秋兰就在床上痛的满头大汗,□□一阵又一阵的鲜血涌出。
樊秋兰恨死了庄文曜,可当感受到鲜活的生命从身体流走,又忍不住失声痛哭。
樊母擦干樊秋兰的泪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不怕,等你身体休养好,妈就带你去找庄文曜。我不扒掉他一层皮,我们善不罢休!”
流产后,江梨给虚弱的樊秋兰把脉,现在还不是后世,没有无痛人流。
药流可能会出现流不干净的情况,如果剩余的胚胎组织还留在体内,就会对樊秋兰的身体造成影响,甚至,还有可能造成不孕不育。
江梨的每一步都走的极为谨慎,等做完检查,一切都没有问题。
她才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放心吧,没事了。”
这一句话,无非是给这个陷入绝望的家庭一个新的曙光。
樊母噗通一声给江梨跪了下来,磕头:“谢谢,江医生,我感谢你。”
虚弱的樊秋兰也要起身磕头,如果不是江梨,她的未来,她的前途,她的一切切都会让那个陈世美给毁掉。
江梨赶紧让樊秋兰躺好,想了想,还是说:“你不要内疚,我的话现在或许很惊世骇俗,但从医生的角度来说,□□不是可耻的事情,你是被人哄骗才交出身子,无需觉得自己脏、日后也无需觉得自己配不上好的爱情和婚姻。”
樊秋兰只庆幸自己总算流掉了孩子,甚至不敢去想以后,如果未来的丈夫得知她不是处子之身,甚至怀过孕,她不敢想要面对一场什么样的风雨。
“放心吧,好的爱情,会不在乎你这些的。”
确认樊秋兰情况已经稳定,江梨返回温家,得知江梨要返回白沙岛,温岸勤特意从队上借来一辆运货的三轮车。
因为平时三轮车载货,车身很脏又都是灰,温岸勤将三轮车足足洗了三道,直到车身干净到发光,他又往车斗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确保三轮车足够柔软,坐起来没有不适才罢手。
温云月要照顾还在恢复期的丁学礼,虽然心底忧心丈夫的病情,也只能强忍着一起回岛的冲动。
江梨刚坐上车,就来了一大帮村民,江梨仔细看才发现都是上午看诊的病人。
他们一个个把特产往车上放,个个对于江梨同志是外岛医生的事耿耿于怀。
“小江大夫,这是盐田岛上特有的风干海鱼,全用海盐腌过一道的,别的岛可没有这个味道。”
“小江大夫,您给我开的药,我上午刚喝完,下午这个气喘就好了许多,您真是神医。”
“这是我家亲自制作的古法海盐,您捎上,外头卖的那些铁定没我家的好。”
江梨看着大包小包的的货物,往车上搬,都有些哭笑不得,面对热情的盐田岛乡亲们,她想把东西拿下来,可拿下来,又被搬了上去。
温家人也准备好了许多特产,还有虾酱。
温岸勤就劝:“江医生,这都是大家的一点心意,涯们都知道以您的水平,只收我们普通门诊的费用,真是在做善事。”
“这些都是岛上随处可见的特产,不值钱。您就收下吧。”
盐田岛的百姓,哪里见过江梨这种真正为民的医生,和盐田岛的卫生院的医生,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谁说白沙岛医生差,要我说,比侯院长他们不知强上哪去了!”
话音刚落,原本过来的侯胜荣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可面对被众人追捧的江梨,他又不得不重新摆起笑脸。
“江同志,怎么这就走了啊?盐田岛这么好,确定不留下来看看?”
众人看去。
发现平时抠门的侯胜荣,竟然大包小包的过来,还专门有个人推了辆自行车。
温岸勤冷哼:“侯院长,这么大包小包是要做什么啊?”
侯胜荣看见昨日来院里抓药的人,咯噔一声。
原来这人和江梨认识,早知道就把高价药抓给他,说不定今天还能帮他说几句好话。
侯胜荣笑了笑:“自然是想请江医生留下来,你们不都觉得江医生厉害?让她留在盐田岛,以后天天都能给你们看病。”
说着,侯胜荣更是让人亮出礼品,有崭新的自行车,还有一台电视机。
甚至,侯胜荣亲自送上一把门钥匙,笑道:“小江啊,只要你愿意到盐田卫生院任职,我不仅送你一套房,还给你一个月一百块的月薪。”
一套房!一百块月薪!
周围传来抽气的声音。
盐田岛最赚钱的海盐工厂技术干部,一个月都只有60块钱!侯胜荣开出来的薪资那是真的高薪!
侯胜荣见江梨一直没说话,满怀自信,认为江梨铁定会同意。
卫生院虽然对医生有严格的工资规定,可他还可以私自掏腰包把钱加上啊。
只要江梨同意入职盐田卫生院,随随便便就把这些钱赚回来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怎么把江梨捧到最高的位置,让那些领导加价多少钱看诊,一百一个诊,不!两百!
就在侯胜荣以为江梨会同意时。
江梨看都没看那些东西,直接上了三轮车盘腿坐下,“温大哥,麻烦你送我去赶轮船,快误点了。”
温岸勤已经被那些钱砸傻了,好半天才回神,赶紧脚一跨上了车,哦了两声。
徐子期也扒着车斗上车,看着傻眼的侯胜荣,他好心笑了笑:“就你这点东西哪够看啊,海城仁民医院院长知道吗?”
废话!
海城仁民医院是全省排名第一的医院,不论资源还是福利都是最好的。
哪个医生能不知道?
徐子期微笑:“齐院长当时亲自挖人的时候,求人的电话都打到了我们钟院长那,可我们江医生根本不为所动,就你……算哪根葱啊。”
侯胜荣犹如被人用石头砸傻了,“你说仁民医院的院长亲自求钟榆放人?不,这不可能。”
没有人不会为自己前程考虑,别说他这个卫生院,就算是全海城的卫生院都比不上仁民医院啊。
就连他都是当年都是托关系告奶奶,就想进仁民医院。
可谁理他啊。
等三轮车走远,不远又有一个女同志跑过来喘着气,来的人正是姚凤,她母亲就是被江梨紧急插喉救下来的姚XX,看着空空如也的温家。
姚凤傻眼了:“江医生呢?”
她也是通过多方打听,才打听到救人的正是当初治好她爱人面瘫的江梨,好不容易问到位置,过来道谢,才发现人已经回了白沙岛。
姚凤失望极了,不过又很快振作起来:“没事,反正等过两天,我带我妈去白沙岛治就行了。”
其他人也赶紧接话。
“这倒是,江医生虽然不来盐田岛,但是我们可以去白沙岛啊,反正离着也不远。”
“就是,我们岛上的医生哪里能赶上江医生的医术,我听说啊,白沙岛的药还便宜,再没有更好的地方了。
留着侯胜荣气的半死,人没请到不算,还连累了自己卫生院的名声变臭。
海风吹的厉害,温岸勤帮着把三轮车上的特产全部搬上轮船,粗粝的手从裤袋掏出一沓钱,不好意思道,“江医生,这趟就辛苦你了,我们尽力凑了点钱,加上这往来的船票,您收好。”
江梨将钱推了回来,笑了笑:“钱呢,丁队长已经付过了,除去船票和药费,也还剩很多,你们的钱就收好。”
温岸勤听江梨不要钱,愣住,赶紧问清楚一共的花销。
听到收的钱加上船票,竟然还不够盐田卫生院收的一半,他大为震撼。
温岸勤继续把钱往前推,“那还有我父母的,再怎么样诊金也要收。”
江梨坚决不要,笑了笑:“药你们是自己外出抓的,看诊就当食宿抵了。”
徐子期也龇牙一笑:“是啊,如果以后温伯父伯母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你们还可以来白沙岛卫生院找我们。”
最终,温岸勤的钱也没送出去。
温岸勤想起家中已经见了底的米缸,眼睛发了热,看着远去的轮渡,心底暖的厉害。
他哪能不知道江医生不收钱的原因?
“这是真正为民的好医生啊……”
*
江梨回白沙岛的这一段路,可能因为过度劳累又晕船。
浑浑噩噩的。
在海上晃了半天,总算是晃回了卫生院,江梨头后仰坐在椅上,露出来的胳膊上还扎着亮闪闪的几枚银针。
钟蓉蓉看着快把办公室淹没的大包小包,圆溜溜的眼睛瞪的极大,震惊:“姐,我亲爱的姐,你不是去出公差,你们是去打劫的吧?”
“怎么说话的。”徐子期咳咳两声,骄傲抬头,单手负后,拳头抵唇将盐田岛的事说了一遍。
徐子期骄傲抬头:“你是不知道,盐田岛的百姓有多喜欢我们,都感谢我们帮他们解决了多年的难题。”
钟蓉蓉闷闷不乐,就觉得自己没跟着去吃了亏,只能看着徐子期耀武扬威,不服气顶嘴:“那他们都是喜欢小梨姐,别整的好像都是喜欢你似得。”
徐子期卡壳:“那……那我作为副手,他们就不能连带是一块喜欢我?最起码……”
徐子期想起什么,拿了一沓病案出来拍了拍,得瑟,“我病案可是写的不错,小梨对吧?”
“行了,没见小梨不舒服呢,你们少闹腾。”林念春正在地上清货,看着腌制的海鲜干货喜的不行,扬起的鱼尾纹就一直没平下去。
“这些都是好东西,平时在供销社买可得花不少钱。”
她能不高兴吗,大家在卫生院一起吃饭,这么多的海货干菜,又能省下不少钱。
看见里头还有两大包的干海虾,一包足有三四斤重,林念春单独放出来,抬头,“小梨,这两大包海虾拿回去给小满和嘉运,这大虾可能补不少钙呢。”
原本这些东西就是江梨挣回来的,就应该全带回去,江梨却不大愿意,非要留在卫生院一块吃。
江梨坐直身,抬手将右胳膊上的银针一枚枚拔下来,恢复了笑容:“好。”
她正准备拿去消毒,被眼疾手快的钟蓉蓉接过。
钟蓉蓉谄媚微笑:“小梨姐,你辛苦了,先好好休息,这银针我去帮你消毒。”
说完,钟蓉蓉连带拿起医疗箱里的银针包飞快跑了出去。
江梨眨了眨眼,不解:“蓉蓉今天是怎么了?”
“嗐,她这是拿你当学习的榜样呢。”林念春提着袋子准备去厨房,想起女儿这两天鬼鬼祟祟的动作,笑着说,“我看她不知道从哪借了本《妇产科学》,等着吧,这鬼精丫头,肯定得缠着你问。”
钟榆专供的心脏方向,章鸿福是骨科,全院砍下来,最懂妇科学的人还真是江梨。
“不过,她就算想从护士转医生,也没了办法,现在完全没有上升渠道,怎么努力机会都渺茫。”
林念春一直以来都非常尊重钟蓉蓉的每个决定,钟蓉蓉当初选择读护士就是想要留院,成绩不算太好,勉强才够了上去。
江梨很惊讶,钟蓉蓉竟然开始有学医的想法了。
不过相较于林念春的悲观,江梨倒是很看好钟蓉蓉,等到放开高考,如果钟蓉蓉真的能努力,还真说不好能考上医科大学。
交接完病案和诊金,江梨就起身回了家属院,一路上有不少人和她打招呼。
周改凤原本端着碗在楼下吃饭晃悠,看见江梨回来,赶紧就回家端了一碗炸的酥脆的小黄鱼进了江家院子。
“哎呀,小梨你可回来啦,这是刚刚炸出来的小黄鱼,可酥香了,你拿着给嘉运和小满尝一尝。”
江梨听着称呼,压下心底的不适感,望着明显阿谀奉承的周改凤,望着旁边一直咽口水的王小丰,只能缓和的笑了笑:“不用,你留着给小丰吧,我们家有鱼。”
周改凤想强行把小黄鱼塞给江梨,奈何江梨就是不接,她也怕摔了浪费,就扯了扯王小丰。
王小丰小脸蛋上还挂着鼻涕,吸了吸:“我不吃,家里还有,请小满妹妹吃。”
说完,他就偷偷看周改凤,这回,他总没做错吧……
见周改凤没有要打人的举动,王小丰偷偷松气,上回不给小满妹妹汽水喝,回家屁股让揍得肿了好几天。
虽然很想吃小黄鱼,可他不想再挨揍。
“真不用。”江梨已经没有心情再和周改凤虚情假意,她累的要命,只想赶紧解决这个麻烦。
可她又刚到家属院,直接得罪人也不行。
忽然,她想起什么,赶紧笑着说:“周嫂子,真的你就留着自己吃吧,我不和你说,厨房还蒸着石斑鱼呢。”
说完,砰的一声,大门就被关上了。
周改凤碰了一鼻子灰,气的够呛,端着小黄鱼的手都在抖,对准门吐了一口唾沫:“装什么装,谁不知道你要养两个弟妹,还吃石斑鱼,我看是红薯皮还差不多!”
可她也只敢低声发发牢骚,这些话,她也不敢让其他人听见。
周改凤想起这些天做的无用功,就无力的很。
原本她想找借口去接近江小满,恰好小满住在冯政委的院子,她也有理由去。
可不论她对江小满怎么热情,江小满就是不理她,还和姜主任说了汽水的事。
姜主任在部队这么多年,哪种阿谀奉承的套路没见过,直接就给周改凤冷脸看,后面周改凤再找过去,政委院回回都是大门紧闭,可每次,她都能听见院里传来江小满的笑声。
江梨把清蒸的石斑鱼端出来,从窗户总算看见了周改凤离开,去喊做作业的江嘉运吃饭,“她这几天没来找你?”
江嘉运先在水槽洗干净手,从橱柜拿碗盛饭,提起这人,他就觉得烦,“天天敲门要给我汽水喝,烦都烦死了。”
江梨:“你要了?”
江嘉运端饭上桌,皱眉:“谁要啊,旁边小屁孩总是摆出一副要哭的样子,我能和他争食?”
后来,江嘉运实在被烦的不行,任由周改凤在外边喊破了喉咙,就是不开门。
江梨这才笑了笑,“家里零嘴要没了,你要是想喝汽水,正好明天去供销社买点回来。”
江嘉运到底是小孩,听说家里要备汽水,扒饭的动作一停,不好意思的抬头,“那我要桔子口味的。”
“没问题。”江梨做了保证,“别说桔子口味,只要有,我都给你备上。”
正好,她也要去供销社看看自行车有没有到货。
吃过饭,江梨就去了冯政委的大院,先给冯政委扎银针,又给换了药方,才提着小满的衣服牵着人回去。
冯保躺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生平头次失了眠,心底委屈极了:“不应该啊,小满明明昨晚都还在说最喜欢冯伯伯的,怎么今天就舍得回家了?”
姜秋萍也舍不得小满,她年过半百了,才体会到养孩子的快乐,小满又懂事,她做饭洗碗的时候,小满就折起衣袖露出一截短短的藕节手臂,踮起脚从她手里接过碗,一个个放回橱柜。
两个人心底都空荡荡的,一夜无眠-
夜色渐深。
杨永富眸色渐冷:“姓江的总算回来了。”
他恨死了江梨,要不是因为江梨,省城的人不会盯上他。
甚至为了自保,他亲自把杨瑛送进了牢房。
刘瘪三谄媚的笑:“杨书记,你就不怕马正平那小子在水牢把你给供出来?”
杨永福淡声:“他没那个胆子。”
就算革委会真查到江家的财产,马正平不敢供他出来,马正平的老父亲还留在家,随时可以弄死。
“明日,你就去卫生院喝我事先给你准备的药。”
杨永福已经察觉到了事情不对劲,就算死,他也要拉上江梨垫背。
刘瘪三坏笑:“杨书记你就放心吧,到时候你我连手,肯定能把江梨送进牢房!”
“不过……”刘瘪三眼睛升起贪婪,“杨书记,你答应我的那些钱,可千万不能少……”
杨永福冷笑:“我堂堂书记,还会少你的钱?”
刘瘪三笑:“我相信书记可能是说到做到的……”
砰的一声。
杨家大宅的门被用重物拽开!
杨永福面色一变,快速出去,见来的人穿着省城公安厅的服装,“你们是谁。”
中间一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的男人,“杨书记,上面查出你有违法乱纪的行为,我是新派下的公社书记,以后你的职务将全有我代劳。”
杨永福没想到省城动作这么快,想要跑,被两名公安按在地上。
杨永福不可一世的脸上终于有了慌乱的脸色,“公安同志,我是冤枉的,你们要相信我啊……”
其中一位公安按着杨永福的头冷笑:“马正平已经在水牢把你们是如何窃取江家财产的事全部交代清楚,有冤,上公安局好好说!”
杨永福想要抬头,又被按了下去,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身子骨抖的厉害。
他没想到马正平最后会扛不住,把事情抖落出来。
完了,真的一切都完了。
这么一来,他不仅要被撤职,很有可能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第78章
清晨, 一道嘹亮的军号划破家属院还没散尽的晨雾。紧接着,各家各户的木门 “吱呀” 一声接一声推开,穿白色军装的男人们匆匆往外走,皮鞋、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 哒哒地响。
江梨记得答应过江嘉运, 今天要陪他去学校开家长会, 一大早就爬起床收拾,边刷牙边开门。
刚打开门, 就看见院子篱笆墙内站着的两人, 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等清醒后, 江梨含着一口泡沫,两眼弯弯笑了起来:“薇姐, 这么早呢?”
王薇刚下的夜班,与前些日子疲惫模样不同,她现在就算上完夜班依旧精神抖擞。
这一点,还要归功于江梨开的药方。
“不早不早, 我正下班路过呢。”王薇提着一网兜的龙眼, 赶紧上台阶塞给江梨,“这都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龙眼,好吃的很, 你赶紧收起来。”
这个年代, 龙眼在海岛上是很精贵的水果。
王薇前两天接了一个级别较高的病人, 对方特意送来了一批,她好不容易得着好东西,想到江梨就提着一起来了。
毕竟如果不是江梨,她爸的病也不会好的那么快。
陈敬民是头次见江梨, 对于出手帮了岳父和妻子的恩人,他表现的也非常客气:“是啊,您就赶紧收下吧。”
江梨一直以来就很爱吃龙眼,也没和他们客气,收下东西就将人迎进门,进了浴室先把洗漱搞完,然后才出客厅泡茶。
王薇坐下后,好奇的打量客厅的布置,在军区职位要师级以上才能分配带小院的独栋房。团级以下是筒子楼和平房。
像他们夫妻俩分配的就是筒子楼里的两室一厅,没有厨房,平时就在走廊上搭个小煤炉做饭,上厕所洗澡也只能用公用的。
所以,王薇把客厅的一半也改成了卧室,靠墙放了一张床,然后用布帘隔开,客厅就显得狭窄,平时来上三五个朋友就施展不开。
江梨的院子,不仅有砌好的浴室还有独立的厨房,王薇羡慕不已,接过江梨递来的茶握在手心,不好意思道:“其实我来也没什么事,上回你给我爸看完病后,我们按照药方吃药,他的情况好上了不少,好几天没有犯病了。”
这一点,对她们家帮助真的很大。
不用操心父亲,夫妻两个就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工作岗位上,就这几天,他们就已经得到了领导多次的表扬。
王薇更是收到了领导的暗示,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很快就能升副主任,职级能定上营级。
盼了这么多年,她总算盼到了。
“是啊江医生。”陈敬民感慨,“要不是你,王薇的身体也不会越来越好,你是不知道,她从前起个床有多难,现在好多了,上夜班也不难受了。”
这个年头遇到个好的医生是真难,尤其是最近王贵四怪病得以治愈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竟然还惊动了陈敬明的领导。
患头痛几十年的参谋长更是亲自打电话问他,江梨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他岳父都好了,哪能不神啊。
说着,陈敬民就从口袋掏出用手帕包的钱,他想把钱递给江梨,想了想还是把钱放在桌上,“您帮我们这么大忙,收钱是应该的。这里面不止有诊金,更有我与王薇的一点心意。”
“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江梨笑了笑,从桌上拿起钱放入王薇手里,对方要往外推,她就重重握住,“听我说,上回是在外面帮你们看的诊,这次就用龙眼抵了。”
“下次再来找我看,我就会收诊金和药费。”
“这怎么行!”王薇和陈敬民为难的对视一眼。
王薇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我们这次来,就是特意要给您送诊金的,哪能让你白白出力呀。”
江梨怎么说也不愿意收钱,忽然陈敬民从王薇手里拿过钱,然后放在桌上,猛地拽住王薇往外跑。
等跑到院外,陈敬民和王薇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江医生,您就收好了,下次等我老岳父的药吃完,再来找你开药。”
江梨不好再追,只能把茶几上的手帕拿起来打开,数了数,足足有二十块钱,已经赶上了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她没想到王薇会给这么多,但人已经离开,再追也晚了。
“姐……”
一道声音传来。
江梨把钱刚放在床垫下,抬头就看见站门口的江嘉运。
江嘉运今天收拾得格外精神。身上是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的确良短袖褂子,领口整整齐齐,一点褶皱都没有。下面配了条深蓝色的涤卡长裤,裤脚熨得笔直,裤管不长不短,刚好盖到鞋面。
他有点不自在的扯了扯衬衫的摆子:“我……我这样行吗?”
江梨没想到江嘉运竟然会这么重视今日的家长会,她原以为就是简单和老师做一个交流就行了。
她点了点头,笑着肯定:“挺好的,就这样吧。”
江嘉运得到肯定,才松了口气,转身去房间拿书包,趁这点时间,江梨也搭着凳子,从柜子拿出未开封的雪花膏,准备给江嘉运的班主任送个礼。
毕竟上次复学,要不是有易老师,事情也没那么顺利。
两人出了门,江梨刚把院门锁好。
对门就传来一道爽朗的喊声。
“江嘉运,你今天转性了啊,穿这么精神!”
江梨跟着看去,隔着一条走道的院子出来一个跟江嘉运差不多的青少年,他穿着条纹海魂衫,搭了条黑色的短裤,只不过半个脑袋裹着厚厚的绷带。
江嘉运看见他,无奈的很,对上江梨目光:“是我同桌。”
“陶牧飞!”一个女人也跟在后边走出来,恨铁不成钢的想要拽住蹦跶的男孩,“昨天刚摔坏的脑袋,今天就不记事?当心把脑浆给晃出来。”
“哎呀妈!”陶牧飞脸上全是不乐意,抖了抖肩膀,将被抓住的衣服抖了出来,“我脑袋又没豁口子,脑浆怎么可能晃的出来!你别耽误我去找好兄弟!”
说完,陶牧飞就冲向了对面。
“你个臭小子!那也给我安静点!先把脑袋的伤给养好……”李利萍被气的够呛,要不是顾忌陶牧飞脑袋上的伤,她早就一巴掌挥了上去。
陶牧飞冲过去就揽住江嘉运的肩膀,作为同桌,他是班上第一个知道江嘉运搬进家属院的人,顶着绷带去偷偷打量江梨,先用挑剔的眼光看了一遍,然后挑眉说:“这就是你姐姐?哼,还算够格吧。”
陶牧飞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也有了基本的审美。他之前就一直觉得江嘉运白白净净的长得好看,没想到他姐比他还好看。
这江家,怕是没有丑孩子吧。
“这孩子说话没轻没重的。”李利萍一脸歉意跟了过来。
江梨笑了笑:“都是小孩子,没关系的。”
说完,江梨又去看陶牧飞,弯了弯眼睛:“如果我不够格做江嘉运的姐姐,你要怎么办?”
“切,还能怎么办。”陶牧飞昂着脖子,一手拍了拍胸膛,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就有姐姐!我分一半给江嘉运!”
江嘉运被同桌的智商给感动了,捂脸咬牙:“陶牧飞,你赶紧给我闭嘴!”
陶牧飞皱眉:“你是不是脑子不好?我可是把你当亲兄弟,给你分一半姐不错了,你还想要整个?那可不行!”
江嘉运:……
李利萍在岛上的邮电局上班,也好奇的打量江梨
刚刚在江家院子发生的事,她可是全看见了。
王薇医生她知道,出了名的医术好。就连那么好的医生,都找江同志看病,都推崇江同志。
江同志的功夫怕是更深。
“江同志也是去参加家长会吧?”
江梨含笑点头:“是,我今天特意请了假。”
李利萍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笑了:“时间不够了,咱们还是让小汽车送吧,正好他俩是同桌,我们俩也能坐一块儿。”-
友谊小学,教师办公室。
易苗一早就赶到了学校,她梳着两条粗麻花辫,穿着碎花小v领衬衫,戴着一副又厚又圆的眼镜整理今天要用的教案,旁边放置着一大杯浓茶。
另一个女老师进来,一眼就看见易苗脸上的黑眼圈,见怪不怪的摇头:“昨晚又一夜没睡?”
易苗放下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叹了一口气:“还不是老样子。”
成宁芳在对面抽开椅子坐下,打开抽屉,从里边拿出一沓已经批改好的作业,在桌上跺了跺:“我介绍给你的那个医生,你没去看?”
易老师调来当现在五(5)的班主任,已经有半年了,班上的成绩在全年级又是最垫底的,为了帮助学生们提高成绩,她想了无数方法。
每天都有愁不完、想不完的事,也可能是因为工作压力大,易苗才患上失眠,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易苗长长叹气:“哪能没去看,你们给我介绍的医生,我看了个遍,没用。”
成宁芳也愁了,她介绍的这个医生是隔壁岛的,出了名治失眠厉害,“我之前明明找那个医生看好了,怎么你没用呢?”
易苗苹果脸蛋上都是苦涩:“估计是我比你更严重吧,不过也没事了……”
想起如今班上的孩子们成绩都得到了显著的提高,她易苗又开心起来,黝黑的脸蛋上都是满足的笑容。
“事实证明,付出是有回报的,只要孩子们能读好书,有进步,我失眠算什么。”
成宁芳摇头:“你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热情,今年的先进奖要是没你一个,我都不乐意。”
成宁芳说的是实话。
五年级一共五个班,易苗带的这个成绩是最差,刺头是最多的。
就昨天,五(5)班有个叫陶牧飞的学生,为了捡个羽毛球,翻上围墙摔了下来。
别说易苗被吓的够呛,她们这一帮老师看着那孩子满脑袋的血都想吓得直哆嗦。
何况,陶牧飞的爸爸还是军区的师长,要真出什么事,易苗肯定讨不了好。
想起这个,成宁芳又关心了一番。
易苗摇头笑了笑:“你别看陶牧飞皮,其实他也挺通情达理的,他父母更是明白人,陶师长还特意打电话过来和我道歉,说他们嘉陶牧飞太皮吓坏我了,他在家里已经教育过。”
成宁芳班上也有部队的孩子,自然也接触过那些家长,一个个可没有陶家人好说话。
她松口气:“那就好。”
忽然,成宁芳又想起什么,放下了作业本:“对了,不是说江嘉运从省城拿了个一等奖?他家长也会来吗?”
易苗回忆起上次见江梨的情形,摇了头:“我也不清楚,嘉运说她姐在卫生院上班,很忙,可能没时间来。”
成宁芳想起这个江嘉运的家庭情况,也唏嘘的厉害:“也算这孩子争气,停学半年都还能赶上进度。”
“他可不止能赶上进度这么简单。”易苗带了江嘉运半学期,对他的知识积累还是很清楚,别的孩子可能还在摸索五年级课程,江嘉运就已经通过自学学到了六年级,甚至有可能到了初中。
“说来也奇怪,嘉运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是班上的男生似乎全部都愿意听他的。”
成宁芳摇头:“人再厉害也是你愿意给机会,不然,你想想杨瑛带了他多久,江嘉运在她手上讨了什么好?这次省城的科学大赛,不是你替他报名,他哪里能拿奖?”
说道这,成宁芳顿了顿, “话说,我怎么听说杨瑛好像被发去西北农场改造了?”
易苗一向对这些事不大关心,但是杨瑛的事她已经听了好几个人在说,拿起教案点头:“被押过去的时候有人碰见了。”
说起这个人,两人一阵唏嘘。
同时都在心底默默警示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能像杨瑛一样丧师德、没良心。
上课铃声响了。
易苗从抽屉拿出一个手工做的模型潜艇,还有个一等奖,她端起桌上的浓茶狠狠灌了一口。
“不跟你说了,我先去开家长会。”
第79章
等到了小学, 下了小汽车。
李利萍热情的领着江梨进了教学楼,她摸了摸特意用火钳卷过的长发,将包放在课桌上,招呼江梨在旁坐下:“来, 他们两同桌位置就在这。”
江梨跟着坐下, 目光去看江嘉运, 因为是家长会,班级上的课桌都被腾出来安排家长坐, 学生们则暂时全等在了外边。
江嘉运刚到走廊就被一群男孩子围上, 个个精神洋溢,笑容满面, 俨然一副以江嘉运为中心的模样。
忽然,陶牧飞隔着玻璃指了指江梨的方向, 然后江嘉运着急伸手想拦,没拦住,窗户被推开,孩子们的头一个个塞了进来, 好奇的盯着江梨看, 然后是一顿很有气势的喊声。
“江姐姐好!”
江梨弯了弯眼眸:“你们好。”
李利萍惊讶,没想到江梨竟然会有这种待遇,要知道这一帮都是全校都出了名的刺头, 平时调皮捣蛋的厉害, 每个都是学校头疼的对象, 竟然还有这么乖巧的一天。
李利萍看着也正喊的起劲的陶牧飞,没好气笑了:“这些孩子,感情是没遇到能治他们的人。别的不说,自从江嘉运转到我们班, 班上的犯事率都低了不少。”
说起这个,李利萍就头疼,“你是不知道,之前因着陶牧飞的事,我几乎每个星期都得来一趟学校,也不知道究竟是陶牧飞在读书,还是我在读书。”
陶牧飞从一年级开始就特别捣蛋,李利萍从开始每周被喊家长的羞愧到后面竟也被磨成了厚脸皮。
现在,李利萍对陶牧飞的学习已经没有了任何期待,只祈祷别在学校闹出更大的事就好。
这回要不是陶牧飞已经摔破了脑袋,不然回家,肯定又吃了一顿她男人的皮带。
江梨听着李利萍的抱怨,安慰了下:“没事,成绩不好体能好就行,陶牧飞以后肯定也是部队方向吧。”
“这倒是……”李利萍叹气,“可不就是部队,他这么捣蛋,也就放部队能压得住。”
两人正聊着呢,易苗就拿着一沓奖状还有几个手工作品进了班级。
原本还喧闹的家长会,顿时安静了下来,先听易苗分别说完了班上的一些情况,又讲了下半学期的安排以及需要家长在家配合的事情。
最后,易苗推了推苹果脸上的厚重眼镜,笑着将奖状放在教台上:“这个学期,经过校方的肯定,同学们的进步是巨大的。接下来,我会给学习优异,和进步明显的同学颁发奖状。”
易苗开始报名字,被喊到名字的学生就走进来接受奖状,直到一个名字的出现,李利萍原本还在为其他孩子鼓掌,听到名字时,她猛地愣住,难以置信地望向江梨:“刚刚易老师说是谁?我是不是没睡醒?”
江梨看见上台领完奖炫耀式下台下做鬼脸的陶牧飞,也跟着鼓掌:“你没听错,是陶牧飞领奖了。”
“怎么可能……”李利萍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闹腾的厉害,然后就是巨大的惊喜,脸上的笑是怎么也掩不住,“我的娘。这真是大姑娘坐花轿这辈子头一回。”
感受到家长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李利萍轻咳一声挺直了腰杆,这和以往每次被喊家长,心中忐忑害怕陶牧飞又闯了什么祸完全不同。
李利萍的心底比吃了蜂蜜还要甜。
最后,易苗同时颁发了一个三好学生和一等奖的奖状给江嘉运,她将桌上的手工潜艇放在手心,向全班的家长展示了这个精美的手工制品,“江嘉运替咱们班拿到了全省唯一的一等奖,请大家将掌声送给他。”
掌声铺天盖地的涌来。
全部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台上。
江梨想到了江嘉运会有奖状,可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拿一个全省的科学一等奖。
江嘉运红着脸下台,将两张奖状递了过去,“姐,这两张奖状你收好。”
如果没有江梨愿意放弃前程回到白沙岛,他明白,他几乎不可能有机会返回学校,自然也不可能拿到这两张奖状。
奖状,原本就是他想要送给江梨的礼物。
江梨郑重收下奖状,笑了:“今晚必须奖励两个大鸡腿。”
江嘉运上回吃两个鸡腿,是父母亲都还在的时候,那次也是他考试满分拿到奖状的时候。
他眼眶有点发热,垂头,迅速抬手将泪水拭去:“谢谢姐。”
家长会结束后,李利萍宝贝的将奖状收好放进包里,她抬手想要摸陶牧飞的头,吓得陶牧飞以为是要打他,抱着脑袋就往后躲。
“妈!我拿奖状你还要打我,下回我不拿了!”陶牧飞气呼呼的去瞪江嘉运,“就是你出的好主意,还说什么我拿了进步奖,我爸妈就会开心,你看她!”
李利萍吓的赶紧收回手,努力摆出笑脸:“不是……我是想摸,真没想打你!”
陶牧飞警惕的打量李利萍,才半信半疑的放下手。
李利萍是真的乐的合不拢嘴,牵着陶牧飞的手,看向江嘉运,心底对江家人好感更是直线上升。
她可不是傻子。
陶牧飞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平时是个什么鬼样,她能没数?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从和江嘉运做上同桌开始,她被喊家长的次数就减少了不少。
没有江嘉运的帮助,陶牧飞肯定也拿不上这个奖状。
“你等着吧,今晚这事你爸要是知道,肯定得奖励你。”
陶牧飞眼睛发亮:“怎么奖励?能不能去打靶场打靶?能奖励一发实弹吗?”
陶牧飞最爱的就是去打靶场练习打枪,都是练的空包弹,几个月都难遇上一回。
不等李利萍说话,陶牧飞就去勾江嘉运的脖子,仗义的拍拍胸膛,“放心,你带着兄弟我学习进步,有好处了怎么也不能忘记你,到时候打靶,你跟我一块去。”
两个人的年纪,正是对枪感兴趣的时候,就走到一边仔细琢磨这事。
李利萍看着周围家长的目光,眉开目笑瞬间感觉到了扬眉吐气,主动亲昵拉着江梨的手拍了拍,“小梨,“这事我们家还真得好好谢谢嘉运。周末我邀请你全家到我家吃饭,一定要来。”
江梨应了下来,笑着说:“好,我一定带着嘉运来。”
就在这时,出去的易苗又转身敲了敲班级的门:“江梨同志,还有点事要和你商量,麻烦你来一趟办公室。”
李利萍忍住笑:“行,我先不耽误你,你先去和易老师聊孩子的事,我先去部队给我家男人的掌掌眼。”
说着,李利萍拍了拍皮包,乐道,“这前半辈子,他可都不知道这奖状是个什么样。”
“好,咱们到时候再见。”江梨看着李利萍疾步下了楼,才转身往老师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就易苗一个老师在批改作业。
江梨走到易苗老师办公桌前,坐下,将带来的雪花膏放桌上,笑了起来:“易老师,这是我先前从北城带的雪花膏,岛上没有,我带的太多了,想麻烦你帮着用用。”
易苗看向雪花膏,望见牌子时一愣。
这可是个大牌子,价格不便宜只有大城市有售卖,易苗非常喜欢这款雪花膏,曾经拖北城的朋友帮忙带过一两回,但是次数太多麻烦人,她也就再没开过口。
原本,易苗是不想收的,但奈何说不赢江梨,又觉得收下不好,就起身拿了钱给江梨,一脸的不好意思:“江同志,你别为难我,这雪花膏我就按原价给你。”
按原价,就代表易苗收下了江梨的心意。
不然就这个牌子的雪花膏,就算是托人带,也要加价不少钱。
两人没在此事再纠结。
易苗主动从抽屉掏出江嘉运平时考试的卷子:“这次是有些事想和你商量,你看着,这都是嘉运平时考试的试卷。”
张张试卷,都写着鲜红的100分。
江梨拿起试卷,字迹工整,能看出江嘉运的书法是有专门练习过,但因为她本身就清楚江嘉运聪明,依旧不太懂:“易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易苗又掏出两张100分的六年级试卷:“你再看看这些。”
江梨震惊了,拿起试卷看:“这都是嘉运做的?”
“是的。”易苗缓了缓才说,“我觉得嘉运的学习能力应该不止六年级,如果你们考虑跳级的话,我可以和校方申请安排初中考试摸排。”
之前全国大范围实施的教育制度是五加二,或者是五加三制度,意思是小学五年,初中两年或者三年。是近两年,才慢慢恢复六加三制度,育才小学是第一个响应制度的学校。
再加上,现在教育部降调‘按需入学,灵活跳级’,甚至因为大环境非常重视科学科技的发展,也重视与众不同的聪明孩子,鼓励成绩优异的学生跳级。
易苗刚开始也思索了很久是否让江嘉运跳级的事,可她明白,再强留着江嘉运听已经完全掌握的课是没有意义的。
两个人细细聊了一段时间。
江梨将试卷推了回去:“这个事,我回去再和嘉运商量商量,问问他的想法。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感谢易老师的辛苦付出。”
易苗点了点头,从抽屉拿出课本,“客气了,这是我身为人民教师该做的事。”
江梨看着易苗的脸,忽然说:“易老师,最近失眠的很严重吗?”
易苗一愣,她是听说江梨在卫生院上班的事,可因为平时工作忙,她也没关心过外面的事儿。
江梨的医术这么厉害吗?
仅仅一眼,就能看出她被失眠困扰。
易苗点了头,不在意的说:“没事,可能是最近比较忙的缘故。”
江梨伸手:“如果易老师愿意,我给你号个脉吧。”
谁真心为江嘉运付出,她都能一眼看出来。
易苗是位好老师,她自然愿意帮这么一个人。
直到江梨把易苗的症状都脉了出来,留下一张药方单离去。
回忆起问诊的过程,易苗还在愣神。
成宁芳抱着作业进来,脸上闪烁着八卦的兴奋:“刚刚我去和其他老师打听哪里还有没有厉害的医生,你猜怎么着?原来我们岛上就有神医!你猜是谁?”
成宁芳在对面坐下,喝了一口茶,神秘兮兮的凑过去:“就是你们班上江嘉运的姐姐!我听说她的号现在特别难挂,有不少地下党,收20块一个挂号费帮人占号!”
要知道卫生院正儿八经的挂号费,就一块钱一个。
二十块,那可是天价!
易苗渐渐回神,望着那字迹娟秀工整的药方单,苦笑。
她能不知道吗?
刚刚神医才给她看完病。
都不用成宁芳再说,就凭刚刚江梨仅仅是号脉,就将她身体的病症全部说出来,易苗就隐隐有了期待。
成宁芳说着说着,就看见桌案上的药方单,“咦,这字好漂亮,哪个医生啊?”
下一刻,她双眼瞪大,惊讶张嘴,“这……是江梨?真是江医生?”
易苗点了头,成宁芳赶紧抓着药方单追着问,“怎么样?江神医究竟长什么样?”
“是不是四只眼睛六只手?不然怎么就能被传出有那么厉害的神通?”
“一对眼睛一双手。”易苗接回药方单,仔细叠好放进背包,面对还依旧锲而不舍追着问的成宁芳。
她认真回忆了下江梨的外表,其实,她统共就见过江梨两次。
但因为江梨实在是太漂亮,过分的漂亮,那五官模子见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真要好奇,不如下次你去卫生院亲自看看。”
易苗有预感,这回的药肯定和其他医生的不一样。
说不定,她今晚就能睡个好觉。
回忆起已经大半年没有一觉到天亮,易苗隐隐激动起来,恨不得能马上下班抓了药喝。
第80章
白沙岛要塞区师部会议室, 墙壁上挂着巨幅海岛防御态势图,图上用红箭头标注着前沿阵地、岸炮点位和海上警戒区域。
陶骁勇拿抹布擦掉图上的红箭头,询问底下最近海上频繁出现可疑船只的事情。
“10团抓回来的人审出来了吗?”
某副团长回:“今天刚松口,确定了是敌特, 听说好像在白沙岛还培养有奸细, 正在部署抓捕。”
“他爷爷的!”陶骁勇将抹布扔桌上, “这群人简直是不消停,想把白沙岛划到他们国家海域去, 做梦!”
这时, 敲门声响起,警卫员进来通报。
听说是媳妇来了军区, 陶骁勇就头疼:“肯定又是陶牧飞那混账小子又不知道在学校闯了什么祸!”
副团长乐呵:“保不准这回不是闯祸?”
陶骁勇眉头紧锁,脸上都是烦恼:“你说说, 你嫂子平时有多支持我工作?每次来军区哪次不是因为陶牧飞闯祸?”
“上上次,在茅厕点鞭炮,炸了同学一屁股屎,我去学校的时候, 那男孩哭的嗓子都哑了。还有上次, 捡个东西把脑袋砸坏了。”
说起来,陶骁勇就一阵无奈。
他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在军区都是给这帮兔崽子开会, 不开心了, 就抓个兔崽子熏一熏。
结果生了那倒霉玩意, 每次去学校都给老师训得和孙子似得。
会议室的其他团团长憋着笑,自家师长威风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也没干赢儿子。
陶骁勇只觉得一张老脸无甚光彩。
女儿给他挣的脸,全让陶牧飞给他丢光了。
还是坐在上位的魏参谋长笑着发了话:“行了, 先去看看弟妹到底什么情况,保不准是其他大事。”
“我们就先休息休息。等你回来再把司令的部署计划好好说一说。”
陶骁勇无法,只能去了警卫室,刚踏进门,就看见坐在桌边望着一张纸不停噗嗤噗嗤笑的李利萍。
陶骁勇看的心都凉了,以为李利萍被陶牧飞给气傻了,马上过去摸她额头,“媳妇,你别吓我,你等着,我这就去抽陶牧飞给你出气!这混账玩意!这倒霉小子!”
陶骁勇越骂就越上头,就在他真的要抽下腰间皮带去学校时,被满面笑容的李利萍给按了下来。
“牧飞没有闯祸,你先看看这个。”
陶骁勇第一反应是不信,但是见媳妇状态好了点,他也稍稍冷静下来,“你别想着替他遮掩,那混账小子,给他个杆子能把天捅出窟窿来。”
“你先看看。”李利萍说着,就把奖状递给了陶骁勇
陶骁勇接过至,冷笑:“肯定又是那小子又给哪个女同学写情书了。”
说着,他往下一看,看到烫金纸上印着的进步奖,大眼一瞪。
这情况不对啊!
下一秒,陶骁勇想清楚了什么,瞳孔震裂,气的手又要去扒皮带:“好啊,他还敢串通老师撒谎!我打不死他!”
“不是,真没撒谎!”李利萍清楚自家儿子德行,突然来这么个奖状,是个人都不能相信,马上把人按着坐下,“我问过了。易老师说咱儿子最近进步很明显,特意给个奖状激励他,让他继续保持下去。”
陶骁勇慢慢坐下,还是不敢相信,怀疑的着看向李利萍,“真是这样?不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李利萍见左解释右解释人也不听,也来了脾气,走过去大力把门关上,转过身就用力提起陶骁勇的耳朵,“好啊你,和你过了这么多年日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怀疑儿子就算了,还敢怀疑老娘?”
陶骁勇只觉一股刺痛,看着雕花窗外的警卫员,憋着一股气叫也不敢叫,一张老脸涨的通红。
陶骁勇拉下李利萍的手,只敢表情痛苦的小声哎哟,还往李利萍手上吹了吹,“扯痛你的手了吧?”
李利萍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我信了,我真信了。”可是,陶骁勇想来想去又想不明白,“你说这混小子,之前家属院有多少老师要给他补课,结果他怎么样就是听不进去,怎么这次闷声不响就进步这么多?还搞了张奖状回来?”
李利萍好不容易气消了,才慢慢解释:“家属院最近搬进来的江家你听说了吧?”
陶骁勇一愣:“救咱们冯政委的那位?这事和她们有关系?”
“有关系,关系大了去了。”李利萍拍了拍陶骁勇衣领上的灰,笑着说,“江家的老二之前不是转到我们班?现在和你儿子做了同桌,陶牧飞进步能有这么大,都是人家的功劳。”
“原来是这样。”陶骁勇沉吟片刻突然哈哈大笑,笑的门口的警卫员的皮一紧。
完了完了,他们有多久没听过师长的笑声了?
李利萍就顺势把要请江家吃饭的事提了一嘴。
“我老早前就听说这江家老二脑子灵光,连咱们家这种蠢蛋都能带起来,是辛苦人家了。”陶骁勇压根没多想,从口袋掏出现金,“刚发下来的热乎钱,你看着张罗,到时候买点好菜好好招待人家。”
李利萍一噎,又没好气白了一眼:“谁会说自己儿子是蠢蛋。”
“从今天开始不是蠢蛋。”陶晓勇笑起来拍了拍奖状,“也算个聪明蛋子。”
说完。
陶骁勇把奖状折好放进军服的前襟口袋,“这奖状啊,我就先收着了。”
自从生了陶牧飞,下边的小兔崽子们就没少笑话他,这回啊,还真非得好好炫耀一下。
会议室的人等再看到陶骁勇回来,对方已经一扫沮丧,满面都是红光精神抖擞的很。
有个团长就问:“师长,你这是碰上什么喜事了?”
陶骁勇见缝插针,将奖状拿了出来,故作不在意的说:“也没啥喜事,就是劣子学习上不小心进步了,给我拿了个奖状。”
说着,陶晓勇把奖状往长桌上一放,一脸苦恼的说:“我怕这奖状是假的,想请你们帮着看看。郝团长啊,平时总听你说你家孩子奖状抽屉都快塞不下,一起来帮我看看。”
一开始问话的郝团长:……
这一场会议,陶骁勇那是开的相当舒心,总算找回了当年女儿拿奖状时的意气风发。
等会议结束,陶骁勇见魏参谋拿起公文包就要走,赶紧把人拦下来:“魏参谋,我之前听说你一直犯脑病,犯起来头疼难耐,这事是真的吧?”
魏参谋停了下来,感叹:“都是老毛病了,看遍了医生,就是看不好。”
魏参谋当年是陪着孟司令一起升上来的,大家都说是魏参谋为军区出谋划策太多,用脑过度,才会患上这么个讨人嫌的病。
陶骁勇毫不犹豫推荐了江梨,“您别看小江同志年纪小,那医术,那是真厉害!”
魏参谋近期是听说了江梨不少事,见平时对医药完全不上心,自己生病都是硬抗的陶骁勇也如此推崇她,不免好奇:“就连你,也认可她?”
“人是真医术,说什么认可不认可的。”陶骁勇笑了下,“我也不过多吹捧她,反正都在一个大院,有些事你也知道。你要是疼的实在难受,我建议还是去找小江同志看看。”
魏参谋还真就听进了心里,回司令大楼的路上都在想这事。
一路跟着的文书,看出他的心事,她小心询问:“魏参谋,是也想找江同志看病?”
魏参谋忽然叹了一口气:“我这老毛病你也知道,犯起来什么药都不管用,她既能够救下冯政委的命,又能治好那么多怪病,就算年轻,应该也还是有过人之处。”
“先帮我安排一个时间。”
魏参谋感觉到头又隐隐作痛起来,劳累的闭眼:“我也是时候去见见这位医术高明的神医了。”
这边。
江梨出了学校,就赶紧去菜站买了一只鸡准备晚上给江嘉运加餐,买完以后又去了一趟供销社。
再出来时,江梨已经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郑主任跟在后边,热情洋溢。
“江同志,你就放心用。这可是上海牌,质量没得说。要不你先试试,看看好不好骑?”
江梨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自行车到货,哪还想试啊,直接就是爽快的付了钱,然后又给家里两个孩子购置了不少零食,其中还有两大箱菠萝和桔子口味的汽水。
东西太多,郑主任找来了一根麻绳,先把两箱汽水绑最底下,再就是零食,最后是一床棉花被。
等等……棉花被?
郑主任边压边绑,抬头看着被子奇怪:“这么热的天,怎么还要盖厚被子啊?”
江梨笑了笑:“是送给一位长辈的,主要是垫着用。”
“那还行。”郑主任绑完,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的高山,“您注意点。”
话还未落,自行车已经窜了出去。
这段时间江梨比较忙,但是心中一直记挂着贺宜昌的事,贺宜昌太瘦,身子骨也不好,住在海边又潮湿,睡在硬邦邦的木板上,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这床被子,就是上次江梨回来和供销社提前订好的。
等到了码头,江梨下了自行车把棉花被抱了下来,正好遇见贺宜昌出来倒垃圾。
一段时日未见,贺宜昌又瘦了不少,穿着空荡荡的的确良衬衫,脸上瘦的凹了下去。
他倒完垃圾,看见江梨很是惊讶:“小梨,你这个点不是在卫生院吗?怎么有时间过来?”
江梨抱着棉花被,眉眼弯弯:“今天没去卫生院,要给嘉运开家长会,正好有个东西要给你。”
贺宜昌望了望棉花被,又不好意思开口问,转身推开门,“进来吧。”
踏进竹棚房,一股潮湿的凉意就迎面而来。
江梨进来后,马上就把床上的东西挪开,把棉花被垫了上去,然后再把薄薄的床单铺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贺伯伯,快来试试,看看软不软和,如果还是膈着疼,我再去订一床棉被。”
贺宜昌坐到床上,手下不再是硬邦邦的木板,而是软和的棉花,努力咽下喉咙的酸水。
他虽然很喜爱,可又怕表现出喜爱会让江梨花更多的钱,“贺伯伯谢谢你。”
“这得多少钱,你要养弟弟妹妹已经够不容易,以后可千万别再给我花钱。床板硬没关系的,贺伯伯睡了四年,早就习惯了。”
贺宜昌从小就家庭条件不差,后来进了研究所,更是没有理会过生活上的琐事。
直到他被下放到白沙岛,他才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柴米油盐的精贵。
江梨眼睛看着桌上一盆水煮,清淡又无油水的野菜,她移开目光找了张矮凳子坐下,笑了笑:“嘉运和小满都花不了什么大钱,好养着呢。”
贺宜昌枯瘦的手擦完镜片,又将眼镜戴上,起身从墙上钉子挂着的袋子里掏出两颗糖,有点化了,包裹的糖纸有点松动。
他交给江梨笑了笑:“这是前两日我帮一个老乡算账,送来的,原本要送去给小满,正好你过来了。对了,你说有个东西给我,是什么?”
江梨小心翼翼的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模型潜水艇,还有两张奖状,递给了贺宜昌。
贺宜昌看到木制的潜水艇时,便什么都懂了。
他颤着手接过,看着潜水艇上面的细节,像是痴迷了一般,粗糙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潜艇的细节:“和我画给他的图纸一模一样。”
贺宜昌在核潜艇的研究上花费了近乎一辈子的时间,如果不是发生那次意外,他永远也不可能离开热爱的岗位。
下放到白沙岛的这几年,他除了劳作,其余时间都在画核潜艇设计图,他明白如今国家孱弱的方向,他太想给国家研究出核潜艇了,
“嘉运说,他做的第一艘潜艇想送给他的恩师。如果不是有你的教导,他做不出来这个。”江梨笑了笑。
贺宜昌眼含热泪,“好,好!是个乖孩子。”
贺宜昌前半生带了无数学生,曾送给他无数种礼物。
可就只有江嘉运,送给他这个花费无数心血拼凑的潜艇模型。江嘉运看懂了他。
江梨又留了一会儿,帮忙把墙角沁进来的海水擦干,又给贺宜昌留了半边鸡,最后,她偷偷拿出一百元的现金,塞在了贺宜昌的枕下。
做好一切,江梨才和贺宜昌道别离开。
贺宜昌躺上床准备休息,刚把枕头拉过来,就看见了底下的一百块钱,这时再去追人已经来不及了。
贺宜昌捏着一百块,心底暖和的厉害。
只希望能够再多教授江嘉运知识,好能对的起江家人对他的付出。
此时,一批海军正往码头赶来。
阳光正烈,郭铁军想起这个点还要出来抓人就燥的慌,一手擦掉额上的汗,“他爷爷的,等会抓到那两个王八蛋,我非得好好把人烤一顿。好好的国人不当,非得去当其他国家的走狗奸细!”
说完,郭铁军咬牙切齿,伸出两个手狠狠握拳,“老子非得弄死他们!”
中间的男人身形高大,他抬手正了一下军帽,眼眸紧紧盯着前方的三个房子,“石振山,你已经确定好人就在屋子?”
石振山立刻回:“问过大队长了,他们刚搞完生产,现在正在屋子里歇着。这大中午的,能让我们同时出来抓人,真是够给他们脸的。”
一行人离码头的房子越走越进,忽然,一道骑自行车的身影轻快的穿进了旁边的小道。
程景川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石振山也看到了人,咦了一声:“这不是江梨同志吗?她怎么也在这边?”
程景川眼眸紧紧盯着那道倩影,收回目光,抿着唇,“先抓人。”
石振山和郭铁军对视,都觉得有点奇怪:“老程最近这几天怎么了?”
郭铁军小声说:“前两天,我去探了下明远的口风,虽然他什么都不肯说,但我觉得啊八成是江梨同志没看上老程。”
石振山:“难怪啊,这几天和吃了炸药一样,动不动就训练。”
两人想到这个可能,都没忍住笑。
石振山踹了踹郭铁军,郭铁军又踹了踹石振山。两个人忍笑忍的肩膀一直抖。
他们实在是没想到,优秀的程团长也能有一日没让女同志看上。
秦文康和于吉正躺床上纳凉。
于吉想起最近在干的事,隐隐不安:“文康哥,这白沙岛的军区我们也踩了几次点,那边让我们搞清楚里面的布防,我们瞎画一份交出去,到时候他们发现对不上,会不会揍我们啊?”
秦文康也被这事闹得烦。
明明说好,这几天就要派船来接他们走,可坐等右等也等不到,这段时间干脆还和那边断了连。
“不等了!”秦文康直接坐起来,脸色浑是不安与焦急,“这两天睡觉心都不踏实,我们还是直接买去海城的船票。”
他是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这几日,他晚上总摸去军区的码头偷看,发现巡航艇已经从两艘增援到了四艘。
军区那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事?
不论如何,白沙岛都不能再留了。如果真让军区抓住,他不仅要交代眼下犯的事,之前冤枉栽赃贺宜昌的事很可能也会被翻出来。
那踏马可是华国第一代核动能潜艇的总设计师,真翻出来,他这辈子都别想从牢里出来。
说走就走,于吉马上就起床收拾包袱,他们甚至已经考虑不了队上人如果发现他们不见,会不会马上追来的事。
“文康哥,你先去买船票,我简单收拾一下马上过来。”
“行,你随便收拾一下就成。”秦文康拉开木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重重踹倒在地。
“我艹。”秦文康捂着剧烈疼痛的心窝子蜷缩在地,对上门口男人冷冽的目光,还想装傻,“你们想干什么!”
说着,秦文康更是朝外头喊,“来人啊,解放军平白无故打人啦!”
石振山无语了:“头次见当奸细还能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话音刚落。
秦文康趁着人不注意,迅速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杀猪刀向程景川砍去。
程景川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的瞬间,反手扣住秦文康握刀的手腕,借力一拧,杀猪刀“当啷”落地。
他抬脚踹在秦文康膝盖处,秦文康疼得闷哼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迅速反手将他胳膊按在背后,牢牢制住。
程景川冰冷的眼眸扫向角落瑟瑟发抖的于吉:“一起带走。”
*
回家属院的一路上,江梨骑着自行车迎着阳光和海风心情很好。
人刚到大院门口,就看见三个穿公安制服的正等着。
肖向峰先是去了一趟卫生院,得知江梨没上班,这才来了部队家属院,但因为部队有规定,他没法进入。
好不容易等到江梨回来,肖向峰马上将人拦了下来。
江梨下了自行车,好奇:“肖警官,是有事吗?”
肖向峰点了头,他看了一眼外边的环境沉吟了会儿:“江同志,如果方便,还是进去说吧。”
江梨给三位公安同志都端了一杯茶,听肖向峰说完杨永富以公谋私侵吞江家祖产的事,她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无耻,太无耻了,这样的人渣必须重判!”
肖向峰将杨永富按了手印的认罪书拿了出来,脸色凝重,他们也是头一回遇见这么严重的案子。“除了私吞江家的祖产,还有其他两户也被杨永富以同样的手段私吞,只是资产金额没有江家的多。”
江梨真的气的整个人都在抖,如果江家的祖产没有被私吞,是不是江家人的下场没有这么惨?江家父母和爷爷奶奶,最起码重病的时候能有钱治病。
她冷笑:“只是让杨永富坐牢真是便宜了他!”
“因情节恶劣,杨永富很有可能会是死刑,但最重结果还没下来。”说着,肖向峰又拿出几份证件,上面登记的全部都是江家的财产。
“根据杨永富和马家人的口供,他们曾经向外赠送过江家收藏的古董和书画,现已全部被公安部门追回,其中有几件,是由海城教育局局长送到了海城公安局,后送返到白沙岛。”
海城教育局局长,就是卓利民。当时黄茂被查出受贿后,其他来源都核对上,就是古董一直核对不上,索性就直接送到了公安局。
肖向峰:“现在通过核查历史档案与基层走访,现有的江家祖产来源完全合法,如果有时间,江同志可以尽快去公安局将江家祖产取回。”
江梨谢过了肖向峰,等公安走后。
她想了想,还是马上出门又去了一趟公安局。
在经过无数次签字按手印的程序后,江梨终于将江家的祖产取出,其中有能变现的东西都变现存了银行,剩下大量的古董瓷器和字画,因为银行不能存取,全部又带回了大院。
江嘉运放学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满屋子都是瓷器,桌上,椅子上,地上,全是瓷器和字画。
江嘉运愣了下,认出其中一件明代的花瓶正是爷爷生前最喜爱的,蹲下把花瓶拿起来:“姐,这是怎么回事?”
江梨刚把小满从冯政委那接回来,此时一大一小拿着抹布擦古董,忙的满头是汗。
小满撅着个小屁股,拿着抹布按着花瓶在地上左擦擦右擦擦,小小的身体站起来,苹果圆的小脸蛋热的通红,细细的汗水滑落:“哥哥笨蛋,这些东西……”
小满努力张开手,想要把一客厅的古董都包揽起来,黑溜溜的眼睛努力瞪大:“都是我们家的!”
江梨看着满屋子的古董花瓶字画,累的够呛。
没想到啊,有一天,她能擦钱擦到手抽筋。
江梨蹲久了,双腿有点发麻,站起来擦了擦汗:“小满说的没错,东西都是咱们家的。”
紧接着,江梨就把杨永富私吞财产的事说了。
江嘉运的脸立刻冷了下来。
江梨:“能存的东西,我都已经存在了银行,剩下的几乎都在这。”
存也不过是存了一些当年江家存折上的钱票,邮票和古董都有收藏价值,有些拿出去在现在这个年代都价值不菲,但家里现在也不等钱用,也没必要找渠道去变卖。
“还有这个。”江梨转身从客厅的抽屉拿出一个红布包裹的盒子,往前递了递,“你看看。”
江嘉运打开盒子,看着里面静静躺着的金怀表,眼眶刷的一下红了,半晌才说:“这是爷爷的怀表,从前他最爱拿这个给我玩。”
一直不离身的物件,就在进了水牢以后不翼而飞。
江嘉运打开怀表,上边有一张陈旧的寸照,照片上的女孩梳着麻花辫穿着民国的上袄下裙的学生服。
久久以后。
江嘉运笑了:“是奶奶。”
怀表再次被合上,照片再次尘封。
旧物件兜兜转转又归了原处,可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晚,江家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好。
江小满已经许久没有哭过脸,可在今晚,她是在江梨的怀里哭泣抽噎着睡过去的,临睡前,她都还在喊着爸爸和妈妈。
江梨心疼坏了,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把江小满的满头汗水擦干净。
*
*
三日后。
江梨把小满交给了姜秋萍,如今小满基本都会跟着两人一起。索性姜秋萍感受到带孩子的乐趣,年龄上来了竟然也感觉不到累。
刚进卫生院。
江梨就看见已经出院的丁海生,旁边是温书月及已经恢复的丁学礼。
丁海生脸色没有了刚开始见的惨白,恢复了红润。度过危险期后,他虽然已提前收到江梨派人送来的消息,可心中难免还是担心,正准备出院的时候,温书月就带着丁学礼回来了。
儿子的怪病彻底好了。
丁海生听闻差点命绝的儿子,眼眶到现在还在发着红,没有任何犹豫。
噗通一声。
丁海生重重磕了一个头。
“小梨,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学礼就没了。”
江梨赶紧将人扶起来,手足无措:“丁队长,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这么熟了,千万不要这样。况且,你从前对嘉运也有不少的照顾。”
温书月经历过难捱的夜晚,直到儿子身体越来越健康,她的气色也已经恢复,脸上都是温柔的笑容:“小梨,你就随他吧,海生没有别的法子可以还了。”
“是啊。”丁海生从地上起来,脸上全是放下重担的笑容,“一码归一码,这次要不是你,我们父子相离,这个坎这辈子都过不去。”
丁学礼也乖巧的说:“谢谢江梨姐姐。”
江梨摸了摸丁学礼的脑袋,“不客气。”
说完,她看向两人,“还没到下午看诊的点,你们先进办公室坐坐吧。”
三人聊了一会天,期间,丁海生起身去找钟院长想付掉家中父母欠的一些医药费。
他之前给江梨的钱,又被还回来了一半。
温书月这次来白沙岛,还带来了许多盐田岛的消息:“现在盐田岛的老百姓都在抗议呢,让盐田岛卫生院降价,医药费要恢复成其他岛屿的统一价。”
江梨很惊讶,想起对方院长的为人摇了摇头:“侯院长能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温书月想起孟伯的话就笑眯眯的,“大家都说,如果侯院长不同意,他们就集体到白沙岛看病,反正江医生妙手回春,什么疑难杂症到她手里都能解决。就算来回船票全部一起加上,也才和盐田岛的费用差不多。”
既然两边价格都差不多,他们为什么要找盐田岛的庸医看?
没看到吕济城那个庸医差点都把丁家的小孩治死了?
江梨也笑,又想起一个人:“樊同志怎么样?”
温书月还以为是在问樊静白溺水的事,连忙说:“樊同志也好着呢,说来也奇怪,她现在不再寻死了。就今天搭乘轮船的时候,我还碰见了她,说是要去江城找庄知青讨公道。”
说起这个,温书月就忍不住呸了一声,“是要去找,哪有人可以这么欺骗女同志的感情?”
江梨终于彻底放下心,能去江城,说明樊静白流产后身体已经恢复。
又聊了一会儿,到了看诊的时间,丁海生一家也就带着人先离开了。
江梨看了两个病人,轮到第三个人的时候,进来的是一位脖子缠着绷带的中年妇女,后边跟着姚凤还有朱伟奇。
等姚凤把事情一说,江梨看着不能说话满脸感激的刘满枝,也惊讶了:“竟然这么巧,我救的刚好是你亲妈。”
“是呀。我当时也不敢相信。”姚凤想起当时在家收到的消息,得知母亲差点死了,急的人都差点跳起来,“知道以后马上就去温家找你,可惜那时候江大夫已经回白沙岛了。”
都是老病友了,江梨先给姚满枝查了一下,喉咙的伤口恢复的很不错,开了一些药又叮嘱了注意事项,等再查完朱伟奇的面瘫恢复情况,江梨再看桌面上已经静静放了一封手写的喜帖,毛笔字,用的红纸,抬眸,眉眼弯了起来。
“要结婚了?”
朱伟奇刚刚检查完,起身牵起姚凤的手,笑道:“是,我和姚凤想来想去,都觉得要不是有您,我们俩肯定走不到最后一步。”
姚凤推了推朱伟奇,难得露出羞涩的表情:“江医生,您一定要来当我们的证婚人啊。”
这年头,对证婚人的选择有着极其严格的要求。
江梨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邀请的一天,思来想去,看着小两口期待的眼神,最终同意下来。
另一边。
樊家人已经到了江城,凭借查到的信息,他们等在人事局的外边,直到夜幕降临,庄文曜才扶着怀孕的妻子缓缓出来,后边还跟着人事局的主任,也是他名义上的岳父。
庄文曜扶着人,朝后小心讨好:“爸,你就放心吧,我等会就去给知瑶买点橘子,能让她孕反好受点。”
妻子笑了:“是啊爸,你就放心吧,文曜肯定能照顾好我。”
杨庚皱眉,他原本也很放心这个女婿,可最近工作上发生的一些事,让人觉得这个女婿好像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无害。
望着怀孕的女儿,杨庚忧心忡忡也只能嗯了声。
如果不是两人先上车后补票,他说什么也不能同意把女儿这么仓促的嫁出去。
庄文曜满心以为已经哄得岳父消了气,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刚抬脚走下台阶,脚下忽然一空,一股蛮力猛地拽住他的胳膊,将他狠狠扯开。场面瞬间陷入慌乱,已有身孕的妻子被杨庚稳稳护在身后。
场面慌乱。
杨庚焦急:“你们想干什么!”
樊大队长目光如冰,死死锁着被按在地上的庄文曜,回头看向杨庚时,语气沉得像淬了寒:“冤有头债有主,此事与你们杨家无关。他靠着欺骗我女儿的感情,骗走了一张返城证,这笔账,我只跟他算。把人带回去!”
庄文曜一听“带回去”,瞬间明白了是要回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白沙岛,吓得浑身发抖、屁滚尿流,挣扎着嘶吼:“不行!你不能带我回去!我已经返城了!我再也不回那个破地方!”
“返城?”樊大队长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当初为了帮庄文曜办这张返城证,他托关系、跑断腿,忙前忙后耗尽心力,如今想来只觉得荒唐又恶心,“你这张返城证,现在作废了!”
庄文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樊大队长会来这么一手,要知道,他刚办完粮食关系,再等几日,户口就能正式迁回江城,彻底摆脱那个落后贫瘠的海岛了啊!
希望瞬间破灭,庄文曜目眦欲裂,红着眼看向从白沙岛赶来的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咒骂。
“你女儿就是个贱货!我勾勾手指她就脱光衣服陪我上床,还被我搞大了肚子,我告诉你们,樊静白肚子里的孽种就是我的!”
啪的一声。
庄文曜挨了重重的一耳光,周遭都是嗡鸣声,抬起头,看见模样完好的樊静白站在了他面前。
“不……不可能。”庄文曜看着樊静白平坦的肚子,“三个月,三个月应该要显怀了……”
又是啪的一声。
那个曾经满眼是他的女孩,现在眼中只有冷漠和厌恶。
樊静白甩了甩手,冷笑:“庄文曜,你真让我恶心。”
杨知遥满脸不敢置信,眼前的场景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躲回杨庚的怀中瑟瑟发抖,“爸……”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杨庚同样怒火冲天,仔细想来,自己的女儿又何尝不是被庄文曜用同样的手法欺骗,“离婚!我们马上离婚!”
庄文曜望着哭泣的妻子,想要哀求。
谁想,樊大队长上去抓着庄文曜就是狠狠一记窝心脚,痛的庄文曜蜷缩起来。
樊队长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自家女儿没有流产,这番话传回盐田岛,女儿要怎么活下去。
他看着无数围观的人,抓着庄文曜急中生智:“好啊,你这个负心汉,之前可以为了返城欺骗我,现在返城证明作废你就可以污蔑我女儿是吧!”
说着,樊大队长更是对着群众说,“我女儿绝对没有怀孕,这一点随时可以去卫生院查!”
说完,樊家人就把庄文曜拉起来,“走!公社把资料打了回来,你返城的名额无效了,赶紧给我回生产队干活去!”
庄文曜恐惧的想要挣扎逃跑:“不!我不要回那个破地方!爸!知瑶,你们快想办法救我!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啊!”
话没说完,庄文曜被狠狠一推,不知道是谁往他身上吐了一口唾沫。
不想待在落后的海岛是吧?
那就回去待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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