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时间缓缓滑入七月, 热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漫过白沙岛。


    荒山开垦成功的消息,让整个白沙岛都洋溢着热情与喜悦。可好景不长,军区医院的中药医师没有几个懂种植草药,在尝试种植两次, 草药都出现大面积死亡后。


    孟卫国无奈下, 派战士找到了卫生院。


    钟榆是西医, 不懂中药的事。


    江梨也给问住了,虽然她从小就接触中医, 可也只懂怎么用药。这回轮到要怎么把药种活这个问题上, 还真是给她问懵了。


    “这样吧。”章鸿福夹着纸卷的烟,长长吐了一口烟雾, 顶着一头白发毅然抬头,“我去。”


    钟瑜认真一想, 章鸿福还真的是适合人选。


    章鸿福幼年时就拜了一名老中医为师,八岁就开始跟着老中医采药,采到珍贵草药还得完好无损的移植下来。


    如果说卫生院还有谁懂种中药,章鸿福还真是唯一的人选。


    事情就这么拍下了板, 因为章鸿福年纪有点大, 钟瑜思来想去又安排了江梨一起。


    这两个人对中药都有着较深的见解,捆绑一起出任务,肯定出不了错。


    就这样, 两个人揽下了这个任务。


    日头正烈, 晒的人皮肤发痛, 经过一段日子的折腾,章鸿福已经从一个原本还算有点白的老头晒成了红色老头。


    章鸿福戴着草帽,行走在梯田间,一会儿双手背后看看左边的草药, 一会儿又弯腰摸摸右边的幼苗。


    望着漫山的药田,他浑浊的眼眸忍不住露出欣喜:“太好了,这一批草药成活率不错,等长成,卫生院能入不少药。”


    江梨头上也戴着一顶宽边草帽,为了干活方便,她特意没穿裙子,只穿了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长发也编成了两条麻花辫,盘腿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一株株长势茁壮的草药,在素描本上用铅笔临摹。


    听见章鸿福的话,她抬手擦去下巴的汗水,笑了笑:“还好章伯伯的师傅有先见之明,从小就带着上山摘药,要不然啊,没有专家这药种不出来,我们白沙岛就完咯。”


    章鸿福活了这么多年,哪曾被人这么夸过,老脸发红。


    想到岛上用药的难处,他也盘腿在江梨旁边坐下,摘下草帽扇了扇风,叹气:“小梨,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只要岛上需要,就算我不干医生,专门下田种药,我也是愿意的。”


    最近卫生院的药房库已经近乎空置,多数西药都已经用完,剩下的就是一些营养针和维生素,对治疗疾病几乎没有很大的作用。


    章鸿福想到这种境况,就叹气摇头。


    “别担心嘛,船到桥头自然直。”江梨铅笔并未停下,笑了笑,“但是真要让章伯伯来干种药的活,还是太大材小用了。”


    好在这一段时间,两人的辛苦付出还是有了收获,现在草药长势很不错,相信过不久就能采摘了。


    章鸿福看江梨一直在忙着画画,好奇之下,凑过去一看,嚯的一声:“画的够传神的,是打算给赤脚医生手册都配上图?”


    江梨嗯了声,翻开本子,她负责撰写的部分是有关于海洋生物相关伤害。


    第一个病例就是丁海生他们患过的‘海洋创伤弧菌感染’,但因为这个年头还没这个专业名词,她用了‘食肉菌’替代。


    旁边就是病症的处理方法,最后是用药。


    章鸿福看着那一幅幅精美配图,隐隐激动:“太好了,做的太细致了。到时候,赤脚大夫找草药一看就能懂。”


    他有预感,这本手册一旦问世,一定会在各个海滨城市疯传。


    到那时,被困在海岛上的人民再不会害怕因为遥远的海路而耽误治疗,因为大队上的赤脚大夫就已经有了专业的应对手段。


    江梨倒是没有想那么远,她只想让更多赤脚医生能够看懂手册,这样,病人才有更大的几率存活下来。


    “希望吧,章伯伯你的骨伤写了多少?”


    章鸿福轻咳两声,老脸一红,“在努力写了,就是吧这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厉害,腰也坐不住,回了家也只能写两个钟。”


    江梨微微一笑,安慰:“已经很好啦,等我这部分写完,再写完妇科,就来帮你写。”


    章鸿福抓着草帽扇了扇风,打趣:“你这丫头,别人都是偷着躲懒,你倒是生怕自己没活干。”


    不远。


    男人带着底下的兵正抓紧时间加高加固田埂 ,一包又一包的沙袋堆到田埂上,结实的臂膀绷起紧实的肌肉,汗水顺着刚硬的下颌滚落,浸透了军绿色的T恤,一身的气息冷硬。


    周围的兵吓得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干一天不带停的,他们家团长真是铁打的吧?


    副团长放下沙袋,一手按着湿润的田埂,一下午的劳作已经让手臂都酸软起来,此时内心叫苦跌天。


    虽然没人强制让他们干。


    但自家团长都已经亲自下场,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谁敢停?


    副团长直起身,巡视了一圈,看见同样在埋头飞舞着锄头挖排水沟的文明远,苦哈哈的问:“文政委,咱团长最近到底抽的什么风?这干一下午人都没停过,机器都不用这样练吧?”


    文明远也累够呛,放下锄头直起腰,手都在打哆嗦,“台风快到了,这不得赶紧挖排水沟堆沙墙。”


    说完,他抬抬下巴,“不然这整山药田一吹都没了。”


    “那也不用连口气也不歇啊……”副团长满脸难色,示意文明远去看看田埂上那群累的抱沙袋都东倒西歪的兵蛋子,“咱团长不停,没人敢停。”


    文明远看着也怕把人真给累坏,锄头一放,就走过去接过程景川的沙袋往埂上一垒,“行了啊,做事有个度。你不休息,其他兄弟还要休息呢。”


    石振山实在没了力气,锄头一扔,直接坐排水沟里,看着刺眼的太阳,他累的抬手擦去额头的汗,直喘气:“不管了……天王老子来了我都得先歇会儿。”


    程景川拍开文明远,沉眸扫向运进来的沙袋,走了过去扛起一袋:“你们先休息。”


    石振山苦笑: “我的好团长,这个任务当时很多团在抢吧?你非得跟着凑什么热闹?”


    孟司令下达了121计划,要在白沙岛建造药林用来解决用药困境。


    任务出来时,孟司令就说过,完成任务的团尤其表现突出的战士会奖励军功。可这事,一开始压根没有程景川的事。


    文明远笑着跳下排水沟,右手枕着脖子躺土墙上:“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也不看看这批草药是谁要种的?”


    “谁?”正弯着腰努力刨土的郭铁军瞬间抬头,声音洪亮:“不是说是岛上卫生院要的吗?”


    文明远给这大老粗给整无奈了,“那你说谁在卫生院上班?”


    石振山聪明,一点就通,瞥了一眼依旧在搬沙袋的男人,靠近文明远,“我还好奇,老程那军功章都塞满一抽屉,他还能差这块?感情这是冲江梨妹子来的啊。”


    文明远偷笑:“可不就是,他听说是江梨妹子提的种药田,马上就去申请任务了。”


    郭铁军乐呵:“问题就是,老程有军功章,江梨妹子也没看上他啊。”


    程景川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短袖下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绷得笔直,肩头与小臂沾满沙土,抬眼,黑眸沉沉扫向下方的排水坑,声线冷冽:“我是不缺军功章,但你们有几块?”


    这话就像一颗子弹齐齐射在三人胸口上。


    文明远夸张的捂着胸口,身体靠在土墙上,咬牙切齿:“行行行,还真是谢谢你寄挂我们。”


    说着,文明远就爬墙起来,听到头上传来一道清软的声音。


    “文大哥?”


    江梨抱着本子正准备离开,刚好觉得几个人眼熟,走过来又看向排水沟里灰头土脸的三人,好奇,“怎么大家都在?”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一个个去捡锄头,“哎呀,我还有事,我继续挖水沟了。”


    “是啊,这台风眼看着马上要来了,这排水沟还是得赶紧挖出来。”


    文明远拿着锄头笑眯眯:“你们先聊,我做事去了。”


    江梨看着离开的三人有点不解,望向旁边气场冷冽的程景川,想起什么,“你伤口好了吗?”


    程景川对上女孩清澈的目光,然后迅速移开:“好了。”


    说着,他抬脚正想离开,手臂忽然被拽住。


    程景川垂眸正好看到小姑娘柔软的发顶,紧跟着手掌被柔软拿了起来。


    他身子一僵。


    为什么?


    江梨仔细将程景川受伤的手掌检查了一遍,因为搬了很多沙袋,粗粝宽厚的手掌上满是泥沙,她轻轻将泥沙拍开,吹了吹,直到愈合的伤口清晰的露出来。


    她仔细看完,才放下微笑:“还行,伤口恢复的比较好。”


    程景川锋利的下颌线紧绷着,黑眸沉沉,垂眸看着她那双清软温柔的眼眸,干涩的喉结上下滚动。


    很想好好问问。


    不是拒绝了么?连军功纪念品都退了回来,应该是讨厌他的吧?


    为什么还愿意触碰他?


    可当他感受到掌心的柔软时,冷硬的心又软了下来。


    一向只知道安排训练计划的大脑开始变的空白。


    半晌。


    程景川收回手,眼眸看向画本,“来画草药?”


    江梨扬了扬画本,眉眼弯了弯,“最近在编写手册,这一阵子没看见你,你就是在干这个吗?”


    程景川轻嗯了一声。


    这时,忽然有个人从远处跑来,徐子期满头大汗,脸上都是喜悦:“小梨,钟院长让你快回卫生院,医疗队来补给药品了!”


    “什么!”江梨和章鸿福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底的欣喜。


    江梨没有时间再留下来,“程大哥,我先不和你聊了,卫生院还有事。”


    程景川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眼睁睁看着江梨飞走。


    文明远见人走了,放下锄头,小心翼翼的看着周身冷冽的男人,“要不……你改天再去江家一趟?或许,江梨妹子也对你有点意思?”


    刚刚的相处,让程景川冷冽刚硬的下颌松动,唇角挂了点淡笑。


    “不用。”程景川仿佛卸下重担,肌肉绷起再去搬沙袋,只觉得一阵轻松,声音沙哑。


    “动作快点,尽量赶在大台风前把沙墙垒起来。”


    他一向清楚与女同志过多纠缠会面临什么,所以,他面对不喜欢的女同志,都是能远则远,绝不给人过多的幻想。


    可如今,拒绝的对象变成了他,依旧只能是这种做法。


    试想,他一旦因为私欲选择纠缠江梨,江梨在家属院会面临什么?恶意的揣测就能生吞了她。


    他绝不能忍受,有任何不好的语言被用在他喜爱的女人身上。


    第82章


    小小的破旧卫生院门口此时已经堆砌了大箱大箱的药品。


    钟榆看着药, 脸上的笑容是怎么也合不拢,热情的上前和领导握手:“盼星星盼月亮,这下终于将刘干事给盼来了。”


    刘川身着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脸上架着一副眼镜, 长相斯文。虽然已经年入四十, 却极其显年轻。


    他今年刚上任药物管理局的药政干事, 专门负责统计各个卫生院缺乏的药品,并且和药物公司一同上海岛补充药物。


    刘川想起满满一抽屉的催药信件, 就惭愧异常:“钟院长, 这事真是对不住您了。”


    钟榆笑着说:“哪里哪里,东北的药品厂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 组织的困难大家能够理解。”


    钟榆是一连寄出几封信没有回音后,觉得奇怪, 又写信前往北城询问从前的老同学。


    这才得知东北几个制药大厂同时出事的消息。


    几个大厂被卷入一场‘夺权、武斗’的纷争,工厂设备被砸,生产线几乎同时停摆。


    这个斗争,也导致了大量的药品停产, 全国上上下下的医院都陷入了缺药的困境中。


    钟榆还是笑眯眯的态度, 让刘川悄悄松了一口气。


    刘川叹气:“唉,这次事可为难死我了。”


    送药的这些天,刘川人都已经被骂麻了, 越往下边的卫生院走, 他就越是害怕和紧张。


    可刘川也只能生生忍着受气。


    毕竟这次确实也是药品管理局没有做好足够的储备药品来应对此次危机, 这才导致的怨声载道。


    见钟榆态度好,刘川主动从公文包掏出一份药品清单申请表,递过去。


    既然对方好,他当然也得好。


    “钟院长可以组织医生一起看看, 看院里都缺些什么药,这回我都给补充上。”


    钟榆依旧笑眯眯的,没接,抬手将申请表推了回去:“不用填了,都缺。”


    “什么?”刘川以为自己听错了,惊讶,“我虽然可以多批一些药,但也不能多这么多啊。”


    哪个医院的药库会全空?这种话说出来,是没人会信的。


    药材厂的负责人摆明了不相信:“钟院长,每个卫生院的申报资格都是有限的,你说的这些话,其他卫生院也和我们说过。”


    亏他们看着钟瑜的态度好,还以为他真不一样。结果还是宁愿撒谎也想多要一些药!


    刘川也皱了眉:“我看你还是好好填这张申请表吧。”


    面对质疑。钟榆双手交握,没有生气,反而还是笑眯眯的:“我们卫生院现在确实已经无药可用。不信,你们就跟我过来吧。”


    钟榆没多说话,他直接把人带到药房,打开门后,他指了指左边空荡荡的西药柜子,然后又走进中药房,把每一个格子都打开,每一个格子都空空荡荡。


    刘干事看着一贫如洗的药房,惊讶的半晌合不拢嘴:“你们白沙岛医院这是进老鼠了吧?连颗维生素都没留下?”


    药材厂的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走了这么多个海岛,虽说都缺药,可真没有一个有白沙岛卫生院这么夸张的。


    药材厂的人不相信,连忙走进药房翻找查看。


    其中一个人检查完,向负责人摇了摇头,“真没药了。”


    蒋峙看着空空如也的药柜,疑惑起来:“太干净了……”


    干净的让人生疑。


    这时,突然药材厂的人里头迸出一句话。


    “谁知道这些药是不是被特意藏了起来?”


    江梨刚巧赶回卫生院,白皙的小脸上原本还带着马上要有药的喜悦,听到这句话,马上落了下来。


    她与章鸿福对视一眼。


    她拧起秀眉,快步过去:“放心,我们卫生院有开方存档,我保证每一份药品开支都记录的明明白白。”


    章鸿福也沉眸看向说话的人:“小同志,人要学会为自己说的负责任。”


    说话的人目光闪烁:“谁……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撒谎炸我们。”


    江梨也懒得和人争执,和章鸿福一前一后将办公室封存的开方单拿了出来,足足十个抽屉,一字摆开在药材厂的人面前。


    药材厂的人看着满满的开方单,个个目瞪口呆。


    “这……实在是太夸张了。”


    如果不算上回诊的,几乎一张药方单就等同于一个病人,这十个满满的抽屉,又何止几千号人。


    刘川翻了下补充药品的清单,发现上次给白沙岛卫生院补充药品是在六个月前,且补充的药品量按理来说足够普通卫生院支撑一年的时间。


    可这才半年……白沙岛卫生院竟然就已经全部消耗完。


    江梨抓着刚刚说是卫生院藏药的小同志,笑了笑:“同志,药方单都拿出来了,麻烦您亲自算算,看看这药品数量能不能对上。”


    小同志正看着地上的药方单默默擦汗,猛的回神,对上江梨的微笑,吓得往后退一步。


    他又不是傻子!这么多药方单,要真是一剂量一剂量的算,那得算多久?


    “不用算了。”刘川一直就在负责补充药的事,看一眼就明白,“我们相信贵院,既然全部用完,那就补药。”


    “钟院长,补完药,你得写个报告给我,我得和卫生部交差。”


    钟榆笑了笑:“应该的。”


    话落,钟榆侧过身朝江梨眨了眨眼,看吧,他这个院长当得厉害吧,能让卫生部的人乖乖补药,别人补超过一半的药,都得磨破嘴皮子。


    江梨被挤眉弄眼的钟榆闹笑,然后正色轻咳两声:“报告院长,我出去搬药了。”


    钟榆挥手:“去吧去吧,你要确保医院每个种类的药都要补到位。”


    江梨笑了笑:“保证完成任务!”


    好不容易才等来补药的一天,说什么,她也得把白沙岛缺的药全给补上,谁都别想漏!


    刘川这才发现说话的是一位年纪很小的姑娘,笑了笑:“白沙岛的护士都像这位一样有能力吗?”


    上上下下看着纤瘦的姑娘,却能一口气搬两个沉重的实木抽屉,刚才就让刘川很是惊讶。


    “不是护士。”钟榆轻咳两声,“小梨是我们卫生院非常优秀的医生,药品消耗这么快,其实也有她的一大部分原因。”


    “哦?”刘川来了兴趣,“怎么说?”


    见有人问起江梨,钟榆挺起了脊背,骄傲上了,仔细把岛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其中还重点说了罗招花的事。


    “自从小梨入职卫生院后,过来就诊的病人比往年多了两倍。最近还多了许多其他岛过来的病人。”


    刘川听完只觉得震惊:“你刚刚说的,能调理肿瘤,还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真是这小姑娘?”


    说完,他就忍不住去看江梨。


    小姑娘此时脸上满是洋溢的笑容,正乐呵呵的和卫生院的人一起搬药,身子后弓,拉着大箱的药往后拖。


    刘川自从进了卫生部,就接触过许多医院,像江梨年纪这么小,却有如此出色天赋的。


    这么多年,他还真就只见过一个。


    “她的未来,一定不止在一个小岛这么简单。”


    钟瑜不置可否,脸上只带着微笑。


    忽然,一阵凄厉的哭声从外边传了进来。


    在场人的欢声笑语一停,气氛转为严肃。


    江梨松开拽箱子的力道,站起来拍了拍手。


    很快,卫生院冲进来三个人抱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孩着急忙慌的冲进来,小孩面色黑紫,昏迷不醒。


    平时刁蛮跋扈的苗翠兰此刻六神无主,污头垢面,只左脚穿了一双布鞋,右脚赤着,她抱着孩子边往大厅跑,边摇晃小孩,全身惊恐发抖。


    “勇强,你醒醒!快醒醒!”


    “你可不能死,你别吓妈!”


    苗翠兰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钟瑜,连忙冲过去拽着钟瑜的胳膊,“钟院长,快救救我孩子,他被蛇咬了!”


    钟瑜对苗翠兰上次在卫生院闹事也有点印象,但孩子是无辜的,性命攸关的大事,他也不敢耽误,走过去掀开孩子的眼皮查看,发现明显的中毒迹象,又去翻找孩子身上的伤口:“是什么蛇?”


    苗翠兰呜咽着摇头,巨大的恐慌让她的手一直打着哆嗦,“不知道。


    苗翠兰的男人也着急回忆:“原本我们进山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哪知道,我儿子回来开始就说不舒服,我们也没当回事,想着让他睡一觉就好,哪知道后面就喊不起来了。”


    蒋峙年轻时就是专门研究毒蛇的,他蹲下去将孩子的裤管推了上去,盯着咬的孔看了一下,担忧皱起了眉:“糟了,看起来像是银环蛇咬的伤口,这么久了,应该是没救了。”


    这话一出,全场的人面色都不大好。


    抗蛇毒的血清,现在全国缺货,就算是送进省城,时间应该也是不够了。


    “有救的。”苗翠兰身子发软,紧紧拽住钟榆的胳膊,就像拽住了救命稻草,“钟院长,咱们院不是有解毒膏吗?您卖一瓶给我,我到时候肯定给您采摘一份草药还给你。不,我愿意一直给您采,都不要钱好不好。”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苗翠兰知道自己平时一张破嘴造孽多,可怎么样,怎么样也不该报应在她孩子身上。


    那不是活生生往她心头挖肉吗?


    钟榆也着急:“院里的解毒膏暂时已经卖完了,再加上医院的药材都是集中一批量做的,现在卫生院也根本没有多余的草药。唉……”


    他望着已经到了最后关头的孩子摇头叹气,这么晚才发现被蛇咬,就算等他安排人出去把草药采摘回来,都已经晚了。


    苗翠兰全身瘫软坐在地上,面色惨白,抱着孩子痛哭:“儿啊,这该怎么办?当家的,你想想办法啊。”


    李福根看着毫无生息的儿子,气的双眼通红咬牙切齿,一脚踹苗翠兰臂膀上,破口大骂:“鼠目寸光的妇人!我早跟你说什么来着?让你给江医生送点好东西,好能换一瓶解毒膏回来,关键时刻能救命,可你偏偏不听!”


    “儿子要是死了,就是被你害死的!苗翠兰,这辈子我李家人都不会原谅你!你自己想想怎么和我父母交差!”


    忽然,一道凉声传了出来。


    “他不是还没死么?”


    苗翠兰震惊抬头,看到的是江梨从药房出来,抱着一碗用解毒膏冲化的汤药,她不敢置信的睁眼,眼泪水簌簌落下。


    她颤着声,哽咽:“江……江大夫。”


    江梨蹲下,慢慢用调羹将汤药渡给男孩。


    还好,她还剩一罐解毒膏。


    原本,她是准备带回家属院备用的,因为离沙滩树林近,她怕小满和江嘉运去玩的时候遇到蛇。


    等一碗汤药见了底,江梨又拿起男孩的手腕诊脉,抬眸看向苗翠兰,“放心吧,等再过一阵人就没事了。”


    苗翠兰直到这一刻才痛苦悔悟,听见儿子没事,她闭着眼嚎啕大哭,然后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那张黝黑的脸上顿时看见清晰的五根手指印,随之迅速变红。


    又是啪的一声,苗翠兰再度打自己一个耳光。


    第三个耳光时,挥起的手被抓住,苗翠兰一颤抬头对上江梨清冷的目光。


    “孩子子还在生死关头,你在做什么?”


    苗翠兰满心都是悔恨,泣不成声,羞愧难当。她想起从前对江家的漠视,对江梨的所作所为,就更加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人。


    苗翠兰爬起来磕了个头:“江大夫,我对不起您。”


    李福根在一旁咒骂:“江大夫,你别理她,就让这个蠢妇好好跪着!她得罪你差点害死了我儿子,这些罪都是她应受的!”


    江梨忽然扭头看向他,问:“苗翠兰尚且能为了救子下跪,你做了什么?”


    李福根将满是泥沙的手在裤上蹭了蹭,强颜欢笑:“江大夫,之前我让她给您送过东西,是她私自把东西换了。”


    “那为什么你不送?”江梨神色淡淡,“我之前住在船屋,离你们家那么近,就算苗翠兰贪婪小气,她不送?你就不能来?”


    李福根脑筋快速一转,难堪道:“我……我每天要上工。”


    “借口。”江梨毫不留情面的戳穿他,“我无数回见你从我船屋门口经过,有那么多的机会让你来找我,为什么不来?”


    李福根被问的哑口无言。


    江梨:“不过是因为你是男人却要卑微下气的讨好女同志,让你觉得丢脸,让你失去了男人的颜面而已。”


    李福根见被人说破心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


    江梨将苗翠兰拉起来,让钟蓉蓉先把孩子抱去住了病房,等人进了病房安置好。


    她才转眸:“你我的恩怨仅此而已。这里是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你不必跪我。”


    苗翠兰呜咽的点头。


    她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医院发生这么大的事,看的众人目瞪口呆。


    尤其刘川经过这么一遭,算是彻底见证了江梨的医术。


    听说解毒膏还是江梨给的药方调配的,更是大为震撼!


    搬完药。


    一帮人又找借口多留了会时间,药材厂的蒋峙一直蹲守在病房门口,见苗翠兰的儿子在经历过大吐特吐,生命体征就彻底平稳,蒋峙激动到全身发抖。


    “厉害!太厉害了!我们厂要起死翻身了啊。”


    一人不懂,追问:“师傅,为什么说我们厂要起死翻身了?”


    哈启制药厂,是海城的一家小药厂背后虽说也靠着国家,可因为他们厂的研发团队不行,开厂四十年,一直没有代表厂的药品牌子。


    别的大厂都有显赫的药,比如天津城第六中药厂的京万红软膏、牛黄降压丸。比如广城的白云山制药总厂的板蓝根颗粒、藿香正气水。


    唯独他们个小药厂,钻研了四十年,什么名堂都没钻研出来。


    可眼前,就有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在等着他们!


    另外一个人一把拍向问话人的头:“蠢!”


    “全国能找出几个药来能解蛇毒?如果咱们制药厂可以专门开辟一条生产线用来生产这个药,药厂不就一炮而红了吗?”


    还真是这个道理,医疗队原本补给完药就要离开。可因为蒋峙的缘故,又待了一晚。


    翌日。


    蒋峙急冲冲进了办公室找江梨,将情况说明后,就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子看着江梨,“江同志,我知道现在国家还不允许私人买卖药方,我们厂不会强迫你拿出来。


    “但是请你放心,只要您愿意。我们厂绝对不白得你这个药方,也绝对不亏待你。”


    说着,蒋峙深深按住了激动的情绪,在江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


    “有什么要求,您只管提。”


    因为一旁还站着卫生部的刘川,蒋峙有些话不好说穿说破。


    虽然明面上不能给钱,但是可以私底下给啊。


    蒋峙生怕江梨看不懂,背着刘川,拼命朝着她挤眉弄眼,可惜江梨一直都没开口表态。


    就在蒋峙垂头丧气,以为事情无望准备离开时。


    江梨支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望着他笑了笑:“这样吧,如果你能答应我几个条件,我愿意让出药方。”


    蒋峙眼睛一亮,见有戏,赶紧坐下拿起磁缸就猛灌水,然后重重一放,抬手擦去唇角的水渍:“江同志,别说几个条件,就是一千个,一万个条件,我也必须答应你。”


    哈启制药厂现在半死不活,眼看就要解体被其他厂并立,解毒膏现在是他们全厂员工的希望。


    江梨便把条件说了下,一是药方所属权在她这,她有使用权利,并不是买断给他们。


    二是哈启制药流水线生产,这点没问题,但是外包装盒上除了哈启厂的名字,她希望还能加上一个白沙岛卫生院特供,名字很小也没关系。


    第三点就是,她前期可以无偿将药方提供给哈启制药厂,但是后期如果政策允许,她需要药品总销售的三个点分红。


    前两点,蒋峙是连连点头,并表示只要江梨愿意把药方使用权交给他们厂,一切都是小问题。


    可等到第三点时,蒋峙有点不明白:“江同志,万一政策永远不合法呢?那你岂不是白送一个药方给我们?要不还是换点更实在的东西?”


    其实蒋峙说这个话是为了江梨考虑,对方一个小姑娘和他女儿年纪差不多大,他是真不好意思诓。


    事实上,蒋峙哪里知道,就在两年后,改革开放的政策就会到来,到了80年代中后期,各种厂就会有股份制试点,个人技术员就可以参与分红。


    江梨看的不是现在,而是长长久远的以后。


    面对蒋峙的不解,江梨也只能笑了笑:“就算真的不能合法,那就当给我们卫生院打了一个小小的广告,我想要让全国都知道白沙岛卫生院的存在。”


    让全国都知道一个小卫生院的存在。


    这个口气未免也太大了。


    如果是其他人,蒋峙一定会认为他们是在吹牛,可他刚刚才经历过救人的场景,他自然明白江梨是真的有底气说这种话。


    刘川在旁边听到他们谈话的时候,频频看向江梨,若有所思。


    他的亲叔叔就在政府最高部门工作,上次回来时,曾暗暗流露出国家有搞改革开放的意思。


    可这消息还没宣布出来,江梨怎么就能看那么远?


    未必,她也收到了内部人的风声?


    蒋峙:“既然这样,我们签署一份合同吧,这样,你放心我也能放心。”


    江梨笑了笑,“当然。”


    于是,在刘川作为见证人,以及卫生院的同事们旁观下,未来鼎鼎大名的哈启制药厂就在一个小破房间里,签下了这份即将会替他们在国内一炮而红的合同。


    江梨签完合同后,她找到了刘川,主动说:“如果目前全国消炎药配份不足,我们院的消炎药份例可以适当减少,但是其他中药要补量充足。”


    刘川惊讶,看向钟瑜,笑了:“这话倒是和你们钟院长说的一模一样。我就奇怪了,这消炎药是黄金药,其他卫生院挤破脑袋都抢着想要多一份,你们卫生院倒好,反倒是往外送。”


    江梨没回答,她在桌上写了一份药方撕下来交给刘川,“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消炎药方,在治疗疾病上能代替西药。”


    仅一句话,就突破了刘川的认知。


    刘川接过药方,慎重的细细打量。


    他是药物监管局的人,自然知道不论是解毒膏还是消炎药,放出去都是能够惊世骇俗的存在。


    而且有了苗翠兰孩子的一事,刘川压根就不怀疑江梨的能力,他仔细将药方收好,“不知道江同志是不是想让我联系药厂?”


    刘川以为江梨是想把这份药方参照哈启药厂给另外一边,好能等‘过几年’拿到技术分红。


    江梨摇了摇头,笑了起来:“我要捐赠。”


    刘川折药方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


    刘川带着消炎药方来到盐田岛补给药品的时候,人都还是懵的。


    他捏着一份价值千金的药方,就这么简简单单从白沙岛卫生院出来了?


    “刘干事。”侯胜荣腆着笑脸,起身给刘川的搪瓷杯加水,放下水壶后,“您看,去年先进集体不还是我们卫生院吗?您看这消炎药能不能……”


    说着,侯胜荣将桌上一个用牛皮纸裹着东西推到了刘川面前。


    刘川看都没看桌上的东西,语气硬邦邦的白眼:“去年先进集体是你们,今年就一定能是?”


    侯胜荣被呛的一愣,感觉今年这个干事怎么特别不好说话。明明去年他只是暗示一番,派药的干事就二话不说给他们特意多留了消炎药。


    那批多留的消炎药,可帮他额外挣了不少钱。


    所以,今年侯胜荣才特意多塞了一些钱,就是想要还能多留点消炎药,谁知道来的干事却不是前两年那个。


    “刘干事说笑了。”侯胜荣说起先进集体荣誉,就忍不住翘嘴角,“这些年,我们卫生院一直在海城都是排名第一,不是我们难道还能是白沙岛的卫生院?”


    “怎么就不能是白沙岛卫生院?”刘川气笑了,“我看他们整体思想觉悟就比你高。你在这要消炎药,钟院长却主动告诉我,如果消炎药紧张,他们医院可以少要些。”


    侯胜荣笑容僵硬,压根没想到好心准备红包还要挨顿骂。


    心中暗自咒骂骂钟榆这个老装货,又在这装起了清廉高洁。


    可面上,侯胜荣不敢流露出来,只能赔笑:“他们卫生院都是些不入流的医生,病人又不是傻子,谁去他们那看病啊。这卫生院没病人,药就卖不动,钟榆哪里敢多要?”


    说着。


    侯胜荣取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放在牛皮纸上,不动声色的又往前推了推,讨好的笑了笑,“刘干事,您说呢……”


    “哦,是吗?”刘川淡淡看他,“我怎么听说,你们岛上反而有不少病人去了他们卫生院看病呢?”


    侯胜荣笑容一僵,他这辈子出了名的爱面子,现在只觉得面子被人放在脚下踩。


    侯胜荣支支吾吾:“是有那么几个,不过都是因为我们卫生院太忙……”


    “行了。”刘川皱眉打断,把消炎药的药方单拿到桌上,敲了敲,“不是要消炎药?你现在就拿笔把这个药方单全部完整抄下来。”


    侯胜荣搞不清药方单是谁的,还真以为说动了刘川,只要抄了药方单就能多得一批消炎药。


    “做做样子嘛,我懂,我懂!”


    侯胜荣喜不自胜的站起来找出钢笔和本子,然后拿着药方单屁颠颠的坐回桌旁抄了起来。


    刘川看着他不上心的模样,忍不住提点:“记住了,这份消炎药方很重要。你要一字一句都不准错。”


    这药方错一个字,药效都差之千里。


    刘川看着侯胜荣的样子,就忍不住叹气,这可是价值千金的药方单啊,要不是江同志说一定要给所有的卫生院都带到,他是真不想给盐田岛。


    可想了想,后面会有无数的病人因此受益,他又忍了下来。


    “是是是。”侯胜荣赔笑完,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将消炎药完完整整抄下来,核对无误后,他才拿着药方单站起,见刘川已经准备离开,他赶忙将人拦下赔笑。


    “药方单我抄好了,刘干事,剩下的消炎药在哪?我让人去搬。”


    刘川瞥他一眼,“在哪?不是就在你手上?以后要消炎药就按这个配!”


    侯胜荣傻眼了,拿着消炎药方单的手都在抖,见刘川要走,急忙上前将人拦住,强颜欢笑,“这……这,中药都是封建迷信,哪里能和西药比。刘干事是不是让人骗了?”


    刘川瞪他一眼:“你让人骗,我都不会让人骗!”


    侯胜荣瞬间冷了脸。


    可对方是卫生部的人,他不敢得罪,只能又强颜欢笑起来:“那……这药方单是谁提供的?”


    “白沙岛卫生院。”


    刘川没时间陪侯胜荣在这耗,因为赶时间去下个岛补给药品,丢下一句话就匆忙离开了。


    办公室留下不敢置信的侯胜荣,看着自己仔仔细细认真抄写的药方单竟然是死对头的,一股恶心就涌到了喉咙。


    他看着药单,连声冷笑:“好啊!这个钟榆倒是命好,跟新来的刘干事倒是搭了线。还什么主动减少的消炎药?”


    “tui!”侯胜荣朝外吐了一口唾沫,目光冰冷,“都是千年王八,谁不知道谁?”


    只怕是多余的消炎药已经全部给了白沙岛卫生院。


    害他和这个刘川周旋,浪费了半日功夫。


    啪的一声,药方被侯胜荣捏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永山进办公室拿东西,要离去时忽然看见垃圾桶的纸团上露出‘蒲公英’的字样。


    “中药方?”周永山小时候也是家中长辈带着学中医,不过后来因为局势问题改学了西医,所以对中药同样有较深的研究。


    他捡起纸团,将其摊在桌上展开,试图将褶皱抚平,当他看完整个药方单,震惊睁眼。


    “这,这是消炎药方单啊。”


    而且开方思路极其精巧。


    中药无非都是那些中药,可开药的医生组合不同,方子出来的力度就不同。


    周永山不敢耽误,坐下把药方仔仔细细摘抄下来,出了卫生院后,直接带给了长辈看。


    周爷爷看完后,久久沉默,最后说:“这几味药搭配下来能将消炎清毒的效果发挥最佳,里边但凡错一味药,量重一点,反而适得其反。”


    “开方人用药精准,功力深厚,乃我前辈。永山啊,你一定要善待它。”


    周永山点头称是,他仔细将药方单折好放入了口袋,“爷爷,西药昂贵,如果这个能够用中药代替,大家是不是都能够看的起病了?”


    周爷爷欣慰捋须,露笑:“行医者,当去贪利之念,守济世之德。”


    “家中祖训,你遵守的很好。”


    第83章


    两日后。


    “看我的手, 有没有重影?”


    小男孩已经从昏迷中醒来,病床后方用被子垫了起来,他半靠在上边。


    江梨半弯着腰,伸出白皙的手加速摆了摆, “有吗?”


    李勇强回忆起前两日的凶险, 小脸都还是惨白的。他当时身体动不了, 也说不了话,但却可以清晰的听到外界发生的事情。


    他知道, 是眼前这位漂亮的姐姐救了他。


    “没有。”李勇强听话摇了摇头。


    苗翠兰紧张的站在旁边, 忐忑不安,她不敢打断江梨的问诊, 只是不断叮嘱:“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姐姐,听见没?”


    李勇强好奇的看着漂亮姐姐, 姐姐的名字,他曾经在家里听过,每次妈妈被气的半死一定都和姐姐有关。


    钟蓉蓉在旁边帮忙记录病案,江梨翻了翻李勇强的眼睑查看, 又让他张嘴, 打着手电筒照了下喉咙,“吞咽正常吗?”


    “正常正常,这一上午就喝了一大桶水呢。”苗翠兰赶紧抢着回答。


    江梨无奈放下手电筒, 看了过去:“苗翠兰, 你能不能安静点?”


    苗翠兰一愣, 凑上前的身子又退了下来,识趣赔笑:“是是是。江大夫,你瞧我这破嘴,你看你的。”


    话落, 苗翠兰更是抬手啪啪打了自己两下嘴巴。


    声音脆亮,一听就知道力道不轻。


    江梨收回目光,又去摸李勇强的胸膛:“小朋友,有没有胸闷啊喘不上气的情况?”


    李勇强依旧摇头:“没有。”


    江梨暂时放下了心,毕竟孩子的情况和大人不同,身体会更加脆弱。


    她找了张椅子在旁坐下,拿起李勇强的手腕找脉按了下去,诊了一会儿,最终确认他脱离了危险,松开手站起来。


    “再住两天就可以办出院了,以后去树林草木多的地方一定要注意。”


    “不去了,再也不敢去了。”苗翠兰现在是直接把江梨的话当成了圣旨,一听,连忙抬头摆手,“命都差点丢了,哪还敢去啊。”


    经此一事,苗翠兰这辈子都对蛇有阴影,对可能会出现蛇的地方,那肯定巴不得有多远离多远。


    江梨望了病房一圈,没有看到第二个人,皱眉:“你家男人呢?”


    苗翠兰谄媚的笑容一僵,想起已经两日没有来过的男人,艰难开口:“涯们家正打家具呢,他没空来。”


    江梨白皙的脸上神色不大好,扭头就看见满脸期待望着窗外的李勇强,“小孩刚死里逃生,还打什么家具,让他来医院陪孩子。”


    “好,我等下就回去说他。”苗翠兰笑的勉强。


    其实李福根不来,哪是因为打什么家具,完完全全就是昨日被江梨当众说一顿觉得没面子。


    再加上,之前因为苗翠兰的缘故,得罪了不少人,尤其得罪的最狠的是江梨。


    现在大队上都指着他们家说闲话,无非就是抬高江梨,贬低李家。


    孩子就是苗翠兰的命,这命差点没了后,苗翠兰也算是大彻大悟,大队上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苗翠兰看着江梨就要出病房,犹豫片刻,还是喊住了人:“江大夫……”


    江梨回头,望着欲言又止的苗翠兰,奇怪:“怎么?住两天不够?”


    苗翠兰也顾不上走廊那些看热闹的人,她四下搜寻,最终在墙角找到一把棕叶编的扫帚,拿起来打横往江梨跟前一放,难堪道:“我之前那么对你,你打我一顿出出气吧。不然,我这良心真的不安。”


    她泼辣久了,一直以来都挺没良心的。结果经过这么一遭,反而长出了良心。


    现在每晚,只要苗翠兰躺在床上,梦里都是从前她对江梨使得坏,说的那些丧良心又扭曲事实的话。整夜整夜,被折磨的睡不着觉。


    江梨笑了:“难得啊,头回见人还能长良心的,那我希望你这良心永远不要丢了。”


    苗翠兰脸上羞的发热,“江大夫,您是我的恩人,我虽然嘴碎,小气,可我也认得清是非。您放心,以后我会彻底改掉爱说人是非的毛病。”


    “还有,以后如果我又看到有人搬弄你的是非,我就撕烂她的嘴!抽烂她的腚!”


    江梨:……


    倒也不必。


    说完,江梨也没看扫帚,直接和钟蓉蓉就出了病房……


    剩下苗翠兰握着扫帚泣不成声,对着江梨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江大夫……谢谢你。”


    谢谢江梨能够不计前嫌。


    谢谢江梨愿意拿自留的解毒膏救她儿子一命-


    出了病房,钟蓉蓉抱着病案,频频打量江梨白皙的脸,心中由衷佩服。


    小梨姐这得多大的胸襟,才能够出手去救一个曾经是对立面的敌人?


    钟蓉蓉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出来。


    两人刚回办公室坐下,江梨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章鸿福抢了先。


    “小蓉啊,你还年轻,有些道理不懂。”章鸿福拿着把蒲扇摇摇晃晃,语重心长,“人命关天,再才是恩怨是非。病人往手术台上一躺,在咱们这儿就只是个需要救命的人。真到了生死关头,先救人,再论其他,这是行规,也是良心。”


    江梨倒是没那么大的胸襟,不过就是苗翠兰对她没有实质性的伤害,无非就是人势力、纯纯趋炎附势的小人作态。


    苗翠兰庆幸,就要庆幸她自己没有真正的想去害江梨。


    不然。


    要是换成马家的人,你看江梨还救不救。


    “同志们,我能不能进来?”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缝隙外边的是廖海儿的一双桃花眼。


    得到应允。


    廖海儿才推开门,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格子衫,绑着一条侧麻花辫,端着一碗小海马炖瘦肉汤汤进来,放到江梨面前。


    相比廖海儿刚回海岛的憔悴模样,现在的模样倒是水灵了不少。


    章鸿福往前凑看了一眼,笑了:“小海马很贵啊,补脑的好东西,还是咱们小梨享福。”


    “小梨最近写手册太辛苦了,我怕她用脑过度,这才想着方法想给她补一补。”廖海儿有点不好意思,“章医生,厨房的锅里还有,我去给你盛,就是只剩一点汤水……”


    说完,廖海儿就真要出去盛汤,被章鸿福喊住。


    “你这孩子,放心吧,海马我家里多得是。小梨是辛苦,你都留给她。”


    章鸿福也不吃醋,毕竟他只要写一部分的手册,小梨却要写两部分。


    倒是江梨有点不好意思,喝了两口汤以后,轻咳:“海儿姐,招花婶情况怎么样?”


    “好着呢。”廖海儿也闲不住,见江梨有事要问,她也就不急着出去,拿着抹布勤快的擦桌子。


    想起母亲现在吃的饱睡的香的日子,她的脸上也不免露出笑容,“队上给我们分了田,我娘天天忙着种田。”


    自从母亲离婚以后,她们两母女的生活是真的越过越好。


    母亲再也没有做不完的农活,廖海儿给卫生院打工抵完债以后,钟榆觉得廖海儿手脚利索,也直接聘请人留了下来,一个月能有15块钱,这在岛上已经属于是很不错的工资了。


    现在廖海儿有了正式的工作,罗招花就负责专门在家做点轻松的农活,换点粮食。娘俩个的日子过的比什么都踏实。


    江梨放下调羹,又问了下廖家的事,得知廖家被公安局的人警告过后,再也不敢来找廖海儿的麻烦,放下了心。


    “那就好。有空还是带招花婶来卫生院看看,调理下身体。”


    “好嘞。”廖海儿擦着桌子,时不时看向江梨编写的妇科手册,眼底流露出羡慕,擦桌子的动作停下,到底没忍住:“我之前听院长说他已经去和公社沟通了,到时候赤脚医生培训,一个大队可以选两个人,一男一女,这事是真的吗?”


    江梨也没有想到钟院长的工作这么快,手册还没写完呢,事情就已经给安排好了。


    她点了头,看懂了廖海儿眼底的渴望,“你想报名?”


    廖海儿羞涩的点点头:“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选上。”


    “太好了!”


    钟蓉蓉正捧着《妇产科学》啃呢,听到廖海儿竟然也有想法当赤脚大夫,一双眼睛发亮连忙坐直,“那你平时就跟我一起搭把手,多了解了解怎么处理病情,等有了基础,再跟着做赤脚医生的培训,一定可以的。”


    廖海儿小心翼翼的:“真的吗?”


    当赤脚大夫这事,是她从前怎么也不敢想的事。在廖家的时候,父亲觉得读书费钱,等她小学毕业就再不肯让她读。但是哥哥们,却一个个都读到了初中。


    嫁人后,她的生活更是只剩下了家务和那个家。


    她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能获得这种机会。


    江梨从抽屉翻出昨天刚写完妇科手册,递给廖海儿,“喏,你拿去手抄一份,就照着上面的学。后期也会按着手册的内容培训。”


    等于就是廖海儿在培训前,就提前有了学习的机会。


    虽然说赤脚手册现在还没送去卫生部,但就算不通过,钟院长也说了,白沙岛必须要实行这个政策。


    廖海儿看着那本珍贵的手册,感动的就想掉眼泪,接过抱进怀里:“小梨,蓉蓉,谢谢你们。”


    “咱们都是一家人,客气啥啊。”钟蓉蓉没心没肺乐呵呵的,突然来了一句,“不过海儿姐,你之前在广城是做什么的呀?”


    这话一出,仿佛勾起了廖海儿脑海中不好的回忆,表情转为僵硬。


    江梨冲钟蓉蓉摇了摇头。


    钟蓉蓉这才想起廖海儿之前在广城的前夫是个家暴男,吓得脸色都白了,“海儿姐,对……”


    话没说完,钟瑜欢快的声音就从走廊传过来。


    钟榆推开门,捏着传真的纸条,脸上都是激动之色:“好消息,同志们,天大的好消息!”


    钟榆一向较为冷静,大家还从未见过他这么激动的样子。


    章鸿福忍不住问:“什么好消息?”


    钟榆把传真放到章鸿福的桌上,因为激动脸涨的通红,一路小跑过来气息也不太稳,手指重重点在上面:“你自己看。”


    章鸿福不明所以,戴上了老花眼镜,等看清传真的内容后,他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拍桌子,“想不到我们也有这天啊!”


    江梨不明所以,看着笑的合不拢嘴的两人,眨了眨眼睛,“这是怎么了?”


    钟榆喜不自胜:“小梨,今年海城卫生部的医疗表彰大会,我们白沙岛也有参与的资格了!”


    “什么!”江梨也异常惊喜,站起来接过传真借着窗户照进来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原来,是刘川回卫生部复命后,将钟瑜写的报告还有江梨捐赠的消炎药方的事一起打了个总报告递交上去。


    经卫生部的专业鉴定,消炎药方疗效效果极佳,再加上卫生院对白沙岛人民的卓越贡献。经过一致肯定,白沙岛卫生院被肯定嘉奖,特邀参加表彰大会。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奖,但只要能去,不管什么奖都行。”钟榆一向不重名利,也从未期盼过能去参加什么表彰大会,可当荣誉真正到来的时候,人还是激动的。


    虽然他自己不在乎名利,可他觉得对不起和他奋斗多年的战友。


    尤其章老,卫生院开了二十多年,章老是跟着卫生院一起成长的医生,他眼看就要入花甲之年,治病救人一辈子,却从来没有机构能肯定他的付出。


    章鸿福看到钟榆泛着泪花的眼眶,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回,他也没喊院长了,而是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小钟啊,我这一生,名利皆是身为物,这表彰会能去就去,不能去正好。我腿疼,不爱走远路。”


    这话一出,办公室的人都笑出了声。


    钟榆笑着说:“这个荣誉是给咱们整个卫生院的,到时候啊,能去的人就都去,一切费用组织报销!”


    “太好了!”钟蓉蓉听说能去海城,兴高采烈的欢呼出声。因为卫生院人手不足,她一直被绑在医院不敢出远门。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能出远门的机会,她怎么能不开心?


    在热闹的氛围下,众人开始了下午的工作。


    就在看诊的高峰期时,门诊室忽然又来了几人。


    江梨看过去,正巧发现为首的是肖向峰。原本还在等候的病人,见来的都是穿着公安制服的民警,一个个纷纷避让。


    肖向峰扶着一个浑身冒冷汗的女人进来,“江医生,请问你还有时间帮忙看个病人吗?”


    后边的是一男一女,还有两个公安民警。


    江梨想起肖向峰职业的特殊性,点了点头:“还能看的。”


    “看什么看!这个贱人就是没事装病!”站在门口的女人不服气,手一抬就打开了男人对她的挟制。


    男人咬牙:“徐绣芬!那是我们大嫂!你对她放尊重点!”


    徐绣芬冷笑:“我平时对她还不够尊重?是她现在去公安局报警,说我想要害她!到底是谁要对谁尊重一点?”


    男人无法反驳,看着诊室内爬在桌上叫着难受的人叹了一口气。


    徐绣芬进了诊室,指着伏在桌上的女人就骂:“医生,你可别被她这个样子骗了,她啊就是装病,她是想要冤枉我!是想要害死我!”


    江梨还没诊脉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只能说:“这位同志,请你安静一点,这里是医院。”


    说完,她又看向肖向峰,“这是怎么回事?”


    肖向峰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上午我们接到同志的报警,说她身体不舒服,怀疑家中小叔子一家向她偷毒。”


    江梨好奇:“公安局应该有专门送检的地方吧?”


    肖向峰嗯了一声,“嗯,那边暂时没查出什么问题。”


    不仅没问题,程俞的检验报告还特别正常。


    正常的……让人生疑。


    肖向峰沉下了眸。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公安,攻破了那么多刑侦案件,直觉就是这件事有鬼。


    既然检查机构查不出来,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最近白沙岛名声大噪的江梨。


    “先看看有没有什么头绪。没有,我再想其他法子。”


    这话,肖向峰是背着门口的人讲的,不过公安部的检验科都查不出异常,对于江梨,他也不是特别有把握。


    江梨明白了,冲他眨了眨眼,然后拿出病案进行了问询:“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女人穿着件的确良的碎花衫,捂着肚子浑身蜷缩在一起表情痛苦,周身冒着冷汗,碎花衫紧紧贴在身上。


    她面色发黄,头发随便扎起,头顶一眼就能看到秃了一块。


    “程俞,35岁。”


    听到也是姓程,江梨又抬头仔细将人打量了一眼,快速将名字写到病案本上,“都有些什么症状?”


    程俞强忍着疼痛,开口:“从半年前开始,我的身体就开始经常乏力,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可后面越来越不对劲……”


    “开始是手脚指尖发麻,并伴有时不时的刺痛,睡觉的时候就好像有无数的蚂蚁在我手上,腿上爬,可醒过来看什么东西都没有。”


    又是一阵狠狠地绞痛传来,程俞痛苦的捂着肚子,没忍住喊了一声。


    “后……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我走路经常摔跤,头发开始大把大把的掉落。”


    程俞这个时候,总算察觉了自己身体的异常,开始频繁进出医院。


    白沙岛卫生院,她也来过,不过那个时候她找的是一位姓曹的医生,结果什么问题也没查出来。


    后来,程俞就改去了海城,一家医院一家医院的查,结果都是告诉她,查不出任何异常。


    “甚至有医生告诉我,我的身体很健康,一切都是我的心理原因。”程俞苦笑,“怎么可能?正常人会像我这么掉头发吗?”


    说着,程俞五指弯曲狠狠一拽头发,再张开手,果然,手掌上躺了一大缕头发。


    这幅情景,吓得门口围观的人一大跳,其中一个大婶往前凑了一眼。


    “这比我家大黄狗的毛掉的还多,同志,你该不会是气血大虚,需要大补吧?”


    程俞痛苦的摇头,“我身体肯定出问题了,有人要害我!”


    程俞一开始也没往弟妹身上想,可后来,她发现只要吃过弟妹煮的东西后,她就会变的更难受。


    程俞紧紧抓着江梨的手,表情惊恐:“江医生,求你相信我,徐绣芬真的要害我。再不报警,我就会被害死了!”


    徐绣芬讽刺一句:“是啊,我会害死你,你怎么现在不死呢?”


    江梨淡淡扫了她一眼,“如果做不到安静,就请你出去。”


    “你!” 徐绣芬被怼憋屈的厉害,可为了能留下来,她只能忍下了气。


    江梨拍了拍程俞的手背,起身拿银针包,“不紧张,我在这里。”


    程俞这半年一直生活在恐惧中,因为病痛的折磨,变得疑神疑鬼,心情经常低落,整天惶恐焦虑就怕哪天不知不觉的就死了。


    可现在,她竟然真的就因为江梨的一句话,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江梨先扎了几枚银针,先应急止痛。


    随着银针扎下,原本还肚子疼痛的厉害的程俞顿时消停下来。


    肖向峰是第一回 看江梨亲自施针,惊讶的挑眉。


    一民警同志看到这手,也忍不住瞪眼:“队长,你找的这医生有两下啊,这针比止痛药还管用。”


    随着银针全部扎完,程俞昏昏沉沉的竟然有了想睡的感觉。


    徐绣芬冷哼:“医生,你该不会真信这个疯子的说法?我嫁进他们家三年,对这个嫂子可谓是敬爱有加,我平时看她工作太辛苦,就煮点饭给她吃,结果倒好。”


    徐绣芬眼底滑过厌恶,冷笑,“她倒是得了精神病,在外面到处说我害她。”


    她们男人是没有分家的,婆婆就两个儿子,两大家都生活在一起。平时不是程俞做饭,就是徐绣芬做饭。


    “绣云,你少说两句。”詹开霁走进来,望着桌旁浑身病恹恹的詹开霁叹气,“大嫂之前身体一直康健,怎么会突然得了精神病?”


    “好啊。”徐绣芬一把打掉詹开霁想要安抚她的手,讥讽,“你不就是想说,就是我给她下毒害得她呗。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回去就离婚!”


    詹开霁是真的被折腾累了,自从程俞隔三差五就说徐绣芬害她以后,他的小家也就跟着再没有消停过。


    他要不是看在大哥的份上,他也是真的不想维护这个大嫂了。


    如今,詹开霁看着程俞的表情也逐渐转向了埋怨,“大嫂,绣云平时给家里做饭,也是想要帮你减轻负担。我哥常年在外省出差,也是想要对你多照顾点。”


    詹开霁的大哥叫詹迁,是重型机械厂的核心技术人员,经常要往外省出差。


    所以,詹迁每次外出都会嘱咐弟弟照顾嫂子。


    可如今,他真的不愿意再照顾了。


    詹开霁越说就越激动:“这怎么照顾着,反而照顾成仇来?好,你报警说绣云害你,总要有证据吧?”


    徐绣芬见自家男人总算站了她,忍不住轻轻扯了下唇角又很快被掩下去,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是啊,说我害人总得有证据吧?现在这事闹得我们单位的人都知道了。肖警官,这事要是你不还我一个清白,我也找个农药在公安局门口喝了,我也不活了!”


    两夫妻一唱一和,肖向峰看向他们,皱眉:“放心,公安局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坏人一词出来时,徐绣芬对上肖向峰冰冷的目光,心底咯噔一声,下意识的躲到詹开霁身后,心虚不已。


    当她目光看向半死不活的程俞和年纪轻轻的江梨时。


    心底那股得意劲又起来了。


    怕什么,之前送去验血都没查出什么名堂,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能看出什么?


    快死吧,程俞你占着那个位置已经足够久了。


    江梨翻看完程俞的口唇,最后开始诊脉。


    这个脉她诊了非常久的时间。


    徐子期也收到消息赶了过来,见小梨久久未出声,他好奇的问:“怎么样?”


    江梨淡声说:“寸脉略浮而弱,关脉偏涩,毒邪内蕴,瘀血阻滞。”


    徐子期在脑中回忆一遍,平日师傅交给他的脉案,若有所思凑过去低声问:“听起来像是肝肾亏虚,是不是不存在投毒?”


    江梨又说:“但脉虽细,按下去却不软,反而发硬发紧,脉象偏伏,深藏在里。”


    徐子期又结合之前的脉象一起想,想着想着,脑子好像灵光一闪,紧跟着满背冷汗。


    这……这是典型的毒脉啊!


    徐绣芬压根听不懂这些人在打什么哑谜,忍住急躁,不耐烦的催促:“我说医生,你到底会不会看病?刚刚我们抽血送去检查,结果可是出来的很快的。”


    “你这别耽误我回家了。”


    江梨没有理会,继续诊脉。


    肖向峰上前询问:“江医生,结果如何?”


    江梨轻轻移开手,又把病案盖上,抬眸:“确认是中毒,肖队长,抓人吧。”


    此话一出,门口等候的人都轰动了。


    刚刚说程俞是气血虚掉发的大婶,吓得够呛,“娘也,这还真是中毒!这谁下的毒啊,心肠够歹毒的,把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同志祸害成这幅鬼样子!”


    徐绣芬下意识反驳:“你凭什么说是中毒!”


    肖向峰赶紧朝门口的两个同事使了个眼色,公安很快的就控制住了徐绣芬。


    徐绣芬被挟持着,不服气,抬眸狠狠瞪着江梨:“凭什么抓我?你要是有证据,就证明是我投的毒!不然我就去中央举报你们!”


    詹开霁见老婆被抓,也着了急,想要掰开公安民警的手,“就是,你们怎么回事,我老婆是好人!”


    “要证据是吗?”江梨抓起程俞的手,将指甲盖的一面对准众人,“这就是证据。”


    肖向峰凑近去看,骇然发现光滑的指甲面上出现了一根又一根横向的白色线,十根手指位置竟然出齐的一致。


    “江医生,这是什么东西?”肖向峰不解。


    江梨解释:“这叫米氏线,是严重中毒的典型症状。徐绣芬是在什么单位上班?”


    肖向峰早在接到报警的时候,就已经把双方的工作、各自的家庭信息调查清楚,反正不是机密,他便将工作单位说了出来。


    得知徐绣芬在防疫站工作,江梨忽然灵光一闪,抓住了重点:“是铊!”


    如果是铊中毒,那一切症状就很合理了。


    “铊会杀死指甲根部负责生长的细胞,让这一段指甲暂时停止正常发展,后面长出来后,就会变成一道白色的横杠。”


    “什么铊?”肖向峰虽然因为刑侦工作,曾和不少化学用品打过交道,可铊这个词实在过于新鲜。


    徐绣芬愣住,马上反驳,“什么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防疫站只有老鼠药,我要是真用老鼠药,程俞还能活到现在?”


    江梨笑了:“你是没有,你只不过是拿了用来制作老鼠药的硫|酸|铊而已。然后每日少量投在了程俞的吃食里面。”


    江梨曾经看过一个极为震撼社会的宿舍投毒新闻,里面的人就是长期对另外一个舍友偷偷使用的铊。


    只可惜,当时的权威机构和医院都知道是中毒在调查,可偏偏没有查出来是铊,最后还是没有留住那个女孩的命。


    如果不是有这个新闻在前,江梨又发现了铊中毒的明显米氏线,她也意识不到是这玩意。


    因为别说现在,就是未来,也要较长的时间才能查出铊中毒。


    事情真相大白。


    徐绣芬压根没想到几年的辛苦筹划会毁于一旦。


    程俞压根没想到,半年的苦难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她起来时人都有点发抖,紧紧抓着江梨的手,恐惧的问,“事情都结束了吗?”


    江梨回握:“放心吧,下毒的人找到了。”


    就这样,一行人被带回了公安局,江梨因为是关键证人也只能跟着一起去。


    等到了警局后,徐绣芬依旧死咬着没证据,不肯配合调查。


    直到,沉默了许久的詹开霁询问江梨,硫|酸|铊是长什么样子。


    得知后,詹开霁陷入久久的沉默。


    他想到了妻子总会在下班的时候会带一些白色的粉末放进衣柜,他曾询问是什么东西,徐绣芬就总说是用来药老鼠的糖霜。


    等他回家取出来交给办案民警后,终于确认了,那就是硫|酸|铊。


    投毒案件彻底告破,徐绣芬被收监。


    詹开霁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他看着铁栏后面的徐绣芬质问:“你为什么要毒害大嫂?你刚嫁进来那年的红裙子,都是大嫂攒了许久的钱送的啊,她自己都舍不得买衣服。”


    “为什么?”徐绣芬冷笑:“你还不明白?”


    徐绣芬从地上站了起来,光阴投在她半边侧脸上,眸色阴狠:“我喜欢的是你大哥啊!我喜欢他整整五年!他凭什么看不见我,转头去娶了程俞?”


    “什么!”詹开霁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一步,摇头,“这不是真的。”


    徐绣芬回忆起当年见詹大哥的情形,脸上都是憧憬,“那时候他来防疫站买药,我一眼就看上了他,好不容易托人安排我和他相看,结果他却没有看上我。”


    徐绣芬垂眸冷笑:“我样貌并不差,想和我想看的男同志满大街都是,他凭哪点看不上我?”


    詹开霁苦笑:“所以,你最后挑了我?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只有这样。”徐绣芬脸上渐渐露出疯狂的笑,一字一句的说,“我才能够有机会和詹大哥相处。”


    徐绣芬看着眼前老实的男人摇了摇头,“要是你像他就好了,这样,说不定我也能和你过一辈子。”


    “开霁。”詹迁进来,他接到程俞的传真就立刻从广城赶了回来,冰冷的眼眸盯着徐绣芬,“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没看上你。因为你太恶毒了,走在路边的猫你都能踢一脚。从我发现这点开始,我就告诉自己,我詹迁的妻子永远不可能会是你。”


    只是没想到,徐绣芬会这么丧心病狂,就算嫁给他弟弟,也要处心积虑嫁进詹家。


    一开始,詹迁以为徐绣芬是真的喜欢弟弟,所以也没说什么,直到两人结婚后,徐绣芬总会趁着没人在家,穿着清凉进他房间。


    詹迁当然明白对方勾引的意图,可他看着真心爱着徐绣芬的弟弟,还有工作辛苦的妻子。


    他什么话也不敢说。


    他怕会闹得大家庭破碎,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詹迁想起这半年担惊受怕的妻子,心中满是愧疚,要是他能警觉早点发现就好了-


    因为案件重大,海城高度重视,得到消息以后马上增派技术支援。


    事情没多久,就结束了。


    江梨配合公安局完成取证工作,再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肖向峰亲自将人送到外边,他看着天色,说:“江同志,我的工作还没结束,要不我先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江梨摇头,看向台阶下停着的自行车,“我有车,回去方便。”


    肖向峰想了想点头:“也行。”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江同志,请等一下。”


    詹迁扶着依旧虚弱的程俞出来,直到走到江梨面前,两夫妻才同时道了一声谢。


    “不客气的。”江梨看着因为中毒损伤肝肾导致面色蜡黄的程俞,笑了笑,“不过程俞同志的身体还积存着毒,等休养一段时间让身体慢慢恢复,你再来卫生院找我调理。”


    程俞虚弱回笑:“谢谢江医生寄挂,我一定会来的。”


    就在公安局的斜对面,两个男人白色的军服在暗黑的小巷里乍眼的厉害。


    文明远正低头划燃火柴点烟,这几天连续在给药田堆沙墙,肩膀酸痛的厉害:“师长也是的,生怕折腾不死我们,刚刚才把一身泥巴洗干净,转个身的功夫就安排我们给公安局送武器弹药。”


    目前公安局的武器设备都储备不足,但因为最近敌特事件闹得较为厉害。公安局向上头打了申请报告,然后批准军区增援弹药。


    除了武器弹药,还有一车库的通讯器材。


    好不容易才安排搬完。


    程景川把玩这火柴盒,长身而立靠着墙,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江梨的那张脸。


    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思念女同志是这种滋味。


    真是……太煎熬了。


    公安局门口在沉寂一段时间后传来了动静。


    程景川顺势抬眸看去,在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同志就出现在眼前时,唇角勾起了弧度。


    乌黑的秀发轻轻挽在脑后,小姑娘白的打眼,和人说话时,一双眼睛弯了起来,脸上都是温婉的笑意。


    温温柔柔的,仿佛就缠在了他的心头上,挠啊挠的,让人怎么也忘不了。


    文明远的废话说了一大堆,可就是不见旁边人接茬,觉得奇怪,跟着看了过去,这才明白怎么回事,乐了。


    “要不说你和江梨同志有缘分呢,出来送个东西的功夫,这都能碰见。去打个招呼?”


    程景川原本不想去,可又耐不住实在是想的厉害,深沉的目光在那张白皙的小脸上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将军绿色的吉普引擎盖上的烟盒,大手一捞塞回军裤兜,“我去一会儿。”


    文明远看着过去的程景川,笑了,一把扯下叼着的烟熄灭,打开车的驾驶室踩了上去。


    温柔乡美人冢,一会儿哪够啊?


    不过,他看着兄弟处个对象也是够头疼的。


    虽然按道理来说,大家应该都知道当兵的送女同志军功纪念品是什么意思。


    但保不准,江梨妹子就是不知道呢?


    “唉呀。”文明远挠了挠头,苦恼,“说破不行吗?就算不能再做朋友,也比现在情况好吧?看着就急,怎么嘴没长我身上?”


    江梨这边告别程俞正准备回家,刚将自行车脚踏踢起来,就听见背后传来的一道低沉的声音。


    “江同志。”


    江梨转身,抬头就撞进男人一双黝黑深沉的眸子里。


    江梨把脚踏又踢了下来,惊讶:“程大哥?这么晚你还在外面?”


    程景川唇角勾起弧度,“有任务。”


    “哦。”江梨听说是任务,就没在问了。


    只不过,她看着程景川后面黑漆漆的巷子开出来一辆军用吉普车,疑惑,“那是你队友吗?他不等你一起回去?”


    夜色之下,隐隐看见吉普车的车窗在快速升起,等从江梨面前驶过时,窗户关的严严实实的,压根看不出车窗上坐的是谁。


    文明远把着方向盘,身子随着吉普车的颠簸抖动,半晌,以后,他暗自骂了一句。


    “程景川,你们两人以后要是结婚,不安排我坐上亲桌,老子说什么也得造反。”


    一个没处过对象的人,这么有眼力见,他容易吗他。


    两人齐齐看着被发动机搅的漫天灰尘。


    程景川唇角微扬,目光扫向自行车,“江同志,介意捎我一程么?”


    “啊?”江梨回过神,想起路途遥远的家属院笑了起来,“没问题啊。”


    趁着夜色,俩人回到了家属院,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江梨怕摔,一直拽着程景川的军服,黑灯瞎火的,原本她还有点害怕。


    有人陪了以后,到底还是安心一些。


    程景川感受到腰间的柔软,强忍着想要握上去的冲动,长腿轻轻一撑,垂眸:“到了。”


    江梨看着他在院门口就停了下来,不解:“你不进去?”


    军人不都可以进家属院吗?


    程景川嗯了声:“太晚了,我先回宿舍。”


    孤男寡女难免引起流言蜚语,他只要进去了,明天两人估计就能成为整个军区的头条新闻。


    心底虽然巴不得吧,但是理智上,他还是不太忍心。


    他不想去影响江梨的自由择偶权。


    垂眸,他望着江梨清澈的眼眸,心软的一塌糊涂,强行移开视线:“行了,快进去吧。”


    江梨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最近一段时间没怎么见到程景川还挺想和他好好聊聊的。


    可他没空,就只能算了。


    等人进了家属院,身影消失不见,程景川才抬腿从另外一个方向回军区宿舍。


    这时,一旁的大树后面出来了两个人,一大一小。


    王小丰拉了拉周改凤的衣摆,不解,“妈,我们为什么看到小满的姐姐要躲起来啊?”


    周改凤吃完晚饭恰好带着王小丰消食,这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见了程团长载着江梨回来。


    “不躲起来,哪里能知道他们的事?上次在家属院看着就不对。”周改凤面色诡异,鄙夷的冲江梨背影呸了一声。


    “这江梨,表面看着正正经经的,没想到这个小狐狸精这么能勾搭,连程团长都能照了她道。”


    家属院谁不知道程景川啊,大家伙都说程团长是军区最优秀的兵,整个军区,不到三十就能当上团长的就这么一个!


    家属院的人挤破脑袋,都想把自家的闺女介绍给程团长相看。


    “不行。”周改凤眼睛转了一圈,牵着王小丰的手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这事我得和邹大姐好好说。”


    周改凤下午才听邹大姐说,她那又白又美的外甥女刚从江城过来,打算在家属院住一段时间,想找个军官相看相看。


    这第一个人选,定的就是程团长。


    “得赶紧通风报信去,绝不能白白便宜了江家的那小狐狸。”


    周改凤想起这一段时间的热脸贴冷屁股,心底就怄气的慌。


    每次送东西到江家,江梨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人想讨好都没处下手。


    这江梨要真是和程团长好事成了,那尾巴,那嘴脸,不得高傲到天上去?


    呸!


    她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第84章


    翌日一早, 江梨刚起床,就听见院门外叽叽喳喳的,推开门,就看见周改凤和一群大婶在院外院外咬耳朵。


    就在江梨还在想怎么应付周改凤的时候, 周改凤却已经抢先离开了, 其他大婶也意外深长的看她一眼, 然后跟着离开。


    江嘉运牵着小满从后面出来,看到一堆人离开, 不解:“姐, 他外边怎么回事?”


    江梨也不大清楚,不过, 直觉告诉她,周改凤肚子里肯定没装什么好水。


    “估计是在说我坏话。”


    江嘉运盯着周改凤的背影, 眼底升起了戾气。忽然,旁边传来一声轻喊,驱散了戾气。


    江嘉运扭头看去,“姐?刚刚说什么, 我没听清。”


    江梨正蹲着身给江小满梳辫子, 从头到尾都扎了一排一排的小啾啾,在配上江小满粉嘟嘟的小肉脸,简直可爱到爆炸。


    她把梳子放回房间的抽屉, “我是说, 跳级初中的事考虑的怎么样?这马上就放假了, 再开学就是新的一学期。”


    自从易苗把可以考虑跳级的事通知下来后,江梨就把这件事转达了江嘉运。


    江嘉运虽然还未满十三岁,但思想已经非常成熟了。


    她想把这个选择权,交给江嘉运。


    这个年代普遍上学晚。


    “初中的孩子年纪都比你大, 如果考虑好跳级,你可能会出现和他们不能够相融的情况。”


    相比成绩能不能跟上,不能够交朋友的问题,反而成为了江梨最担心的一件事。


    通过这一个月的时间考虑,江嘉运其实基本想清楚了,目光十分坚定:“我要跳级。”


    因为跳级,可以让他更早的结束学业。


    他要靠学习这条路,带小满和姐姐出去。


    越早越好。


    “那交朋友……”江梨还是有点担心,毕竟环境是全然陌生的,社交圈也是断节。


    “不用朋友,没时间。”


    江嘉运自从得知可以跳级升初中,为了能够顺利通过考试,疯狂的在压缩时间看书。


    以后上了初中,他也想好了,将心思全放在课业上,交朋友什么的,他没兴趣。


    江嘉运话音刚落,对面就传来陶牧飞兴奋的喊声。


    “江嘉运,我爸带我们打靶去,你来不来!”


    江嘉运摸了摸江小满的头,笑了:“去!我先去给水壶灌水!”


    江梨打趣:“不是说不交朋友么?”


    大厅的红木桌上就放了水壶。


    江嘉运快速伸手,拿起军绿色的铁皮水壶进厨房灌水,只丢下一句,“陶牧飞不一样。”


    从小到大,陶牧飞是唯一不嫌弃不鄙视江嘉运家庭成分,愿意和他交朋友的同龄人。


    他刚开始也怀疑过,陶牧飞接近他们家是不是另有目的,但是陶牧飞实在是……太草包了,压根就没有那么深沉的心思。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陶牧飞的数学成绩拉起来一点点。


    陶牧飞摘了一把狗尾巴草,嘴里一边叼了一根,呈八字形,手上拿着一把打来打去,等在江家院门口,目光左右张望,边喊:“江嘉运,你快点!”


    “没礼貌!”一个宽厚的巴掌按在陶牧飞脑袋上。


    陶骁勇从后方出来,他穿着白色的军服,军帽下是一张隐忍怒火的脸:“喊人!”


    陶牧飞吊儿郎当的嚼了嚼狗尾巴草,抬了抬下巴:“姐姐好。”


    陶骁勇直接怒了,一巴掌拍了过去,打的陶牧飞一弹,嘴里叼的狗尾巴草全掉在了地上,他捂着脑袋往后看,控诉,“陶大胆!我喊人了啊!”


    陶骁勇被气的够呛,双眼怒瞪:“老子平时是这么教你喊人的?吊儿郎当,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个青少年的好模样!”


    说着,陶骁勇就左右看,找不到东西手往腰上一搭,陶牧飞吓得一激灵,一溜烟跑上台阶躲在江梨身后,“陶大胆你又要抽皮带!”


    “姐快救我!”


    江小满两条粗粗的眉毛一皱,见陶牧飞躲在了后边,她赶紧松开江梨的手,双臂展开,小小的身体挪到陶牧飞面前,重重摇头:“叔叔,打人不对,你不能打哥哥!”


    陶牧飞弯着腰躲着,见小满小小一团,还勇敢的出来围护他,顿时被小满感动的眼泪汪汪,探出头来,“好小满,你未来一个月的零食哥哥全包了!”


    江梨被两个活宝弄得哭笑不得,赶紧安抚陶骁勇,“陶师长,我们两家人哪里还讲究这个,陶牧飞平时见到我就没少喊。”


    陶牧飞得瑟探头:“长耳朵没?姐说我喊了人!”


    “你个臭小子!”


    陶骁勇望着陶牧飞得瑟讨打的样,气的牙痒痒,可到底是在外面,他哪里真能动手,冲江梨歉意笑了笑:“小江同志,最近都很忙吗?利萍在家一直念叨呢,家里的菜都备好了,就想请你吃个饭。”


    江梨这才想起答应李利萍要上她家吃饭的事,歉意的说:“要不这样吧,反正咱们离着近,等下周末,咱们把两家人的菜总一起,一起吃顿饭怎么样?”


    “都成。”陶骁勇咧嘴笑,“那我晚上得和利萍说说。”


    话落,江嘉运已经灌满了水壶出来。


    陶骁勇朝陶牧飞招招手,又把江嘉运带上,一行人就去了打靶场。


    江梨见状,也转身把院门锁好,牵起小满的手:“走,我们也去找冯伯伯。”


    小满拉了拉斜跨的小布包,奶声奶气,“走!我们去给冯伯伯扎最后一针!”


    小布包是这段时间,姜秋萍带着小满见她总是爱抱着小铁罐放零食,特意手工缝制的。


    一个铁罐得多沉呐,姜秋萍是真心疼孩子手累。


    灰色的长方形小布包上有一只红色的老虎头,几根小须被小满拽的歪歪的,圆溜溜眼珠子,随着动作一动一动,形象蠢萌蠢萌的。


    江梨笑了:“对,我们就给冯伯伯扎最后一针!”


    今天是冯保调养身体的最后一个疗程,扎完最后一次针,喝完最后一顿药,身体情况就稳定下来了。


    直到冯保躺在床上,小满看见他胸膛上扎满密密麻麻银针时,在旁边哭的震天响。


    小满眼睛包满了泪水,扶着床沿,努力踮起脚噘嘴:“伯伯,小满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姜秋萍也看着心疼,不过是看着小满心疼,赶紧走过去把小满抱起来,“小满乖,咱们不看冯伯伯。”


    冯保听着小满的哭声,心底是又甜又疼,就是满胸膛的银针像做大石压着他,根本动弹不得,“小满乖,冯伯伯不疼,姜主任你赶紧带小满出去透透气……”


    小满这哭的他心都要碎了。


    姜秋萍这才赶紧带着小满出去。


    江梨打量着冯家,发现屋子大大小小的角落都充满了小满生活的气息,木工做的小木马,红色小巧的凳子,甚至连院门口一块从前姜秋萍用栽菜的土,也被移平安上了秋千,小土地上还特意用竹子搭了一个遮阳的棚,就为了小满能玩的舒服。


    姜秋萍将小满放在秋千上哄,好不容易才将小满给哄开心了。


    “姜姨,小满的事谢谢你们。”江梨走过去,真心实意的道谢。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能看出来冯政委和姜秋萍是竭尽能力的对小满好。


    姜秋萍慈眉善目的笑了笑:“谢啥。”


    说着,姜秋萍摸了摸小满的脑袋,“是我们该谢谢小满,谢谢她带给我们的快乐。”


    小满懂事,体贴,她才三岁啊,这么小的一个小朋友却已经学会了照顾他们的情绪。


    有时候带她出去遛弯,小满都会严格计算时间,时不时就扒着冯保的手表看一眼,生怕时间长了,冯保会不舒服。


    姜秋萍越是喜欢小满,心中就越是遗憾。她倒不是遗憾伤了身子再不能生孩子,而是在遗憾,是不是真该收养一个孩子?


    虽然真正动了收养的念头,可真当去看孩子时,看来看去,他们都觉得不如小满。


    想了想,姜秋萍还是鼓足了勇气将江梨喊到一旁,脸上都是为难之色,这话都到了嘴边,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梨笑了笑:“姜姨是想问能不能收养小满的事吧?”


    姜秋萍惊讶:“你知道?”


    江梨委婉的说:“姜姨和冯伯伯这么爱小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心思被人当面戳破,姜秋萍也不大好意思,只能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说完,又赶紧说,“你放心,我和老冯都清楚小满对江家的重要性,我们不把孩子抱过来,她依旧是你和嘉运的妹妹,是江家的孩子。只是……”


    “我们想认小满做干女儿,你忙的时候,我们能名正言顺的多带带。”


    听到最后一句话,江梨总算松了口气。


    如果姜秋萍提的是要收养,她肯定是不能同意的。


    但如果只是认干女儿……


    江梨看向一个人在秋千上努力晃啊晃的小满,微笑:“这事我没有意见,一切都听小满的。如果她愿意,我非常赞成。”


    江小满过早没有了父母,她刚生下来不久,江爸爸就去世了,后面就是江妈妈。她与江嘉运不同,江嘉运好歹清楚父爱和母爱是怎么样的。


    如果姜秋萍和冯保能给予她父母的疼爱,也未偿不是一件好事。


    姜秋萍过了江梨的这关,心放下了一半,点了头:“这事是得好好问问小满。”


    这时,一道急音从院外传来。


    两人看去,只见是挺着个老大肚子的何彩英走了过来,她气喘吁吁的,上了台阶抬手擦汗,看向江梨的脸上都是喜色。


    “小梨啊,总算找到你人了。我看你没在家,又是休息的日子,一想你准在秋萍这。”


    江梨怕何彩英的胎象不稳,连忙拉过她的手,诊了下,确认没事才放下,白皙的小脸上都是担忧之色,“彩英姐,你现在是孕晚期,走路不要太快了。”


    “关键节骨眼上,我哪顾得上那么多。要是能把你的事办成,马上生了都没关系。”何彩英兴致勃勃的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回轮到江梨错愕了。


    “什么?要我去相亲?”


    第85章


    江梨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确认了一遍。


    何彩英一路顶着烈日来的, 满头大汗,接过姜秋萍端来的瓷缸杯,大口喝水,等平复下来, 才拉着江梨的手在门口找了两把椅子坐下, “总之, 你就听姐的,慢慢相看。没看中, 咱们也不着急。”


    说着, 何彩英更是从衣服口袋摸出一张纸,展开看, 白纸上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姜秋萍拿着蒲扇替何彩英扇风,凑过去看了眼, 疑惑:“这都是什么?”


    何彩英看着上边的名字,就好像看到了战利品,满意极了:“还能是什么,全是能配的上咱们小梨的优秀男青年。”


    江梨看着密密麻麻的名单, 惊讶的睁大眼睛:“全……全是啊?这是要相亲, 还是要选货啊?”


    何彩英和姜秋萍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姜秋萍慢慢扇着风,“毕竟是小梨的终身大事, 是得好好选选。”


    姜秋萍也没觉得奇怪, 这年头普遍结婚早, 江梨这个年纪正正好。


    江梨见两人好像是来真的,就赶紧将并没有成家的想法说了出来。


    何彩英却会错了意,还以为江梨是因为家庭成份的缘故,怕对方嫌弃。


    “你只负责去看就行, 其他的都别担心,我让你姐夫全都去打过了招呼。”


    与其说招呼,不如说去提前敲打、确认。


    看看对方介不介意江梨家的成份。


    何彩英早就将这些事已经考虑周全。江梨家里没有做主的大人,她既然决定了要给江梨找对象,肯定要担起这份大人的责任,绝不能干祸害江梨一辈子的事。


    何彩英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压根没有发现江梨小脸上的苦涩。


    江梨听说这事还麻烦到了孟司令,原本强行在口中要拒绝的话也转了回去。


    “你瞧这个怎么样?”何彩英点了点排在第一位的名字,“这个是咱们院副司令的侄子,是19团的政委,人长相周正,家里关系简单,心思也细,家里的长辈也好说话,父亲在湘城的省政府当书记,母亲是教师。”


    这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她都是精挑细选了的,优秀的当然都往最前排放。


    “就是吧。”何彩英犹豫了下,还是将不好听的话说了出来,“这几年查的严,他们家也被重点怀疑是‘□□’ 高层家属。”


    加上伯父又是军区副司令,军地双高干的背景太扎眼,属于政审红线人物。


    “后面往上走应该是没有太大的希望。”


    换而言之来说,这位政委的职业生涯就到这了。


    江梨倒是没有太介意,她深知这个年代的特殊性,如果不是她真的没有心思结婚成家,这位副司令的侄子,应该是条件比较好的对象了。


    可眼下。


    江梨看着操持的满头大汗的何彩英,以及那些纸上每一个名字下都写的异常详细的家庭情况,左右为难起来。


    拒绝何彩英好说,可这事牵扯上了孟司令,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江梨的成份本就敏感,孟司令去问消息,估计都是弯着腰去的。如果她再拒绝,连个相亲的样子都不肯做,那不就等于当着众人把孟司令的面往脚下踩?


    如此,就去相看个两三个做做样子,再以眼缘不合,性格不合拒绝吧。


    江梨想完,点了头:“行,国营饭店是吗?我去见一见。”


    何彩英见江梨愿意相看,笑了:“对,就是国营饭店,小陆明天有假,吃完饭也别急着散,去看部电影。我听说现在的小年轻都爱这些活动。”


    事情说定,何彩英就又扶着大肚子顶着大太阳离开,她还得赶紧去一趟19团,把消息告诉给男方。


    江梨也没闲着,掐着时间到了,她就进里屋把冯保的银针给拔下来,诊完脉,她露出笑容:“姜姨,冯伯伯的情况稳定了,日后多注意些,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冯保正从床上坐起来,又被姜秋萍按住又诊了下脉,折腾的够呛,“这是干啥,小梨你还不放心?”


    姜秋萍切完冯保的脉后,见果然如江梨所说已经平稳,不免松气,笑骂:“我哪是不放心小梨,我是不放心你,你以为平时背着我偷偷抽烟的事,我不知道?”


    冯保目光闪躲,轻咳:“躲军区的旱厕抽,都还瞒不过你?你这什么鼻子。”


    姜秋萍忍着笑,也不解释。


    殊不知,冯保每次都是前脚抽烟,后脚消息就到了她这。姜秋萍也是看次数不多,就忍着没去找麻烦,要真是把小孟给出卖了,她以后还去哪里收消息去?


    江梨在旁笑着说:“姜姨担心的对,虽然现在可以停药了,但是冯伯伯真的要配合医生,这样病情才可以一直稳定。”


    冯保没有了猝死的风险,姜秋萍的心也彻底放了下心。她也没再管冯保,洗个手就去厨房做饭。


    中午,姜秋萍留江梨和小满在家吃饭,早上特意去菜站抓的火鸡,此刻已经有一只肥嫩又香的鸡腿出现在了小满的碗里。


    小满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白白嫩嫩的小脸蛋上浑是油光。


    等江梨带着小满离去,姜秋萍在饭桌上收拾菜碗,在旁搭手的冯保看着外面已经没了人影,忽然问。


    “刚刚你们在外边是在商量给小梨相看的事吧?”


    姜秋萍将碗叠起笑,抬眼:“耳朵够灵啊,隔着两扇门都让你听见了。”


    冯保气呼呼的说:“就一堵墙,你们还站窗户口上说,想不听见,那得是个聋子。”


    “那你还问,赶紧翻翻你的那一撂关系网,看看有没有优秀的适龄男同志能衬的上小梨。”


    姜秋萍把碗放进厨房,又转身出来拿抹布擦桌子,擦着擦着,又抬起头开心的把上午的事说了。


    “这事,还真得上心。等小满成了咱们家女儿,小梨也算家里的一份子,这是她的终身大事,咱们要是出的力还赶不上小孟和彩英。这日后哪好意思啊?”


    冯保得知已经得了江梨的同意,也乐的根本合不拢嘴,当下就进房间翻本子,军区的适龄青年已经被何彩英给找了个遍。


    他准备找找当年老战友的联络地址问问,看看谁家还有优秀的孩子。


    忽然,冯保灵光一闪,将抽屉重重合上:“我砸把董虎这小子给忘记了。”


    姜秋萍知道这号人,还是因为董虎从前经常跟着程景川来他们家吃饭,回忆了半晌,“他是不是转业后被分去了海城的公安局?”


    “可不就是那小子。”冯保越想越觉得可行,“我和他们局长前些日子会了面,听说董虎刚带队破获了海城一宗特大人口贩卖案,这两日在收尾,所有的犯罪头目全部落网。”


    姜秋萍感慨:“我记得他专业还不到两年吧,这么短时间就能立这么大的功够厉害的,是不是得提级?”


    冯保点了点头:“不是刑警队一把手,都是副局。”


    海城这宗人口贩卖案,牵扯甚广,全国各地都有罪行踪迹。董虎立的可不是一桩小功。


    姜秋萍又有点担心:“这么大的功,他会不会……”


    冯保自然明白姜秋萍是什么意思,是怕董虎已经爬这么高会嫌弃小梨的家庭。


    可他对董虎也有知遇之恩,当年他专业找不到好部门,这海城公安局还是他安排进去的。


    “放心吧,小董的秉性我了解,他绝不是那样的人。再者他立了这么大的功,有功章傍身,小梨成分差点也没关系。”


    姜秋萍也笑了:“那你快去联系联系,他们要是真能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另一边。


    文明远和程景川刚从师长办公室开完会出来,他将钢笔插|进前襟口袋,一转眸就看见19团的陆策在和何彩英说话。


    他推了推程景川,“你看那。”


    程景川深邃的眼眸扫了过去。


    文明远边走边疑惑:“你说嫂子好端端的找陆策做什么?之前没见他们俩有过交集啊。”


    程景川不关心这事,冷冽的脸上都是冷漠,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恰好两人回寝室的路就在陆策前方,还没等走到,何彩英就匆忙离开了。


    陆策转过身,恰好对上文明远脸上的笑,他伸手搭了过去,拦着陆策的肩膀,“小陆啊,嫂子找你什么事啊?”


    陆策朝程景川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是给我介绍对象的事。”


    “哦,这样。”文明远惊讶,“你有想成家的想法了?”


    陆策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陆策因为家里的原因,一直找对象就有点困难,虽然表面上看条件不错,但是稍微知道点情况的,都生怕陆策父亲那被查出点什么事,到时候一家人连坐,都得被流放改造。


    所以纵使条件还可以,也没人敢往陆家凑。


    陆策谈及旧事,丝毫没有窘迫,脸上依旧是温润的笑:“现在有女孩不嫌弃我,早点成家也是个好事。”


    程景川原本在看其他地方,忽然沉眸抬起看了过去:“既然你已经想好,那就祝你明天相亲顺利。”


    文明远也打趣:“赶紧啊,等着喝你的喜酒。”


    陆策客气的回笑:“我尽快。”


    等陆策走后。


    文明远一下想通了事情的关键,恍然大悟:“难怪呢,嫂子过来是给何琳和陆策搭桥的。”


    毕竟,在他印象里,能让何彩英这么上心的人,除了何琳这个侄女,再没有别人了。


    说着,文明远又调侃程景川,“这下,你不用再怕接到孟司令吃饭的邀请了吧?”


    程景川漫不经心嗯了声,思绪却仍困在昨夜梦里。


    那双柔软的手与那双清澈柔媚的眼眸,一整晚都缠在他心上,挥之不去。


    第86章


    日夜更替。


    江梨又起了一个大早, 因为应下了相亲的事,虽然她不想相,但应有的尊重还是要给到对方。


    迟到这种事,肯定不能干。


    等收拾完家里, 把小满送到冯家大院, 江梨赶到国营饭店时, 时间已经快到中午。


    相亲的过程挺无聊的。


    双方介绍完基本情况,就开始了一段又长又枯燥的你问我答活动。


    江梨恨不得能一口气塞下整碗饭, 好能快点吃完饭脱身。


    好不容易等对方也吃完饭, 江梨浅松一口气,主动向对方AA了饭钱还有粮票。


    陆策怔住, 望着眉眼生得极为标致,好看到就像仙女的江梨, 原本以为一定能成的事,心底又泄了气。


    他原以为,以江梨的家庭成份,他们两个是一定没有问题的。


    可一顿饭刚吃完, 江梨就出现了明显要划清界限的举动。


    “小江同志, 是否我哪里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陆策将桌上的钱和票推了回去,真诚表达了一下非常中意对方,又委婉道:“如果你对我哪里有疑问, 可以直接提出来, 我会想办法克服。”


    一番话, 实在是说的态度极低又有诚意。


    江梨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未必要直接说,她并没有心思处对象,是孟司令和彩英姐误会了,非张罗了这么一场相亲?


    怕不是对方会怨上孟司令两夫妻。


    于是, 江梨强行打起了精神,将昨夜认真想了一夜的草稿拒绝语录给搬了出来。


    通篇无非就是,对方没有问题,都是她的问题。


    陆策见挽回无果,也只能失望出了国营饭店,准备继续下一场相亲。


    最后,江梨脚步虚浮回了大院,累,实在是太累了。


    相一场亲,比她救一个人还累。


    接下来两天,江梨都在认真相亲,哦,不,是在认真的巧妙的拒绝往下发展处对象这个事。


    有些男同志好哄,江梨搬一些借口出来就退了。


    有些男同志纠缠的厉害,江梨就搬出两孩子,并表示他们家两个孩子脑瓜子都很聪明,读书至少会读到高中。对方盘算养俩孩子的花销,也识趣退了。


    唯独江梨望着越来越瘪的钱包,望洋兴叹:“怎么每顿饭都在国营饭店,下次能不能换个差点的地方?”


    实在,实在是钱包遭不住这么AA啊……


    望着国营饭店的服务员越来越八卦、趣味的眼神,江梨赶快去司令大院喊了停。


    何彩英这几日也着急的上火,嘴边起了一个很大的火疖子,拿着名单看来看去,抓着江梨苦口婆心:“最后一个,还看最后一个。姐和你保证,这最后一个要还是不行,其他的,我就全去推掉。”


    她还真就不信了,这么多男同志就没一个行的。


    江梨反复确认:“真是最后一个?”


    何彩英想起那一长串的名单,原本还想劝劝,可还是没强求,只是把最后一位同志的信息强调了一遍。


    “就最后一个,这个李同志条件也还不错,目前他是在海防办事处上班,一个月工资能有八十块,父亲还是西北军区的师长。”


    江梨疑惑:“既然父亲是西北军区的师长,为什么不跟着参军呢?”


    “据他姑姑说,是因为他从小在家属院长大,非常不喜欢军旅生活,所以就没有参军。”何彩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家属院确实会存在一些这样的例子,孩子看着父母觉得当兵累,且没有自由,长大以后就会拒绝继承父母的衣钵从军。


    “就是吧……”何彩英忽然想起一个事,“李同志曾有过一段婚姻,就是维系的时间并不长。你放心,我提前打听清楚了,没有孩子,这事还是李同志姑姑主动找的我,什么问题都问过了。”


    何彩英原本也特别在意这个点,可名单上看来看去,家里有军区关系的,就只剩这么个人了。


    对方父亲是师长,也算是高级将领,何彩英想的长远,如果以后江梨要继续在医疗上面发展,军政双结合的关系,肯定能更有利于她的事业发展。


    不然,光凭对方结过婚这一条,何彩英就能将人打回去。


    “如果你介意,我要不就回绝了对方?换其他人?”


    江梨倒是无所谓,只想赶紧完成承诺结束这桩事:“没事,就他吧。”


    她只是第六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不论怎么样都没事,反正不会往下发展,如果是个渣男,那就正好了。


    只有何彩英没有想到,这件事里头还真有问题,还是个大大的问题……


    孟卫国见江梨出去,放下了文件,他干司令久了,底下人说什么话,他总能一眼望穿,沉吟片刻便问:“小梨是不是不大愿意相亲的事?”


    何彩英一愣,扶着肚子坐下,“没有吧。”


    孟卫国觉得事不对劲,又仔细盘问了一遍,问通后,他望着糊里糊涂的何彩英,无奈笑道:“你啊,就是喜欢好心办坏事,你这么和小梨说,她肯定会怕我们为难,不好明面拒绝的。”


    何彩英一下又一下的抚摸肚子,脑筋转了个圈,原本理直气壮的语调瞬间转为心虚。


    “哪能不愿呢,小梨带两孩子那么辛苦,她如果能够通过结婚给家庭换个成分,以后两个孩子前途发展都能顺利些。”


    这是普通人的想法,可对方却是江梨……


    就凭人能扔下北城前途回岛这一点,就代表了江梨的想法区别于世人。


    孟卫国摇头感慨:“算了,等事情结束,日后小梨如果没有再提相亲的事,你就别再张罗了。”


    “唉,行吧。”何彩英认真想想,也突然害怕自己好心办坏事,只能应了下来。


    忽然,她看见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份传真文件,拿起来看完,脸上浮现出惊讶,“赵省长和人民日报的记者要来军区?”


    赵省长公务繁重,且他与军区丝毫没有交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来军区?


    孟卫国也是突然接的上头发来的传真,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只是让他下午安排人接待。


    “兴许是近两年军区拓荒有了成效,上面安排记者想要向全国人民报道。”


    除此以外,孟卫国也想不到其他的事了。


    这边,江梨刚回大院,就碰巧在门口遇见见封巧慧,她正牵着女儿的手从外边回来,小女孩扎着两根翘起来的节节辫,穿着背带裙底下是一件碎花的确良短袖衬衫,好奇的打量着江梨。


    “江医生。”封巧慧面带微笑打了个招呼,自从婆婆被赶回老家,她的日子就舒坦了不少。


    想着,封巧慧轻轻拉了拉女儿的小手,小声提醒:“还记的妈妈和你提过的小梨姐姐吗?”


    赵心妍当然记得,妈妈说如果不是有小梨姐姐的帮忙,她到现在都还要被逼着难喝的中药呢。


    赵心妍乖巧的喊了一声。


    “乖。”江梨眉眼弯弯,笑了笑,她从口袋摸了一颗小白兔糖出来,弯腰递了过去,“姐姐请你吃糖。”


    赵心妍先看了看封巧慧,等封巧慧点了头,她才伸手接过,开心道谢:“谢谢小梨姐姐。”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得知封巧慧还是想要调理身体。江梨也没多耽误,恰好出于职业习惯,身上都会带纸和笔,诊完脉后,给封巧慧开了一副调理药方。


    写完,江梨撕下药方递了过去,“如果你想要受孕的话,我还可以再加两味药在里面。”


    “不用了。”封巧慧笑着摇头,“我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了,就想来调理一下。至于孩子,我和赵心已经商量过,就心妍一个孩子,不会再要了。”


    封巧慧这次也是实在身体不舒服才会来看医生。


    按理来说,现在是七月,正是海岛气候最热的时候。可封巧慧还是手脚冰凉,一个不小心吹到海风,感冒咳嗽能病上好几天。


    封巧慧把这些点都说出来,江梨倒是没有多惊讶。


    “这是因为你之前吃多了过多寒凉的药物,气血运行不畅,则阳气弱,阳气弱了,你的身体产热不够,病邪自然容易侵体。”


    “原来是这样。”话落,封巧慧忽然拍了拍脑袋,叫了一声,“哎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封巧慧这才想起正事,急急忙忙从口袋掏出两份白色的信封递过去,“我刚去通信处拿信,正巧看到有你的就带了过来。”


    江梨惊讶:“我的信?”


    谁会给她写信?


    江梨原本还有几分不解,等接过信看见上面的寄件人后,白皙的小脸上又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收了信,江梨道完谢,就迫不及待告别了封巧慧母女,进了房间后,她抽出书桌下的椅子坐下,一点点把信拆开。


    第一封信,是江家三叔江仁的。


    江仁送来了,他们全家人对江梨的寄挂,字里行间都是在询问江梨回了白沙岛是否适应,还说从北城买了一些衣物及药品,走邮局货运过来,让她记得到时记得去取。


    江梨算了算时间,信是半个月前寄出的,因为江仁一开始只有江家的老地址,寄到大队上再转到军区走流程又花了点功夫。


    半个月的时间,寄来的东西应该也快到了。


    第二封是苏思雨的信,随着信纸一起落下的还有一张白色二人并肩照片。照片里的男同志英俊帅气,女孩温柔秀气,两人头靠着头一起,眉眼都盛着喜悦的表情。


    江梨捡起照片,看着两人胸前别着的大红花,惊讶睁大了眼睛,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思雨竟然结婚了。”


    而且,就是有这么巧,苏思雨的丈夫下个月就要来白沙岛,去的地方也是军区!


    到时候,苏思雨会跟着一块过来,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写信给江梨的原因。


    “姐。”


    门口传来江嘉运的声音,他正拆手电筒里的电池,准备给新作的模型潜艇安装一个动力机,双手搞得乌黑,好奇的看了一眼桌上的信件,“什么事这么开心?”


    江梨将信仔细收好,见江嘉运确实好奇,便主动讲了一些江仁和苏思雨的事。


    随着时间线拉长,她越来越觉得身体内的记忆清晰,甚至回忆起许多小时候曾经发生的事,想起现代爷爷曾经送她的银针包,如今也出现在这里,或许,这本就是她的前世今生。


    江嘉运是第一次听江梨主动提及北城的事,她越提,江嘉运才越明白,江梨之前是被养在什么样的一个家庭。


    难怪,江晓晓当时拼了命也要回去。


    望着江梨脸上全是放松的笑容,江嘉运小心翼翼的问,“姐,你想他们吗?”


    不等江梨说话,江嘉运快速的补充:“如果想的话,可以邀请他们来白沙岛住一段时间。能住下的,我可以打地铺,将房间让给三叔一家。”


    江嘉运没安全感的表现,就好像随时会害怕她再度回到北城。


    江梨笑了笑:“思雨下个月就会来,他的丈夫要亲自送喜糖给他的发小,到时候,我们可以好好招待他。”


    江嘉运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周改凤冷嘲热讽刺的声音。


    “救了冯政委的事,谁知道是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江梨都到白沙岛上来当医生,能有多厉害的医术?”


    “要我说,她就是运气好。当时的情况,如果有第二个医生在场,这救命恩人铁定没有江梨的份儿。”


    周改凤正跟大院一群最爱搬弄人是非的大婶群体闲扯。


    其中一个大婶拉住她,朝大院努了努嘴:“你小点声,刘珍梅的事就忘了?当心司令把你也赶出去。”


    说起这事,周改凤还真的有点害怕,脖子一缩,可当她看见院门紧闭的江家时,打量了下天色,再度放松下来:“放心吧,就那个劳碌命,肯定还没下班呢。我之前天天盯着她,不到天黑,人绝对回不来。”


    说着,周改凤继续编排江梨,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要不是她不识好赖,她早就通过江小满和冯政委打好了关系,她家男人的级别早就往上提了一提。


    “要我说,笼络了那么多人,还住进家属院。江梨的心思就是深,保不准一开始就是冲着冯政委去的,冯政委突然发病,还不知道有没有她在里面做的手脚。”


    吱呀一声,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江家的院门打开,一向对人和声和气、脾气好像很软的女同志白皙的脸上浑是冰凉的冷意。


    周改凤正骂江梨骂的兴头上,什么污秽之词都蹦了出来,“你们说说,就她那一瞅就不正经的狐媚样,还敢肖想咱们军区的程团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配不配。除开程团长,也不知道有没有私底下勾引过其他人……”


    忽然,周改凤身子猛的一侧。


    江梨冷着脸推开周改凤,不等对方狡辩,高高举起巴掌重重扇了下去。


    第87章


    啪啪!


    江梨抓着周改凤重重的甩了好几个巴掌。


    直到脸上传来阵阵钻心的疼, 周改凤伸手一摸,只觉脸颊又肿又烫发硬发紧,当即疼得尖声惨叫起来。


    什么往日努力在江家跟前装的好好人模样,再也装不下去。


    “你个骚狐狸!我和你拼了!”周改凤刚站稳身子就要往江梨方向扑。


    其他几个好找事的大婶都赶紧散开, 生怕招惹上祸端。


    眼看周改凤就要扑到江梨身上, 一道更沉重的身影扑了过去, 将半道的周改凤给扑腾在地上。


    在警卫处打了许久报告,好不容易才提着一堆谢礼进家属院的苗翠兰, 此时正骑坐在周改凤胸口上, 凶神恶煞的照着周改凤的脸砰砰就是好几巴掌,破口大骂。


    “你个没男人就活不了的烂货!整天裤腰带松松垮垮, 满肚子男盗女娼,见个男人就迈不动腿!自己下作也就算了, 还敢往干净姑娘身上泼脏水,心都黑透烂透了!”


    苗翠兰可不是江梨那种斯文人,她本身就干惯了农活,手掌厚实又粗糙, 上边还有好几道干裂开的口。


    扇人的举动又猛又重。


    又是几巴掌扇下去, 周改凤的脸红肿的像个猪头,蓬发垢面,脸上被裂口划开的伤口渗着血丝。


    “天生的贱骨头, 专爱嚼舌根挑事, 今天看我不撕烂你这张破嘴!”


    论骂人的战斗力, 谁能比的上苗翠兰。


    周改凤被按着打,不仅没有还手招架的能力,还被气个半死。


    周改凤紧紧拽着苗翠兰的手,顶着猪头, 朝远站着平时都臭味相投,喜爱说东家长西家短的几个好姐妹焦急喊:“你们快来帮忙!”


    几个人齐齐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妇人更是鄙夷的嘴往下摆了个八字,脚步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又不傻,说说江梨的坏话就算了,这么大庭广众之下,谁敢冒得罪冯政委的风险?


    周改凤:……


    孟卫国正带着一行人往家属院赶,他也没想到赵庆良这么远过来,竟然是为了见江梨。


    还有仁民日报的记者,孟卫国一开始以为对方是要写军区守卫海疆的相关报道,没想到也是为了江梨来的。


    孟卫国心底暗暗感慨,他们这收人进家属院,没想到竟然还能收来了个能上新闻的大人物。


    那可是仁民日报的记者,国内数一数二的大报社,孟卫国自己都没有殊荣能登上去。


    赵庆良询问:“孟司令,小江医生的院子究竟在哪?环境还可以吧?”


    赵庆良来的路上才得知江家之前竟然一直住船屋,他在海城上任的第一年,实行的第一条改革,就是让海上百姓集体上岸,有了安定的住所。


    没想到,在这种惠民政策下,江家竟然还因为塌房又住回了海上。


    虽说现在又上了岸,但如果条件还是过于刻苦。


    赵庆良必然是希望能帮助江梨改善改善住宿环境,特批建筑材料下来,将江家重新建起。


    孟卫国与赵庆良虽然不是同一个领域,但他带着军区拓荒这些年,早就见过赵庆良无数报道,明白对方是个好官。


    “江同志住的院子,是军区刚建的干部小院,环境在家属院还算是可以的。”


    骆蓉扶着赵庆良缓步走着,不动声色的露笑:“您知道的,江医生对我们庆良有着特殊意义。如果当时不是江医生,庆良保不准命就没了。所以啊,我们心底都拿江医生当自家妹子看。”


    “如今江医生既然进了家属院,也是好事。这家属院说来说去,不还是孟司令的地盘?这回,倒是要麻烦孟司令替我们多看看了。”


    骆蓉的一番话说的不动声色,先是把江梨对于赵省长的重要性先说出来,其次又暗示孟司令要照看好江梨。


    生怕江梨被人欺负了,亏待了。


    连番轰炸下来,孟卫国哪能听不懂?


    孟卫国沉笑:“江梨同志如今是我们政委的私人医生,在家属院也遵纪守法,自然会照看好。”


    一旁跟着的几个干事参谋更是惊讶。


    他们都知道江梨这么号人,可没想到竟然也能让海城省堂堂的省长这么重视。


    魏参谋也露出老谋神算的笑容:“赵省长放心,我们军区的家属都是明事理的家属,都严格遵守部队纪律,他们绝对不会为难江医生……”


    话音刚落,众人踏进家属院。


    苗翠兰没有捂住周改凤的嘴,一道难听的咒骂声就传了出来。


    “江梨你个狐媚子!你不仅勾引男同志,你还勾引女同志,有本事你别让这恶婆娘出头!”


    魏参谋前脚还正在信誓旦旦的做保证,笑容僵硬在脸上,后脚就让人明晃晃的耳光甩在了脸上。


    “我让你骂!让你骂!”苗翠兰再度按着周改凤,啪啪又是几记又狠又重的巴掌!


    孟卫国望着两妇女在地上互相撕扯,脸瞬间沉下来看众人:“怎么回事!”


    众人抬头,这就看见浩势荡荡的一帮人进了大院。


    一开始生怕招惹祸端的大婶,更是努力揉了揉眼睛,等彻底看清后,目瞪口呆:“乖乖,今儿个刮了什么风?怎么刮来这么多贵人?那位是赵省长吧?”


    一向只能在收音机、报纸上看见的省长竟然会来破败落后的白沙岛!


    愣神期间,苗翠兰没压住人,让周改凤挣扎爬了起来。


    周改凤打架打不赢,连骂人都落了下风,心底憋着一股怒火,可伸出的手,没有指向揍的她哇哇大叫的苗翠兰,反而指向面容清冷的江梨。


    “孟司令,江梨找人一起动手打我,这事,你得为我做主啊!”


    孟卫国努力辨认着周改凤肿成猪头的面容,“你……是王营长的媳妇?”


    好家伙,周改凤倒是恶人先告上状了!


    “呸!”苗翠兰吐口唾沫也爬了起来,听到对方是军区司令,生怕给江梨惹麻烦,赶紧解释:“司令员是吧?你可别听这小贱人瞎扯,是她先给小江医生造谣!我那是看不下去才打的她,和小江医生一点关系也没有!”


    周改凤可不管,生怕风向往江梨那边偏,直接往地上一坐,哭嚎着捶着胸口:“我的命苦啊,自家男人上交给了国家,上交给了部队。我带着孩子来岛上随军,一个人操持家庭孩子。我们对国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孟司令,今天江梨打我的事,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江梨看着抢先喊冤屈的周改凤,也没有急着打断。


    她倒是想看看,周改凤想要怎么玩。


    孟卫国忍着怒气,他都不用问,一眼就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周改凤消停点,等下让你男人来司令大楼找我!”


    周改凤咯噔一声,哭声顿住,偷偷看了孟卫国一眼,知道孟卫国这是想直接把罪名安在她、还有她男人头上。


    心底暗暗咒骂一声,她就知道江梨是个狐媚子,给整个军区大院都下了迷魂药,这里面啊还包括了孟司令。


    周改凤急的脑筋滴溜溜的转,忽然,她看见了赵庆良,情急之下生了智,“赵省长,你是赵省长吧?唉哟,我可总算等到了能做主的人!”


    接下来,就是周改凤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自己的委屈。


    什么江梨仗势欺人,借着有后台平时没少欺负人。


    什么江梨还滥用特权,借着司令把一个营长的娘给赶回了老家,接近养老的年纪还不能有儿子守在跟前。


    恰好遇上了下班的关键眼上,家属院回来一大批人,封巧慧正带着女儿从外边回来,听到这话吐了一口唾沫。


    “周改凤你说谁呢!我婆婆那是自己犯了事被遣送回老家,但凡她在部队遵守纪律,谁也赶不走她!”


    周改凤仰着脖子,一擦眼泪水,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省长,你别听他们的,他们都被孟司令收买了!”


    赵庆良是海城的青天父母官,他对百姓向来都是和颜悦色的。要不是提前认识江梨,知道江梨是什么样的人,搞不好还真的会被周改凤这些话蒙蔽,脸色当时就黑了下来。


    “你说,江医生是假借医术巴结了上边的人,这才住进了军区家属院?”


    周改凤以为有戏,忙激动点头:“是,就是这么回事。军区的司令和政委都是和她一伙的,我请求赵省长向中央告发他们!”


    海城省长比地方司令员官职上要高半级,虽然互不隶属,也互不管制,但只要省长愿意向中央写信,是可以告发的!


    只有这样,把孟司令弄走,自家男人才能保下来不受处分。


    周改凤正是看中了这点。


    赵庆良淡淡望向孟卫国:“我还以为孟司令把军区管理的很好。”


    孟卫国只能勉强提了提嘴角,老脸算是彻底丢了,望向周改凤的眼眸都充斥了压制的怒火,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家属院里还能有这么没脑子的老鼠屎。


    周改凤继续扯嗓子哭嚎:“求赵省长给我们做主啊!”


    赵庆良幽幽:“你想我怎么做主?”


    周改凤以为赵庆良就要处置江梨,忍不住就要得意起来,谁想下一句话却直接让她脸上的血色尽褪。


    “我这条命是江医生千辛万苦才救回来的,这事,也是我们提前串通好的?”


    话音一落,不止周改凤人傻了,整个大院的人都傻了。


    个个望向江梨的神色都变了。


    江梨竟然有这么好的运气?不仅能在北城救活冯政委,还能在海城救下赵省长?


    周改凤强颜欢笑:“赵……赵省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说你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一定不会和这样的货色同流合污……”


    终于,一直在后方聆听的董虎再也忍不下去,他双手托着组织上颁发的红色锦旗,听着江梨被诋毁,脸色沉的厉害,出列:“同志,请你注意对英雄的用词。抹黑、诋毁对社会和国家有贡献的英雄是要接受法律审判的!”


    周改凤却不以为意:“英雄?什么英雄?该不会是想提他们之前江家捐款的事?这都是多久之前的老黄历?就算要被评为英雄,那也应该是江家那位老先生,而不是一个半道出现的外来女摘桃子!”


    家属院则有人认出了董虎,觉得奇怪。


    “董虎同志,你不是刚破获海城特大拐卖案?怎么有空来我们这?”


    董虎便借此机会和众人说了江梨协助警方破获案件的事,感叹:““同志们,如果不是江同志发现并组织了一宗正在进行的拐卖案件,后续又为警局在麻醉药上面,持续提供线索,这宗案件不会破的这么快。”


    “现在江同志已经被组织评选为‘活雷锋’,更是要通过报纸向全国人民宣传。”


    活雷锋!


    这可是这年头最高的个人荣誉!


    家属院的人集体狠狠吸气。


    他们这才知道,外表看起来柔弱的江医生,竟然还能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参与这种全国性质的案件。


    周改凤一连接受打击,人已经傻眼了。


    忽然,呆愣的周改凤抬手就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可怜兮兮的求饶:“孟司令,你看。我……我也是被其他人忽悠了……”


    “不要叫我司令,我不是你们司令。”孟卫国沉着脸,让魏参谋带着人把周改凤,连同还在部队训练,以为真能通过一些手段得到提拔机会的王宏斌一家赶出了军区。


    一团乱遭的现场,终于稳定下来。


    骆蓉扶着赵庆良走到江梨面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江医生,这回又要麻烦你了。”


    自从上次江梨在海城给他看完诊,恰好遇上海城在搞改革规划,赵庆良全身心投入工作,这些日子,一直是靠旧的药方在抓药吃。


    倪飞扬身为记者,自然不想放过这么好的一个记录机会,连忙表示想要跟在旁边,看看江梨是怎么看病的。


    江梨拿着锦旗笑了笑,往旁边侧开,“进来吧。”


    几个人都进了江家大院。


    等诊脉结束,骆蓉小心翼翼的问:“江医生,庆良的病情恶化了吗?”


    江梨拿着钢笔坐在桌旁写药方,摇了头,见对面两人似乎同时松了气,又说,“虽然没有恶化,但因为没有更改调理药方,所以也没有更好的进展。”


    “这回,我给你们开了两个药方,如果后边还是不能按时间复诊,就照第二个药方单抓药吃。”


    江梨说完,就将两张药房撕下来递给了骆蓉。


    骆蓉拿着药方,十分感激,她扶着赵庆良起来,“谢谢江医生体谅,我们会尽量配合时间来。”


    临离去前,赵庆良还是不大安心,回头望:“江医生,若是你在家属院还是这么个情形,不如接受齐院长的安排,在海城,我完全可以护下你。”


    他与军区互不隶属,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想要插手进来管军区的内务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谢谢赵省长的关心,不过不用了。”江梨笑了笑,“除了极个别的人,我在军区还可以。”


    话已至此,赵庆良只能尊重江梨的决定。


    等人离开,倪飞扬才拿着相机给江梨拍了照,眉开目笑:“小江同志,对,你在往旁边站站,好了,看镜头。”


    倪飞扬直到此刻都在庆幸当时的他就在现场,拍下了江梨发现拐卖案的那一刻。


    报社主任把这个专题采访任务全权交给了他做。


    因为这个发现了这么重大的新闻,他如今也升了职,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小记者了。


    三日后,江梨登上仁民日报最大的版面报纸,配了一张黑白色的寸照,她的名字被全国知道,随着她不畏强权救下被拐卖孩子的一事,还有她任职白沙岛医院,一些救死扶伤的事迹。


    北城。


    江仁神情激动的离开医院,拿着报纸回到了家里,推开门:“汪芝,你快看看报纸上的是谁。”


    女人气质较好,生的白净,典型的知识分子模样,正戴着围裙准备炒菜,见江仁神色激动也接过了报纸,“什么事这么着急赶慌的?”


    等她看清报纸上的人时,愣住:“这是小梨?”


    江仁忍着激动,手指滑到报道最后的两份药方,重重点了点:“看看这是什么?”


    汪芝也是中医,自然看的懂药方,自从与江仁结婚,江家传下的古药方,她便有所接触,一眼便认出这副消炎药方正是江家祖传的,只不过……


    “不是只有半副药方么?”汪芝拿抹布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眼睛紧紧盯着报纸,“小梨怎么能写全?”


    江家的这副消炎药方,早在民国时就已经遗失,后面江家无数次修补药方,可补来补去,药效还是有所欠缺,远不如现在江梨给出的这副。


    “应该是后来小梨自己进行过调整。”江仁想起江梨如今的处境,又忍不住痛惜,“多好的天资,这药方改进的比我增补的不知道好上了多少倍。”


    如果不是北城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江梨就算要从医,在北城有他的人脉护着,日子也能好过许多。


    “她能捐献这两副药方,甚好。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收到我们的信啊……”


    两夫妻看着报纸,深深叹了一口气。


    奈何江梨去白沙岛去的太急了,他们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


    江家,叶素琴正一手提着包袱一手抱着襁褓出来,她恨恨的瞪着追来的江庆丰:“离婚证咱们也拿了,以后我和孩子都不用你管,你就和你娘过一辈子!”


    江庆丰冷哼:“你要走就走,老子还能找人再生,你就带着这个赔钱货去外面过苦日子,我等着你回来求我的那天!”


    只有徐慧丽颓废的坐在沙发上,不断抚摸着报纸上江梨的那张脸,喃声:“小梨,妈妈后悔了,你是妈妈亲自养大的,那么优秀,妈妈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选了江晓晓那个祸害?”


    徐慧丽现在才真正尝到后悔的滋味,眼泪水长流,她把报纸抱进怀里,望着已经四分五裂的家庭,痛哭出声。


    当时如果不强迫江梨把名额让给江晓晓就好了,不做绝这一步,她的女儿绝对不会走。


    都是他们伤了江梨的心呐。


    而遥远的西北农场,又迎来了又一轮日落。


    江晓晓清理完又臭又脏的猪圈,背着背篓,顾不得沾衣服上的猪屎一脸疲倦的回了茅草房。


    西北漫天黄沙,天气干燥。


    改造的这段时日,早已把江晓晓折磨的体无完肤,精神萎靡。因为经常要做农活,原本回了北城养白了一点的皮肤又黑了好几个度,脸上全是被风沙吹皱的口子。


    刚进茅草房,江晓晓就听见江裕民在咬牙切齿。


    “早知道江梨这么有能耐,当初就不该认回江晓晓这个逆女!”


    江晓晓推门进房,一把抢过江裕民的报纸,看着登在头版的江梨事迹,气的浑身发抖:“不可能,那么破败的地方,她怎么回去还能当上医生。”


    江晓晓恨的牙齿都快咬碎了。


    凭什么,她在白沙岛上过的都是受人白眼,食不果腹的日子。


    轮到江梨了,她却能运气那么好,又是进卫生院当医生,又是凭借医术帮助海城破获拐卖案!现在还捞到了这么大的一个荣誉,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明明梦里面不是这样,她回了北城就应该顶替江梨的名额去读医科大学成为一名医生。


    而不是现在被困在这荒凉的大西北!


    江晓晓咬牙,眼睛都充斥着愤恨的光,这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凭什么,她要在这里受罪。


    不行,她得逃,一定得逃。


    不然她的一辈子都会毁在这里!


    不论逃到哪里,都比在西北扫猪圈强!


    江晓晓马上就去翻墙角的鞋垫,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几十块钱拿了出来。


    江裕民见江晓晓一同拿走的还有他的钱,震怒着上前阻止,“你想干什么!把我的钱放下!”


    江裕民到底是个壮年男性,力气大,江晓晓根本抢不赢,摸到墙角的大石头用了狠劲抡了过去。


    人立刻白眼一翻,瘫软倒下。


    江晓晓望着江裕民头上不断涌出来的鲜血,双腿吓得发软,挨着墙根一屁股坐在夯实的黄土上,等大脑好不容易清醒,赶紧又四肢并用爬起来,揣着钱冲进了夜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大队长带人来给下放人员点名时,他们才发现满头是血已经停止呼吸的江裕民。


    江晓晓消失了。


    第88章


    卫生院上上下下全是一片喜气洋洋。


    林念春拿着报纸, 看到记者写江梨是如何与人贩子斗智斗勇,并且救下孩子时,连连惊叹:“小梨的胆也太大了,这要是我遇见, 我铁定不敢拦。”


    谁敢拦啊, 人贩子都是不要命的。


    之前还听说有人贩子在海城明着抢孩子, 出去见义勇为的同志被捅了两刀死掉的。


    在海城人贩子如此猖狂的情况下,一个女同志竟然敢手无寸铁挺身而出, 对于社会的影响是非常正能量的。


    “那不然怎么是小梨被评上活雷锋称号?”钟榆满脸喜色, 接过报纸,手中拿着特意熬粥制成的浆糊, 又拿抹布将院门口的告示墙擦干净,“说到底啊, 还是小梨的脑筋灵活,有勇有谋才能帮助社会拔除这么一个毒瘤。”


    话落,钟榆放下抹布,将剪下来的专属于江梨的报道贴到了墙上, 退后不停地看。


    这回啊, 江梨是在白沙岛彻底出了名,卫生院的一大帮人都与有荣焉。


    出去时,被问起卫生院是不是有个‘活雷锋’, 一帮人尾巴翘的老高, 得意的很。


    “你们快来看看, 这个位置怎么样?”


    钟蓉蓉也站边上,见钟榆左移右移还是有点歪,着急上手把报道往旁边移了一下,“我觉得这样更好吧, 靠近楼梯的位置,方便每个人都能看到。”


    “啊?”江梨望着告示栏上一眼就能看到的采访报道,略微有点尴尬,“嗯……要不还是别贴了?”


    “不贴?那不行。”钟榆望着报纸上堆砌的赞美之词,乐的嘴都和不拢,“咱们卫生院的名字也在报纸上呢,这可是第一个荣誉。”


    谁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是得道?


    这可是全国最大的荣誉,全国人民都能看见他们白沙岛卫生院的名字。


    必须得贴!


    “小梨,你别理他。”林念春没好气白了一眼钟榆,过来挽着江梨的胳膊,悄声说,“他啊,一口气买了一百份报纸,还说要全部存起来,也不知道存起来干什么。”


    钟榆拿帕子擦干净手上的浆糊,喜滋滋道:“知道什么嘞,我这告示栏可得贴一辈子,那不得多囤点货?”


    要不然,等报纸发售完,他想买这一期的报纸还买不到。


    “行吧。”江梨看见同事们开心,她也开心,也不管尴不尴尬的问题了,眉眼弯弯,“你们觉得好就行,我相亲去。”


    最近相亲这个事,大家都乐见其成,觉得江梨如果真能结婚担子就能轻松一些。


    钟院长为了保证江梨能准时赴约,特意将下午的休息时间往后挪半个钟头,就为了江梨能有更多的时间相看。


    “小梨姐 。”钟蓉蓉脸上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她看了眼周围,发现没人,立刻问,“看了这么多个,有没有相中的男同志?


    江梨认真回想了一下,诚实的摇了摇头。


    除了条件以外,长相够的上帅的,有是有,可每次都会不由自主拉程景川出来对比。


    只能说,差远了。


    钟榆开口安慰:“终身大事绝对不能着急,小梨啊,你就慢慢看看,有相中的也别急着定下,得好好盘查对方的底细,一定要了解清楚再做决定。”


    “好,我会的。”江梨应下就离开了。


    剩下林念春还在可惜:“你说,要是程团长能和小梨能成,这两个人得多配啊。”


    钟榆皱着眉,让林念春别再提这事,“不可能的事提来作什么?免得小梨听到了伤心。”


    他前阵子还托人在军区问过,程家有个老将军,就这种政治成分,就注定程景川的婚事不能由自己做主。


    有缘无分啊……


    这边,江梨终于赶到了国营饭店,她向提前预定的桌子走去,原以为自己已经迟到,可看着空无一人的台子,眨了眨眼睛有点讶异,正准备找服务员问。


    就有一道声音传过来。


    “你就是江梨同志吧?”


    李鹏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青色的工作服,头发被往后梳成三七分,胸前的口袋上还插了一排钢笔。


    江梨看到那排扎眼的钢笔,笑了。


    给无语的。


    头回见有人还能这么装有文化,揣一兜钢笔,也不嫌重的慌。


    江梨先坐下,“我是,请坐吧。”


    “不急,来,快叫阿姨。”李鹏朝后说了一段话,然后有个男孩弱弱的从背后出来。


    江梨惊讶:“这是你的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时,男孩眼底明显闪过希冀的光,主动去看李鹏。


    李鹏却赶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是我妹妹家的孩子。情况特殊,江同志不介意吧?”


    男孩眼底的光很快熄灭了,然后垂丧着脸坐到另外一张桌。


    李鹏也主动坐下来,眼睛贪婪的打量江梨白皙绝色的脸。


    这就是姑姑想方设法给他搭的梯子?不论长相、还是其他都不错。可惜就是成份差了点。


    不过也没关系。


    听说对方是司令夫人的救命恩人,仅凭这一点,他要是能将人拿捏住,照样可以翻身改命。


    练兵场,程景川刚解散了训练,文明远和石振山赶紧跟了过来。


    石振山满脸兴奋:“老程,敌特案不是侦破了吗?听说上边要给我们立二等功,具体什么时候?”


    程景川正想着事,走到边上,从军裤兜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冷着脸,“不清楚。”


    文明远见他这幅样,揽着石振山的肩膀打趣:“你看你,问错人了吧?咱们老程是一等功都拿过的人,还能缺二等功?”


    军区里想立一等功,那是比登天还要难得事。


    历数这么多年下来,军区有几个是立了一等功,还能活着的人?


    想起前两年那场保卫海疆的战争,文明远就不禁打了个寒颤,当年多个国家冲突爆发,南国登岛抓捕渔民,用炮击威胁我方。


    程景川当时还是个营长,冒着敌人更猛烈的炮火带队驾驶着小型猎型舰艇全速冲撞,准备同归于尽,后成功抢滩登岛,成功保卫了我国海疆,保护了我国人民。


    那一战,10团的老团长老政委光荣牺牲。


    程景川重伤陷入昏迷,好不容易才闯过鬼门关,活了下来。


    无意提起这事,三个人的心情都不太好。


    程景川熄灭了烟,沉眸:“等训练结束,去给老团长和政委提两瓶烧酒。”


    文明远也说:“必须得,我还准备点花生米,他们俩最好这口。”


    忽然,一旁的林荫道走过两名士兵。


    “刚刚国营饭店相亲的是江医生,我没看错吧?”


    另一个士兵很惊讶:“你才知道?听说嫂子把全军区适婚的优秀男同志都笼络到了一起,就为了给江医生找个好的。”


    “现在报纸一出,孟司令不是又向全军区宣布了江同志捐赠药方的事吗?现在等着和江医生相亲的人都已经排起了长队。”


    开始说话的士兵却烦躁不解:“那怎么嫂子还给江医生安排那么个烂人?”


    另外一人就好奇,连忙问了下来,得知对方不但离婚还把自己孩子往已经死亡的妹妹头上安时,气愤的破口大骂:“不行,这事,我得去找孟司令报告,这不纯粹是诓骗女同志吗?”


    文明远咯噔一声,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抬眸去看旁边高大的男人,此时对方俊冷的脸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这……怎么听着好像是说江梨妹子?”


    石振山赶紧说:“先别急,多找两个人问问,说不准,不是江梨妹子呢?”


    程景川眸色一沉。


    方才勉强平复的心绪,瞬间又翻涌上来,烦躁难耐。他随手扯开风纪扣,指尖刚要去摸烟,抬眼便撞见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的陆策。


    他将烟叼在唇间,在陆策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终究还是没忍住,冷冷丢出一句:“前几日,你跟谁在相亲?”


    陆策撞上程景川那双肃冷沉寂的眼,瞬间被一股迫人的寒意裹住,手心不自觉沁出薄汗。


    也难怪军区里的新兵,个个都怕被分到程景川手下。


    这般冷厉慑人的压迫感,只被看一眼都叫人腿软,更别说整日在他手底下受训。


    “就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医生。” 一想起江梨,陆策嘴角不自觉弯起笑意,“各方面都挺不错……”


    只可惜最后没成。


    自打和江梨相过亲,陆策又陆陆续续见了几个人,可兜兜转转下来,原本迫切想成家的心反倒慢慢静了。


    大概是见过太过惊艳的人,便再不甘心随随便便找个人将就着过一辈子。


    程景川却半句也没听进去,转身便走。素来沉稳持重的步伐,此刻竟难得地显出几分凌乱。


    “幸好没成。”文明远拍了拍陆策的肩膀,感慨。


    要江梨妹子真和陆策成了,他们怕不是去喝酒而是去抢婚的。


    石振山也想笑:“希望老程这回能开窍吧,你说那些同志哪个条件能赶的上他?”


    文明远搭上好兄弟肩,望着明显乱了分寸的男人背影倒是笑了出来,“再不开窍啊,这媳妇都要和别人跑咯。我和你打个赌,老程要是没和梨妹子处成对象,这辈子他都不会找,你信不信?”


    石振山哪里能不信。


    程景川本就是封心的人,这世上,就只对这么一个女同志动了心。


    江梨这边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吃完饭,李鹏还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一个劲的说两人成婚后,要好好照顾他妹妹留下的孩子。


    她请问呢?


    她长得很像什么收破烂的吗?


    李鹏自从在北城犯下错事,连累父亲被发配西北,自己也被驱赶回了这个一家三代人曾经离开的小岛,后来找姑姑跑关系进了海防办事处,好不容易结了婚,又因为他改不了花心的性子依旧在外沾花惹草,妻子扔下孩子跑了。


    为了不影响自己再婚,李鹏对外都称孩子是已故妹妹的。反正,等结婚证一打,对方就算知道真相也无济于事。


    只要能搭上江梨这条船,有司令这么一座大靠山,他以后还想往上爬,不都多的是机会?


    李鹏打开手帕擦了擦嘴,含笑:“江同志,等我俩结了婚,我妹妹的孩子会和我们一起生活。”


    “听说你大院还有一对弟弟妹妹?我不介意这事,但是希望婚后,你能和孟司令商量商量,换个大点的院子能住下我们五个人……”


    江梨白嫩的手掩着唇打了个哈欠。


    下一秒——


    “砰!”


    椅子翻倒,眼见喋喋不休的李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拎了起来。


    紧跟着一股冷肃的气息靠近。


    江梨对上男人深邃沉稳的眸子,怔了下,放下手:“程大哥?”


    李鹏被扔到了后面。


    “插个队。”


    程景川穿着非常正式白色的军服身姿挺拔,落座后面容冷肃,就好像下一秒人就要上战场,随时要面临着生死存亡。


    存折和立功本被依次摆了出来。


    “江同志。”


    “这是存折及我立下的荣誉。如果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向部队打结婚报告。”


    江梨:耶?


    第89章


    江梨望着桌上一连排的立功本, 有点懵。


    程景川常年握枪、布满薄茧的手掌,此刻攥得全是汗水,军帽下俊冷的脸却看不出半分情绪。


    他的喉咙上下滚动,嗓音沙哑。


    “江同志, 或许对我的情况并不太了解。”


    生平首次, 程景川竟然在庆幸, 庆幸他不怕死,肯吃苦, 眼下才有足够的军功傍身挣了个不错的前程。


    如若不然, 他凭什么和其他人争?


    “我今年26岁,任白沙岛守备区一零团团长 , 身高一米八九,体重八十二公斤, 每月工资一百五十八元。家中人口关系简单,父亲前两年刚从北城军区下退,母亲任职北城解放军文工团团长。他们日后都有退休工资,无养老压力。”


    此时, 不远的饭桌旁有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围坐着, 文明远弯着腰拿个大碗挡住半张脸,一双眼睛露在外边装满了八卦。


    “嘬嘬嘬,老程这姿态放的够低啊。”


    “来来来, 我们打个赌, 你们猜老程这结婚报告什么时候能打上?”


    石振山快速从裤兜掏出五块钱放桌上, 关注前方的动静,压低了声音:“你说,就我们帮老程调查的那些相亲的男同志,哪个条件能赶上老程?江同志不是医生么?医生都足够理智, ”


    郭铁军也跟着点头:“我觉得只要人答应,按老程的速度肯定是越快越好。”


    文明远却觉得不一定,神秘兮兮的笑着摇头:“你们啊,还是不懂,这什么时候能打结婚证,得听江梨妹子的。”


    首先,人家就得同意吧。


    没看到老程已经切换作战状态了啊?手心估计都冒汗了。


    这边是在欢乐的吃瓜三人组,那边的程景川却处于冰火两重天中。


    男人深沉的视线紧紧锁定着女孩,喉结上下滚动着。


    “如若江同志没有喜欢的对象,不妨接受我。良禽择木而栖,比起一段不稳定的自由恋爱,丧失物质基础的生活。我有信心能给江同志更好的未来。”


    言外之意,程景川已经不动声色把先前相亲的男同志都损了一遍。


    就差没直接开口说都是垃圾了。


    江梨终于反应过来,看着程景川绷着的下颌,严肃到仿佛随时要上战场的紧张气氛,白皙的小脸上浮现笑意,两眼弯弯。


    “你原来喜欢我?”


    男人依旧腰背挺得如标枪般笔直,正襟危坐,军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听见这话,他凌厉的眉峰瞬间软了下来,连周身的冷冽气场都跟着卸了大半。


    “大胆点,我非常恋慕你。”


    江梨双手支起托着下巴,两眼弯弯,“为什么之前不说?非要等到我要相亲才说?如果你早点告诉我,说不定真会答应你呢?”


    一想起被退回的军功纪念品,程景川那张素来冷硬如寒铁的俊朗面庞上,猝不及防掠过一抹无奈的苦笑。


    在军区,送姑娘自己挣的军功纪念品几乎就等同于告白了,他以为江梨会懂,会明白。


    江梨小声惊呼,“所以,你以为我把纪念品还给你,是在委婉的拒绝你?”


    对面的男人没有说话。


    江梨知道自己猜对了,哭笑不得:“那可是一等功的纪念品啊,你们军区都没几个人有吧?”


    别的士兵都是拿命爱惜的,他倒是好,当定情信物就给送了。


    以为江梨还是有所顾虑。


    程景川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军裤,谈判的话术游刃有余,“江同志暂时不喜欢我没关系,感情可以在婚后慢慢培养。论条件,整个军区找不到比我条件更优渥的人,与其和他们去周旋,不如托付给我。”


    他循循善诱。


    “江同志如果觉得养弟妹压力大……”程景川手指点了点被压在立功本下的存折,“这里面有七千块钱。”


    都是他这些年一分一毫攒下来的,其中还包含不少各项军功的奖励。


    “婚后会连同工资一起上交,我会承担起一个男人应该承担的责任。”


    话落,程景川似想起什么,军帽下的脸骤然一冷,垂眸往旁扫了一眼。


    李鹏正趴在地上,四肢并用一点点往外挪,被程景川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处,暗骂倒霉。


    他哪里能想到,离开北城回了老家还能遇见当年大院的煞神。


    想起从小挨过的程景川的拳头,李鹏就不禁身子发抖。


    李鹏皮笑肉不笑:“川……川哥,误会,这真是个误会,要我知道江梨是嫂子,你就算给我十个胆,我也绝对不敢过来相亲啊……”


    程景川收回冰冷的目光,毫不留情:“与这种酒囊饭袋的蠢货,绝不一样。”


    阳光正好,两人坐的桌紧挨着大窗,暖阳透过厚实的玻璃落下,绒绒地裹着少女纤细的身形,肌肤白得透亮,发丝泛着软光,安静坐着便又纯又媚,让人移不开眼。


    程景川早已准备无数套的说辞,打算说服不了,就拖着她在这打一辈子持久仗。


    忽然,一句话清软的话语落下。


    “谁说,我不喜欢你?”


    程景川倏地抬眼望过去,喉结狠狠滚了一圈,紧抿的唇线绷得发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你再说一遍。”


    江梨两眼弯弯,粉润的唇扬起笑:“我说,我也喜欢你啊。”


    江梨刚刚已经利用空隙,将所有的事情都想了一遍。她对程景川是有好感的,既然有好感,为什么不往前更进一步呢?


    不过……


    “有些事吧,咱们得先约法三章。”江梨主动挪近,伸手轻轻拉过男人放在膝上的手。他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硬的茧,沉稳有力,透着军人独有的硬朗力道。


    她扬起温润的眼眸,弯了弯:“就是,可不可以只处对象,不结婚啊?”


    旁边的饭桌三个人齐齐倒地。


    石振山震惊:“江同志也太语出惊人了些,都说不以结婚为目的恋爱是在耍流氓。”


    石振山光是想想都很难接受。


    郭铁军接话:“这老程能同意啊?”


    “你们看呗。”文明远一副游刃有余的态度,双手抱胸抬了抬下巴,“我说中了吧。你们就说,老程能不能打结婚证,是不是得听江梨妹子的。”


    还同不同意?


    怕不是老程得上赶着同意,一分一秒都不带犹豫的。


    程景川掌心粗粝,裹着她细腻柔软的手,原本紧绷到发颤的心,瞬间被这团温软熨帖,一股细密的热意顺着指尖窜上来,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处一辈子,永远不结婚都成。只要你……”他顿了顿,落下一句沙哑的话,“愿意留位置给我。”


    江梨觉得整个人都被程景川灼热的视线烫伤了,有点不好意思的低首:“倒也不是不结婚,就是目前反正没办法结。”


    不论什么时候,她一直都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


    她要考大学,还有两个弟弟妹妹还没长大,她的责任很重,绝不可能就眼下就能结婚。


    再加上江家还没平反……


    想到这个事,江梨又担忧起来,她记得好像成分这种问题在军队好像会影响升职。


    她抬头,想要悄悄看一下,却发现程景川的眸子对着她就一直没有移开过。


    将担忧说出,江梨就想松开手想给对方一点思考的时间,可刚松开一点,立刻又被他粗糙的掌心反过来牢牢攥住,力道不容她挣脱。


    “这个问题,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案。”


    江梨抬眸,对上男人的眼。


    程景川冷冽的眉眼松动,唇角微勾:“江同志,我很认真的向你报告,前途,没有你重要。”


    言短意骸。


    江梨的心流进来一股暖流,她没有想到一向老干部的程景川,可以说出这么动听的情话。


    “砰!!”


    两人同时望去,这才发现文明远把碗打坏了,正手足无措的把地上打破的碎瓷片捡起来。


    等文明远放好碎片,三个人齐齐向江梨敬礼,声音震天。


    “嫂子好!”


    两人刚确定关系,江梨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弯了弯眼睛:“你们好,下次见面给你们准备礼物哈。”


    “客气了客气了。”文明远哈哈大笑,走过来,锤了锤程景川的胸膛,“可以啊老程,以后江梨妹子就和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石振山赶紧踹文明远一脚,嬉皮笑脸:“还妹子呢,得正式改口叫嫂子了!”


    文明远却直接上手把石振山和郭铁军的钱收进口袋,得瑟道:“我赢了哈。”


    石振山无奈的看了一眼不争气的程景川,挥手:“行行行,你赢了。”


    他原先还琢磨着,老程怎么也得硬气一回,好歹问出个板上钉钉的结婚日子,给自己争个落脚的准话。谁成想啊,这平日在团里那是说一不二,阎王似的没人敢惹,结果一处上对象,直接成了软面团,对象说啥就是啥。


    忽然,郭铁军将想偷偷溜出门的李鹏,一把拽了回来,两眉一夹,冷着脸:“老程!这个人怎么处理!”


    郭铁军的力气本就大,被这么一晃,李鹏差点吓跪在地上。


    李鹏在北城的底细程景川全部都清楚,一旦告发他,他连白沙岛都混不下去。


    李鹏双手合十苦苦哀求:“川哥,看咱俩从小就是一个大院长大的份上,您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我保证以后都遵纪守法,给条活路吧。”


    程景川冷冷凝视着他,“要活路?你仗着李师长是你父亲,纠缠军区女干事,伪造暧昧信件污蔑对方作风问题,让多名普通家庭女孩名声尽毁,被迫调离北城。”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被影响过的人,她们要不要活路?”


    这么多年,李鹏借父亲的职权滥用特权,谁不顺从就动用父亲关系,在北城耍横,没人敢管。


    石振山也曾听过他的事,冷哼:“这种祸害不除,迟早还要危害社会,我们去给他单位参一本。”


    李鹏求饶:“别别别,这份工作要再丢了,就再也没有单位敢要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何彩英带着海防办事处的人着急进来,指着李鹏破口大骂:“同志,就是他隐瞒自己的信息在你们单位工作。”


    海防办事处的主任一路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拿着从北城紧急调出来的资料,立即就把想要争辩的李鹏给押走了。


    何彩英联想北城送过来的资料,李鹏有多条调戏、污蔑女同志清白的罪行,吓得要命,赶紧扯着江梨的衣袖将人上上下下查看一遍。


    “没事吧?天杀的,要不是有个士兵和我报告李鹏的问题,我还真让他们这对姑侄给骗了!”


    江梨早已经发现了事情不对劲,“放心吧,我没事,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


    何彩英满心愧疚:“这事闹得,都怪我糊涂,要是真让这个人渣得逞,我不就真的害了你一辈子。”


    想起自己差点筑成的大错,何彩英就怕的够呛,当时在家里听到汇报的时候,身上阵阵发着冷。


    “姐和你保证,下一个肯定不这样。”


    江梨笑了:“彩英姐,不用下一个啦。”


    何彩英奇怪:“怎么了,这个不算,再相一个。”


    程景川冷淡道:“因为江同志现在和我在处对象。”


    何彩英猛地睁大眼睛,扶着大肚子看着两人,瞠目结舌:“你们俩……怎么处上的?”


    重点是程景川冷心冷肺,一向都不食人间烟火,好端端的怎么下了凡,会喜欢姑娘了?


    程景川皮笑肉不笑,笑意不达眸底:“这事,还要多谢嫂子,没有嫂子安排我俩也不能成。”


    这话阴阳怪气的够厉害。


    何彩英心虚的赶紧扶着肚子出去,等出了饭店,她才赶紧吓得赶紧拍拍心口,“唉哟,卫国的这个兵气势怎么这么吓人。”


    边说,她边往里看,嘴角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早说嘛,早说不就把你往名单上安排了?不过说来,这事谁能想到?”


    军区出了名的冷面阎王,竟然也有被驯服的一天。


    何彩英扶着肚子,脚步生风,脸上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不行,她得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带回去。


    等人都散了场,文明远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找了个借口就带着其他两人开溜,临出门还拼命朝程景川挤眉弄眼,让程景川带着江梨去好好浪漫浪漫。


    两个人都是头回处对象,都没经验,在外面也不敢正大光明的牵手。


    好不容易才晃到天黑,眼看就要到家属院了,正好路过一片小树林。


    黑灯瞎火的,没有一点灯光。


    程景川的衣摆被轻轻扯了扯,他垂眸,正对上女孩水灵灵的眼,和她那水润泛光、勾得人心尖发痒的唇。


    江梨说:“我想试试。”


    程景川喉结一滚,哑声问:“试什么?”


    江梨:当然是没谈过恋爱,但是看多了电视,有男朋友了得实操实操啊。


    下一瞬,程景川只觉得迎面一股清香,紧跟着软嫩的唇瓣贴上,不等他反应,又软又香的舌尖轻轻就抵了进来。


    砰的一声。


    就像是一根引燃线点燃了地雷。


    程景川清晰地听见胸膛下激烈敲响的擂鼓,一向冷峻的脸渐渐发起了热。


    脑子里瞬间炸出一串纪律条文: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作风要正派,要抵制资产阶级低级趣味,军人严禁轻浮失度……


    他有点不知所措,手不知道该放哪,就在程景川全身僵硬,思考着要如何回复对象这份热情时,始作俑者却已经退离。


    那一吻,就像是蜻蜓点水,浅浅试探后就迅速抽离。


    见已经彻底呆住红了脸的程景川,江梨没忍住噗嗤笑了,白皙的小手在黑夜里晃的扎眼,挥了挥手,“早点休息,我先回去啦。”


    说完,江梨就丢下程景川进了大院。


    只剩下黑夜里依旧热血下涌,喘着粗气的程景川,他躺回宿舍的硬板床上生平头一次失了眠,翻来覆去都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浅浅的香软勾住他的悸动,他呼吸不由猛沉几分,赶紧抓住枕头盖在脸上。


    在心底狠狠暗骂自己。


    程景川,你这是严重的思想滑坡!半夜动这种心思,跟流氓行径有什么两样!


    直到后半夜,程景川才慢慢睡去。


    可哪怕入了梦,那截白皙的手臂依旧软软缠上他练的刚硬紧实的肌肉,软糯的娇嗔贴着耳畔打转,缠得他连梦里都溃了守,浑身的血液都跟着烧了起来。


    第二天军号刚响,程景川睁开眼,立即起身掀被子,随后脸黑了下去。


    等文明远起床的时候,发现程景川的卧铺竟然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被套和床单都不见了,只剩下个叠成豆腐方块的棉被。


    他摸了摸脑袋,四处看:“这人呢。”


    话音刚落,就见宿舍门被推开,程景川端着个水盆进来,里面是洗干净的床单被套和……短裤?


    二人晒完被套进了军区。


    文明远还在憋着笑,他总算想明白程景川的一床被子为什么都洗了个干净,拍了拍程景川的肩膀,“处对象到底不一样哈,凡事得悠着点。”


    程景川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对象的人,确实体会不到。”


    文明远:……


    说完程景川就进了团部,剩下文明远摸着受伤的小心脏,暗暗打了自己一个小嘴巴。


    文明远:“让你多嘴。”


    程景川处理了一上午的公务,不管报告做的有多烂,有多少机器要报维修,冷峻的能吓死人的脸依旧如沐春风。


    尤营长进来报告任务,都是软着腿进来,生平第一次直着出去了!!!


    尤营长正感慨呢,刚出去就给二营的黄营长拉住,他脸上都是惧色,不停往办公室里看。


    “老尤,你跟我交个底,咱团长今天心情怎么样?我这揣着二营巡逻漏了点位,腿都软了,不敢进去啊!”


    海岛岸防巡逻,有严格的固定巡逻路线、强制必到的警戒巡逻点、哨位巡查。设定的点位,全是防区的要害位置,要签字确保防区无异常、无警戒空白。


    换句容易懂的话来说,这些点位全是海岛的薄弱位置,是防止其他国家、敌特秘密登岛的要位。


    上回漏点位,黄营长足足挨罚绕整座岛的点位负重训练,一天就要跑十个圈,好几十公里呢,足足跑了一个月。


    眼看下边人又出现这种事,黄营长这个顶事的,心都凉了啊。


    尤营长正惊奇呢:“头一回发现咱老大原来还有心情好的时候,你先进去看看。”


    “真的?”


    “真的,你进去不就知道?”


    左右没了办法,黄营长抖着腿进去,看着自己完好无缺的出来,震惊的直摸脑袋:“乖乖,只罚我跑五圈,也不用一个月了。”


    黄营长边说,边探出去看,“今天咱们团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时,一个头绑丝巾的大婶牵着一年约二十的女孩神色匆匆进了团部办公室。


    没多久,就看见两人被警卫驱逐出来。


    邹大婶是部队炊事班班长的妻子,平时没事就帮着捡些柴烧火,因为组织考虑到他们分隔两地聚少离多,是看在老班长的份上特别批准的随军。


    邹大婶也一直是仗着这点,觉得自己给军区立了功劳,能管一个团的饭几十年,可不就是大功劳?平时在家属院没少狐假虎威。


    老早邹大婶就盯上了自团这个团长,外甥女也早就在信件得知了这个年轻有为的团长,特意和单位请了个假就来了海岛,想看看能不能结上这个亲。


    谁知,一连找了好几回,都碰不上程团战的人。


    眼下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可刚开口,就被人赶了出来。


    “程团长,你反正也是单身,不妨相看相看。我外甥女好着呢,又是高学历还有个好单位。”


    邹大婶不肯放弃,一个劲把肤白貌美的外甥女往男人跟前拉,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她从北方来一趟也不容易,就吃个饭的事……”


    一番话下来,邹腊梅无非就是想要道德绑架对方,激发对方的恻隐之心。


    女同志特意打扮了一番,扎着个侧麻花辫,绳结处还缠了一圈红丝带,得到姨妈的暗示,推搡间装作站不稳就往程景川怀里扑。


    程景川冷着脸,后退一步,眼见避不开,他长手一捞把黄营长拉了过来,女同志扑到了黄营长怀里。


    女同志尖叫一声,赶紧弹起身。


    程景川眸色藏着暗火,因念着刘班长几十年在炊事班任劳任怨的功劳,强忍着怒气:“黄剑峰!”


    黄营长吓得马上立正,手指齐并,抵着太阳穴:“到!”


    程景川忍着脾气介绍:“这位是我们团核心骨干。他年轻,单身,前途无限,是我们团出了名的优秀男青年。”


    黄营长为难不已,我我我了半天,可望着自家团长冰冷的脸色,半句话都不敢支吾。


    家里给他介绍相看的女同志一堆呢,可他实在是还不想成家啊。


    “邹大姐不如问问外甥女的意见,看看她有没有意思。如果没有,看在刘班长的面上,我可以继续安排,10团有很多表现优异杰出的同志。”


    程景川到这,已经算十分给刘班长的家人面子。


    邹腊梅却对程景川这推脱行为不满,她打的就是攀高枝的念头,这军区,那头枝能高的过程团长?光是一个当将军的爹,就注定他的仕途久远,哪能去相看那些小喽啰。


    邹腊梅勉强笑着解释:“这……哪行,实话和您说,俺外甥女就喜欢你,程团长不是单身嘛?能不能看在俺家老刘为部队操劳几十年的份上……”


    “不能。”程景川神情冰冷,垂眸:“谁告诉你,我是单身?”


    邹腊梅一愣,她在军区这么多年,就没见程团长和哪个女同志走的近过啊?


    忽然,她猛然想起已经被军队革职王家那口子的话,脸色一白:“程团长,你该不会真被那狐狸……”


    程景川脸一沉,厉声:“滚出去!”


    他本就是枪林弹雨里打出来的人,一身嗜血煞气尽数翻涌,骇人至极。


    邹腊梅吓得双腿发软,要不是外甥女扶着,她只想往地上扑腾,还想说话,就已经被警卫员架着往外丢出去,并直接被下达命令,此后不可靠近团部大楼,违抗命令,刘班长就要代她受罚。


    黄营长心底啧啧啧,唏嘘不已,攀哪根枝不好,偏偏要攀他们团的绝情绝爱枝。


    自家团长能对女同志怜香惜玉?黄营长光是想就拼命摇头。


    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黄剑锋!”


    一声厉喝,黄营长立刻回神,手一抬脚一跺,立正气势汹汹:“到!”


    程景川:“立刻、马上绕军区负重跑二十圈!”


    “啊?”黄营长哭丧着脸,“不是五圈就够了吗?这怎么圈数还能变多呢。”


    明明得罪团长的也不是他啊。


    程景川冷沉着脸:“如果明天军区还没有我已经处对象的消息,就再罚二十圈!这是命令!”


    “是!”


    黄营长应完立刻下楼准备,下楼梯下到一半,猛地反应过来,一句卧槽回荡在楼梯间。


    “团长竟然处对象了?!!!!”


    这回太阳是真打西边出来了。


    第90章


    刚到下午, 整个军区家属院就彻底沸腾起来。叽叽喳喳的声浪,一波接一波,让原本该安静下来的大院喧哗的就跟集市菜站似的。


    严金娣正右手端着碗,左手拿着蒲扇, 周围站满了打听风声的人。


    “金娣啊, 小尤说了没, 程团长的媳妇到底是谁啊?”


    “该不会程团长压根没处对象,就是随便扯一个人, 想要应付我们吧?”说话的人是三营副营长的媳妇伍娟, 她家中还有一个亲妹妹,老早就想带军区来。


    天气热, 人就吃不大下饭,严金娣闷热的心里难受, 这不晚上看家里还放着菜站买回的螃蟹和海虾,马上就炖了一大锅粥,加上特制的调料,那叫一个喷香。


    “这我哪能知道。”严金娣摇着扇, 探头嗦了口海鲜粥, 对于来打听风声的人,圆滑的转了转眼睛:我们家尤斌只是个营长,哪里敢打听领导的私事。”


    “不过啊……”严金娣拉长声线, “程团长倒确实是处了, 只是处的是哪位女同志, 我们还真就没见过。”


    话落,严金娣就瞅见好几人脸上都难掩失望之色,乐了:“你们还敢想着给程团长介绍对象的事呢?都消停消停。邹腊梅的事还没听说?”


    伍娟不明白:“邹腊梅那搅事精。能出什么事?”


    严金娣便将上午团部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起邹腊梅带侄女死不要脸的行为, 也难掩厌弃:“这邹腊梅确实没皮没臊的,竟然敢带着外甥女闯到团部去,还连累了刘班长被重罚记了个大过。”


    记大过!


    众人连连吸了一口冷气。


    这可是严重的档案污点,是一辈子的政治历史问题。


    刘班长是马上要退了,可这事要是放在年轻干部身上,可是会直接影响提干,影响一辈子的前途。


    有这种例子在前,原本还蠢蠢欲动的人是歇了菜,不论程景川处对象的消息是不是真的,都没人敢再去犯红线。


    伍娟更是彻底打消要撮合程团长和自家妹子的心思,准备老老实实就找个部队的兵相看就好。


    众人正准备散开。


    大院门口进来两人,严金娣朝伍娟使了个眼色,两人都看了过去。


    刘班长脸黑的和锅灰一样,后边还跟着个垂头丧气的邹腊梅。


    刘班长五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从团部回来,被气的胸口还是剧烈的上下起伏,他是真被这个搅家精气的不行,“我在部队勤勤恳恳炒了几十年的菜,一没军功二没什么大贡献,多亏有领导提拔,才能让我当了炊事班的班长。”


    “就连你。”刘班长气的指着邹腊梅的手都在抖,“要不是程团去打报告,你以为你能搬进这家属院?”


    “我大半辈子档案都清清白白,抵不上你这么一折腾,以后要我老脸往哪放?这部队啊,我是真没老脸待下去了,明天我就去申请退伍!”


    邹腊梅也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按她的预想来说,就算没帮外甥女攀上高枝,程团长也不应该处罚自家男人啊。


    听说自家男人主动要退伍,邹腊梅心咯噔一下,赶紧拦住人:“那不行,我们两个要真这么退伍回老家,以后哪里还有这么好过的日子?”


    “你还知道在部队的日子是好日子?”刘班长真是被气笑了。


    他这个老婆在家的时候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出来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草包,好不容易随了军,部队也照顾家属,日子比在老家好过了不少,结果还是干这种蠢事。


    “楚玲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找其他同志和她相看?出这么一档事,军区早就传遍了,你以为还会有人要她?”


    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工作不思进取,一天到晚只知道看哪根高枝好攀。


    刘班长清楚自家老婆,更清楚这个外甥女,还继续留在大院指不定还闹出什么祸害。


    邹腊梅也正为难,她刚想为楚玲说几句:“我就这么一个大姐,眼下咱们家过上了好日子,哪能不帮她们想想办法。”


    “好,好啊,那你想办法!”刘班长发出阵阵冷笑,转身就往筒子楼走,想到什么,又停下来沉着脸,“我问你,你到底还干了什么别的事。”


    不然程团为什么会罚这么重?说没点其他事,刘德行都不信了。


    邹腊梅想起上午在团部没骂完的狐狸精,吓得一个激灵,看着正在盛怒的刘班长,一个屁也不敢放。


    刘德行再度冷笑:“我看不用明天,我现在就去办退伍!”


    邹腊梅一急,肠子真的铁青。赶紧追上去:“我马上把楚玲送回去,你别去办!”


    江梨不知道大院发生的这些事,提着一袋刚在菜站买的海鲜,准备好好去陶家下个厨。


    刚进大院,她就被严金娣喊住,“小江医生。”


    江梨见是认识的婶子,微微一笑:“严婶。”


    严金娣有点不好意思,“小江医生,你现在有空没有?我儿媳妇眼看就要生了,想请你给看看。”


    严金娣的儿媳怀的是二胎,头胎的时候胎位就不太正,足足生了一天一夜,受累的紧。


    这回二胎,全家人就更紧张了,虽说也在军区医院随诊看了,但是严金娣还是不放心,江梨的医术是大家公认的好,她就还想再找着看看。


    多一个医生能把关,就能多一道防线。


    “没问题。”江梨在卫生院累了一天,也没半点不耐烦。


    她白皙的小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将装着海鲜的网兜换了手提,往旁边的院落看去,“你带我去看看吧。”


    “诶。”严金娣抬手一擦嘴,端着碗赶紧在前方带路。


    严金娣的院子是当年分的老房子,因为儿子级别不高,他们的院落是和另一户人家共享的,一人使用一半的面积。


    等人进了屋,严金娣赶紧从锁着的柜子里拿出一罐包扎结实的茶叶桶,给泡了一壶茶端了过来。


    “江医生,您先坐坐。我就去喊儿媳出来。”


    江梨笑了笑:“行。”


    等严家儿媳扶着大肚子出来,望着面容绝美的江梨,惊讶不已,她微笑打了个招呼,才慢慢坐下。


    江梨诊完脉,皱了皱眉,抬眸:“你儿媳第一胎应该生的很受罪吧?”


    严金娣震惊的睁大眼,和儿媳对视了一眼,“唉哟,这事我可谁都没说过,江医生怎么知道的?莫不是我儿媳这胎又有问题?”


    眼看孕妇脸色也难掩的露出焦炉。


    江梨只是笑了笑:“放心吧,大问题没有。”


    一句话出来,又彻底的叫两人把心放回了肚子。


    “只是你儿媳啊,身子骨过于娇小了。”江梨把脉的情况说出来,“你们家尤营长体型又过于高大,这胎儿啊自娘胎也就跟着偏大。”


    “对对对。”严家儿媳赶紧插嘴,“我在军医院做的检查,也说我胎儿过大,还以为是孩子长得好呢。”


    江梨笑了笑:“其实,这胎儿偏大如果放在其他身材高大的孕妇身上没有问题,你个子小,骨盆又窄,开骨缝都得半天,生娃能不受罪吗?”


    严金娣紧张的很,儿媳自幼就没了母亲,一个人跟着父亲长大,现在嫁到他们家,理应就是她的女儿。


    听说二胎又要遭罪,严金娣能不着急吗?


    “那该怎么办?”


    江梨拿药方本写了一副药方,撕下递给严金娣,“没事,不要紧张。这离胎儿入盆的时间也近了,我开一副拆骨药,孕妇每天喝一顿,帮助打开一下骨盆,到时候生产也能少受点罪。”


    严金娣一喜,赶紧接过药方,有了这能帮助打开骨盆,缩短产程的药方,一切就都稳妥了。


    严金娣谢谢江梨,亲自将人送出门,二话不说给拿了二十块看诊费。


    江梨本是不想收的,推脱不下,最后也只能进了口袋。


    等她回了自家大院,刚进门,一眼就看见满地都是被丢的凌乱的衣服,江小满骑在陶牧飞的背上,肥嘟嘟的小脸蛋上满是兴奋,小胳膊紧紧拽着衣服,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小身子往后倒,“牧飞哥哥,快点!驾!”


    陶牧飞在地上滚了一天,海魂条纹衫上都是泥,一双黑眸极其的亮,拽儿吧唧的竖起大拇指往鼻上一擦,“坐稳,你牧飞哥带你飞咯!”


    说着,陶牧飞就带着小满往前方一蹦,只听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发出响声,逗得江小满是抬起小手捂着嘴,咯咯大笑。


    “小满,快下来!”江梨听见动静,急了,赶紧把网兜在八仙桌上放下,转身一把将小满搂起拍了下小屁屁,“谁准你起在牧飞哥哥身上的?”


    江小满玩的满头大汗,小脸蛋都红扑扑的,被这么冷不定的抱下来,然后又挨了一记小巴掌,瘪了瘪嘴巴,仰头就是哭:“不嘛,姐姐坏,小满还要玩。”


    陶牧飞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手掌因为在地上爬了一圈黑不拉几的,只能抬起手肘擦了擦额头的汗,焦急:“小梨姐,你别骂小满,是我见小满无聊,非要带她玩的。”


    今天是周末,陶牧飞带着作业来的江家,正好小满也在家,他看着小团子搬着个小凳子,抱着装糖的小老虎布包就这么乖乖的坐在门口等江梨回来,心里就发疼。


    于是,为了不让江小满无聊,陶牧飞就带着江小满玩了各种游戏。


    江梨没说话,眼神四处搜寻,皱眉,“江嘉运呢?”


    江嘉运恰好上了个厕所出来,只见脸上顶着被红色墨水左一道右一道画的大花脸,嘴巴被画了个大圆圈,旁边还有三根歪歪扭扭的胡须。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的杰作。


    江梨:……


    江嘉运看着哭闹的小满,疑惑:“怎么了?”


    江梨头疼,“牧飞带着小满瞎玩,你怎么也没管着点?”


    说着,江梨放下小满,从柜子拿出放药的想箱子,让陶牧飞在椅子上坐下,她蹲下来,将小满拽了过来,打开红药水的盖子,用白色纱布沾上涂上陶牧飞的伤口,指着破皮的膝盖给小满看,“你看牧飞哥哥的膝盖。”


    陶牧飞膝盖上,一边一个大大破了皮的红肿伤口。


    江小满这才发现陶牧因为背着她玩受伤了,原本无理取闹的态度渐渐安静下来,小小的脑袋仰起来,黑溜溜的眼睛包着泪,憋着嘴哽咽:“牧飞哥哥……”


    “没事没事。”陶牧飞心都快化了,笑着龇着牙拍了拍膝盖,“我皮糙肉厚磨不坏!”


    江梨给陶牧飞上完药,叹气:“我不是不让你带小满玩,只是玩要注意尺寸,你那么折腾膝盖,老了会出麻烦的。”


    陶牧飞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为什么不能那么玩?我不痛啊……”


    江梨这才看见陶牧飞露在外边的四肢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这才想起这皮小孩不怕痛的事。


    江梨:……


    恰好李利萍过来喊吃饭,看见屋里气氛不对,赶紧问了一下。得知陶牧飞膝盖破了皮。


    “嗐,这有啥。”李利萍一巴掌重重挥在陶牧飞肩膀上,满脸笑意,“我们家的从小就是皮猴,什么爬墙爬树摔跤,就没他没受过的伤,上回不还让脑袋开了瓢?都是小问题,你可不许再说小满了。”


    陶牧飞吃痛捂着肩膀:“妈!”


    江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小满。


    江小满知道是自己做了错事,如果不是她耍小性子一遍又一遍的让陶牧飞背着她爬,陶牧飞的膝盖也不至于破皮。


    江小满愧疚的肥肥的两只手紧紧的抓在一起,小脸蛋上都是泪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哽咽:“牧飞哥哥,对不起。”


    说完,江小满又主动蹲下来,给陶牧飞的伤口吹了吹,“小满给吹吹。”


    “没事,真没事。哥哥不痛呢。”陶牧飞嘿嘿傻笑,他是家里的老小,上边还有个大姐,从小就管着他。他全家人谁都不怕,就怕大姐,看见大姐就像老鼠见了耗子。


    哪里曾被这么小的东西体贴对待过。


    他望着江嘉运,心底又是一阵羡慕,赶紧招手让江嘉运过来,“你给小满准备的帕子呢。”


    江嘉运还没说话,陶牧飞已经熟门熟路的从江嘉运的口袋,拽出手帕仔仔细细把小满的脸给擦干净。


    江梨见江小满认了错,主动蹲下来亲了亲粉嫩的小脸蛋,“姐姐不是不让你玩知道吗,但是我们要分清楚玩的时候,自己安不安全,对方安不安全。”


    江小满乖乖点头。


    李利萍见这一大和谐的大家子,也笑着说:“走吧,家里菜都备好了,就等你们过来吃饭。”


    江梨也站起来,一手牵着江小满,一手提起了装着海鲜的网兜,笑了笑:“我也准备好了,就过去吧。”


    等院门关起来,几人准备过马路,忽然大院前面过去两道身影。


    恰好江梨扭过头,见背影很熟悉有些疑惑。


    “菁英姑?”


    江嘉运听见这个称呼,也跟着看了过去,没看到人影,“菁英姑不住这边,应该是看错了吧。”


    江梨点了点头,也怀疑自己看错了,恰好,李利萍见人一直没来,一直在招呼。


    “来了。”江梨提着东西进了李家大院-


    另一边。


    一男一女转了个弯进了筒子楼。


    江菁英提着一大网兜药,推开门,就闻见一大股药味,这才想起搭的小灶台上温着的药还没端,赶紧从柜子拿了块抹布包上药罐的把手,把药倒进了大碗。


    紧跟着,她就端着大碗进了房间,“药热了,赶紧趁热喝。”


    蚊帐下,隐隐透出一个青年半坐着的身影,等蚊帐挂起,这才发现青年的一双眼眶猩红。


    江柏受够了这种只能待在床上的窝囊人生,双拳举起重重砸向毫无知觉的双腿,面对母亲端过来的药,咬牙扭头:“我不喝,反正也治不好!”


    江菁英端着药坐下,用调羹舀起吹了吹,递到江柏唇边,“听话,喝了药我们就好了。”


    依旧是这句话。


    江柏只觉得喝药就能好这句话过于刺耳,他红着眼,虽然他至今不愿意相信,可半年前,自他从那又高又抖的楼梯上摔下来时。


    他就明白,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


    他废了。


    “妈,你什么时候才能认清现实?我腿已经摔断,放弃我吧,不要再在我身上花钱……”


    江柏强硬着心,撇开头忍着泪。


    “你和尹叔再生一个孩子。”


    中年男人站在了一旁,左眼上戴了个眼罩,仅一只眼还能正常使用,见妻子的儿子这么痛苦,沉声道:“江柏,你今年十九岁已经是个大人,应该要懂说这番话,会让疼爱你的母亲多么痛心。”


    江柏憋着泪,重新倒下用被子盖住头,“反正我不治了!”


    江菁英只能把药又端回小厨房,等关了门,她才敢让泪水掉下来,努力的平复着情绪。


    自家儿子自从半年前摔断腿,她和儿子就被原先的丈夫嫌弃赶出了家门。要不是实在外头没有活路的法子,她绝不会回白沙岛。


    娘家人嫌弃她,大哥大嫂生怕她白吃白喝占着家里的房子,她跟着大队上的婶娘们一起去码头分拣鱼获,一天就只能挣个7公分,可她却要养两个人,怎么能活的下去啊。


    后头江菁英实在是没了办法,就有人给她介绍了个军区医院仓库的管理员,对方比她大了十岁,说是原本是个排长,但是出任务伤了眼睛,就只能退下来安置。


    江菁英一开始压根没看上尹志恒,实在是对方遮着眼罩,又总是阴沉着脸吓人的可怕。


    可儿子还需要钱治病,她自己离婚回来也没个落脚的地方,只能嫁了。


    江柏正是清楚这一点,就不想再治自己的一双腿。


    没一会儿,厨房没被敲响。


    江菁英手忙脚乱的抹干净眼泪,看见尹志恒进来,勉强笑了笑:“厨房油烟重,我就要做饭了,你先在外面待着吧。”


    可尹志恒非但没出去,反而重重揽着她,从口袋摸出两张破旧的大团结,塞江菁英手里:“这是这个月的工资,你收好。”


    就好像给一艘漂泊的木船一个港湾。


    江菁英很愧疚,为了给江柏看病,她用光了尹志恒的积蓄,含着泪想将钱推出去,“不行,我和江柏已经用了你很多钱,不能再要了。”


    “别犯傻。”尹志恒不由分说拉起江菁英的手,把钱放在她手心然后重重合上,定定的看着,“我既然娶了你,我们就是一家人,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尹志恒炸伤眼睛的那年,家里定好的姑娘就和他退了婚,这么几十年下来,他早就想好一个人过了。


    如果不是心血来潮去和江菁英相看,他这辈子都会打单身。


    江菁英漂亮,年纪还比他小,就算是二婚也不是找不到人家。尹志恒清楚对方是看中了他的存款,可没关系。


    尹志恒一辈子都难得遇见个称心的人,他愿意对江菁英好。


    尹志恒安慰着说:“没关系,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但是江柏的腿正是节骨眼上,该治还是要治。”


    江菁英面色无神的点了点头。


    想起儿子的腿,心里又一阵腿。


    她啜泣了两声:“江柏的腿真的还有救吗?”


    虽然她一直装着坚强在安慰儿子,可是现在连她的心也迟疑起来,半年了,儿子的腿半年都没有好转,真的还有机会吗?


    “骨科的主任不是说了?让我们努力多锻炼,也没彻底给江柏的腿定死罪。”尹志恒说到这,想起一个事,“主任还和我说了个消息,咱大院就有一个厉害的中医,极其擅长针灸。主任非常推荐我们去试试,说不定能对江柏的腿有帮助。”


    江菁英依旧苦涩着脸:“中医?”


    真的有用吗?


    “上次我也是听说海城有一个厉害中医,好不容易才将江柏带过去,可结果……”


    所谓的中医不过是个骗子,还骗走了江菁英当时的所有积蓄。


    尹志恒重重揽着她的肩膀,想借自己给她放心的依靠:“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线能让江柏站起来的机会,咱们都要试试。”


    江菁英六神无主的点了点头,“试试吧,反正撞得南墙够多了。”


    看过的医生都说她儿子废了,好不容易嫁给尹志恒后,得到了在军区医院治疗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权威骨科主任的确认。


    说她儿子还有一线希望。


    可这一线希望又在哪里呢?


    江菁英平时和大队上的人走的不近,大多数时候一颗心都挂在江柏身上,对外界的信息知之甚少,别人扎堆聊天时,她都在发呆。哪里知道,尹志恒说的这个厉害的中医,竟然就是江家回来的那个好看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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