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家大院住的年头久, 堆放的东西也就多,江梨刚踏进大院,就看见靠墙立着的几把擦得蹭亮的军锹,还有几个码放整齐的军用水桶。
李利萍是个勤快人, 走廊下用粗铁线拉着绳索, 支起的木杆上面密密匝匝晒满了风干的海鱼, 小道旁的地被开垦成了菜地,种满了蔬菜, 绿油油的一片, 咸腥气混着阳光的暖意漫在院里。
江小满看到满院的菜,夸张的张大了嘴巴:“哇, 利萍婶好厉害哦。”
江梨到处看,也觉得新鲜, 李利萍的院子应该是军区家属院种菜最多的。
江家院子分的院子其实也大,就是江梨一直忙着医院的事,没什么时间打理,更别提种菜了。
看完, 江梨走到走廊下:“利萍姐, 你到时候教教我种菜呗。”
李利萍正弯着腰拿着一把空心菜在水盆里清洗,听见江梨的话,她把空心菜捞起齐齐一甩, 晶莹剔透的水就这么洒了出去, 笑意盈盈:“种什么种, 费时费力的。你们啊,以后有想吃的青菜,都来我院里摘。”
“那可不行,你们家还要吃呢。”江梨将网兜换了个手提, 白皙的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我带着两孩子一起种,就当实践了。”
李利萍见江梨还真有心思,不是什么客套话,就点了头,“那行,等你有空我就带你去供销社买点菜种,这日子瞧着就能吃上苋菜了,到时候掐一把在锅里炒熟再打入两个鸡蛋开汤,别提多鲜了。”
江小满在旁边听着,伸出小手扯了扯江梨的衣摆,仰着小脑袋,“姐,我饿了。”
江梨则看向李利萍,扬起笑,“利萍姐,厨房在哪啊?我给小朋友们做点菜。”
李利萍听说江梨真要下厨,就觉得为难,连忙去接网兜的海鲜,“来我家做客还要你下厨,这哪行。”
江梨眉眼弯弯着微笑:“这有什么,正好可以请利萍姐尝尝我们南方的手艺。”
李利萍一家子都是北方的,虽说也来了白沙岛许多年,可就是吃不来当地清淡的南方菜,连带着陶牧飞也吃不来清淡口。
陶牧飞想起那海鲜,吃在嘴里淡巴呲咧没有丝毫滋味,趁着江梨进了厨房,过来苦巴着脸,“妈,要不还是你做?小梨姐的手多好看哇?别给人整埋汰了。”
李利萍哪里不晓得陶牧飞心底的心思,伸手就重重戳他脑门,“你个臭小子,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心思。有人做饭给你吃就不错了!”
“快,去部队看看你爸什么时候下班,家里来了客人,让他没事早点回来。”
“说话就说话,咋下这么重的手。”陶牧飞龇牙咧嘴使劲擦着被戳痛的脑门,“我到底还是不是你亲儿子。”
李利萍见江梨在厨房已经系上围裙,想着赶紧去搭把手,哪还有功夫陪陶牧飞在这瞎闹。
她挥了挥手,没好气的说:“赶紧去。”
李利萍说完,就抱着空心菜进了厨房。
大院一会儿就只剩下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江嘉运正准备说他带着小满先进客厅等时,陶牧飞的手就勾了过来。
“走,陪我找我爸去!”
江嘉运不解:“我能进去?”
“咋不能!”陶牧飞雄赳赳的拍了拍胸膛,像个小大人一样的昂起脖子,“我可是陶师长的儿子,我的脸就是通行证,放心吧。”
说着,陶牧飞又想起什么,眼睛转了一圈,脸上带着坏笑:“快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玩玩。”
江嘉运也没多说什么,想起平时在外面看到的重兵把守的军区也有点好奇,弯下腰把江小满抱了起来。
于是,两个大朋友加一个小朋友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进了守卫森严的军区。
等大咧咧晃过两个警卫的视线,陶牧飞原本是往左边走,忽然一个转身就往右边跑,激动:“快快快,你快跟上我,等下被人发现了就来不及了。”
“陶牧飞,你又框我!”江嘉运气的咬牙,以为军区根本不让外人进来,他往后边看,却发现两个警卫员好像早就习惯了陶牧飞跳脱的性格,也没追过来。
江嘉运摸不准情况,只能抱着江小满也跟在后面跑
陶牧飞腿像是装了自行车的链条,很快就跑的不见了影,等江嘉运好不容易跟上,两人已经到了一处偏僻的巨大的仓库面前,旁边都是礁石,往悬崖下看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海风呼呼的刮,把江嘉运的头发吹得稀乱,衬衫也被吹起鼓了个大包。
江小满没见过这种地方,吓得就搂住江嘉运的脖子,“哥,我害怕。”
“不怕,哥哥在。”江嘉运摸了摸江小满的脑袋,目光盯着仓库紧闭的大门,眉宇紧蹙,“陶牧飞,你把我带来了什么鬼地方?”
陶牧飞已经率先攀上了礁石,看着下方的人,累的双手撑膝盖上喘着粗气,“你丫的别管,反正是好地方,赶紧给我上来!”
江嘉运望着陡峭锐利的礁石,抱着江小满转身就要走。
“诶!你别走啊!”陶牧飞见人要走,着急的赶紧踩着礁石下来,一把扯着江嘉运的衣裳,顽皮的脸上都是无奈,“我真没骗你。谁骗你谁是小狗好吧?”
“江嘉运,你还是不是我好兄弟?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快跟我上去!”
江嘉运抱着小满,看着那陡峭锋利的石头心底升起担忧,想了想,他让陶牧飞走前边,“你帮我挡着点。”
陶牧飞转身,弯着腰重新攀上礁石,“行行行,我给小满做垫背,摔着谁也绝不会摔坏小满,快跟上。”
三个人就这么一路爬上了仓库门口,江嘉运累的气喘吁吁,额头上盖了层薄汗。
结果,上来后才发现仓库铁门还上了一把锁。
也不知道陶牧飞从哪里掏了根铁丝,拿起大锁往锁芯里面捅了捅,啪嗒一声,大锁就打开了。
陶牧飞的手放在生锈的铁门上正准备推开了,又被江嘉运拦了下来。
“真要进去?”江嘉运皱眉,用脑子想想都知道这个地方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不管里面装了什么,很可能都会引起重罪。
他一个人没事,可江家还有姐和小满。
他不能闯祸还要连累家里人。
“回去。”
“别啊,好不容易才爬上来。”陶牧飞一眼就看出江嘉运担心的事,想起上回他偷跑进来玩,陶大胆足足用笤杵抽了他一下午,打的他身上破了皮,都不能碰水。
陶牧飞不禁也爬起来。
可想起仓库里面放的重要东西,他又下了狠心,一把推开铁门,不给人反悔的机会。
“放心,要真让我爸知道了,我一个人揽下来,肯定不能供出你,赶紧的。”
大不了,他就再挨一顿揍。
大不了,他就一个星期不洗澡。
江嘉运只能抱着小满进了仓库,因为担心小满害怕,手一直拖着她的后背,四处张望。
黑压压的仓库没有半点阳光,周遭充斥着厚重的机油味,伴随着海风像鬼一样呜呜的呼啸,江小满吓得直往江嘉运怀里缩。
“陶牧飞,你到底想干嘛。”
江嘉运看不到任何东西,转身想要找陶牧飞的时候,发现透进光的后方早已空无一人。
他紧紧锁着眉,四处看:“陶牧飞,这不好玩!我们赶紧回去!”
下一瞬,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整座仓库的灯骤然全部亮起。陶牧飞刚在不远处的台子上拉下电闸,人还未站稳,就兴奋地指着江嘉运身侧,高声喊道:“你快看!”
江嘉运抱着人侧身跟着看了过去,下一瞬,他就忘记了说话。
他的眼神就被前方的巨大物体吸引了,紧紧屏住呼吸。
穹顶很高,无数灯火洒在一艘潜艇上,艇身呈修长的流线型,通体刷着均匀的海军灰防锈漆。
修长的水滴线型艇身本该流畅利落,却布满战火冲撞留下的伤痕。底下泛着锈红的双壳体钢板,数道深浅不一的凹陷与撕裂痕横贯艇身,边缘被海水浸得发乌。原本规整的鱼雷舱口护板歪斜,固定螺栓崩断外露,带着焦黑的灼烧痕迹。
可这些,都掩盖不了这艘潜艇的威武霸气。
他就像是一位经历过炮火摧残,却依旧□□活下来的老英雄,周身充斥着沉默、坚硬的压迫感。
这是真正的核潜艇!
江嘉运在贺宜昌的教育下,早已对潜艇如痴如醉,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也能看到真正的核潜艇。
江嘉运看忘了神,眼底亮得惊人,忍不住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布满灰尘的陈旧艇身,冰凉的金属触感直透指尖,带着曾经经历战火的寒意,沁入骨髓。
“怎么样?”陶牧飞从台子上一跃而下,熟稔地揽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着几分狡黠又得意的笑。
“平时见你总是在削木头做舰艇模型,今天小爷我啊,就带你见回真的。”
江嘉运近乎是痴迷一般的盯着,“太厉害了。”
江小满看着大船,黑溜溜的眼睛也睁得好大,兴奋的哇了一声,“真的好大好大呀,哥哥,比你给小满做的船还要大。”
从前还住船屋上时,江嘉运曾经给小满做过一个小木船,好能让她在浅水岸边飘荡着玩玩。
“嗯,这是真正的大船。”江嘉运目光舍不得移开潜艇,只能把小满交给了陶牧飞,然后摸遍全身也找不到纸和笔,抬眼看陶牧飞,“你带纸和笔了么?我想画张图下来。”
“嗐,还说是我兄弟呢,我哪会带那么糟心的东西。”陶牧飞见江嘉运要铅笔,只差没骂人,“哪有人像你那么变态,放假身上都要揣根笔和纸。”
江嘉运望着前方伫立威武的核潜艇,眼中满是可惜,“下午陪小满玩的时候,我担心笔会掉出来戳到她,拿出来了。没办法了。”
说完,江嘉运就攀着潜艇旁边的步梯爬了上去,当他落地的时候,铁板跟着震响了一下。
感受着脚底的颤动,江嘉运进了指挥台然后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把潜艇全方位感受和看了一遍。
他眼睛紧紧盯着每一处细节,然后大脑在快速的刻下收藏。
江嘉运进入了一个异常安静的状态,他竟然是想在有限的时间内,把整艘核潜艇的模样都记下来。
陶牧飞认识江嘉运久了,当然知道同桌这么一项过目不忘的变态能力,也不去打扰他,“你哥真是个变态,还好我不是,嘿嘿小满你也算有个正常智商的哥哥。”
说着,陶牧飞就抱着小满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左看右看也没合适的地,干脆就往一堆军用的怀抱粗的钢管上去,看着钢管上布满的灰尘,他一屁股坐上去,然后左扭右扭,站起来确认灰尘已经被屁股擦干净,他才把小满往上边一放,嘿嘿笑:“你就坐这。”
江小满坐好,把小裙裙的边边扯平放好,懂事的点点头,软生软语的,“谢谢牧飞哥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外边的浪潮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大。
陶牧飞也坐不住了,两手搭在膝上,仰着头朝舰艇上喊,“江嘉运,你好了没,再不回去,我妈就要揍我了!”
江嘉运从潜艇边上探出头,“还差一点!我还有个地方的结构没弄懂!”
又过了一会儿,江嘉运才从潜艇上下来,脸上带着被知识填补餍足的笑容,一双眼睛明亮无比。
他拍了拍全身的灰尘,接过江小满,看向陶牧飞,“牧飞,谢谢你。”
“咱俩谁跟谁啊。” 陶牧飞笑嘻嘻地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苟富贵,勿相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放心,以后只要有机会,我都带着你过来。”
江嘉运听他半懂不懂地拽文,太阳穴直跳,忍了忍还是开口纠正:“你后面那句别乱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说仗着关系胡乱提携人,是贬义词。”
“贬义词怎么了?” 陶牧飞不服气地蹭了蹭鼻子,大拇指往自己鼻尖上一点,理直气壮,“我靠着我爸陶师长这层关系‘得道’,带你一块儿沾光,怎么就不能用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原本满脸得意的陶牧飞顿时神色大变,“糟,我爸怎么突然来这了?”
边说,陶牧飞边着急的眼睛滴溜溜的转想找个地方躲。
好不容易,陶牧飞就带着两人藏到了核潜艇后边,他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双指并拢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让小满不要说话。
外边此时传来陶骁勇的声音。
“巡点的时候没查?怎么回事?”
陶骁勇望着打开的锁,脸色沉了下来。
以为是下边的人进去了忘记关。
跟着的警卫员也冒汗,他看着解开的锁单挂在门把手上,也满心费解,“明明今天早上还巡查过,一切正常啊。”
怎么就半天的功夫,这锁就开了呢?
陶牧飞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躁意,“你去查查,看看这块点是哪个团在负责,明天把责任人给我领师部来。”
警卫员:“是!”
一旁安静等待,已经换上体面中山装的老人,忽然说了话:“陶师长,不如我们先进去看看。”
一行人进了仓库。
陶骁勇将人带到了091型核潜艇面前,望着伤痕累累,艇身上到处都留下的炮火轰炸的痕迹,异常感慨:“教授,这就是您当年研发的第一代核潜艇。”
贺宜昌目露怀念。
1968年,他接受组织的命令带人研发在当时只有美苏英法才能建造核潜艇。
他们,没有任何援助图纸,没任何的技术支援,就是硬生生靠着一口气,节衣缩食把核潜艇研发了出来。
自那时起,华国成为世界第五个拥有核潜艇的国家。
贺宜昌笑了笑:“主席当年说,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我们做到了。”
陶骁勇也是近日才得知,贺宜昌被冤枉下放到白沙岛的消息。
自10团抓获敌特,后面又顺藤摸瓜抓出了岛上的间谍,这才查出贺宜昌被冤枉的事。
当年 091 型核潜艇运抵白沙岛那年,陶骁勇曾与贺宜昌有过一面之缘。
不过短短十年光阴,昔日在科研阵地上意气风发、目光如炬的老教授,如今却以身形消瘦满面风霜。
陶骁勇不禁叹气:“74年的那场海战,给091带来了重创,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上头是派了几波专业人士来维修,但一直没有修好,再后边就一直搁置在仓库里边。”
“我们希望贺教授能帮忙修复,让它能重新出现在大海。”
贺宜昌走到潜艇旁边,爱不释手的摸着艇身,就像是在和一位多年未见的朋友对话,微叹:“老战友,多年未见啊。”
“放心吧。”贺宜昌放下手,“只是修建科研所的事就要拜托陶师长,尽量快一点,我希望能早日回到工作岗位。”
贺宜昌接到平反的信件后,久久不能平复激动。
六年时间,他总算等到了平冤昭雪的一天。
贺宜昌原以为国家会马上安排他先返北城,没想到比返回消息更早到的是新的任命。
国家重新给他派发了任务,要在白沙岛建立一个科研所,研发海底重器。
陶骁勇与贺宜昌握了个手。
建科研所的命令下来后,陶骁勇当即就派人着手勘测选址,可白沙岛能用来盖楼得平地本就少得可怜,要么是礁石丛生、土薄石硬,打地基都费劲,要么离码头太近、海风盐雾重,不利于精密仪器存放,再加上岛上淡水稀缺、运输不便,光是定一个稳妥牢靠的所址,就处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但是这些困难,对于军队来说都不是困难,他们一定能克服。
“贺教授放心,国家的命令我们绝不敷衍,坚决执行。”
忽然,陶骁勇眼睛闪过利光,发现地面出现一串凌乱的脚印。他怕吓到贺宜昌,拍了拍老教授的手,侧着身一步一步往潜艇后边去。
眼看人马上就要到潜艇后边。
忽然一道声音窜了出来。
“爸。”
高举双手的陶牧飞,嬉皮笑脸从后边出来,“怎么这么巧呢,我在这都能遇见您。”
陶骁勇见不是敌特,瞬间放松警惕,冰冷坚硬的神情沦为怒火,看着再一次擅闯进来的陶牧飞,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脸一沉,紧咬腮帮,怒火中烧:“陶!牧!飞!”
陶牧飞嘿嘿挠头:“我要是说我是迷路了,您能信吗?”
陶骁勇气的一把抓着陶牧飞的衣领举起拎了过来,怒吼:“你迷路能迷到这上面来?”
陶骁勇恨不得马上解皮带好好抽这混小子一顿,可望着现场的人,生生的又将怒气压下,“回去给我写一百份检讨!”
“别吧。”陶牧飞哭丧着脸,双手举起,“要不您还是抽我一顿算了,这一百份检讨能要了我的命啊。”
这时。
潜艇后边又出来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江嘉运愧疚的说:“陶伯父,还有我呢。”
江小满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陶骁勇,小脸登时扬起灿烂的笑,重重点头:“小满也在。”
对于三人都被抓到现场的行为。
陶牧飞吓得心都提了起来,他动了动身子,可衣领让老父亲拽着,只能瞪着两人又急又恼:“我不是说了吗,出了事我一人担着!谁让你们跟着露头的!”
贺宜昌看到江嘉运,也是非常震惊,他生怕自己老花眼看错了,又将鼻梁的眼镜往上推:“嘉……嘉运?”
江嘉运羞愧不已,脑袋垂的更低。
“老师……”
第92章
众人一阵沉默。
陶骁勇望着江嘉运也在, 震惊不已,下意识反应就是自家的捣蛋孩子带坏了好学生。
“好你个陶牧飞,自己一个人闯祸不算,还要带着人一起闯!”
眼看陶骁勇举起手就要拍陶牧飞脑袋上, 江嘉运吓了一跳, 赶紧说:“陶伯伯, 牧飞只是想带我来看看核潜艇,是我听说了非要来的。”
陶牧飞双手抱着头, 一边偷偷朝江嘉运使眼色, 让他不要说话。
这时,一旁站着的中年男人缓缓出声, 笑了笑:“陶师长,小孩有求学精神是好事, 核潜艇既然还不能下水,放着也是放着,别责怪他们了。”
陶牧飞冲陶骁勇做了个鬼脸:“爸,你该听这位叔叔的话, 我们这叫为了求学, 富有的冒险精神。”
陶骁勇是说不过这臭小子,再加上又有人帮着说话,索性也没犯什么大错, 也没再说两人。
等他带贺宜昌看完仓库堆的武器, 才转身亲自把仓库的锁落上, 望着险峻的礁石及底下汹涌的海浪,陶骁勇面色沉凝眉心拧成一道深壑。
这块地原本并没有被划进军区,是前些年接二连三有老乡摔下礁石死亡,为了防止有人再冒生命危险, 军区才将其纳入。
这座仓库本身就是专门用来堆放军区退下来的武器,说是禁区,只是因为来的人少,其实也没严重到哪里去,不让人进来,主要就是怕人不小心失足掉了下去。
何况,陶牧飞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所以,陶骁勇上回发现时才那么大的脾气,可如今陶骁勇已经长大了,光是打骂已经没用了。
陶骁勇只能试图将道理:“这边上就是深海,要是摔下去,一条小命可就得交代在这,你们一个个都是正好的年纪,要真是死在这,你们能甘心吗?”
江嘉运脸色愧疚,正想道歉。
陶骁勇就拍了拍江嘉运的肩膀,“嘉运,你是懂事的孩子,这件事不能怪你。如果不是陶牧飞非拉着你,你也不能上来。”
他陶大胆只是莽,又不是傻子。
人江嘉运是第一次进军区,没人带怎么可能知道仓库在哪。
他得要到始作俑者的保证。
说完,陶骁勇眼睛就鼓起来,没好气得瞪向一边,男孩原本正不停的摸着铁门上的锈迹,见父亲看过来,赶紧放下手,随着簌簌落下的还有铁锈灰。
“听见没?陶牧飞你以后来这,必须和我打报告。”
陶牧飞立刻抬头,嬉皮笑脸的:“知道了知道了,陶师长你媳妇喊你回家吃饭呢,回还是不回啊?”
陶骁勇冷哼一声,背着手先下了礁石区,“再有下次让我抓到你偷偷来,老子就打断你的狗腿!”
问题解决,一路上,大家又开始聊起了科研所的事。
几名科研人员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
“等所里一落地,堆芯的热工水力试验就能正式铺开了,之前缺场地,数据一直不全。”
“是啊,关键还是一回路稳压器的调试,海上工况跟陆地差太多,不实地跑一跑心里没底。”
“还有静音推进这块,现在的噪声指标还是偏高,真要上远洋,还差一截。”
“等配套厂房建好,长周期续航测试也能跟上,不然总在实验室里模拟,终究差了点意思。”
大家伙正讨论的热火朝天呢,步子刚埋进家属院。
大家就集体齐刷刷的停了下来。
没有其他。
“香,实在是太香了!”
不知道是哪个人忍不住说了一句。
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辛辣香味,混着海鲜独有的鲜气,勾得在场的人是满嘴生津,忍不住咽口水。
科研所的人已经在外跑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此时也竖着鼻子到处闻。
原本狗狗祟祟躲在贺宜昌旁边,生怕陶大胆扇他一巴掌的陶牧飞也跟着抬起了头,鼻子左闻闻右闻闻,使劲咽了咽口水:“真香啊,要是晚饭能吃这么香的的东西就好了。”
正赶上吃晚饭的时间,大院也出来许多端着碗的人,一个个探着脖子到处闻。
“这香的勒,我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可不是么,你说说我这清汤寡水的配着这么辛辣的香味,这可怎么受的了,饭下了肚,越吃肚子是越饿。”
伍娟晚饭也是特意做的白灼大虾,做法就是清水里加入姜片再加少许的盐,等水滚烫后把大虾倒里面煮熟,再快速捞出再蘸上一点酱油醋。
这白灼大虾要想做的肉嫩弹牙,还真要有点功夫。
所以,这道菜一直以来就是伍娟引以为傲的拿手好戏。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不香了。
白灼大虾虽然嫩,可裹上酱油后只有淡淡咸甜味,再无其他的大味,眼下闻着香味再吃着就如同嚼蜡了。
伍娟到处瞅,眼睛一个个盯着附近的院子转,就想找出来是哪家做的饭菜能这么香,她得好好上门和人取取经。
终这时,于看到一个到处探头闻的大婶猛拍大腿,“这香味啊是从陶师长院子传出来的!”
陶骁勇二丈摸不着头脑:“我媳妇能有这手,我会不知道?”
探完消息的大婶笑眯眯的回来,她女婿就在陶骁勇的部下,“真是你们家院子,我鼻子从小就好使,肯定不能出错。”
这时,一阵饥肠辘辘的肠鸣传了出来。
众人看了过去,给陶骁勇闹了个脸热。
他这一下午又是忙着落实建立科研所的事,又是忙着给贺教授安排住所,肚子也早已饥肠辘辘,现在闻到这股咸香的味道实在是忍不住了。
陶骁勇抬手招呼:“走走走,我媳妇已经做好了饭,赶紧去我家吃饭先。”
众人也马上动身,还假意客套一句:“这实在是太麻烦了。”
可大家的步伐却出奇的快,没一个人能慢下来的,你追我赶,一人刚被超越就被人碰了碰肩膀,又落了后。
更快的事陶骁勇,这才刚踏进去呢,那股勾人的香味就更加浓郁了。
咕咚一声。
陶骁勇使劲咽下口水,原本觉得还好,眼下却是越来越饿了,他不禁加快了步伐。
进了大厅,就看到摆着的大圆桌上面放满了菜,有辣椒爆炒花甲、有椒盐蛏子、盐焗皮皮虾、金汤蒜蓉海大虾,还有一大煲香辣螃蟹,鲜香味道十足,全是在白沙岛没有见过的菜色做法。
陶牧飞更是夸张的不停的咽口水,转身就飞奔去厨房帮忙拿碗筷,“妈,我来拿碗!”
陶牧飞虽然皮,但陶家人极其重规矩,在家里吃饭的人都要付出劳动,不然就什么饭都别想吃。
李利萍正端着汤出来呢,差点被皮猴子撞倒,她赶紧小心稳住,碗里的清汤晃了晃,呵斥:“干什么呢,没轻没重的!”
江梨做完饭,端着碗从后面出来,笑着说:“牧飞是饿了吧?赶紧把手洗洗,可以吃饭了。”
“行姐,我再进厨房拿点碗,今天人多。”说着,陶牧飞赶紧跑进厨房拿碗筷。
李利萍无奈的摇了摇头:“这孩子……”
江梨笑了笑:“饿肚子的滋味是不好受。”
等进了大厅,两人这才发现饭桌边上已经坐了半桌的人,江梨一眼就看到了刚落坐的贺宜昌。
贺宜昌如今精气神十足,往日稀疏发白的头发全往后梳的整整齐齐,中山装的外套已被脱下,只剩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衣,脸上挂着透明的眼镜,一看就是正儿八经有知识水平的文化人。
江梨没想到仅一段时日没见,贺宜昌的变化竟然能这么大,赶紧把碗筷放在桌上,脸上露出笑意:“贺伯伯,你怎么也在?”
“小梨啊。”贺宜昌抬头,看到来人,一直平静的脸露出了笑意,抬手招呼,“这话太长了,咱们先坐下吃饭,边聊边说。”
说着,贺宜昌就在旁边腾空了个位置给江梨。
陶骁勇看着讶异,没想到贺教授竟然这么看重江梨,帮媳妇发完筷子也跟着落坐。
贺宜昌和江梨边聊边说,等大家伙都动了筷子后,贺宜昌慢慢的就顾不上说话了,真就是一个不留神盘子就被清空了,只能也认真吃饭。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太好吃了,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滋味的东西。”
陶骁勇唆了一颗香辣花螺后,也震惊的睁大眼,惊为天人,忙低声问:“媳妇这手艺咋好了这么多?外边的国营饭店可都快赶不上你。”
“好吃吧?”李利萍乐了,她刚怕来的人多米饭会不够,又回厨房蒸上了一篓,现在才装好饭在旁边坐下:“哪是我做的,这些啊都是小梨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出来的,我也就帮忙打了个下手。”
不过,也多亏她能在旁打下手,每道菜出锅时,她都尝了一口。
香辣与鲜味并存,好吃到李利萍当时都震惊了,如果不是江梨,她哪在白沙岛吃过这些菜色,后面跟着边看边学,还真让她学会了不少。
听说是江梨做的,在场的人都十分震惊,去看吃相斯文的小姑娘。
江梨放下筷子,用手帕给吃的满嘴都是辣椒油的江小满,擦了擦嘴角,抬头见大家都看着她,笑了:“我只是刚好会一些菜式,如果大家感兴趣,我改天写几道菜谱出来,拿着回去对着做就行。”
江梨前世因为医院太忙,又吃腻了外卖,可偏偏嘴巴刁钻,找不到好吃的就自己学着做。
这才记下了很多香辣菜的做法。
不过也因为过辣,海岛的气候太炎热,吃多了容易上火,江家也是控制着频率做辣菜。
陶牧飞听见真是江梨姐做的,回忆起之前和妈妈说的话,真想抬手扇自己啊。
陶牧飞脸上吃的满是辣椒油,通红一片,辣的一直嗦,可手还是抓着螃蟹一个劲的咬,边吃边朝江梨竖起大拇指,“不得不说,姐真是太厉害了,嘶啊嘶啊,好吃,辣的真过瘾。”
再看其他人,早已经吃的抬不起头,就连一向吃相斯文的贺宜昌也大快朵颐,顾不得形象。
等吃完,江梨就帮着李利萍收拾桌子,把一些菜碗放进厨房,转瞬就看见吃完挺着个小肚子的陶牧飞扛着半袋蛇皮袋出去,被正洗碗的李利萍忙喊住。
“去哪呢你?”
陶牧飞扛着袋子回头:“妈,我带着粮食去小梨姐家,以后啊我就在小梨姐家吃饭。”
说完,他还特别懂事的加一句:“你儿子对你好吧,生怕你累着。”
气的李利萍一把撂下还没洗干净的碗,“这小子就是欠收拾。”
说完,李利萍气势汹汹把衣袖往上一撸,出了厨房啪嗒啪嗒下了台阶,一把拧起陶牧飞的耳朵,“你个小混蛋,咋就把没皮没脸学这么会呢?”
陶牧飞肩膀一低赶紧放下粮食袋,痛叫:“妈,我的好妈,你再拽下去,你儿子就要少一只耳朵了,伤残人士可验不进部队!”
“进不去就进不去!你当我着急啊!”李利萍才不受这种威胁,拧着陶牧飞耳朵,一手提着粮食袋就进了厨房。
江梨看着打闹的两母子笑了笑,接手把碗给洗完,整整齐齐摆进橱柜才转身去大厅。
此时。
贺宜昌身边围满了科研所的人,个个难掩脸上的气愤。
“秦文康这个败类!要不是他,贺教授能被冤枉这么久?”
“死罪简直便宜了他。”
“可不就是便宜他。”
这几个都是国家新派下来的,以后白沙岛科研所的科研人员。
他们听说了秦文康的事,代入到自己身上,一个个都是怒不可遏。
离得最近的中年人叫傅崇光,是贺宜昌当年在北城大学教物理系时就一直跟着他的学生,他收到老师平反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从南城的科研所赶了过来,陪着老师处理事情的这段时间,他自然也听说一些事情。
得知老师曾经所受过的苦,傅崇光也十分自责难平,当年老师被冤枉下放,他就想尽一切办法疏通关系,想要改变结局。
可当年的结局非人力可更改。
再加上他岗位的特殊,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傅崇光想来看望老师都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私底下偷偷往海岛邮寄一些日常用物。
等大家议论完,贺宜昌才朝江嘉运挥挥手,正式向众人介绍:“嘉运就是我最后的关门弟子。”
众人望着才十几岁的小男孩,感到非常惊讶。
要知道以当年贺宜昌的名气,无数天才学子都想拜贺宜昌门下,可到头来竟然找了个这么小……的学生。
“崇光。”贺宜昌看向傅崇光,“你作为师兄,理应要肩任为师弟学业解惑的任务,以后能教的都要多教点。”
“知道了老师。”
说着,傅崇光从前襟口袋掏出钢笔,又掏出一个小本打开,在上边留下一串地址与传真号码。
他将纸张撕下来后,递给江嘉运,面露微笑,“嘉运,这是我的通讯地址,再过几天啊,师兄就要回南城科研所了,日后凡是不懂的,你都可以写信问我。”
江嘉运接过纸条,垂眸:“谢谢师兄。”
原先说话的人都羡慕不已。
有国内第一核潜艇总设计师做老师,又有南城科研所的所长当师兄,江家这个孩子的命可真好。
吃完饭,一行人也不好再打扰陶家人,因为科研所还没修建好,但是科研人员都已经就位,军方就将人都暂时安置在了家属院的筒子楼。
江梨为表敬意,自然是先要将贺宜昌送回住所,这是她第一次进到筒子楼,虽说四层的小楼已经有点破旧,但好在环境舒适整洁,比起码头搭的竹棚那简直不知道舒适到了哪儿去。
江梨上了楼,正好陈敬民出来借用公用厨房烧水,碰见江梨微笑着打了个招呼:“江医生,上来串门啊?”
江梨微笑:“是啊。”
陈敬民赶紧把不锈钢水壶往灶上放下,转个身过来,“正好江医生来了,我岳父的药又吃完了,想请你再看看。”
“好。”江梨看了一眼陈敬民的房子,微笑着说,“我一会儿就过来。”
“行,我就先不去医院,等你过来再说。”陈敬民原本是想出去给王薇送个当归煮鸡蛋的,这膳食啊还是江梨推荐的,让王薇每隔一段时间喝一阵子,可以补气血。
江医生说,当归可以活气补血,对女性来说是个好东西。
陈敬民就坚持给王薇煮了一段时间,果不其然,王薇的气色是眼看着越来越好。
江嘉运把贺宜昌送进了房间,江梨想了想,还是把江嘉运准备跳级考试的事情告知了他。
贺宜昌略一思忖,便点头同意:“以嘉运目前的天资,如果继续读低年级,确实不大合适。”
“人的大脑就应该在舒适的环境中发展,这样他才能够继续吸取到有用的养分。不然,得不到发展延伸,就会像是一个不断成长的身体却要被强行塞在一件小衣服里。”
所以说,天才总是特别的。
俩师徒又聊了一会儿话,江梨没有打扰他们。
江小满安静的坐在小椅上,抱着老虎布兜,小肉腿在空中晃晃,黑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的打量着。
要走的时候,贺宜昌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忽然,他将人叫住,手从口袋掏出一本存折。
“小梨,这东西你收好。”
江梨看到存折,很是讶然,马上就要回推,“给我干嘛?贺伯伯刚平反,正是用钱的时候……”
贺宜昌按着江梨的手,摇了摇头,他想起那日下午,他从枕头下翻出的一百块钱,老眼又慢慢热了起来。
平反后,贺宜昌的财产就全数被解了冻,拿出的只是一小部分。
贺宜昌拍了拍小梨的手,只是缓缓说:“收下吧,留着给嘉运买实验耗材,他能用的上。我知道江家现在不缺钱,可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贺宜昌说着,眼眶渐渐湿润。
“你们,对我是雪中送炭啊……”
如果没有江梨,他早就死在了码头上,绝不会还能睁着眼睛等到平冤昭雪的这一日。
对比起这份恩情,钱财过于微不足道了。
第93章
钱最后还是留下了。
迎着逐渐暗下的夜色, 三人回了江家院子。
刚进门,江梨转身就将存折交给了江嘉运,“贺伯伯让你留着买东西,收好吧。”
江嘉运刚抬脚进门, 脸上都是没来得及收起明朗的笑意。
他今天格外高兴, 老师终于平反, 恢复了工作,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 他才真正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江嘉运摇了摇头:“姐留着吧。”
江梨直接抓起江嘉运的手, 啪的一声把存折放在上边,笑了笑:“小满都知道, 自己的东西要自己保管。”
可毕竟这是很大的一笔钱。
江嘉运打开存折看,这上边的数字, 不仅足以承包他未来学业生涯的所有实验耗材,更足够普通人家过上几年很富足的生活。
他有点不安,把折子合上想还给江梨,“我怕掉。”
江嘉运脸上流露出无措, 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大一笔钱。
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大胆, 敢把这么一大笔的钱交给他。
江小满在旁边一脸严肃,上前拽了拽江嘉运的裤子,仰着小脑袋, 两条粗眉一皱, “哥哥, 丢不鸟。”
说着,小满扯开斜跨在身上的老虎布包,短短如藕节的手指往里戳了戳,“放这里面, 小满肯定帮你保管好。”
“噗嗤。”江梨望着小财迷的江小满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配合的弯腰往里一瞧,“哎呀,姐姐看看,这里面放的是不是小满的零花钱啊?”
她平时一直有给小满零花钱的习惯,有时候是五毛,有时候是一块。
江小满平时就揣着小钱钱跟着姜秋萍在大院到处找小朋友玩,小朋友嘛都嘴馋,就会带着小满一起去大院专门卖零嘴的小卖部。
时间久了,小满就意识到原来姐姐给的钱钱可以从小卖部换很多好吃的。
也就是从那一刻,小小的江小满就意识到了金钱的重要性。
“姐姐拿五毛好不好?”
说着,江梨就要伸手去拿钱。
“不行。”江小满赶紧把小布包合上,白白胖胖的小手臂抱着布包吓得拼命摇头,“这是小满的钱,姐姐不可以拿走。”
看着这么小就财迷的江小满,江梨和江嘉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江嘉运确认江梨不需要这边钱,就自个拿去锁进了书桌的抽屉。
等江梨带着江小满洗完澡,放到床上哄睡,她才打开江嘉运的房间。
夜已沉,窗外就是一片海滩,椰子树静静伫立在窗侧,伴随着潮汐拍打海岸的声音,一轮弯月高挂于空。
床上的少年已经侧着陷入深睡。
江梨将薄被从江嘉运身下扯出盖在心口的位置,熟练的又拿过他的手腕,找到位置按下去诊脉,等号完脉总算松了一口气。
如今江嘉运的脉搏和缓从容,节律匀齐,往来流利,轻取有气,重按有力,不再是从前细弱如丝、虚浮无根的样子,透着少年人该有的清和生机。
身体总算调养回来了。
“可以彻底停药了。”江梨又把江嘉运的被子拉了拉,才转身回房间睡觉。
一夜好梦。
翌日一早,伴随军区大院嘹亮的起床号角,江梨也爬了起来,因为今天江嘉运要参加学校安排的跳级摸查考试,她赶紧先给江小满搞完洗漱,就把人送到了姜秋萍家。
姜秋萍刚接过江小满,刚想张嘴,就看见小姑娘放下人就转身火急火燎的要走。
“秋萍姨,我先不和你聊。”江梨着急赶时间,只能边走边回头朝大院喊,“嘉运要去学校呢,那边一堆老师在等。”
“噢噢,那你快去,正经事要紧。”姜秋萍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冯保正准备上军区,迈过门槛拿着的军帽往脑袋上一扣,望着不远的倩影,想起军区近日传的满是风雨的小道消息,扭头笑,“问了吗?小梨是不是真的和程家那小子在处对象?”
“还没问,小梨急着去学校。”姜秋萍松开牵小满的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去玩吧。”
江小满眨了眨眼睛,虽然她听不太懂什么是处对象,可好像和姐姐有关也。
想要留下来听,可是秋萍姨和冯伯伯好像又有话要说。
想起姐姐曾经说过,偷听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行为,小满不想做一个没有礼貌的人,就揣着小老虎包跑开,结实的小肉腿迈下小台阶,速度和颗小炮弹差不多。
只丢下一句虽小却洪亮的话。
“秋萍婶,冯伯伯,我去找隔壁的亮亮玩啦!”
“这孩子,真是日日见着长。”姜秋萍眉眼都是笑意,目光一直透着镂空的篱笆墙看着江小满进了刘家的院子,她才收回目光,“小梨要真是和程家小子处对象,也不是不行。”
冯保当了这么多年政委,这类马路传闻的真假,他早就能瞧出七八分:“这事啊,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你没看那天,董虎那小子在我这喝酒,我刚提要给他和小梨牵线搭桥呢,他吓得那样。”
当时董虎不肯说原因,只说和谁相亲都成,就是不能和江梨。
冯保当时睡在床上,想破脑袋都不明白。
寻思董虎也实在不像是会嫌弃女同志出生的人啊。
直到10团的风声传出来,冯保彻底大彻大悟。
感情这是程景川先和江梨处上对象了,这给董虎十个胆,他也绝不敢去翘自家老大的墙角啊。
姜秋萍自从得知消息,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行了,你赶紧上班去,我还得给湘华回电报。她说,老程听说儿子找了对象,拄着拐杖想从从北城赶过来。”
冯保吓了一跳,“老首长要过来?说什么时候没有,我派车接去。”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哪能过来,临出门啊又被顾湘华按了回来。”
姜秋萍想起好姐妹前两年还在担心自家儿子孤寡一世,天天愁的发慌的事就想笑。
传真上说是老程想来北城,其实何尝又不是顾湘华也想来。还好再好奇,顾湘华在儿子头次处对象的事上,也能出轻重。
不然,父母就这么介入进来,不是添乱了吗?
想着想着,原本休假的姜秋萍在家也待不住了,转身跟着一块往外走。
“算了,我跟你一块去司令部,还是得赶紧先给顾湘华回个电话。”-
星期日,原本是空旷无人的教学楼办公室,此时已经聚满了初中部的老师。
友谊小学的,除了五班的班主任易苗还有校长,其他的都一概还在放假。
易苗看着办公室乱糟糟的情况,也有点尴尬,她放下批改作业的红色钢笔,低声朝江梨道:“本来说好就三个人老师的,也不知道最后怎么会来这么多。”
江梨笑了笑:“或许是都爱上班吧。”
易苗听到爱上班这个词,就浑身打了个激灵。
什么人才会在放假的时候爱上班啊。
“小易老师有所不知啊。” 离得近的一个地中海初中男老师,他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笑说,“你之前和我们说,有个五年级的同学会初中知识,这极大的引起了我们的兴趣啊。”
说着,男老师就给搪瓷杯盖上盖放回桌上,“其实身为人民教师,我们确实承认有一些孩子足够出类拔萃,但是呢,这也得分情况不是?这这这小学就会初中知识,中间还隔着两年呢。”
说白了,就是江嘉运要从小学跳级到初中的事成了新闻。
这批老师知道以后,就个个都嚷着要参一脚,都想来看看这事是不是真的,白沙岛是不是真的出了一个天才。
所以,初中那边有好几个已经放了假的老师,都约着一起来了。
时间一到,江嘉运已经正式在原先的教室进行摸查考试。
办公室的老师们还在叽叽喳喳的讨论,江梨只觉得吵着脑仁疼,在办公室坐不住,就干脆出了走廊,这前脚刚出呢,后边就传来了声音。
易苗也跟在后边,她刚刚在办公室不好说话,等出来,苹果的小圆脸上都是笑容,气色红润、容貌焕发,一点都不像是曾经有失眠困扰的人。
“我还没和你道谢呢,开的药太管用了,我已经连续半个月都没有再出现过睡不着的情况。”
自从上次喝完一副方子后,易苗又接着去了卫生院又找江梨看了两回。
两人的关系也逐渐熟络。
现在易苗是真的懂,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把江梨称为神医。
都说中药就是喝个心理安慰,真正起起效还是得看西药。可江梨开的药就是神呼,一剂药下去,易苗就能躺下闭眼进入梦乡,和看其他医生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现在因为易苗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江梨也成了学校的大红人。
个个老师课间休息都会讨论上一两嘴,今天是这个去找江梨看,明天就是那个去。
然后大家又聚在一起,说江梨如何靠一个把脉就说出她们的身体情况,说她如何厉害。
江梨见她说有了效果,就靠着走廊熟练的从口袋掏纸和笔,“有用就好,我给你再写一副方子。”
易苗哪能不乐意,这不用去医院还省了个挂号费。没人知道易苗吃了第一幅药方效果很好,就马上去卫生院想挂号,可是看江梨的人实在是太多,她去了两回都没挂上号,后面只能从其他病情不急的同志手上买了一个号。
足足二十块。
抵上易苗快一个月工资,当时心痛死了,好在最后病看的差不多大好,她就觉得二十块是真的花得值。
“那赶巧了,你上回在卫生院给我开的药就剩下最后一副,这刚好能接上。”
这时,另一边的办公室门被打开,一个年近花甲的男人从里边出来,微微弓着背关门,穿着一件稍稍有点泛黄的厚料白色衬衫,腋下夹着一份文件,抬头就喊:“小易老师!”
“我在这!”易苗应了一声,接过江梨给的药方,顺便介绍,“这是我们的新任校长,徐则徐校长。”
江梨点头表示知道了,顺便把钢笔盖上放回口袋,抬眸看去。
强烈的日头从外边照射到走廊,刺的徐校长眼睛紧紧眯着,诺大的眼袋上还挂着深棕色的黑眼圈,就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他似乎看不大清路,走路还有点晃悠,只能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袋,等走近,才将档案袋递给易苗,“你们班不是有个女学生辍学没来吗?我这两日去走访了一圈。”
“哦是。”易苗接过档案,想起班上这个女学生,神色又担忧起来。
这个女学生叫王秀红,成绩十分优秀,可就是突然之间就辍学了。
易苗为了这个事着急的很,家访都去了好几次,可每回去王秀红的家长就是拒绝和她沟通,王父甚至扬言,如果易苗再敢去就要动手了。
易苗个子本就娇小,一米五几,又是个女同志,面对家长浩浩荡荡一群人,心底就害怕。
左右没了办法,她只能回学校把情况上报寻求组织的帮助。
“家长是怎么说的?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王秀红同学停学?”
“说是他们家有两个男孩,都要供读书压力大。”
徐则的话刚落下,易苗的心就难受起来,重男轻女在如今这个年代,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她接过文件袋,不由为王秀红同学觉得委屈,“可是秀红的成绩比他们都要好,平时学习上也更加刻苦和努力,她分明比两个哥哥更有机会考上高中,怎么反而是停她的学呢?”
“不论他们家供谁,这件事学校已经解决好。”徐则最近一直为这事奔波,一张沧桑的脸上布满疲惫,眼睛却亮的很,嘴角也带着弧度,“明天啊,王同学就又能坐回教室。”
易苗透过窗户一眼就看到了王秀红的位置,掉了红漆的木桌上放着一张过来四脚朝天的凳子,上边还绑着一根王秀红最爱的小铃铛。
她总说风一吹进来,她的脚下就能传来音乐,就好像她一直处于幸福而又美好的环境里。
易苗之前不清楚王秀红的家庭情况,如今清楚了,心更是疼的厉害。
“总之,我已经和他们家协商好。”徐则想起王家人的嘴脸,原本的笑意淡去改为深深叹气,“王家以后只负责供家里两个兄长的学费和生活费。”
易苗不敢置信,“可,可秀红也是他们的孩子。”
徐则又是叹了一口气。
常人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只有他知道,越是偏僻地方的人就越是迂腐。
谈判过程特别不顺利,徐则是带着生产队长一起登门的,软硬并施,并拿出了国家政策。
可是王家父母就是不同意,他们口口声声如果王秀红继续上学,家中就少了一个人赚工分,却多了一张嘴吃饭,他们家不养闲人。
如果学校强行要王秀红复学,就得管她上学的一切花销包括生活用度。
易苗听到这些话,气的整个人都在发抖:“太过分了,如果秀红读书就是没赚公分多了一张嘴吃饭,那她两个大哥呢。他们生为父母这和弃养有什么区别?大队不管吗?”
“清官难断家务事,公社和派出所只能进行口头教育。”徐则长叹,能找的法子,他都想了。
一开始,他是既想保住王秀红的口粮,又想保住她的学业。
可是王家人真的太难缠了,和公社的人保证的好好的,回家就不给王秀红吃饭。
这一来二去,还真就拿他们家没了办法。
“随他们吧。”徐则昨天和王家人扯完皮,回了宿舍就脑袋吵了一夜,他也是烦躁的一夜都没合眼。“人民助学金我已经帮王同学申请好,家里不肯管她的口粮,这个问题也已经解决好。”
“我给她联系了大队的副食品加工组,每天只需要放学去干活到九点钟,也能照常记公分。就是她的课业尽量要用课余时间完成。”
“这肯定的。”易苗想起小女孩不仅要读书还要上班,就心疼的慌,脸上都是着急。
上学就要学知识,放学就要做工赚工分,这还是个孩子啊。
“秀红意见怎么样?她能受的了吗?”
徐校长回忆起正在砍猪草的王秀红,得知可以复学时雀跃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放心吧,她和我保证只要有书读,一切困难都能克服。”
“太好了。”易苗总算舒口气,脸上也恢复了笑容,“我明天就给她安排宿舍,让她能住在学校。”
发生这样的事,王秀红确实不适合再住家里,毕竟那样的父母还指不定怎么对待孩子。
说不准,等王秀红回了家还要给两个哥哥洗衣服,收拾烂摊子。
干脆住进学校省心。
徐则认可的点头:“这原本也是我的想法。”
学生的事情解决,易苗也放了心,忽然,她想起什么抬头说:“徐校长,你之前不是想找江同志看病吗?正好她今天来了。”
这一声喊,才让徐则注意到走廊边上的江梨,登时困意都被驱散开:“你就是江同志?”
他不是没在学校听易苗她们这些老师说起江梨有多神,也知道她的年纪不大,可真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江梨笑了笑:“我是。徐校长公务繁忙,肯定没有什么时间到卫生院。如果可以的话,不如我来帮您看看?”
徐校长极其不好意思,他其实是因为一直太忙没办法尽早到卫生院排队候诊,找人帮忙排队吧,一个号二十块也太贵了点,这都足够他又资助几个学生了。
“这就麻烦江同志了。”徐则总是在办公室听老师们说江梨看病的流程,早就熟悉无比,主动将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
江梨见徐则破了口的袖边,挪开视线,拍走扶杆上的灰示意:“徐校长,你的手放到这来。”
她需要一个平稳能依托的地方,这样才能更好更准确的把脉。
徐则没什么校长的谱,听话照做。
等诊完脉,江梨放下手十分惊讶,徐则的身体竟然长期都处于一个疲劳的状态,她又往徐校长的眼睛挥了一下手,因为刚好迎着光,对方没有马上反应过来,“徐校长,你是不是眼睛出了问题?”
易苗震惊了,忙凑近一点看,这才发现徐则有时候确实眼睛无神,“校长,这是真的吗?”
徐校长心底有点震撼,他没想到一直隐瞒的病情竟然被江梨给戳破了。
当真是神了。
他苦笑:“早些年批作业的时候,累坏了眼睛。我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一开始呢,眼睛就总是酸胀偶尔看东西模糊,周围都是发暗的。”
“到后面啊,这眼睛周围就剧烈的疼,连着太阳穴还有这块。”徐校长做手势比了比前额,“一块抽着痛,看东西就像蒙了一层窗户纸,怎么也看不清楚,戴眼镜也没多大的用处。”
易苗也没想到问题竟然会这么严重,连忙问:“江同志,这该怎么办?”
江梨神情并不算太好。
毕竟青光眼中期程度了,这可不算是什么好病。
徐则这才有点慌神,都说不怕医生开玩笑,就怕医生不说话。
他努力平静下来:“江同志,我的情况是否十分严重?你看我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眼睛治好?”
他身后还有几千名的师生,这要是出现问题,他们可怎么办啊。
江梨试图平复徐则的情绪,“没事,咱们先一步步来。你现在除了眼睛,应该还有失眠对吧?我看你肠胃也不太好呢。”
徐则点了头。
早些年他经常工作起来就忘记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的,所以胃一直不太好。
听见情况这么复杂,徐则也泄了气,“问题是不是有点复杂棘手?”
毕竟谁像他啊,一身多处毛病。
江梨又笑了:“不复杂,问题多,我们就一副药一起解决。”
一副药一起解决?
徐则觉得新鲜了:“这么多的病还能一起治?”
这要是放西医上,肯定是一种病就一种药,他有三种呢。
“能,中医讲究的追溯根源,然后治其病断其根。你长期忧心学生,先有肝郁。这肝主疏泄,一堵就全身都乱。”
江梨拿出钢笔和本子,边写药方边说,“肝火往上就是影响眼睛,扰心就是失眠。肝木克脾土,直接欺负的就是脾胃,所以操心过度的人几乎都胃病。”
“这些问题看起来是多个,实则是一个引发的,治疗根就行了。”
说白了,这个问题主要还是徐则长期压力大,又熬夜,再加上早些年批改作业用眼过度导致的。
江梨写完药方撕下来,“后边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不然等眼睛彻底废了再挽救就晚了。”
接下来,江梨又教给徐则如何给眼睛用湿毛巾热敷放松,还转达了如何熬药,最后,怕他不按医嘱,特意又加了一句话。
“放心,只要你肯听话配合,眼睛的情况肯定能好转。”
徐则接过药方单如获至宝,得知自己的眼睛还有救,脸上的笑是怎么也压不住,“好,江同志的话我一定听,那我就先回办公室看看江同学的考试情况。”
江梨也回以一笑:“家弟的事麻烦校长了。”
徐则是真的很负责任,从江嘉运确定要跳级,这忙里忙外,联系初中校长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在进行的。
“应该的,说什么麻不麻烦。”说着,徐则就要付诊金。
江梨坚决没收,“当是我给徐校长的谢礼了。”
徐则只好又将钱装回口袋,转身去办公室。
这门才刚打开呢呢,就听见办公室监考的老师传出一句激动的话。
“这孩子,哪是只会初一的知识,初二的都全让他学的差不多了!”
易苗听完这话,望向江梨脸上荡漾起笑容,“这回,你不担心了吧?”
江梨没想到一开始紧张的情绪会让易苗看出来,打趣,“不担心了,看来江同学积累的知识很足够啊。”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天,大约年龄差不多,江梨和易苗还是很有话题的,办公室的老师在进进出出,一个人进去就带出一张卷子,脸上都是激动之色。
这时,廖海儿满头大汗跑了过来,站在台阶下,两手撑着腿喘着粗气:“小梨姐,卫生院来了好多伤员,钟院长让你回去帮忙。”
江梨听到伤员这个词,咯噔一声,原本和易苗聊天时的轻松荡然无存。
易苗知道医院的事都是大事,也不敢耽误:“那你快去,嘉运的事我帮你看着点。”
江梨往教室看了一眼,发现江嘉运还在做试卷,只能点了点,“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她就赶紧跟着廖海儿回卫生院,还没等喘气,就看到满满一卫生院的士兵。
一部分挤坐再长木椅上,剩下的大部分干脆直接席地而坐。
他们有的在甩胳膊,有的是脸上挂了彩,有的就是钟蓉蓉搀扶着,拖着一条腿去医务室包扎。
军人的声音本就洪亮,扯起嗓门来是震天动地,卫生院真是比赶集的市场还要热闹。
见江梨进来,士兵们齐刷刷看过来,空气安静了一瞬,其中一个士兵忽然啪的一声从地上站起,中气十足的吼。
“同志们,向嫂子问好。”
后边跟着是一排整齐嘹亮的喊声。
“嫂子好!”
江梨:“?”
她懵的厉害,眼睛到处寻找一道身影,下一刻就对上了男人笑意沉沉的眼眸,落下的声音又沉又暗哑。
“找什么?我在这呢。”
程景川正靠坐着墙角的病床,右手捂着左肩,一向冷硬的面上漾着几分散漫笑意,肩上的布料被豁开一道口,鲜艳的血迹洒在白色的军服布料上异常扎眼。
第94章
江梨脸……难得热了。
她很想努力淡定下来, 当医生的时候戒骄戒躁惯了,就连生死这种大事都不能让她慌神半分。
可眼前……真的好尴尬啊,她脚趾都要抠出一室三厅了。
周围都是戏谑的目光。
江梨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走到程景川身边, 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 清了清嗓子说:“你先跟我进来。”
这话落下, 原本喧闹的大厅再度静下来,空气诡一样的寂静。
然后在所有新兵诡异又惊悚的目光中。
往日那个严酷冷厉连孟司令的命令都敢顶撞的团长, 竟真的没有半分犹豫, 长腿一伸,人就站了起来。
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号令的动他们家团长?
刚开始起哄的新兵连连长震惊到一只手吊着绷带, 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乖乖,这还是我们团长吗?”
“我当时也是你这个表情。”一旁横着手在配合包扎的黄剑峰见有人和他一样, 总算爽了,仰头大笑:“我看啊,以后团长也是个耙耳朵,任他在团里多厉害, 到嫂子跟前, 都得低下头来。”
“咱们嫂子真是够厉害的,这才刚处对象呢,就把团长给收拾的服服帖帖……哎痛痛痛!!”
话还未落, 原本一脸看好戏的黄剑锋就沦为了痛苦, 手臂刚上完药的伤口猛的传来钻心的疼痛。
黄剑峰抬起头, 望着面无表情的女护士,讨好笑了笑:“同志,能不能轻点。我嫂子还是你们卫生院的医生呢,这左右算起来, 我们还是亲戚呢。”
“都是自己人,能不能手下留点情啊?”
钟蓉蓉板着脸快速给绷带收了尾,冷哼:“谁和你是亲戚?少乱攀关系。”
“打了结婚证再来耀武扬威,没有就闭嘴。你们团长可还没转正呢。”
说完,钟蓉蓉又是冷哼一声,端着铁盆上放着的药,气呼呼转身就走。
什么人嘛,闹这么多人上医院,以后万一小梨姐和程团长掰了,这事传出去,小梨姐还要不要嫁人。
黄剑峰被喷了一脸,只能摸了摸鼻子。
团长在军区可是出了名的一表人才,要军功有军功,要长相有长相,不是挺好吗?怎么……好像嫂子的娘家人,不太乐意啊?
这边。
程景川一步一步跟在江梨的后边,因为左肩受了伤不能动弹,他只能尽量按着,目光紧紧锁着前边的人。
自从正式确定关系,他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对象,心底想念的紧。
可还在外边,程景川也不好表现的太急躁,只能一路垂目盯着少女那一截露出的白皙脖颈,细软的发丝轻软地缠绕在上面,绒绒的,看得人喉间发紧,莫名生出一股想轻轻舔咬一口的念头。
直到程景川在病床坐下,江梨还是一直不说话。
他有点着急忍了忍,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拉住她白得晃眼的手腕,掌心一合,将软嫩的手心重重包住,声音低哑:“怪我呢?”
江梨感受到那又厚又暖的温度,心底起了坏心思,忍住想笑的冲动,故意板着脸:“怪你什么。”
担心江梨是真的生气,程景川冷硬的脸松动,露出了几分可怜的意味:“是石振山大嘴巴拉个人就讲,我已经说过他了。你要不愿意,我回头立刻下命令,让他们日后不准再闹腾你。”
言下之意,这事并不怪他。
江梨要生气,得去找石振山生气,他们得一致对外。
看着程景川目露乞求,只盼着江梨能和他多说说话的可怜份上。
江梨没忍住,噗嗤笑了:“你这个团长也太蛮横了,管天管地还能管住其他人的嘴啊?”
说着,江梨就悄悄用力将手从沉重的力道中抽出,程景川还想去握,却只能触碰到空气。
程景川收回手,糟心的很:“谁让他们惹你不高兴,早知道我就提前下命令。”
这才刚和对象见面呢,就惹她不开心了。
“都是一群小王八蛋,等他们以后找对象,我也得好好笑话他们,尤其是石振山。”
还在处理事发现场的石振山:???
石振山:行行行,你清高。是谁当初说要全军区的人都知道处对象消息的?
江梨去柜子端了一些瓶瓶罐罐过来,还有缝合用的针线,把药盘子在床头柜放下,“你们怎么回事呢?怎么这么多人都受伤了?”
在她看来,军区的人伤几个还说的过去,可外边的……能有几十号人了吧?
程景川想起海域的那一片烂摊子,眉宇也紧锁起来,“这段时间新兵开始上艇训练基础操作,把艇给撞翻了。”
想起维修护卫艇的经费,程景川的头也跟着疼了起来。
因为是团级规模训练,人数较多,有上百号人,分批下海。
这群新兵都是去年十二月份入的伍,体能训练了大半年,也到了要出海实操的阶段,这回是第二次,没想到却闹出这么个事。
护卫艇侧翻的时候,船上的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原本为了应付突发情况,他们出海的时候都会带上随行军医。可那种场面一个军医哪够用,离军区又远,两艘护卫艇又都翻了。
恰好训练的海域离卫生院近,程景川就带着人先过来这边。
江梨听完,两只眼睛跟着瞪起来,弯腰拿起一瓶药先打开:“这么危险啊?没有人失踪吧?”
大海广阔又深渊,船侧翻的时候无声无息沉掉几个昏迷的人,还真是说不准的事。
“没有。”程景川第一时间就在清点人数,整整齐齐的没少一个,“就是年纪都小,吓破了胆,还要明远去单独谈话安抚。”
能不年纪小吗?
眼下社会出路少,城镇青年不参军就要下乡,农村青年则视参军为鲤鱼跃龙门。
大家都争先恐后的参军,部队规定的是年满十八岁才可以报名,可不少人为了能验上,都偷偷更改了户口年龄。
新兵连十五六岁的兵,多得是。
忽然清软的声音打断了程景川的思绪。
“你先把衣服脱了。”
江梨转过身来,稍稍催促,“快一点。”
程景川身形微顿:“什么?”
他从来没有在人前解衣的习惯,就算往日负伤,也只肯让军医剪开伤口处的布料。
这一点,几乎整个军区的人都知晓,算是他的底线。
程景川觉得为难,又觉得好笑,抬眸沉沉锁住她,声线低哑带笑:“就这么想我?不然等打了结婚证,在家天天脱给你看?”
江梨的耳朵让话一下给烫热了,没好气戳了戳他的胸肌,嗯,硬邦邦的搓不动,白皙纤细的手指被杵弯了,只能放下:“想什么呢?我得看看你的伤。”
程景川被戳的痒痒的,抓住她的手捏了捏,沉笑:“怕吓到你。”
别说江梨,就连钟瑜当时看到肩膀被开了口的程景川,都吓得够呛,着急忙慌的把人摁进诊室,好不容易消毒清创止了血,在等待观察伤口,准备针线缝合伤口的过程,被程景川拒绝了。
他觉得缝合时间过长,只要伤口不继续出血就行,外边伤员多,就让钟瑜先去处理其他人。
“快脱掉。”江梨催促。
程景川只能抬手将军服褪下,阳光穿过窗棂,斜斜落在他冷硬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上身线条紧实利落,肌理不张扬却力道十足,腹肌匀称流畅,每一寸都透着常年训练的硬朗,静立着便自带沉敛的张力。
这,这身材也太好了吧。
江梨脸一热,连忙移开视线,稍稍冷静了两秒,再回眸,原先羞涩的神色已经荡然无存。
程景川稍稍有点失望。
“你坐过来一点。”江梨抬手招呼,等程景川配合转身,她这才彻底看清楚伤口,下意识抽了一口气。
一条狰狞的伤口自左肩肩胛骨下缘斜斜劈开,一直贯穿到后腰靠近脊椎的位置,足有半臂长。
“这是怎么伤的?”江梨看到这么狰狞恐怖的伤,手指轻颤,很快又稳了下来。
程景川早已习惯,只是沉声:“螺旋桨。”
江梨心疼的厉害,她抬眸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泪水憋回去:“这得多疼……”
程景川望着女孩那双清透的眼瞳红得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着浅淡的粉,心瞬间揪紧,疼得厉害,忙低声哄道:“真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最起码,没有他现在的心疼。
“傻子才不疼。”江梨憋着泪硬是没落下来,好不容易才平缓情绪,她仔细观察伤口,确认没有渗血和坏死的组织,才拿针线缝开始缝合。
这时,门口传来砰砰的敲门声,伴随着一道怯生生的少年音。
“团,团长,我想进来看看你。”
江梨望向程景川,动作停了一下,“让进吗?”
程景川目光望向紧闭的门,沉声:“进来。”
病房的门被打开,一个长相明显稚嫩的士兵走了进来,他吓得瑟瑟发抖,在看见程景川肩膀上的狰狞时,憋了许久终于没忍住痛哭出声。
那道伤离脊椎就差那么一点点。
差一点。
程团的一辈子就全毁了。
“团……团长,你重重罚我吧。我不知道,明明……平时训练的时候都不晕的。”
陈平厚闯了这么大的祸,早就吓坏了。
尤其看到平日一起的战友都受了伤,而他这个始作俑者却在团长的保护下毫发无伤,一颗心惶恐至极。
他的大脑开始一遍遍回忆起当时的事发的情形。
上艇后,陈平厚刚进驾驶室摸上摇杆,人就开始发晕,他的双耳发鸣,外边的动静就好像全数被屏蔽开,然后他不知道怎么的,再次清醒过来,艇就已经被撞出去。
现场都是落水声,旁边的郭铁军想立马帮忙稳住都不行,然后就是船体侧翻,陈平厚掉下去后就被被水流卷向船尾,还在快速旋转的螺旋桨对准了他。
陈平厚以为自己死定了。
是程团跳下来,救了他。
陈平厚到现在都记得程团挡在他面前,然后将他往前推,再然后,他转身看见程团紧皱的眉头,紧跟着原本湛蓝的海水就染上了红色。
那么痛啊,可程团就硬是没哼一声,上岸后,他还快速的组织救援,确保没有任何人落水失踪。
陈平厚哽咽:“我只是个没用的新兵蛋子,你可是团长啊,性命宝贵,怎么能浪费在我身上?”
陈平厚一直以来都听说,10团的新兵营是最残酷的,因为他们有个最冷酷严厉、最不近人情的团长,当天规定的训练没有完成,永远不许停下。
可就是这个最不近人情的团长,却毫不犹豫救了他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
程景川看着吓破胆的陈平厚,沉了眸,他没有说太多,只是问:“陈平厚,我记得你之前入伍时曾说过家中只剩个瘸腿老娘。”
“家中将你完好无缺的交给国家,托付给我。作为你们的团长,我自然要保证我的每一个兵都能有安然无恙回家的那一天。”
没有人能在部队待上一辈子,大部分的人都将会有面临退伍转业的那天。
程景川一直记得入新兵营时,他去迎接的那一张张稚气的朝气蓬勃,带着对部队无数憧憬渴望的脸。
他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好他们的安全。
陈平厚久久愣在原地,一双眼睛通红。
刚入新兵营时,陈平厚曾经告诉过战友,母亲腿脚不方便,而他又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所以每月发放的工资,他就会将钱全部打回家。
那可是新兵营啊,足足有几百号人,陈平厚就像是一只蚂蚁,扔下去就马上能被洪潮吞噬,死了都无任何人会发现。
可偏偏,程团看到了他,也记住了他。
不,应该是程团记住了新兵营,记住了团部里的每一个兵。
程景川抬手压了压陈平厚的肩膀,沉声:“救你怎么是浪费,你是你家中老娘唯一的一束光,比任何人和事都重要。”
“没受伤就回部队,今天批准你暂停所有训练,好好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陈平厚还在擦泪水。
程景川沉沉喝了一声:“还不快去!”
陈平厚这才带着愧疚离开。
程景川望着那道背影,一时失神。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决然离家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合。
后来。
他等了许久,终于等回一个盖着白布冰冷的骨灰盒,那是他终于回家的大哥。
他太懂,失去亲人的那种痛苦了。
第95章
江梨处理好程景川的伤口, 就将药全部给收好放进医疗柜,关柜门的时候。
她转头望向身后的男人,担心他不老实,只能叮嘱:“你先在这里休息, 尽量不要动作太大了避免线崩。外面现在忙不过来, 我得去帮帮忙了。”
卫生院现在医疗压力过大, 钟院长特意将她从学校喊回来,还什么忙都没帮上呢。
程景川刚从沉思中出来, 对上的就是女孩温软的一双眼眸, 冷冽的心软了下来,眸子再度闪过笑意:“你去忙, 等下我来帮你。”
“好。”江梨笑着开了门,刚好钟蓉蓉从走廊过, 她接过钟蓉蓉的放药的铁盘就和同事一起开始了包扎。
等人走远,程景川才打开门出来,一直等在旁边的文明远走过来,见原本浑身冷冽, 周身都充斥着一股生人勿进的男人, 面容明显放缓下来,身上也带了点活人感。
文明远不禁暗暗咂舌。
能捂热这冰块的人,也只有江梨了。
文明远笑了:“这几天看你魂不守舍的, 这回见完江梨妹子, 心又放回肚里吧。”
“嗯。”
程景川应了声, 沉稳的眸子却一直紧紧锁着那道倩影,大厅还有许多伤员,地上满是带进来的泥沙和海水,江梨压根不管地上脏不脏, 湿不湿,因为席地而坐受伤的士兵不方便活动,她直接半跪在地上,神情仔细的给士兵大腿上的伤口擦着药。
这一瞬,他的心房像是被什么东西塞的满满的,黑沉沉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笑意。
文明远想起正事,脸上的嬉皮笑脸一扫而空,正色起来:“这事,师长那边可等着我递报告了啊,你想怎么办?”
两艘护卫艇撞翻、损坏,出现几十号新兵受伤,已经可以直接定性为中等事故。
如果报告写上去,陈平厚很有可能面临着即刻退伍的后果。
文明远一向最懂这个兄弟,表面是看着不近人情,每次制定的新兵训练都比其他团要狠,可他懂,程景川比谁都希望自己的兵,能在上战场的时候,比其他人多一份机会活下来。
程景川抽离视线,抬眸:“报告照实写。陈平厚因操作失误,团里通报批评一个月,加长全部新兵学习操作的时间,罚陈平厚去炊事班搞后勤,具体回营时间待定。”
把一个准备在前线冲锋的新兵,调到炊事班搞后勤。这一番处罚,表面上看已经算非常重,可比起提前退伍,已经好太多了。
文明远想了想,马上明白这份报告该怎么写,无非就是他们这批‘大人’揽着呗。
要罚也只能罚他们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已经包扎好的士兵都已经提前回了军区报告,大厅的人瞬间清空了一半。
江梨还是没有忙完,她刚刚才给一个划伤到脸的小士兵上完麻药,鲜红的伤口狰狞翻开,因为之前泡在海水里边缘还有点发白。
等麻药时间一到,江梨从旁边准备好的托盘上,取过针和线,发现士兵的脸色异常惨白,稚嫩的眼睛盯着长长的针害怕的嘴皮都在打哆嗦。
“嫂子,会很痛吗?”
又长又粗的针,看的小士兵直咽口水,从小到大,他最害怕的就是打针。
江梨笑了笑:“别害怕,麻药起效果后缝针没有太大的感觉。”
针引着线穿过皮肉,江梨担心伤口结疤以后会留印子毁容,目光专注,想要尽量缝合的美观整齐一些,尽量能让伤口恢复的更好。
感受到小士兵一直努力克制却仍旧发抖的肩膀,她一边缝,一边尝试着聊天想让人放松下来。
最后一针穿过时,江梨总算轻轻松了口气,白皙的额上已经罩了一层薄汗,她低头望向那穿着水手服的小士兵,眼睛弯了弯:“好了,缝完了。”
小士兵一愣,轻轻抬手摸了摸脸侧的伤,果然,原本敞开的伤口已经被缝合成一道线,相比之前被海水浸的伤口发疼,现在的情况已经彻底没有了那种难以忍受的痛感。
江梨把用完的针线放回托盘,脱下手套:“半个月后来找我拆线,这段时间要注意卫生和清洁,不要造成伤口的感染,如果有发痒红肿的情况,都要来找我。”
小士兵总算回了神,脸色涨的通红:知,知道了嫂子。
呜呜呜……嫂子也太好看太温柔了吧,和那批凶巴巴的军医一点也不同。
上回,他同寝的战友因为训练小腿骨折,没麻药要开刀,医生直接拿了个枕头缓冲,一拳打战友头上,等战友晕过去,医生才慢悠悠动手术。
对比起来,温柔细语、又医术高明的嫂子,简直像是天上下来救苦救难的仙女。
反之。
程团冰冷又无情,能和嫂子处上对象,是走狗屎运了吧?
这时,在旁边另一个排队很久的小战士也不好意思的开口打断,“嫂子,可以给我看看了吗?”
江梨看过去,见对方伤的是腿,讶异:“骨伤吗?你得找章医生,他擅长的就是骨科,去找他吧,这个是他的强项,我赶不上他,别接错位影响你以后参加训练。”
骨科方向本身就不是江梨感兴趣的方向,她的爷爷倒是厉害,但她一直也没好好往这方面学。
小战士原本想说不在乎,他听了一堆战友说嫂子看病温柔,平时受够了军医各种粗暴的治疗方式,也想来嫂子这平缓平缓受伤的心。
谁知道,竟然看不了。
小战士满是遗憾,但也只能掉头拖着腿去找另一个诊疗室的章鸿福医生。
嫂子这,只能下次再来看了。
等到所有伤员都处理完毕,卫生院再度空旷下来,江梨才锤了锤腰从地上起来,蹲久了,这腰就受不了。
刚捶不久,一道厚重温热的掌心便覆了过来,接替着替她按揉,力道沉稳又妥帖。
“得揉这,还酸不酸?”
程景川全程就在旁边看着,老早就发现了江梨的不适,担心打扰她的工作一直也没过来。
江梨舒服的眯了眯眼睛:“还有点。”
程景川到底是老伤员了,每个酸痛的位置找起来竟然比她这个医生还准。
等揉完,江梨起了身,两眼弯弯:“舒服了,没想到咱们的程团长能有这个手艺啊。”
程景川冷冽的眼眸藏着几分笑意,停下动作:“既然现在你舒服了,是不是得给我看看伤口?”
江梨不懂:?
不是没多久前才拆开看过吗?
她迟疑看向豁开口的布料,动手检查了一下:“绷带不是好好的吗?也没渗血啊。”
程景川素来冷硬的脸上,竟难得浮起一点极淡的委屈。
他声音放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闷,指尖虚虚按在腰侧:“刚给你按完这几下,伤口好像扯着崩开了。”
“真的啊?”
江梨吓了一跳,牵着人就要往病房去拆开看看,刚转身呢就看见卫生院的同事们,此时都忙完了,正齐刷刷站在后边看戏。
天气燥热厨房刚好买了几个木瓜,林念春砍了一大盆过来,大家伙边吃,八卦的目光还边往小情侣的方向扫,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钟榆正扶着桌子,一手吃着木瓜,见小情侣转过身,他被甘甜的瓜汁呛了一口,赶紧放下瓜,招手嘿笑:“小梨,累坏了吧?赶紧过来吃点木瓜,程团长,你也来吃点,这瓜甜着呐。”
江梨走过去,拿了两块木瓜,递了一块给程景川,然后低头咬了一口,爽滑甘甜的木瓜肉一下在口腔迸发开,扫掉烦闷的燥热。
她眼睛亮了起来,笑意盈盈:“这瓜果然好吃,念春姐在哪买的?我要买点回去给嘉运和小满,他们肯定馋这个。”
林念春原本在偷偷看江梨后边的程景川,被一喊回了神,她尴尬笑了笑:“就在路边遇上的,是附近老乡自家种的,偷偷拎出来换点油盐钱。你要是喜欢,等会念春姐就去给你买点回来。”
江梨边吃,边点头:“好。”
钟榆拿过林念春递来的手帕,仔细将手上黏腻的木瓜汁擦干净,光溜溜的脑袋顶着灯光闪的厉害,脸上都是笑容:“大家先吃,趁着人齐全,我宣布一个事。”
钟蓉蓉、徐子期、章鸿福、廖海儿都在一旁好奇的看着。
钟榆清了几声嗓子,特意拖长了声音:“咳咳。”
“由我院撰写的海岛专用赤脚医生手册,正式通过海城卫生部的审核,已经送到出版社在加印手册,没多久就会派发到每一个海岛的赤脚医生手上。”
话音一落,激动的尖叫声就差点掀翻了卫生院的房顶。
除了三个医生参与撰写外,卫生院的护士、包括海儿和林念春,都在收录海岛常见病上提出过意见,这是卫生院全部人共同努力出来的结果。
人人都有功劳。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以后得海岛人民从今日起,就正式拥有了属于他们的赤脚医生手册。
钟蓉蓉脸上都是激动的喜悦之色,好不容易养白的因为激动红了骗,眼睛亮晶晶的:“小梨姐听到了吗?以后我们海岛会有专用的医生手册,再也不用看到因为耽误治疗,错过抢救时间而冤死的病人了。”
从事医疗行业的人,大多数都有一番赤子之心。
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这世上重病的人能够少一点再一点。
江梨被大家的喜悦感染,白皙的小脸上也跟着都是笑意:“太好了。这样以后再通过选拔赤脚大夫,海岛的医疗力量就真正能够壮大起来了。”
海岛的医疗困境一定可以慢慢解决。
钟榆笑眯眯的让大家先安静下来,伸手从口袋拿出船票分发给每一个人,最后一个是江梨。
钟榆郑重把船票交到江梨手上,“明日一早,我们全院就坐轮渡去海城参加卫生部的表彰大会,你今天回家先把事情安排好。”
江梨没想到大会的时间来的这么快,接过船票扫过众人:“都去吗?卫生院要不要留个医生?”
如果要留的话,她看着满心期待的大家,就想着自己留下来。
钟榆摇头:“曹奇和赵兰会留着守院。”
曹奇是因为政审本就不合格,他是带罪之身,没有资格参与评优。至于赵兰,因为她丈夫是粮食局的采购部门职工,最近去外省出差办采购的事,家中只留下的儿女都需要她来照料。
再加上卫生院目前都是普通康养的病人,天气炎热出现重症感染的几率太少,留下两人已经足够应付。
钟榆在白沙岛待了几十年,早就已经把里面的门道摸得门清。
赵兰倒是想的开,看着大家惋惜的表情,她还主动安慰大家:“还有下回呢,我下回再去也是一样的。”
“对,我们肯定会有下一次。”钟榆脸上也带满了希望,虽然他来白沙岛几十年也就这次评选上了,但他相信,“只要我们坚守医德信仰,服务好老百姓。党和人民一定能看见我们。”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大家对明日的海城之行都满是希望。
这时。
林念春看着一边安静的男人,突然问了一句:“程团长,你是在和我们小梨处对象吧?”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又都安静下来,全部都好奇看着程景川。
高大的男人穿着损坏的军服,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他手指动了动,突然有点紧张起来……
就像是在见江梨的娘家人。
仅一秒,程景川眸色就沉了下来,点头:“是,我在和江梨同志处对象,请各位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她。”
落下的话沉稳又有力量。
林念春抱着装木瓜的盆子,笑了:“有程团长这句话就行,我们小梨心细又容易心软,你要是欺负她啊,我们卫生院的人可都不答应。”
“没错。”钟蓉蓉也哼了一声,搂着江梨的胳膊,她才不管礼貌不礼貌,说出来的话又呛又难听,“我外公是北城书法大家林元正,这个人你认识吧?”
程景川点头:“自然认识。”
林元正是老北城人,早在几十年前名气就极其大。林家在北城就如老树盘根,势力复杂,人脉极广。
钟蓉蓉搬出这一点,就是想告诉程景川,不要以为江家没了父母,江梨身后就没人,就可以肆意的欺负,她的背后可是有一整个卫生院作为后盾。
“认识就行,你要是对小梨姐不好,我们头一个换掉你。”
钟榆难得没有呵斥女儿的莽撞,双手交握,面上挂着虚假的礼貌笑容:“我相信程团长一定不会让我们的小梨受委屈的,对吗?”
章鸿福叼着旱烟呢,取下杆子在木台上敲了敲,冷哼:“老朽不才,在岛上也算人脉广,不要以为在部队当个团长就了不得,你要是敢乱来,我分分钟就能让你犯错被逐。”
江梨看着这么维护她的大家,感动的鼻酸,刚想说话。
旁边的程景川再次沉声:“晚辈不敢,一定谨言慎行,绝不会辜负江同志。”
得了程景川的保证还不算,章鸿福亲自写了一份保证书,还让程景川按了手印和签名,如果程景川犯了原则性的错误,他就要带着这份保证书去军区举报。
有了这份保证书,卫生院的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直到两人离开。
林念春也没了刚刚的凶狠,叹了一口气:“这真是不处对象愁,处了更愁。”
就像钟榆说的,程景川的背景过于强大,他们都是普通人,就担心对方没认真,会发生始乱终弃的事。
钟榆却在刚刚那一番话后,心底稍微轻快了些,“放心吧,老章握着保证书呢,他要真敢干对不起小梨的事,我们让他整个军旅生涯都完蛋,国家可不管他什么背景。”
这番话十分的有道理,毕竟背景再强还能够强过国家去?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行了。”钟榆望着下嫁给他这个穷小子,却一直在陪他吃苦的女人,柔了声,“你明天和我们一块儿去省城,少收拾点东西,多记记要什么,进了城我都给你买。”
海城到底是省城,光鲜亮丽的百货公司,要什么东西都会有。
林念春也好几年没去过了,想起能好好进城逛一逛,原本的惆怅也被扫去笑了起来。
等出了卫生院,江梨去牵程景川的手,发现他的手心竟然出了层薄汗,没忍住笑起来:“刚刚看你挺冷静,怎么这么紧张?就这么怕钟院长他们啊?”
程景川稍稍松气,等薄汗褪去,反手重重握住江梨,生怕人一眨眼就不见,因为心里压力过大导致声音又沉哑起来:“刚刚比上战场打仗还难受。生怕钟院长他们一个不开心,就不让你和我处对象了。”
那怎么行,这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
所以。
不论对方要他干什么,程景川全程无条件配合。
纵使要签一份随时能威胁他前途的保证书,程景川都二话不说的签,前提是,那个对象是江梨。
江梨仰着头望他,男人亦垂眸,金色的阳光从高处落下来,铺在他硬朗的眉眼与挺直的鼻梁上,轮廓愈发深邃冷肃,唯独看向她时,眼底裹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温软。
江梨两眼一弯,主动牵起他的手:“好啦,现在过了明面,咱们的关系就都知道了。”
天色还早,江梨想去转转,程景川也舍不得回去,但是军服破损,再这么出去有损部队形象,只能先行回军区宿舍换了一身衣服。
再出现,站在树下等待的江梨眼前一亮。
男人换下了常穿的军装,换了件素白衬衫。料子贴身,衬得肩背宽厚紧实,脖颈线条利落分明,喉结滚动时,隐在领口下的线条微微起伏,透着沉敛的力道。
程景川走过来:“还行吗?”
江梨踮起脚,捧着他的脸,左右看了一眼,微微一笑:“我对象真帅。”
程景川冷冽的脸微微热了起来。
这个年头还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江梨决定来决定去,还是看一场电影吧。
等程景川买了电影票,两人一块进了电影院。
电影院黑压压一片,在场观看的人爆满,是当下最流行的红色政治片。
江梨落坐后,很快就被电影丰富的情节给吸引住,全神贯注的盯着幕布。
周围安静下来。
程景川侧眸,见她看得入神,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他伸手牵过她那在夜色里依旧白得晃眼的手,搁在自己腿上,拇指缓慢摩挲着她的小臂……
随着时间流逝,一场电影结束。
等两人走出来,天色已经快暗下来,暮色沉沉,咸湿的海风卷着热浪拂过,连带着街上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余晖。
江梨没想到时间竟然过去这么快,美眸闪过惊讶:“嘉运和小满还在家呢,咱们回去吧。”
程景川缓缓一笑:“行,先送你回去。”
依旧是经过上次的椰林,程景川的步伐停了下来,江梨不解,转身:“怎么不走了?”
程景川望着夜色中的女孩,她的一双眉眼被晚风吹得盈亮,肌肤在昏暗中透着一层细腻的光,看着温顺又勾人,喉结上下重重滚动了下。
眼看着人就要回大院,他忽然攥紧了她的手,指节扣得泛白,软嫩的掌心贴着他滚烫的指腹,呼吸沉重,素白的衬衫下的胸膛一颗心鼓动的厉害,嗓音暗哑。
“这回,还能…再试试吗?”
江梨:?????
她猛地反应过来,这人是还在等奖励,但又不敢来冒犯,所以只能这么小心翼翼的。
江梨没有犹豫,踮起脚,捧起程景川的脸,先在喉结的地方轻轻一咬,然后坏心的舔了一下。
程景川的脊背猛地绷紧,喉结重重一滚,黑沉沉的眸子里只剩下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呼吸极重。
干完坏事,江梨松开,微笑着摆了摆手:“我回去啦。”
轰的一声,程景川耳根先烧了起来,喉间低低嗯了一声,等将人送回大院,他回军营的第一件事,就是冲了两大桶凉水澡。
大院这边。
江嘉运脑海还在回放着刚刚的一幕,他和陶牧飞刚从军区看完核潜艇回来,就撞见手牵手在大院门口分别的两人。
江嘉运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陶牧飞更震惊,因为他一直视程景川为人生偶像,这书都还没读完呢,就已经规划好进部队以后要怎么突破程团留下的各项比赛的最佳记录。
“我没瞎吧,程团长和咱二姐处对象啦?”因为陶牧飞有个大姐,所以江梨算是二姐。
嗯,陶牧飞自封的。
江嘉运脑袋正是一团浆糊呢,姐姐处对象的消息实在是太过爆炸,他望向陶牧飞皱眉纠正:“那是我姐!”
“不也是我姐,你这话说的实在太见外了。”陶牧飞的脸皮一向就过分的厚,他想起那晚吃的美食,就没忍住吸溜口水。
反正他不管,江梨也是他姐,他亲二姐。
他要去江家蹭饭。
江梨刚从姜秋萍家接回了小满,刚踏进院子,就看见正砍柴准备烧水的江嘉运。
江小满见到哥哥,松开江梨的手。小小的身子高举着小老虎布包就冲了过去,一个猛劲扎进江嘉运的怀中,兴奋的抬起头:“哥哥,冯伯伯今天给我买了糖,分你一半!”
说完,江小满打开布包,抓了满满一手的小白兔奶糖递了出去。
江嘉运没多要,接过一颗小白兔奶糖拆开放进口中,笑了:“谢谢小满,等会水热了,小满先洗澡。”
“好。”江小满应了一声,然后将剩下的小白兔又塞回了布包里。
江梨过去帮忙用水桶提水,然后倒进灶上的大铁锅里,问江嘉运,“考试的事情怎么样?”
江嘉运将砍好的柴码在灶炉前,脸上都是放松开心的神态:“初中的校长给了通知,等下学期开学,我可以直接去初一(1)班报道。”
“恭喜你。”江梨也蹲了下来,往染的正旺的灶台里捡了一根柴添进去。
“姐,谢谢。”
少年落下的一句话,让江梨稍感惊讶。
她伸手揉了揉江嘉运的脑袋,笑了:“好好读书,一定要带我和小满走出去呀。”
炙热的火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上,一左一右。
久久的,少年嗯了一声,落下一句。
“我会的,姐,我一定会带你们走出去。”
姐姐处对象的事情,他终究没有追问。
她开心,想处对象就处对象。
她如果不开心。
那他就会努力成长,直到可以成长出一只巨大的翅膀,将姐姐和小满护在翼下。
纵使是一辈子。
第96章
翌日, 江梨安排好家里的事,就拿着行李箱赶到码头与卫生院的同事们汇合。
海风大,海浪就跟着大,随着轮渡晃了几个小时, 脚刚着地, 一群人就受不住了, 个个都面色惨白,软的厉害。
林念春裸露在外的胳膊上扎了好几枚银针, 半靠着钟蓉蓉, 虚脱的说:“好几年不坐船,没想到比之前还要晕的厉害些。”
林念春自从跟着钟瑜到白沙岛任职, 这么些年就回北城回的少,几乎没有坐轮渡的机会, 偶尔得了机会也只是进省城一趟。
没想到,这一趟下来差点要了人命。
林念春本就晕船的厉害,上船前半小时还特意吞了一粒晕船药,可也管不了大用, 该不舒服, 还是不舒服。
“还好这回有小梨在,这银针可帮大了忙,不然我得全吐咯。”林念春用没扎针的手擦了擦汗。
旁边扶着她的钟蓉蓉也没好到哪去, 她还特意打扮了一番, 穿了件白色的碎花连衣裙, 搭了一双粉色的布鞋,正好和碎花呼应上,一头齐下巴的短发,上边戴了个小发箍, 靓丽又青春。
可经过海路这么一顿折腾。
钟蓉蓉已全然没了上船前的热情,一心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躺下谢歇歇。
“要我说,你们还是坐船少了。”章鸿福慢悠悠背着手从船上下来,后边跟着使劲往鼻下搓风油精的徐子期。
“一个个还得加强锻炼。”章鸿福说完,就笑眯眯往后望去,“小梨说是吧?”
江梨这段时间休息的比较好,身体没有那种虚脱到发软的累,坐了几个小时的船,感受也还良好。
望着不晕船的章鸿福,她白皙的小脸上都堆起了笑,两眼弯弯:“章伯伯,你这是不晕船不懂晕船人的痛苦。”
林念春原本都没了力气,一听,强撑着直起身接话:“就是,改天换老章晕船,看他还说不说的出这种话。”
这话一出,瞬间获得其他人的认同,一个个笑骂着指责章鸿福的得瑟。
钟榆是最后一个出船舱的,他站在码头,望着车水马龙的海城,闻着熟悉海港的海咸味,笑起来:“哎呀,两三年没进过城了,这热闹的地方到底是和白沙岛不一样哈,狗都能比岛上多几条。”
林念春没好气白他一眼,“快走吧,就你话多。”
钟蓉蓉也有气无力的催促:“爸,我快累坏了,赶紧找地休息吧。”
一行人这才提着大包小包,赶紧先找下榻的招待所,因为不想离表彰大会的活动地点太远,钟榆望着价格一间比一间高的招待所,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个环境稍微陈旧破落的,稍稍便宜了两块,可因着地段的原因,还是比郊区的招待所贵。
负责收钱的柜台员,见钟瑜左右掏不出钱来还想要讲价,便笑了笑:“同志,我们招待所都是全国统一价。如果您不住这最后的三间房,我们就要将房间让给后边来的同志了。”
钟榆往后一看,果然,也有三个提着医疗箱的人进了招待所,一看也是来参加表彰大会的。
这可是他对比下来最便宜的房间,哪里就轻易的拱手让人?
钟榆不再犹豫,原本左掏右掏也掏不出来的钱包,此时飞快掏出。
众人:……
等付完钱,钟榆使劲揉心口的位置,单手将打开的钱包合上放进裤兜,“哎呀,这大城市的物价也和白沙岛不一样,蓉蓉,我的速效救心丸呢,赶快倒几粒给我。”
钟榆夸张的表情,逗得让大家伙又是一阵大笑,提行李去房间的一路上都是欢声笑语。
这回来省城参加表彰大会的费用,虽说上头能报销一点,但到底报销不了多少,为了节省开支,钟瑜就安排了两个人睡一间房。
钟榆自己自然是和老婆住一间房,章鸿福带着小徒弟徐子期,江梨则是和钟蓉蓉一间房。
等进了房间。
江梨便将行李箱靠着墙角放着,直接就坐到床边,呈大字型往后一趟:“刚刚坐轮船,那海浪差点没把我腰颠断。”
如今科技还不算特别发达,轮船也跟做不到后世的平稳,晃来晃去的,腰硌得慌。
钟蓉蓉原本也累,可听到这话又噗嗤一笑。
她跟着放下行李箱,然后到江梨往上一跳就是趴下,两只眼睛发亮:“小梨姐,我刚刚看你给我妈扎针,可神了,扎下去她马上就舒坦了些,原本要吐也不吐了。这招,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钟蓉蓉想着自己学会了,以后是不是就能自己帮妈妈扎?这样以后她就再也不用怕坐船了。
江梨立刻表示没问题,然后侧过身抓着钟蓉蓉的胳膊点了几个穴位的位置,“就是这几个穴位,平时没事,你就在上边画个记号,自己学着给自己扎。”
钟蓉蓉马上点头,她是个行动极其快的人,借了江梨的银针就直接扎了下去,边扎还边使劲把银针往里戳。
江梨也是佩服这个女孩,难道这么扎就不痛吗?只能哭笑不得把要领再讲一遍。
等钟蓉蓉研究透彻,江梨才将随身带的酒精拿出给使用过的银针消毒,钟瑜知道她用银针,消耗酒精数量大,上次补药时,特意多要了一些酒精。
她每次出来都会装一小药瓶,用的就是那种装维生素片的瓶子,用带的小布沾一点酒精,仔细把每一根银针都擦干净,再放入布包。
钟蓉蓉休息了一会,身体也恢复过来,她望着招待所的一切都是又新奇又兴奋,对着挂在墙上的小镜子整理了会儿头发,就兴奋的转身,“小梨姐,我们出去逛逛吧,就三天的时间,可不能浪费了。”
江梨小心的盖好酒精瓶,抬头笑了笑:“好,我们出去逛逛。”
说着,她就把银针包放入布袋一起带着下楼。
等到两人下楼,卫生院的人都已经下来了,都在讨论到去哪玩的时候,最后一致决定,去海城特有的自由市场看看。
因海岛离内陆城市较远,很多生活物资都获取困难,大家靠岛吃岛,经济条件也比较困难。
海城的自由市场,就是在这种情况,经由赵省长手笔通过上头,特别批准划出来的,区别于供销社和百货公司,专门是给老百姓使用的一个地方。
在这里,每天都有海城当地的老百姓在这里置换自家不需要使用的商品,有些的也需要给钱买,但每天只能有两个小时,在多了也不行。
这一个措施出来后,赵省长的名声在海城几乎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得到一致叫好的声音,很快就被其他海岛争相模仿。
江梨听完钟瑜的讲述,震惊于赵省长的想法,因为现在明面上的个人买卖是犯法的,每个城市里更是有不少黑市可以私下交易物品。
但是赵省长却能另辟捷近,找到另一种办法解决老百姓购买困难的难题,还合情合法,让老百姓不用担惊受怕。
果然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啊。
一行人刚到自由市场,就闻到码头上咸腥的海水味,到处都是人挤人,有些摊子摆着二手的收音机、二手的家具、二手的衣服。有些摊子摆着一个桶,里边养着活蹦乱跳的鱼、螃蟹,不少人都是用自家的布换你家的肉。
亲眼见证过自由市场,江梨终于真正感受到赵省长的爱民之心。
钟蓉蓉原本也挺无聊的,直到她看见一个二手书摊,眼睛瞬间一亮,提着裙摆冲了过去,只丢下一句:“爸,妈,你们先去看别的,我要淘点资料书。”
钟蓉蓉最近对妇科学是真正的着了迷,到处都在找书,白沙岛上的书局已经被她快翻烂了,就是找不着,没想到这里竟然能有这么多医学类的书籍。
这才刚蹲下呢,钟蓉蓉就捧着书籍如痴如醉的看了起来。
江梨笑了笑,她看到了一个专门卖草药的摊摊,连忙走了过去,“钟院长,我也过去看看。”
“小梨等我。”章鸿福也发现了,看着老乡从山上挖下来的新鲜带着泥土的草药,眼睛也是一亮,连忙带着徐子期过去。
“你们都去吧,”钟榆笑着无奈的摇摇头,然后牵着林念春的手继续逛着,没多会,林念春也看自己的去了,拿着一个摊上的碎花短袖衫,左看看右看看爱不释手的。
钟榆见状,就说:“不是说好去百货公司买?那边都是好货。”
“去什么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兜里有几个子。”林念春笑意满满,将碎花衫来回翻了好几遍,从剪裁看到走线,越看是越满意。
她老早就想要这么一件碎花衫了,眼下能碰见,真的是缘分。
“你别说,这省城就是省城,老乡自己扯布缝剪的衣服,都比岛上供销社卖的好看。”
这个年头,港城的时尚之风也渐渐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传入了内地,而海城的码头作为中转站,或多或少是第一受影响的人。
不少人干投机倒把的事,走海运把港城和广城的衣服带回来卖。海城的老百姓见多了,自然也能依葫芦画瓢,把那些衣服款式剪裁出来。
钟榆取出钢笔成功换下后,见到妻子开心的接过衣服,他也笑了起来,心底暗自决定,就算念春不肯去百货公司,他也得去买一件高档货送给她。
这时,一道冷嘲热讽传来。
“哟,这不是白沙岛的钟院长吗?怎么今天没穿你那双破了口的皮鞋呢?”
钟榆看了过去,说话的人正是他许久前在北城医学院的同学。
他没有被这番话激怒,反而微笑:“胜荣,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你说话还是带着一股臭味?这牙不刷还是不行滴。”
侯胜荣气的双眼一瞪,心头一噎:“你说谁不刷牙!”
钟榆回呛:“谁说说谁。”
江梨淘草药正淘在兴头上,就察觉到钟榆那边的异样,她放下草药和徐子期对视一眼,“过去看看?”
“赶紧看看,等会院长别让人打了。”徐子期脸上都是担心,也马上放下草药站起来。
章鸿福也紧随其后,着急忙慌的:“这小瑜,平时就嘴欠,抗不抗揍啊他。”
很快,侯胜荣就看见气势汹汹出现在钟瑜身边的一群人,他嘴角斜斜一挑,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偏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吕济城。
“瞧瞧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就颁发个先进集体奖,恨不得还带上一卫生院的人。啧啧啧……济城啊,以后你可是要去大医院的人,可万万不能学这种寒酸的做派啊。”
吕济城连忙堆起一脸谄媚的笑,连声应和:“不能不能,这表彰大会包饭,也不知道钟院长带这么多人来,是不是平时在白沙岛没吃的饱,特意过来蹭的。”
江梨望着两位老仇人,微笑:“这不是盐田岛的侯院长、吕医生么?先前听侯院长说卫生院的医疗每天都承载不了那么多病人,到处请医生,怎么也有空来?”
“江医生,你忘记了。”徐子期接话,笑眯眯道,“现在盐田岛的病人,许多都乘船来咱们白沙岛看病呢。医疗压力给了我们,侯院长自然就闲的发慌。”
“原来是这样,唉,要不说群众的眼睛就是雪亮的呢。”江梨佯装可惜抓着右手腕转了转,“虽然说盐田岛的医生,医术水平是差了点,可全来我们这,我们也吃不消啊。侯院长,你要不想法子再给叫回去呗?”
两人一唱一和的,气的侯明亮的胸膛是快速起伏。
侯明亮:“你!……”
自从江梨来盐田岛晃过一圈后,她医术高明的事就一传十,十传百,传的整座岛都是。
原先人满爆棚的盐田岛卫生院,眼看着人烟开始萧条。
他原先还想拉拢江梨,现在是怎么看江梨怎么讨厌。
侯明亮缓了一口气,脸上又挂上冷笑:“少得意。你们跟着钟瑜混这么多年也就混了一次先进集体,放目过去能找出来一个先进个人?”
说着,侯明亮鄙夷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停留在年纪最长的章鸿福脸上,“混了一辈子,也没混个名堂出来。啧啧啧,章医生看着也快七十了吧?不要在白沙岛浪费时间,不如来我院,我保你明年能评上先进。”
侯明亮想起这回自己卫生院评出来的先进个人,足足三个名额,脸色就再度得意起来。
“我们院可是常年排第一的先进集体,光是评选先进个人,我院就占了三个。”
整个海城大大小小的卫生院加起来有上百个,先进集体的荣誉称号,仅仅只评选十个卫生院。
先进个人奖,一共评选60个名额,平分下来,一个卫生院能拿到一个都算极其荣誉的事情。
“章医生年长,可要学会做选择啊。”
久久未出声的章鸿福,总算是笑了:“先进个人?如果先进个人都是侯院长这番作态,不评也罢。”
一句话,啪的一声极其响亮的摔在侯胜荣脸上。
侯胜荣原是想借章鸿挑拨离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医生一辈子,什么名声好处都没捞着,普通人能甘心?
万万没想到,白沙岛竟然全是一群蠢人。
侯胜荣气的够呛,正准备继续想法子,前方的市场忽然传来一阵躁动,有人在喊。
“谁有藿香正气水,这里有人中暑晕倒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更强烈的躁动。
“这这这,这有一个晕了,那也有!唉哟天哪,怎么这么多个人!”
出现紧急情况,身为医生,自然没办法再坐视不管。
钟瑜立刻转身,丢下一句话:“别和这种人浪费口舌,救人要紧。”
话落,白沙岛的人赶紧转身,个个神色焦急的冲向市场内部。
中暑的是发生在人流量最密集,太阳也是最烈的位置,现场总共晕倒七个人。
林念春把衣服往一名昏迷的患者身旁一扔,打开双手从内往外驱赶,焦急的冲看热闹的围观群众说,“同志们,大家把位置让一让,不要阻挡空气的流通,这一点很关键。”
围观群众哪里知道围这么近会挡住空气,可有专业人士指挥,他们都很配合的全往后退,足足撤出一个大圈。
江梨冲的最快,蹲下后立马抓住一位侧躺昏迷的人的手腕,把完后看向钟榆,神色凝重:“阳暑,热射病 。”
一句话,几个人都立刻明白。
这可是比阴暑更为严重的病,极为严重的能马上要人命。
钟榆立刻现场判断,好在问题都不大,只有两个最为严重,他立即和章鸿福搭把手先将病患转移到阴凉处,一字排开,江梨赶紧蹲地刷的一声将银针包打开,然后把排开的病患衣服扯开,尽量最大面积的散热,挨个扎针。
章鸿福从江梨处借了一枚银针,立刻找病患的人中 、十宣放血,徐子期有样学样。
钟榆则给最为严重休克的,先做心肺复苏。
一套流程下来,大家配合特别默契。
一时间周围的人也不在喧哗,跟着安静下来,全都异常紧张的盯着现场看。
周永山看着乱成一锅粥的现场,没忍住问:“侯院长,这么多人中暑,怕白沙岛的人应付不过来,我们要不也去帮忙”
侯胜荣先是警惕的往周围看一眼,发现没有卫生部的几个熟面孔,便放下心来,冷笑:“他们爱出风头,就让他们去出,我反正不凑这个热闹。”
这么热的天,光是站在外边一回,侯胜荣身上的汗是流了又干,流了又干。
招待所有舒服的风扇,还有可口的汽水饮料,他是脑子被门挤了,才会继续留在这讨罪受。
“你爱留就留,济城我们先走。”侯胜荣见周永山要去,也懒得管,直接喊上吕济城就离开了现场。
周永山没有犹豫,马上背着医疗箱过去救人。
不远处,正有两双眼睛看着现场的发生的一切。
海城卫生部门,副部长李岷岳见侯胜荣真一走了之,额头冒了一层汗,转头只能冲旁边的人强颜欢笑:“曾处长,这外头热,要不先回办公室歇歇脚,等晚点凉快些,我再带您出来转转。”
曾处长是首都中央卫生部的最高行政处长,管理着专门负责在各省城卫生部踩点视察的队伍。
按理来说,这么高身份的人应该不用外派出差啊,怎么偏偏会来海城?
曾处长却若有所思道:“小李啊,刚刚那带头走的我记得是盐田岛的院长侯胜荣吧?”
李岷岳压根没想到曾处长会认识这么一号小人物,不敢隐瞒:“的确是他。”
曾倡笑着解释:“最近这两年啊,个人先进资料都递到了我这,所以我对此人十分有印象啊。”
话落,他的话音又阴凉一转,“年年都评先进个人,这种做法不应该啊……”
“我看,你们这届评选制度十分的有问题啊。”
一句话落下,吓得李岷岳面色都白了。
中央卫生部十分重视每年的表彰,因为医疗资源下乡服务农村,领导就非常重视谁是对老百姓最好、付出最多的人。
一旦发现海城的评选制度有问题,撸走李岷岳事小,事大是分分钟可以送他去坐牢。
李岷岳慌不迭的解释:“曾处长,这点你就误会我了,我保证没有干任何暗箱操作的事。”
曾倡吓唬够了,自然也要给点甜头,严肃的表情褪去笑了笑:“李部长勤勤恳恳为组织付出的辛劳,领导都看在眼里,我啊更是相信李部长的为人。”
话锋接着一转。
“可这事吧,到底还是要查清楚。刚刚那批同志,是哪个卫生院的啊?”
殊不知,中央卫生部的人早就已经把白沙岛卫生院的情况摸了个清楚。
李岷岳擦了擦额上的汗,抬头仔细看了一眼,回:“都是白沙岛卫生院的同志,前几年工作马马虎虎,呈上来的报告也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最近表现特别优异,就给他们评了个先进集体。”
这个先进集体,还是李岷岳亲自提的。
“哦,还有,他们还自发编写了一本海岛赤脚医生手册,收录了海岛上百种常见病、急症的应对和处理方法,我们部长已经通过批准,出版社马上就能印出来。”
曾倡哦了一声,来了兴趣:“他们还编写了海岛的专用赤脚医生手册?这工程量可特别大,值得表扬啊!”
李岷岳面上却为难:“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今年的先进个人评选更早,名额早都用完。”
评选先进个人审核异常严格,要各个监管部门通过层层审核,再确认盖章。
这板上钉钉的事,李岷岳也没好意思去撤其他人的称号。
李岷岳将为难的事说完,才道:“所以……这才打算给白沙岛同志们的个人先进称号推到明年。”
天地良心啊,他可是实实在在承认并欣赏白沙岛卫生院的劳动成果的,绝没有半分想要踩人的意思。
曾倡笑意没有抵达眼睛,他大老远做了几天几夜火车,从北城到这可不是为了听这些,表情渐渐冷下。
“刚刚侯胜荣的那番作为,我认为资料还是要重新过一遍。不怕冤枉好同志,但就怕有些老鼠爱钻空子偷油,李部长认为呢?”
李岷岳这回终于听懂了人话,正色起来:“曾处长放心,我一定会再次审核盐田岛递上来的资料。”
“对嘛,人总要算会变通。”曾倡褪下冷意,笑了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这回来啊,特意带来了中央卫生部的授命,只要同志表现够优秀,这个人先进名额,临时多增加几个也不是不可以嘛。”
李岷岳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看向白沙岛的一众人,他们汗流浃背,还在辛勤的救人。
他要是这回还听不出来曾倡是冲谁来的,那真就枉费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副部长。
他深吸一口气:“是,我回去就增设名额。”
曾倡隔着人群,远远看着卫生院的一众人,思绪不由飘回前段时间。
当时一份女同志勇斗人贩子的新闻在全国引起剧烈的反响,与此同时,一起引起热议的,还有报纸上边捐赠的两份药方。
中央部部长亲自拿着两幅汤药走近会议室,直到药品科的科长汇报了两份汤药的治疗效果,他们才知道这两幅药方的珍贵性。
如此重要的东西,江同志说捐就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秉承着赤子之心,想要惠及万民。
思想觉悟这样高的人,难道就不值得评一个先进个人?
再后来,白沙岛卫生院的医生集体编写了一部海岛专用赤脚医生手册的消息也马上传到了中央卫生部。
这恰好就是中央卫生部全面部署的下一步计划。
计划还未开始,就已经被人提前完成的喜悦感,没人比中央卫生部的人更懂了。
海岛虽然总人口比不上内陆,但国家不会遗漏任何一个落后的地区和受苦的人民。
他们没想到一个位处于偏僻海岛的小小卫生院,竟也有这般为民奔走的初心。当即拍板,派曾倡前来北城与白沙岛的医生们对接。
曾倡望着这一批只管拼命救人,却丝毫不往外界看一眼的同志们,无奈的笑着叹气。
“唉,要是我没来,你们做了这么大的事,得何时才能让人看到啊。”
第97章
太阳燥热的让人心慌难受。
围观的群众个个探长脖子打量着树荫底下还在昏迷的人。
江梨在给最后一个病患扎针, 白皙的小脸热的微微发红,额上的汗水一串串落下。
钟蓉蓉不敢打扰,拿块手帕站旁边,见又有汗水从江梨眼皮滑落, 赶紧上前擦掉。
其他病症没有那么严重, 在急救措施下已经全部苏醒, 唯独剩江梨这边。
那是一个瘦弱的老头,头发雪白, 因长期劳作整个人被晒得黝黑, 皮肤干燥枯柴般的手蜷缩着。
此时,他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
有几个离的近的人站不住了, 面上都是着急。
“糟了,还没醒过来, 守田伯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可怜哦,他要是死了,留军军一个小孩子该怎么活下去?”
林念春从小摊借了个绿色编织绳的保温水壶,拿个搪瓷杯往里放了点盐冲了一大杯水, 依次端给给中暑苏醒的人喝。
听到这番话, 她不禁也担心起来,看向昏迷的老人:“这位老人家没有儿女吗?”
刚接过搪瓷杯的大婶,一口气喝完整杯淡盐水。放下后才长长喘了一口气:“哪还有什么儿女。”
“守田伯命苦的很嘞, 原本有个儿子在供电局上班, 单位福利好, 逢年过节还能提块猪肉回家,没想到啊,有一天会让电给打死。”
“后来老伴儿媳也出了事,短短两三年, 原本幸福的一家五口,就剩他和七岁的孙子。”
守田伯年事已高,平时在大队上虽然还能勉强赚个工分,可要养活两张嘴还是有点难,平时他是节衣缩食,舍不得吃穿,将所有好东西都留给了孙子。
为了能多挣点,守田伯靠着手艺,每天砍点竹子用来编织菜篮子。
手艺活,再加上守田伯手脚已经不利索,辛辛苦苦一个星期也只能编两三个,每个星期就把东西带到自由市场,想着能和其他人换点食物。
可这点菜篮子,又能换什么东西,不过就是杯水车薪。
大婶叹气:“其实我刚刚都劝守田伯了,太阳毒辣,让他先去树荫底下,非不干。我知道,他站的位置是口子,人流量大,可大又有什么用,压根就没什么人换他的菜篮子,这下好了,还把命给搭进去了。”
一旁的周永山听着,他扶起刚救醒的病患,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
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
老人家是因为热射病昏迷的,虽然身上的衣服全数被脱了散热,可这热已经透进了里面,再加上年纪在这,已经只剩了一口气。
后边的钟榆等了许久,他抬眼看了一眼越来越烈的日头,抬手擦掉额上的汗,神情严肃:“小梨,病人的情况怎么样了?”
江梨全神贯注,随着最后一枚针落下,她松了一口气:“应该就能醒了。”
话落。老人家颤悠悠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周围群众哗的一声,都吓了一跳,没想到本该命绝的人真的被救醒了。
有人高喊。
“神了,这还真醒了!”
“嚯,这小姑娘够厉害的。”
周永山更是惊的手都在发抖,上前两步确认:“真,真醒了?”
徐子期早就看见周永山是盐田岛卫生院的人,刚刚救人,周永山要来帮忙,他也没说什么。
可他心底实在是痛恶侯胜荣,对着周永山也没个好脸色,冷冷一句:“眼瞎呢?小梨都把人救醒了,你没看见?”
周永山讪笑一下,知道白沙岛的人不喜欢他,生生受了这番气。
可当他意识到徐子期说的名字时,马上去抓徐子期的手,激动,“同志,你刚刚说的是江梨同志?”
那个在报纸上捐赠药方的同志。
徐子期懒得回复,恰好江梨在问哪里有水,他赶紧甩开人接过林念春的搪瓷杯端了过去。
江梨抬眸:“水呢?”
徐子期已经小心端了一大杯淡盐水过来,因为倒得过满,他小心护着不让撒出来:“来了来了。”
钟榆半蹲下将守田伯扶起,等慢慢的喝完大半杯盐水。守田伯才没力气的看了一圈,明白自己是被救了,挣扎着想要爬起道谢,被钟瑜紧紧按住。
“老人家,您中暑了,这身体啊里面的热没散出来。还得去医院输液治疗。给您喊了辆三轮车,您找个老乡陪你去。”
守田伯摇头,摆着手喘着粗气:“我,我身体好着呢,不用去。”
这时,一开始说话的大婶就赶紧着急的劝:“守田伯,你还是得去啊,人同志这么不容易才把你的命给抢回来,可别糟践了。”
“您别舍不得钱,命比什么都重要。”
守田伯本就没有什么能够来钱的营生,军军马上就要读一年级了,他攒了许久钱才攒够学费,要是用了,可就交不上学费了。
“谢谢你们,可我真的不去,就是热着了,回家躺躺就能好。”
说完,守田伯挣扎着起来,弯着腰颤抖着手将地上脱下的衣服一件件传起,破了好多大口的衬衫,洗到褪色的短裤下边还有毛边边,一看就是拿旧长裤一刀改的。
见劝人不动,对方又实在家境困难。
钟榆就去摸口袋里的钱,卫生院的其他人见了也赶紧行动,就连钟蓉蓉也把自己带来的钱拿出来一半,再加上江梨的,一伙人凑了一百块钱出来。
钟榆拿着钱找到守田伯,“老人家,这病啊得马上去看,不然晚了等里边的器官被热气蒸的有了损害,到时候一切可就晚了。”
热射病可不是个玩笑病。
人待在高温下,时间久了,外部环境就会像是一个蒸笼,能把人的器官都活生生烫熟。
守田伯的情况虽然还没到这种严重的地步,可如果不及时输液处理,就怕脏器会受到到损坏。
守田伯惊讶的看着零零散散凑的一百块钱,泪眼模糊,无措的扯了扯破洞的衣摆,夹着的编织草鞋往后退了两步。
“不行,我不能要这钱。”
守田伯感动的嘴巴不停的颤抖,无措的抬起手摆了摆,“非亲非故的,我,我真不能要这笔钱。”
“拿着。”钟榆握过守田伯的手,把钱重重交入他手心,“我们都是华国人,就是一家人,这钱啊,我们不是给你的,是给军军的,你安心收着。”
江梨也开口劝:“老人家,现在输液国家医疗有报销,不贵的,您输两天液,这身体情况啊就稳定了。”
章鸿福也劝:“老大哥啊,这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我听说您还有个孙子,他已经失去了父母,您怎么还忍心让他失去您?”
终于,守田伯被说服了,望着白沙岛的一群人老泪纵横,点了点头表示愿意去医院。
这时,林念春喊的三轮车也到了,大婶赶紧起身要送老人家去医院。
临去前,刚刚被白沙岛医生救醒的人都过来道了谢。
钟瑜望着热情的乡亲们,笑了笑,说他们是医生,救人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最后找了个借口离开。
“这天也太热了,既然大家没事,我们就先回招待所了。”
白沙岛的人被大家伙这么热情的看着,个个也怪不好意思的,得了院长的令,都松了一口气,赶紧转身离开。
众人脚步刚踏出去,后头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
群众们边热情的为医生们鼓掌,边交头接耳。
“这都是哪家医院的医生啊?简直是菩萨心肠。”
“刚刚有个小伙带了医疗箱,我看上边写着白沙岛卫生院。”
“那感情好,我回家就要给卫生部监管部门写表扬信,好好赞扬他们。”
“我也要写!”
守田伯看着离去的几位医生,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两手撑地朝几人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周永山看着这一幕深深被震撼了。
他没想到白沙岛的医生,竟然会这么有人情味,病人没有钱去看病,他们竟然还愿意凑钱。
这点和侯胜荣的理念根本不一样,不,应该这么说,侯胜荣连他们一根脚趾也比不上。
这种医院,才是他所向往的地方。
一行人回了招待所,个个身上黏黏糊糊的,都回房拿着水桶去公共澡堂排队,准备先洗个澡。
钟榆也是这么准备的,回房就赶紧脱衣服换了套干净的,刚转身,就看见后头回房的林念春一脸闷闷不乐。
钟榆见她这样乐了:“你该不会气我拿钱出来吧?”
林念春白他一眼 接过钟瑜脱下的湿透了的衬衣准备去打水洗干净:“我能是那种人?”
“那肯定不是。”钟榆本就是想逗逗林念春,又笑道:“我夫人深明大义,这么多年支持我的工作,辅佐卫生院后勤,是位伟大的女性,当然不可能拘泥于这种小心思。”
林念春虽然被丈夫捧得是心底乐滋滋的,可心里还是不得劲难受,她拿着衣服往床边一坐:“你说说,你一个名校毕业的医学生,为了响应党的号召,将医疗带到农村,给老百姓看病。”
“你做了那么多,凭什么这么多年,连一个先进个人的荣誉都得不到。”
侯胜荣的那一番话,白沙岛的医生都没听讲去,林念春却听在了心里,看着努力多年,一直忍受委屈的丈夫还要被人羞辱,她难受的紧。
“我当你是因为什么事难受呢。”钟榆见她不是被什么事气的,松了一口气,将她搂入怀中,“念春,你不必替我委屈。我的人生追求本就不在于此。”
若是为了名,钟瑜当年大可留在北城。那时候,没有一家医院不是为了抢这位‘天才圣手’,打的头破血流。
“名利于我而言都是身外之物,我作为一名医生,只想脚踏实地的救人。”
“看着病人能够病愈康复正常的回归家庭,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就?” 钟榆笑了笑,“如此,就足矣了。”
林念春眼睛红红的,终究没有再说话。
她太懂丈夫的理想抱负了。
表现突出算什么本事?钟榆要的是每一个人都有面临疾病活下来的机会,他要人人都能看的起病。
林念春含着眼泪,笑了:“是,咱不要那虚名,比不得一条人命重要。”
钟榆拿了张纸,亲自给妻子擦泪,“对,夫人思想先进,值得嘉奖。”
第二天,早晨七点。
大家精神饱满的从床爬了起来,每个人都穿了从家中带的最体面的衣服。
钟榆穿着那双蹭亮的皮鞋,原本光溜溜的脑袋一大早用毛巾沾水反复擦洗了五遍,灯光打在上边显得更亮了。
就连林念春也特意换上了昨天从市场置换来的碎花衬衣,秀发特意用了带来的啫喱,仔仔细细一丝不苟的将碎发全部收起在后脑勺盘了一个花。
江梨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刚下来就看见章鸿福对着招待所门口的仪容镜,用把小梳子把已经白了的头发分成三七分往后梳,梳到最后,他还朝着掌心hetui一声,然后贴着头发往后摸。
江梨:……
章鸿福直起腰,见江梨下来,嘿笑着递出梳子:“小梨啊,快,把头发梳梳,我可是听说大会上还请了摄像师,等会颁完奖就要拍一张大合影!”
江梨望着有可能沾上口水的梳子,哭笑不得:“章伯伯,不用了。”
钟蓉蓉换了一条淡黄色的娃娃领格子裙,走动的时候,裙摆还荡着一圈涟漪。
她过来挽上江梨的胳膊,故作嫌弃的皱皱鼻,嘴角带着调皮的笑:“才不要呢,章伯伯你刚刚用口水抹的头发,别以为我没看见。”
“咳咳。”章鸿福老脸通红,“手上还有头油没洗掉,我借口水用用。”
聊天的期间,喊的三辆三轮车已经到了招待所门口。
钟榆正了正领带,想起开完会后还要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他转头询问:“东西都拿了吗?”
几个人齐刷刷的,一人拿出一个大搪瓷缸。
钟榆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吃不完的,等会就打包回来当晚饭!”
为了这趟大会,他私自可贴了不少钱,不吃白不吃,反正都是出了钱的。
话落。
钟榆目露光芒:“走,我们去会场!”
一行人想到等会领完奖,还能合照和吃饭,个个神采奕奕,下了车后昂首挺胸的走入会场。
恰好,侯胜荣也跟在后边进来,他先是鄙夷的看了一眼,转头和吕济城嘲讽:“等会就看吧,别的单位领先进集体的奖,都只上一个人,等会白沙岛这群没见识的全上去,我非得好好站起来笑话他们。”
想想那场面,几百号人的会场。
他当众指责钟榆带人来组织占便宜的行为,就爽的人头皮发麻。
吕济城却好像看什么看待了:“侯院长,现在冲我们走过来的是不是卫生部的部长?”
侯胜荣跟着看过去,眼睛一亮,那身着深色干部服、足足六个兜的中年男子,可不就是卫生部的蒲部长!
这方向,侯胜荣左右看了一眼,门口除了白沙岛的几个傻冒,就剩他了。
蒲部长,这是特意来见他的啊!
侯胜荣想到这双眼放亮,手往前一伸,人就跟着上去了。
钟榆则在寻找离大门最近的位置,边叮嘱大家:“你们也帮着看看,等大会结束,我们要尽早出去抢位置。去晚了,国营饭店可没好位了……”
下一秒。
蒲部长与侯胜荣擦肩而过。
他主动伸手握住还在左看右看钟榆的手,在半空晃了晃,满面笑容:“钟院长,组织非常欢迎你们的到来啊。”
钟榆:?
侯胜荣:?
钟榆认了半天,也没认出眼前这个笑的满脸褶子的人是他们海城医疗单位的顶头上司,正准备问谁啊。
还是后边的林念春背地里戳了戳钟榆的腰,笑了笑:“领导好。”
钟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回握,挂起笑:“这,这不是……这不是领导嘛!你好你好。”
钟榆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这位领导的名字,只能换了个方式。
蒲良握完后,又跟白沙岛的其他人挨个握手,脸上是和蔼的笑容,面对进进出出上百号的医务工作者,他竟然表现的十分关心白沙岛的医疗环境问题,现场就和钟榆聊了起来。
钟榆也毫不掩饰,这好不容易逮住一个领导关心白沙岛的医疗环境,他自然是有多难说多难。
想顺便给卫生院也讨一部X光机。
气氛正热呢。
副部长李岷岳在旁及时提醒:“钟院长,上回你寄给我的手册草稿,就是蒲部长亲自盖章同意的,要不然,按流程走不了这么快。”
钟榆这才知晓,原来眼前的人竟然就是海城卫生部的部长,难怪现场那么多人盯着他们,那眼神又羡慕又嫉妒又暗恨的。
钟榆不留痕迹的又添上了几条‘困难’:“蒲部长,我们白沙岛离海城的路实在太远,除了必要的X光机,还缺麻醉机,妇产用的检查床……”
蒲部长适时打断喋喋不休的钟瑜,望向李岷岳:“刚刚钟同志说的东西可都记下了?去联系器材厂,有的都立即加急托运送到白沙岛去。”
李岷岳微笑:“好,我就去办。”
白沙岛这帮医生,可是都能让中央卫生部重视的人,就算是想办法,也得把他们所需要的东西送过去。
钟榆没想到这一次出差,还能有意外之喜,不但解决了卫生院的老旧设备,竟然还讨了个先进的X光机。
他神清气爽的找到座位坐下,周围都是人,往旁边一看,发现紧挨着坐的竟然侯胜荣。
侯胜荣早就气的面目全非,凭什么他评选了那么多年的先进个人,都没有机会和蒲部长握手,白沙岛的这个假清高能握?
钟榆对上侯胜荣怨毒的目光,举起右手闻了一下,感慨:“哎呀,这蒲部长的手就是香啊。”
侯胜荣:……
第98章
会场黑压压的全是人, 前方有个用红丝绒布搭的台,老旧的音响正播放着东方红,歌曲激昂振奋人心。
白沙岛的人都紧挨着坐下。
侯胜荣和钟榆坐一块儿就膈应的慌,浑身扭动觉得痒痒, 抬手一直往钟榆方向的臂膀拍:“去去去, 什么晦气东西, 赶紧走开,可别传染给我, 连累一块儿倒霉。”
江梨上完洗手间, 恰好从过道路过,取笑:“哟, 倒霉蛋子还能嫌别人倒霉呢?”
钟榆接话:“小梨别和这种蠢蛋讲话,怕传染。”
江梨捂嘴噗嗤一笑, 赶紧跟着落坐。
侯胜荣被骂的憋的脸通红,站起来想理论,没想到一个趔趄,脚一滑直接下巴磕在前面的椅背上, 全场只能听见侯胜荣的惨叫声。
白沙岛的人没憋住, 全部又是哈哈大笑。
吕济城赶紧将人扶起来,感受着被人打量的目光,窘迫的脸色发红, “侯院长, 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等会颁奖,你看他们能得意到哪去。”
侯胜荣想起即将要颁的奖,这才觉得自己扳回一城,冷哼一声坐下, “就得个先进集体得意什么,有本事拿个先进个人啊,等会我上台拿奖,看你们怎么还笑的出来。”
很快,颁奖流程开始。
蒲良部长上台致词,先是鼓励大家继续学习白求恩精神,贯彻6.26的理念,再积极动员推动合作医疗。
一番震人肺腑的话说完,就是颁先进集体奖。
等蒲部长念到白沙岛卫生院时,举例讲了一些卫生院同志们在前线工作的付出。
台下的白沙岛众人个个低下头。
钟蓉蓉羞愧的低下头:“只要能抢回一条生命,连续心肺复苏一个钟算什么。”
那次急救,钟蓉蓉在外把人救回后,手腕直接酸痛了一个星期。
徐子期也怪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抬起眼往台上看,“我也没做什么,”
下一瞬,蒲部长让白沙岛派代表上台领奖时,刷的一声,白沙岛卫生院的人全部站了起来。
哗的一声。
众人看着好几个人都震惊了,被评上先进集体的卫生院最多是来两个代表。可是白沙岛卫生院,足足来了六个人!!!
侯胜荣终于找到机会反击!
他正准备站起来好好当众嘲笑钟榆,还没来的及张嘴呢,旁边的钟榆就露出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钟榆:“蒲部长,怎么评先进集体不需要整个集体到场吗?我以为这个奖就是一起颁的呢。”
蒲良也微微一怔,他与李岷山讨论了下,才抬手让现场安静下来说:“卫生部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
没有这样的规定,那就是能咯。
一行人站到了台上,钟榆站在中间,左边是章鸿福、徐子期,右边是江梨、钟蓉蓉、林念春。
钟榆深深吸了一口气,深耕白沙岛二十年,地方穷苦,百姓迷信海神不肯就医看病,多少难处,他们都一脚一个脚印踏过来了。
他看着台下一样赤子之心为国为民的同僚,双手展开奖状高举,一张脸灿烂如菊:“没有我的同事,就没有先进集体这个奖,所以我院每一个人都是代表。”
一番赤忱的发言,又是引起全场雷鸣般的掌声。
侯胜荣脸一黑,看向隔壁也在使劲鼓掌的周永山,喝斥:“没出息,鼓什么掌!要鼓就给自己人鼓!等会济山还有先进个人的奖要颁。”
周永山原本想要停下,可当他看见台上的江梨满脸笑容时,干脆直接站起来大力鼓掌,呐喊:“白沙岛的同僚们,你们好样的!”
侯胜荣气的更是胸痛,站起来气愤朝台上吼:“蒲部长,先进集体是不是还有一个,我们还没颁呢。”
蒲良深深扫了一眼台下叫嚣的侯胜荣,沉声道:“你急什么,白沙岛卫生院还有先进个人的荣誉要颁。”
侯胜荣想起之前嘲笑钟榆的那些话,此时化作了一个个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他的脸上。
白沙岛的先进个人,足足有六个名额。
甚至连林念春都有奖。
台下一片哗然。
林念春红了眼眶,多年来,她一直坚守在卫生院的后勤部门,不忙的时候就是守着厨房给大家做一日三餐,忙的时候,她还要在前线接手护士工作,帮医生打下手。
她原以为,她肯定没有奖的,可是组织终归看见了她。
大会结束后,个个捧着一堆奖励品下了台,
徐子期捧着钢笔和荣誉证书,激动的双眼发亮“师傅,等回了家,我一定要把奖状给贴在大厅的墙上,我要每一个到我家的人,都能看到组织给我的肯定。”
章鸿福也激动,当医生大半辈子了,虽说不在乎名誉,可当组织肯定他的付出时,还是难免热泪盈眶,他看完奖状赶紧卷成筒,“挂,必须得挂,我以后死了,这奖状得贴我坟头上,这一辈子好不容易换来的荣誉,死了也得带着走。”
江梨看完奖状收了起来,听见章鸿福的话,她眨了眨眼接了一句:“章伯伯,要真要带着走的话,是不是烧比较快啊?”
毕竟风吹雨晒的,奖状真贴坟头能留多久啊?
章鸿福:……
章鸿福嘿嘿笑:“是得烧,我这不还活着吗?都忘了这一茬。”
忽然,钟榆提醒:“等等,大家先别被奖状迷了心智,你们的盆呢?”
这一提醒,大家吓得一个哆嗦,左右一看发现会场的人散的差不多了。
他们还得吃饭呢!
章鸿福猛拍大腿,气的够呛:“我就说哪不对呢,赶紧国营饭店去!”
就在众人拿出大搪瓷杯要去吃饭时,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江梨同志,请稍等。”
来人穿着深蓝色的干部服,他脸上架着个镜框,头发还未全白中间掺加着不少黑色,目光精神,脸上端着的是如沐春风的笑容,后边还跟着蒲部长和李岷岳。
江梨收回目光,看向钟瑜,疑惑:“院长,这位同志找你的啊?”
钟榆眯了眯眼睛,好半晌,总算认出了来人,缓缓一笑:“这是北城卫生部的曾倡曾处长。他刚刚不是说来找你的么?”
江梨更疑惑了,首都卫生部,那不就是中央卫生部的枢纽吗?她怎么不记得见过这人?
曾倡到了跟前,他先是冲钟榆微微一笑:“怎么,一别二十年,你这小子就不记得师兄了?”
钟榆紧紧和曾倡握手:“二十年不见,师兄依旧一如当年,精神抖擞意气风发啊。”
两人当年曾是同一个专业的学生,跟了同一个师傅。在校时因为年龄相近,关系特别的好。
后来,钟榆选择追逐心中抱负,因为全国百分之八十的医疗力量都在服务于城市,他选择成为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跟随组织的理念下了岛。
曾倡则是遵循家中父母安排的从政之路,进入了卫生部,一路靠政绩往上爬。
从此以后,一南一北,各有发展。
曾倡看着师弟,是真的为他开心,两人好好寒暄了一番,他才找到江梨,将他此番来海城的目的说出。
“你提的赤脚大夫也要选拔女同志这个建议,已经被中央卫生部采纳。我们准备全国大力实施。”
江梨也没想到一个建议竟然还能传到北城去,讶异过后,点了点头:“这一点确实很有必要,还是不能够忽视女性同胞的身体健康,她们也会生病,必须要大范围的增加女大夫。”
不然,就现在这个封建年代,不知道有多少女同胞将病憋在心里。
上边也是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马上调整了方案。
曾倡笑了笑:“你说的没错。所以,这一期的赤脚大夫的培训,卫生部想让你亲自上阵,你有信心吗?”
海岛医疗手册是由白沙岛的卫生院编写的,其中一个医生就是江梨,她清楚里面的每一个病例的应对方式,再加上她专门写了妇科册,目前来看,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蒲部长也看了一眼曾倡,适时接话:“这原本也是我们的计划。”
江梨傻眼了,她没想到来领一次奖还能多个差事,看向钟榆,有点犹豫:“可我还要回卫生院……”
钟榆一听这机会,就乐的牙都藏不住。
往年海城选谁培训赤脚大夫这个事,因为培训老师要从所有医生里选,要求相当的严格,必须理论知识和实操经验都要相当能过关。
选拔这么困难,每年依旧有人为此打的不可开交。
因为这算一个政绩,以后对仕途、对升职都是有很大加分的。
“干干干,我们干。”钟榆走过去,赶紧笑着帮应下,“师兄,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啊,你可不能临时换人!”
曾倡却不听他的,看向江梨,询问:“江梨同志有没有意见?”
按理来说,中央卫生部虽然统管全国的卫生部,但各个城市的计划安排,他们一般不会插手。
之所以这回插手,是因为江梨无偿捐赠的两道药方实在是价值太大,组织为了补偿江梨同志,这才安排下来的。
当然,这些话,明面上不能说出来。
而且,他们也知道江家的一些私事。因为得知江家的成分过于敏感,部长已经亲自写了请求平反的信件,直接递进了中央内部。
当然,这些话,眼下也不能说出来。
江梨想了想,最终点了头:“那就这样定吧。”
钟榆也在旁边笑着说:“你就放心在这呆着,一个星期就能回来,家里的事我帮你顾着。”
这事说好,几人就打算离去。突然传来了一道急声。
侯胜荣带着人焦急冲了出来拦在蒲部长面前,强颜欢笑:“蒲……蒲部长,我们盐田岛卫生院原本有一个先进集体奖和三个个人先进奖,这……”
说着,侯胜荣拍了拍手,语气焦急,“我们等到最后,也没看见这几个奖啊。”
吕济城想起白沙岛拿的六个先进个人奖,头上也急冒了汗,就在旁边小声提醒,“蒲部长,颁奖时是不是弄错了,您把原本属于我们的奖,颁给了白沙岛的那批人。”
吕济城说完,还怨恨的瞪了钟榆等人一眼。
如果不是他们,他还能靠‘先进个人’加不少工资呢。
蒲良望着突然窜出来的两人,这才想起还有事没有解决,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颁错谁的,也不会颁错你们俩的!别以为你们做的事能瞒一辈子。”
“侯胜荣,你身为盐田岛卫生院的院长,理应为民请命,却贿赂药管局拿到多批量的药,再私自哄抬药价。这事,你真以为能逃过去?”
这话一落,侯胜荣脸色就沦为惨白,心底咯噔一声。
他没想到这件事做的这么隐蔽都能被翻出来,刚想狡辩,卫生部就来了人,强行将侯胜荣与吕济城压着扭送去公安局。
侯胜荣被两人反着架起,吓得脸色惨白,平时他钻营取巧惯了,等真正要到吃牢饭这一天,他又害怕了,扯着嗓子大叫:“蒲部长,我是冤枉的,你别听钟榆乱告状,我绝对没有干这些事!”
侯胜荣还以为是钟榆告的状。
蒲部长没有回话。
侯胜荣只能转头去求钟榆:“钟榆,我认错还不行么,你赶紧和蒲部长解释解释!”
钟榆叹了一口气,唏嘘不已。
侯胜荣一直以来在学业上就不如他,嫉恨他大半辈子,和他攀比大半辈子,没想到最后竟然落了这么个结局。
一切尘埃落地。
现场只剩下了个周永山,他看着被抓走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自从他看到白沙岛卫生院的行医使命,他就已经决定要换卫生院工作。
“钟院长。”周永山苦笑了下,“不知道贵院还能不能容下我这么一位医术不精良的医生。”
钟榆讶异:“谁说你医术不精?”
周永山苦苦一笑没有说话。
钟榆望着已经消失的侯胜荣,明白了什么。
他语重心长道:“对于病人来说,你只要愿意救他,你的医术就够用了,至于我这能不能容的下……”
钟榆抬手压了压周永山的肩膀,笑了笑,“我相信,现在盐田岛的百姓,一定比我们更能容的下你。”
周永山一僵,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那个违背医德的侯胜荣、吕济城已经罪行败露,盐田岛一下没了两个医生,又要到何时才能等到下一位愿意在海岛苦守的医生?
周永山终于被点通,深深弯腰鞠了一躬:“晚辈受教了。”
良医处世,不矜名,不计利,以救民疾苦为本。
悬壶济世,能救一方苦难,和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
他要守住自己的初心。
*
旅程的最后一天。
众人终于到了念念不忘的百货公司大楼。
江梨因为来过一次,就在前边带路,林念春在旁边指着大楼的门,唏嘘:“小梨,上回,你就是在这揪住的人贩子吧?”
江梨看着熟悉的位置,笑了笑:“是,就在这。”
“我的乖乖。”林念春亲眼见证现场,看到那么大的门,也不知道江梨当时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才揪着没让人贩子跑。
可比起当英雄,林念春更在乎的是江梨的安全,拉住她手细心嘱咐,“太莽了,安全最重要。下次可不能再干这种事。”
章鸿福也认同点头:“留的小命在,不怕没柴烧。”
江梨白皙的小脸上荡起笑容,心底暖暖的。
外人可能都在乎她勇不勇敢,只有卫生院的大家更在乎她的人身安全。
“好,我记下了,以后有危险绝对不逞能。”
大家分批逛了起来。钟榆偷偷背着林念春买了一条高档的裤子,是现在省城干部最爱穿的裤子,用的是涤棉混纺面料,不易起球,价格足足是棉料的三倍,因为紧俏,货特别少,还好江梨递票手快,这才抢下来一条。
等逛完,一个个都是红光满面大包小包,钟蓉蓉买了许多书还有漂亮的衣服,拿不下东西了,装衣服的大包袱顶在了脑袋上,怀里则抱着一堆书。章鸿福买了两大担草药,徐子期则是买了个黑白电视机,用皮绳捆在背后打算一路背回去。
码头上,钟榆与江梨告别,脸上都是笑意:“不要着急,慢慢来,现在卫生院也没什么大事。嘉运和小满那边,我会帮你照顾的。”
林念春也赶紧笑着说:“你就放心在这拼事业,我听说培训老师都有嘉奖的呢,以后都是你上升评职的功绩。”
江梨望着热心的大家,眼睛弯了弯:“好,我记住了。”
暂时送走同事们,江梨直接去了这次赤脚大夫的培训医院,她望着苏式大楼上顶着的“仁民医院”几个大字感慨无比。
她也没想到,培训地点会是老熟人这。
齐顺仓老早就在等江梨,房间、热水、甚至连食堂饭票都早已准备好,他将饭票递到江梨手上,笑了笑:“这回啊,还得请江同志替我看几个疑难杂症。”
自从赵庆良的肿瘤在仁民医院得到了有效控制,海城越来越多的肿瘤癌症病人扎堆过来。
有些,他们能控制好。
有些严重的,他们就无能为力了。
江梨微微一笑:“没问题,如果有能够拉回来的,我一定尽力。”
得了江梨的准话,齐顺仓就开始着手安排起来,专门给江梨预留了一个诊室,只看上午半日,因为下午要去上课。
海城的人民也渐渐收到风声,都在说仁民医院来了个极为年轻的神医,一手针灸耍的是出神入化,一贴药更是不用喝完,就能药到病除。
他们哪里能想到,这么厉害的神医,竟然就出自一座偏僻的小岛屿。
接下来,海城各个岛屿被选拔出来的赤脚大夫都被派过来学习,因为同时增设了女大夫,所以这次来培训的人数是从前的两倍。
男女都在一个班,但因为女同志多了一个妇科内容,所以每次到下午放学,女同志还要继续留下来学习,一直到晚上九点。
“江医生。”一个年龄大致在二十五六的女同志,拿着卫生部下发的医疗手册过来,极为不解:“上面写妇女生产,第一阶段:宫口慢慢张开,腹部阵发性阵痛,第二阶段:胎儿娩出,第三阶段:胎盘娩出。可是胎盘要是没娩出呢?留在里边,我该怎么处理?”
江梨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坐在窗户边的廖海儿就举起了手,“我知道。”
廖海儿放下记笔记的笔,站了起来,窗边的风将她的秀发带起,一双星目烨烨生辉。
大队选拔女大夫竞争异常的激烈,因为有江梨这个例子在先,人人都想当医生。
可她还是凭借自己的能力,一路杀出来了。
江梨笑了笑:“那海儿说。”
廖海儿回忆了下所学的内容,背出:“胎儿娩出超过半小时胎盘未娩出,就叫胎盘滞留,是产后大出血的首要危险。”
“我们要切记第一条铁律:绝对不能强行拉扯脐带,更不能伸手乱掏宫腔。”
廖海儿边说,脑海边浮现了病患的场景,她凭空做了一个戴手套的动作:“先无菌消毒,轻柔按摩子宫底部,促进子宫收缩,帮助胎盘自然剥离;同时让产妇安静屏气用力。”
“若是仍不下、阴|道出血增多,立刻注射宫缩药物,马上转诊医院。”
“对,就是这样。”江梨鼓励的看向廖海儿,肯定点头。
廖海儿轻轻松了一口气,害羞的低下头。
现在的她有了梦想,有了目标。和从前那个被前夫家暴,一度想要自杀、惶惶不可终日的廖海儿早已离得甚远。
廖海儿对人生又有了憧憬希望。
她要治病救人,要像江梨一样,救好多人。
半个月后。
江梨等廖海儿拿到赤脚大夫的行医资格证后,终于又踏上了白沙岛的土地。
江梨闭眼闻着熟悉的海风,大张着双手,白皙的脸上透着笑意:“我可总算回来了。”
廖海儿极其宝贝的将资格证拿出来,一遍一遍的抚摸着赤脚大夫资格证几个字,眼底都是笑意:“小梨,真的太好了,我马上也能治病救人……”
廖海儿这一辈子,前期被重男轻女的家庭一直打压忽略,后面又被父亲卖给了爱家暴的二流子。
她的人生迷茫且痛苦,是直到来了白沙岛,她看见了江梨,才发现原来女同志也可以有人生目标,也可以有理想。
她开始想要当医生,可是学历不够,没关系,赤脚大夫也很好。
如今,她渴望的一切终于就在眼前,幸福在向她招手。
可没等廖海儿想完,一到猛力将她拽出了妄想。
一个男人冲过来紧紧拽住廖海儿,脸上带着阴狠的笑:“好啊,你个谋杀亲夫的杀人犯竟然躲到了这!走!和我去公安局!”
“你……你怎么还活着?”
看到来人,廖海儿的笑容僵住,脸色慢慢沦为惨白,手指一松资格证啪的一声掉落陷入了泥沙。
廖海儿只觉得自己上一刻好像在云端,下一刻就立刻摔向了无间地狱,身子如坠入万劫不复的冰窟,控制不住的发抖,无数噩梦齐齐涌上心头。
明明,明明,她早就逃出牢笼了。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还活着……
第99章
码头正是人多的地方, 很快就有其他大队的人认出了廖海儿。
“这不是廖家的闺女么?”
“我就说她怎么突然就跑回白沙岛,感情是杀人了!”
“这杀了人怎么还能当大夫!”
“不行,严重抗议杀人犯大夫,我要向大队长反应!”
黄松一路从广城赶到白沙岛已经两天, 天气炎热, 他也懒得洗澡, 现在全身上下都是一股极重的臭味,踏着塑料拖鞋板的脚脖子一圈黑印, 紧紧抓着廖海儿的手不肯放, 拖着一条残腿:“走!现在就和我去公安局。”
廖家人也在现场。
廖志强得知他好妹妹在广城干的‘好事’,就立马心上一记, 就带着黄松堵到了码头来,他看着江梨要过去, 赶紧跑到廖海儿另一头紧紧抓住她的另一只胳膊,生怕人跑掉:“我就知道你今天培训完会回来。”
廖海儿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哥,竟然选择帮外人,一双眼睛通红哀求:“大哥, 放过我……”
廖志强冷笑, 他看着周围的人压低了声音:“放过你?之前爸爸中风,只是让你掏个钱看病,你一分也不掏, 现在想让我放过你?做梦!”
“我可告诉你, 你和黄松离婚这个事廖家不认。说什么, 你也得跟他回去!”
他根本不在乎廖海儿跟着黄松会不会继续受虐待,会不会受苦。
只要黄松不逼着他们廖家要回彩礼,廖海儿怎么样,关他们什么事!
黄松也眯紧眼睛, 紧抓着廖海儿的手,用极低的阴狠声音威胁:“廖海儿,我可告诉你,先前你捅我的那一刀可差点真就要了我的命,这事海城的人都知道,我要是去公安局告你,你这牢房吃定了!”
“杀人可是要吃枪子的重罪!你要是不想死,就乖乖和我回去打结婚证。”
黄松自从和廖海儿离婚后,一开始也想着还能再找一户好人家,可在广城,他的名声早就烂透了,根本没有一个女同志愿意嫁他!
家里的父母也着急,天天抓着他逼。
黄松实在是被逼的烦了,这才动了找回廖海儿的念头。
廖海儿总算知道了黄松的算盘,她常年被家暴,那拳拳挥向她脑袋的重拳,那条条印在□□,撕裂出一道道血印的伤口,都已经让身体形成了下意识的恐惧,就连头发丝都在颤抖着。
可这一刻,廖海儿勇敢抬起了头,忍着全身的轻颤直视着眼前这个恶魔,朝黄松吐了一口唾沫:“你做梦!我就算死也绝对不让你得逞!”
黄松抬手,摸下脸上的唾沫,冷笑:“好,好啊!宁愿死也不肯和我好好过日子是吧?我就让你如愿!”
话落,他狠狠一推廖海儿,“公安局去!”
江梨满脸急色,抬脚想要过去拦人,廖海儿冲她摇了摇头。
女孩满脸泪水,努力朝她笑了笑:“谢谢你给我一段最美的梦,我就算是死也已经知足。”
廖海儿知道,当她被黄松打到快死,濒临死亡拼尽力气抓起的那把匕首,也一定会把她送进无边的地狱。
看到凶神恶煞的黄松倒在血泊时,廖海儿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好开心,纵使这一段自由获得的时间并不长,她也觉得这辈子,她活过了。
杀人,她不后悔。
江梨望着离开的三人,稍稍冷静了下,结合刚刚三人争论的话语想了一下。
她是绝不可能相信廖海儿会杀人的。明明解剖青蛙的时候,廖海儿拿着刀的手都在一直颤抖,如果不是在绝境怎么可能敢反杀。
一切都还有机会。
江梨也不在码头逗留,直接就到了卫生院。
卫生院的人早就知道江梨今天要回来,林念春一大早就去菜站买了一只鸡,还让钟瑜在院门口的椰子树,用特种的长竹钩摘了两个椰子,准备炖椰子鸡给江梨好好补补身体。
她正端着大铁锅从厨房出来倒洗锅水,这水刚泼出去,抬头就看见台阶上回来的江梨,双眼一喜,赶紧超卫生院喊:“你们快出来看看,小梨回来了!”
正是中午休息的时候,卫生院都没了什么人,大家都在办公室聊天,听到喊声,个个就开心的窜出来。
章鸿福双手背后绕着江梨转了一圈,脸上荡漾着笑:“哎呀,钟院长你看看咱们小梨,这当过老师的人是不一样啊,这严肃的小表情,让小孩看见,准得好好学。”
钟榆也笑,正准备好好接话呢,就看见神情严肃的江梨说了一句。
“海儿被他前夫以杀人罪送去了公安局。”
一句话落下,众人原本快乐的氛围瞬间被冲走。
办公室里,钟榆点了一根烟,沉着脸双指并拢敲着桌子。章鸿福双手背后在办公室走来走去。
林念春围裙还没脱下,坐在桌边,一遍遍用手帕擦着眼睛:“这海儿怎么就这么招人心疼,这……这么大的事,还一直藏在心底,她怎么这么傻。”
钟蓉蓉也红着眼睛:“那可是故意杀人,海儿姐说出来才是傻呢!”
她们与廖海儿朝夕相处,平时海儿管着厨房的事,饭菜都是一向紧着卫生院的人,自己总是吃的锅底的饭。
她总说大家工作辛苦,不吃饱就没力气干活。
可海儿就不辛苦吗?每天是全院起的最早的一个,要去菜站买菜,要打扫卫生全院的卫生,还包揽了清洗菜切菜的工作。
有好几次,钟蓉蓉都看到海儿偷偷的一连喝两大杯水充饥。
这么好的海儿,这么为大家着想的海儿,早就已经是卫生院的一份子。
她们早就把海儿当成了家人。
“杀什么人,这恶人不是没死吗?还活着好好的,人没死就不算杀人!”林念春可不认这点,气愤的脸都红了起来,“再说,凭什么那恶人打海儿就有理?你们是没看海儿身上的伤,真不知道是过的什么日子。”
林念春想到这点,心都还在抽的疼,“海儿差点都要被打死了,她要是没捅刀子,说不定早就是一具凉透的尸体,她只是想活下去,有什么罪!”
“对!念春说的没错。”钟榆沉着脸,将烟头熄灭。
自从几年前的变革,如今早已没有律师这个职业,可没有律师能帮申诉,还有公社调解纠纷的干事。
总有人能理这档事。
钟瑜跟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找公社的调解干事去公安局一趟,看看能不能全力保下海儿。”
这话一出,大家心又是一沉。
这个年头,只要拿了刀子见了红就是大事,舆论几乎是一面倒,找调解干事就算想要全部免罪,也很难。
廖海儿很可能最后的结果还是要坐牢。
江梨也跟着起来,面色凝重:“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试一试,就算最后结果是要坐牢,也比枪|决要好。”
当然,她不想看到最后的结果,如今脑子里也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试试。
但不管怎么样,都要试。
等江梨和钟瑜离开,一向不信鬼神的林念春回了房间,亲自朝墙上贴着的观世音相跪下。
林念春双手合十,哽咽:“菩萨啊,如果你真的有灵,求求你保佑海儿度过这一难关吧。”
保佑她脱离苦海,保佑她免除牢狱之灾,就让一切折磨和报应都应在恶人身上吧。
第100章
公安局里, 廖海儿暂时被收了监,在等待公安机关的调查。在此期间,只有公社的调解干事可以进去了解情况。
其余闲杂人,一率不许探监。
钟榆和江梨在办事厅等着。
江梨不清楚后边会怎么发展, 罗招花身体不好, 这些消息也不敢让她知道, 就去供销社给廖海儿买了两身衣服还有一些日常用品用布打包好,拜托肖向峰带给廖海儿。
恰好, 这次的案件就归肖向峰负责, 他正在和广城的公安局调取廖海儿在广城的活动资料,挂断电话, 他接过包袱,点了头:“江医生放心, 我们一定秉公执法,绝不会乱冤枉一个好人。”
得到这句准话,江梨总算松了一口气。
现在这个年头信息交通都不发达,跨省办案的难度更是直线上升。
眼下, 最起码能知道肖向峰不会和稀泥。
她笑了笑:“肖队长一向是非分明, 秉公执法。您办事,我们肯定是放心的。”
廖志强和黄松两人自从报了案就一直坐在办案大厅,看见肖向峰带着江梨出来。
黄松首先就跳脚, 指着肖向峰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公安怎么回事?一个个吃着公家饭不干实事, 廖海儿犯的是杀人罪, 不赶紧给人判罪打枪子!在这拖延什么时间!”
肖向峰一身警服透着正气,皱眉看了过去:“既然你选择报警,就应该相信司法的公证。我们绝对不会乱冤枉一个好人,你说廖同志故意拿刀子杀你, 证据呢?”
他沉声:“没有证据,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随便指控你杀人?”
一番话噎的黄松,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压根没法反驳。
黄松因为小时候爬树摔断了腿,家里父母愧疚,早把他宠成无法无天的性格,他上边还有两个姐姐,一直就是个爱窝里横的人,当发现对方比他更强势时,就又会变得软弱无比。
黄松见肖向锋不是个惹的,当即一瘸一拐的上前,从口袋掏出大前门,出烟的口子往掌心倒了倒,赔笑:“肖警官是吧?您别着急,我啊,就是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心里着急,就想看着这罪犯被打枪子。”
说着,黄松就倒出一根烟,双手递出:“您要证据就慢慢查。我当时满身血,可多人看见嘞。不信,你就去问我家那些街坊领居,都知道是廖海儿干的。他们亲眼看见廖海儿扔了一把带血的刀,背着个蛇皮袋就匆匆忙忙跑了。”
肖向峰没接烟,冷冷扫他一眼:“这些事,不用你复述,我们自然会调查清楚。”
黄松被吓得脖子缩了缩,将烟又收回了烟盒,他视线又看向旁边的江梨,当看到江梨貌美的容貌时,脑海马上响起大舅哥说的江家的事。
家庭成份不好,应该很想通过嫁人改改成分吧?
黄松心想,他家在广城可是在省城里面,父母又是双职工,条件在这海岛上来说,一般人可够不着他。
廖海儿现在铁了心不肯和他复婚,要是能拐个医生回去好像也不错。
黄松这脸上刚摆起笑,视线就被钟榆给挡住,原本让他觉得好招惹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两枚银针。
银色的针泛着冷冷的光芒,好似下一秒就能戳破黄松的喉咙。
江梨冷眼:“想做瞎子,就早点吱声。”
廖志强吓得一抖,他可知道江梨究竟有多厉害,赶紧起身去拉黄松往后退,手掩着唇低声:“妹夫啊,这娘们可不好惹。”
黄松不信邪,还想起身去拉江梨的手,下一秒他就觉得手又痛又麻,低头一看手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扎了两枚银针,抓着手惨叫起来:“痛,好痛!”
廖志强赶紧去帮着扒针,可就算拔了针。
黄松还是捂着右手表情惨痛,那一阵接一阵的麻痛,就像是被电一直电着,痛的他只能坐在地上,头上的汗水,忍不住痛骂:“好你个廖志强,刚刚你干什么去了,有人弄我你没看见?!”
廖志强自己都怕江梨怕的紧,哪里还敢上前去招惹她,赶快把人给拉起来,脸带责备:“我都说了那娘们厉害,你说你,没事招惹她干嘛。”
说道这,廖志强又想起一事,等黄松坐下,眼睛一转,脸上皮笑肉不笑:“那个妹夫啊,这事说起来都是我妹不识抬举。既然我这也大义灭亲帮了你,那彩礼的事……”
黄松当年给廖家的是四百块彩礼钱,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已经被廖家用了个精光。
廖茂现在又中了风不能自理,家中少了一个劳动力,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这种节骨眼,别说四百,就是一毛钱,廖志强也不可能掏!
越想,廖志强的目光就越冷,一个念头渐渐浮上心头,如果黄松执意还是要彩礼,他也不是不能把人……
反正廖海儿都抓进了大牢,有了替罪羊,这黄松是不是活着,都不重要了……
黄松自然知道廖志强大义灭亲,把廖海儿送进大牢的举动有多不容易,摆了摆手:“算了算了。”
廖志强听到这话,眼中藏着的狠戾光才渐渐褪去,再度弯腰摆起笑脸:“妹夫果然比我妹懂事理多了,就是她啊生在福中不知福。妹夫啊,我娘那边还有个表妹呢,今年十八还没嫁人,我不多要,只要两百的介绍费……”
黄松一听还有机会讨媳妇,眼睛就亮了起来,也不顾一直刺痛发麻的手,朝廖志强摆了摆手:“来,你和我说说,这个表妹人漂不漂亮……”
这边,两人出了公安局。
江梨刚刚离黄松近,两枚针甩的是又快又狠。
钟榆忍不住露出笑意:“小梨,你刚刚扎的穴位不常见啊,那渣滓能痛多久?”
江梨说:“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
钟榆总算觉得心中的郁闷之气,纾解了一点:“活该。”
想起海儿,他又忍不住面露忧色:“一切只能拜托毛干事和肖队长了。”
毛干事就是他们刚去公社请的调解干事,他得知廖海儿的事也很是着急,毕竟公社大队真要出一个杀人犯,也影响他们公社的名声。
江梨觉得头疼,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能这样了,招花婶那边要是找到卫生院来问,还要麻烦钟院长帮忙圆一下谎,就说海儿的赤脚大夫培训延长了时间,一时半会回不来。”
江梨和廖海儿返岛的日子是早就定好的,罗招花早就收到了消息。
她身体基础病本就多,女儿可能要被判死罪的消息如果传到罗招花的耳朵,就怕心气一断,身体就跟着垮。
钟榆自然明白这一点:“嗯,你放心,我回去就让大家统一口径。”
商量好,两个人才分开。钟榆回卫生院,江梨则是回军区家属院。
发生这么大的事,江梨原本回岛的好心情也被扫没了。她刚进大院,就撞上严金娣抱着个襁褓站门口晃悠,手指时不时拨着襁褓还低声哼着歌曲。
严金娣正哼着呢,一抬头就看见了江梨,赶紧满脸喜色的走过去:“江医生,这半个月不见,您去哪里咯?”
江梨笑了笑:“去海城了,给赤脚大夫做培训。”
严金娣当然知道赤脚大夫,她从前在山城乡下每个大队都有一个赤脚大夫,专门给队上的人看病。
她一想,给赤脚大夫培训,不就是当老师吗?严金娣道了一句恭喜。
江梨微微一笑,目光看向襁褓里的婴儿,小脸红扑扑的像个小苹果,“小月生了啊?”
乔小月就是严金娣的儿媳妇。
“生了一个多星期了。”严金娣见江梨想看,就凑过去小心翼翼的把婴儿交到江梨怀中,满是皱纹的脸上都掩盖不住笑意,“小月说多亏了您呢,吃了您开的拆骨药,她这回生产特别顺利,没遭多少罪。”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遭罪的事,就算有药物帮助开骨盆,可要说一点不受罪,那肯定是假的。
可乔小月还是很感激江梨,要不是江梨的那几副药,她肯定要像第一胎那么难受。
虽然都说二胎生的快,可那真的是因人而异。
军区医院的妇产科医生老早就和乔小月说过,她这回二胎啊还是难免要折腾一番,可谁都没想到,这一胎会生的那么快。
妇产科的那位医生得知拆骨药后,还说以后要让她那凡是小骨架的产妇都来江梨这开药喝一喝。
江梨聊了一阵才与严金娣告别,还没等她进到自家大院呢,隔着墙就听见小满奶呼呼的声音。
小满说:“贺伯伯,姐姐爱吃辣椒,我们要种辣椒树!”
江嘉运无奈:“小满,是你爱吃辣椒,还是姐姐爱吃辣椒?”
小满:“不管嘛,反正我要种好多好多辣椒树,然后让姐姐给我做凉拌花螺。”
听着这番童言趣语,江梨苦闷的心情瞬间被一扫而空,她走进大院,一眼就瞅见大院被左右翻好了两块大土。
小满戴着个小草帽,扎着两个小麻花辫,穿着件印着学习雷锋好榜样的小背心,露出两截又白又胖的小藕臂,蹲在泥土旁,拿着小铁锹在哼哧哼哧挖着土,后边是小心看护她的姜秋萍。
姜秋萍看着小满高高举起的小铁锹,心就跟着提起来:“小满赶紧来换双水靴,当心挖到脚趾。”
小满夹着人字拖,透着粉粉的小拇指往上翘了翘,双手紧握着挖入泥里的小铁锹,身体往后弓着,猛晃小脑袋:“不嘛,穿水靴热,我才不穿呢。”
贺宜昌也戴着一顶草帽,正拿着从部队借来的《部队业余农副业生产手册》翻看着,边看边往挖好的土坑里扔几粒种子:“这书上说,盖泥的时候不能压太紧实,轻轻盖就好,防止菜芽长不出来。”
江嘉运站在土坑后边,听见指导,就拿锄头轻轻把土往坑里一带,刚好够覆盖住种子,他抬手擦了擦脸侧的汗,原本干燥的泥巴遇上汗水就留在了脸上。
江小满看见,小手捂着嘴哈哈大笑:“哥哥,你变成大花猫啦!”
姜秋萍见小满不肯换水靴,只能拿着蒲扇在后头跟着扇,一会儿扇扇小满,一会儿又扇扇嘉运,扇久了腰酸,这刚直起腰呢,就看见站在院门口的江梨。
姜秋萍一喜:“小梨,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大家抬头看去,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白皙小脸都是笑意的女孩子,不是江梨是谁?
江梨两眼弯弯:“才刚进来一会儿呢。”
江小满早在听见姐姐声音的时候,就丢掉了小铁锹,夹着拖鞋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猛猛抱住江梨的大腿,仰头:“姐,你怎么才回来?我想死你啦!”
江梨心暖暖的,蹲下身子给了江小满一个大香香:“对啊,姐姐忙完事情,就赶紧回来看看小满和哥哥呀。”
“姐,天太热了,快喝水。”
江梨抬头,就看见江嘉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屋端了一大搪瓷杯水来。
天热,他戴着草帽下的脸热的红红的,脸侧混着泥巴的污水一起落到破旧的衬衫上,一脸的笑容。
江嘉运半个月没见到江梨,天天都听着江小满说想姐姐,他原以为他不会这样,可当真正看到姐姐时,才发现,原本平静的内心竟然也克制不住的满是欣喜。
“哎,这天热还待在外边做甚,赶紧进屋歇凉。”
还是贺宜昌的一句话,让大家反应过来。
等江梨坐到堂屋,喝了半杯水终于是解了燥热的渴,小满举着蒲扇在旁边给江梨扇扇子。
听见江梨说的这些事,姜秋萍也是愤怒难平,她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将拳头对准弱势女子的人,这种人,怎么不上前线打倭寇!光是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姜秋萍气的脸都涨红:“小梨你放心,老冯认识海城省公安局的局长,我让他去递句话,非得好好重视一下这件事。”
朝里有人好办事,白沙岛的公安局就属海城管,姜秋萍去打个招呼,也能知道海儿事情的最新动向。
江梨叹气:“那就麻烦秋萍姨了。”
“不麻烦,就算没你,换我知道这种事,我也得去找人。”姜秋萍说着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笑起来,“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吧,彩英昨天刚生,足足有六斤三两呢。”
江梨惊讶极了:“这可不轻呢。”
这年头营养赶不上后世,能到五斤都已经是很好的事,何彩英竟然生了有六斤,不过就算六斤也不算超重,顺产是好生的。
江梨又问了下母体的情况,得知何彩英能吃能睡一切平安时,白皙的小脸又忍不住浮起笑容:“看来彩英姐孕期伙食还可以。”
“可不就是。”姜秋萍笑了笑,又聊了一会儿,看着在门口玩的小满,终于是把一直压心底的事给提了出来。
“认亲的事,小满答应了,我就在想要不要在大院办两桌酒,把这事和大伙过一下明路。”
过明路,也就等于向全军区家属院宣布冯家和江家的关系。
姜秋萍想的也比较远,因为不能生育的原因,总有一些不长眼的想要给她塞孩子,把认小满的消息放出去,那些不长眼的也都能消停点。
江梨笑了笑:“都听秋萍姨的,你安排就好。”
“那行。”姜秋萍最在乎的就是江梨的意见,见江家都同意,她也就站了起来,脸上都是喜意,“那我就先回家和老冯商量一下这个事。”
江梨送走人,转身看屋内的三人,无奈笑了笑:“贺伯伯,这么热的天,怎么把你也给喊出来了。”
贺宜昌不好意思的将书合上,他从前学的是物理,搞的是科研,从小家境也不错,哪里能知道这菜该怎么种。
这书还是他特意去找陶师长借的,陶师长一听贺教授要研究种菜,还以为是找了新的科研方向,能研究什么杂交技术,相当重视的下了个命令。
这整个师部的兵,着急的左一找右一问,可算是问后勤养猪的师傅借到了。
贺宜昌摘下草帽,斯文的笑了笑:“嘉运说你想要种两块地,索性科研所还没建起来,我这天天闲着也是难受的慌,就过来先帮着开垦开垦。”
江梨使个眼色,让江嘉运给贺宜昌搬把椅子,她给贺宜昌倒了杯水放桌上,笑着说:“您这哪是只开垦啊,我再晚点回来,这菜都全让你种完了。”
“种完多省事。”贺宜昌微笑着将草帽捏起来当成扇子扇,“反正都是要种的。”
这半个月江梨不在,他没事就来看看江家两孩子,这一来二去也和家属院的人熟络起来,这才得知江梨之前在家属院被为难的事。
贺宜昌听了是又心痛又难受。
因为家属院都被告知过贺宜昌的身份,他也就干脆将和江嘉运的师生身份挑明。
这些日子,没少人羡慕江家能攀上贺宜昌这份关系。有些动了歪心眼的,还时不时带着自家的小子来江家大院溜达,就盼着贺宜昌能再多收几个学生。
江梨留了贺宜昌吃晚饭,等夜色再次暗下,她抱着小满躺在熟悉的床上,在海城奔波了大半个月的疲惫才渐渐扫去。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大海深处,借着夜色的掩盖,波澜不惊的海面下,一艘编号为261的潜艇正向着西太平洋的方向快速挺进。
一封封加密的电报,被发送到军区师部。
此时,师部指挥中心灯火通明,雷达仪器急促尖锐的滴滴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所有人员都彻夜未眠不断忙碌。
一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此时站在最中间,眼睛紧盯着控制面板上的雷达标记。
他皱眉问一旁的雷达人员,“这个位置是到哪儿了?”
雷达兵指尖快速核对海图与雷达坐标,立即站起:“报告首长!261 艇已抵宫古海峡出口,北纬 26°43、东经 128°15!已脱离近海防御海区,进入西太平洋公海!航向稳定 170 度,水下静默航行,无外军主动接触!”
一句话落下,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大家连续半个月的通宵达旦总算有了收获!
冯保也跟着生生熬了半个月,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此时听到好消息,他一扫多日的憔悴,露出笑容只觉得畅快:“好!好啊!个死M国,画条线就想禁锢我们,都在想屁吃!”
程景川捏了捏鼻梁,261艇上全是他三建制艇队的兵,作为总指挥员,他也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有好好合过眼。
随着其他人离开,程景川也从雷达面板移开视线,起身告辞:“师长,我先回宿舍休息。”
应镇海想起近日在军区听到的风声,皱了眉,沉脸:“景川,最近听说你处对象了?”
冯保原本也想喊着程景川一块走,听到这话,还没迈出门的步子立刻收了回来。
程景川想起已经半个月未见的江梨,原本冷冽的目光缓和下来,透了几分笑意,大方承认:“是,我对象是卫生院的医生,她很好……”
“糊涂!”应镇海冷面厉喝,“你是我部下最有前途的兵,为了个女同志耽误前途,我绝不答应!马上就去给我断掉!”
应镇海早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去查了江梨的身份。
一个有成分的女同志,将会直接斩断程景川的仕途,什么提干高升,这些事,程景川想都不用想。
冯保一听这话不对,马上帮腔:“嘿,你个老应,人女同志优秀着呢,你凭什么不同意?再说,你又不是景川的父亲,他父亲都没说话,你在这不同意不同意的,真搞笑啊。”
应镇海冷冷一哼:“他爹算什么?他爹能有我清楚这小子未来是个什么前途?”
程景川是他麾下最优秀的兵,不论是政治才能、还是体能方面都极为优秀。别的兵要不就光政治,要不就光体能。
唯独程景川两样都占。
没有人比应镇海更清楚,将来程景川能走到的位置,只要他稳扎稳打,迟早一日能到司令。
“他要真娶这个女同志,一辈子就真全让毁咯。我帮他这么一断,到头来,他爹还得谢谢我。”
应镇海这么些年是隐隐约约听说程景川有个厉害爹,可具体多厉害,他不清楚,心底寻思着肯定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不然这么多年,对方能连面都不漏一下?
再说,要是真厉害,早就送去当空军。哪里能送亲儿子来前线吃苦,最近这十几年海疆可一点都不太平。
光是想想这么一个优秀的兵,要送出去让一个女同志给拖累了。
应镇海想想就心痛:“反正我不管,你要还想在部队呆着,就立刻去断掉关系,省的耽误女同志青春。”
程景川周身气场瞬间冷冽刺骨,目光沉沉锁住应镇海。纵使是经历过战场的应镇海也觉得胆寒。
他的语气冰冷,没有半分商量余地:“谢谢首长,明天我就来办退伍转业。”
丢完一句,程景川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就走。
应镇海差点以为产生了幻听,气的够呛指着程景川离去的背影手指都在发抖:“这臭小子竟然敢对我甩脸色,他刚刚说什么?是不是要去断关系?”
冯保气笑了:“断关系?你做梦呢,他明天是要来找你办退伍转业!”
冯保丢下一脸错愕的应镇海赶紧去传达室打电话。
景川从小就是个犟种,那个时候程柏阳牺牲,他才十七岁,顾湘华不同意他去当兵,他偷着户口簿半夜翻出大院就跑了。
这应镇海是他的顶头上司,这么压着他,铁定得跑。
要真的办了退伍转业,那才是真正完了。
首都军区家属院,程家大楼。
半夜一道急铃就把程参从床上唤了起来,他身披睡衣,坐在大厅的沙发处手拄拐杖,听完电话里头的话,一双老目迸出冷光。
拐杖重重在木地板上敲了敲,震怒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是退休,不是死了!”
“小应这个王八蛋,他要是把我乖乖儿媳的事搅黄,看我不把他的一双狗腿打断!”
“小孙!”程参放下电话筒,起身拖着腿去另一房间敲门,等小孙睡眼惺忪的出来,问老首长什么事。
程参气的骂骂咧咧:“立刻、马上!给我订一张去海城的票!”
小孙揉了揉眼睛,望向程参的腿,睡裤下露出的一截脚脖子肿的和萝卜一般大。
小青年的脸色顿时为难起来:“老首长,您最近这风湿犯的厉害,走路都成问题……”
半夜闹这么大的动静,另一间房的门也被打开。
顾湘华也赶紧从房间出来,一手抓着披着的外衣,以为程参半夜又胡闹,连忙斥责:“不是已经说了,就让他们小两口先处着,你这时候去添什么乱。我们什么家庭你不清楚?等会把人小姑娘给吓跑你就如意了。”
见媳妇出来,程参深深憋下一口气,冷哼:“还处呢,你儿媳的事差点要让人搅黄了!”
说着,程参就把事一交代:“要是景川最后想清楚,这退伍转业又不办了,我看这乖乖儿媳要到谁家去!”
这多好的儿媳啊,上报纸的时候,他就足足在家囤了十份,有事没事就拿出来翻翻。
“他敢!”顾湘华气的咬牙切齿。
啪的一声,顾湘华重重拍沙发背上,吓的小孙脖子一缩。
顾湘华气的不行,自家就留了这么一根独苗苗,好不容易才知道处对象。
结果到头来,还让人横插一脚。
“我儿子处对象,关他应镇海什么事!简直分不清大小王!”顾湘华气的快昏了,“小孙,你赶紧给我收拾东西!老程,你等天亮就先去医院打针止痛,到时候躺火车上可别给我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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