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 晨雾正浓。
江梨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靠着院门抽烟的男人。
他长腿沉敛交叠,湛蓝色军裤线条冷硬紧绷,白衬衫解开两粒扣, 露出冷峭锁骨。烟雾缓缓漫过他冷沉眉眼, 周身气压极低。
江梨惊讶:“这么早呀?”
“谁啊?”
后边的江嘉运跟着出来, 一只手往嘴里塞着水煮蛋,一只手正往肩上挎着书包, 见到门口的程景川, 本来下台阶跨的很大的步子慢了下来,乖乖喊了声:“景川哥。”
程景川嗯了一声, 抬手灭了烟,挥了挥烟雾, “到点上学了?”
江嘉运自从知道程景川和姐姐在处对象,内心的感受就极其奇怪,也觉得变扭。
反正哪哪都怪。
想让他现在开口喊姐夫,肯定是不可能的事。
江嘉运一口气吃完水煮蛋, 又把掌心散落的蛋黄一仰头塞进去, 含糊道:“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程景川站起:“带了包子吃不吃?”
这时,院外传来陶牧飞的喊声。
“谢谢哥,我吃饱了。”江嘉运来不及多讲, 赶紧冲外接一句, “我来了!”
说完, 江嘉运还不忘回头和江梨挥手告别,语速极快:“姐,我先去上学了,你上班路上注意安全。”
江梨两眼一弯:“知道啦, 你快去吧。”
江嘉运这才长腿一拨冲了出去,身形迅捷如风,快得只剩一道利落残影。
就在江梨以为人已经走了时,院外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陶牧飞。
他先是又好奇又暧昧的打量程景川,然后和江梨打招呼:“二姐,我也去上学啦。”
“都说了是我姐!”江嘉运不乐意,抬手就拽陶牧飞。
这下,院外是真真切切的跑过一串声音。
江梨看着奇奇怪怪的两个孩子,没忍住一笑:“他俩肯定知道我们的事了。”
“大院里消息传的快。”程景川又抬手挥了挥周边的烟雾,等烟味散去,才抬步上台阶。
他垂下眸,视线缓缓落定在江梨脸上。
她仰着头,眉眼柔软,唇色浅浅,每一处轮廓都和他日夜惦念的分毫不差。
半个月的隐忍思念尽数翻涌上来,压得他呼吸微沉。
“要不是尤斌说昨晚在大院看见你,还不知道你回来了,只能干想着。”
尤斌就是严金娣的儿子,是个营长,一大早到军营就看见自家团长还在开着台灯写报告。
尤斌吓了一大跳,想要凑前去看,一夜未合眼的男人就已经把报告收走。他想起团长和嫂子处对象的事,就把嫂子回来的事说了。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还没到6点,团长就直接走了。
尤斌疑惑,问也一早到的黄剑峰:“奇怪,今天团长休假?怎么没听他说啊?”
黄剑峰正从兜里掏出厨房拿的猪肉粉条大菜包,一口咬下去被烫的直吸气:“咱,咱团长现在嘶,可是有对象的人,嘶,休假陪对象不是正常事嘛。”
尤斌想想觉得有道理,晃了晃脑袋,把刚刚偷瞥到报告单上的退伍转业几个字,给晃出大脑。
估计是团里又有哪个兵到了时间准备退伍吧,团长还真是辛苦,一夜没睡也要给人忙转业的事。
江家。
江梨看了一眼院外,一大早的,去军区上班的人多,她反手牵过程景川的手进了家,往日暖呼呼的手掌一片冰冷。
她诧异眨了眨眼:“你在外边站多久啦,怎么不喊我?”
知道江梨忙的脚不跟地。
程景川哪里舍得喊,捏了捏她手心,“没多久,想着你也快起了。”
说完,他的手就从衬衫下拿出一个铝制的饭盒,递过去:“从食堂带的猪肉粉条菜包,试试。”
因为怕饭盒冷的太快,他一直都贴着肌肤,用体温温着。
江梨总算知道这男人怎么手会那么凉。
本来大早上就凉快,还整个铁皮一直冰着肚子,谁还能暖和起来啊。
江梨接过饭盒,铝制的盒子还透着滚热的温度,她着急想看程景川的伤就找了张凳子让他先坐下,“这段时间有乖乖听话换药吧?”
程景川抬手,指腹重重将她粘在唇上的发丝擦掉,“领导的命令,必须按时完成。每三天在军区医院准时报道换药,一切行动轨迹,江领导可以随时向姜主任抽查。”
江梨被逗笑,让程景川先坐下脱衣服检查。
程景川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时钟,皱了皱眉:“先吃饭,不然你可别想看我的身体。”
噗嗤。
江梨又是一笑,只能打开铝制饭盒,因为已经过了一段时间,铝饭盒的盖上都是水珠,两个比拳头还大的大菜包并排挤着放。
她拿起一个,咬下去,顿时满嘴的肉沫香和着粉条咽了下去。
“能配合吃饭,这还差不多。”程景川才抬手去解衬衫的扣子,抬眸一看,发现女孩正瞪大双眼,包子啃的两边腮帮子鼓起,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的腹部。
程景川:……
他突然有点不想脱了。
程景川脱完后,江梨咬着包子绕到了后面,直到看见后背拆线的伤已经完全愈合脱痂,才松了一口气。
借着门外漫进来的清晨微光,男人脊背线条冷硬流畅,肌理紧实利落,每一寸轮廓都透着沉稳内敛的力量感。
江梨只觉得耳朵热了热,赶紧抬手捏了捏,移开视线:“恢复的很好,你赶紧穿起来吧。”
气氛有点点暧昧。
程景川穿好衬衫,刚想站起牵江梨的手。
下一瞬,门外就传来哭声。
江梨听到熟悉的声音直觉不对,扔下程景川先出去。
等出了门,她看到罗招花哭的红肿的眼睛,心往底下一沉。
带人进来的警卫员,生怕江梨以为是他将大婶弄哭的,手脚不知所措:“江同志,这位大姐要找你,她说话也不大清楚,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事。”
本来,按规章流程来说,军区外边的人要进家属院都要花点时间打报告的。
警卫员在大队上见过罗招花,对她有印象,见对方似乎特别着急,本着特事特办的想法,就亲自将人带进了大院。
程景川从后边出来,先是看了一眼罗招花,然后朝警卫员点了头:“没问题,辛苦同志了。”
看到程团长在,警卫员才放心离开。
等人一走。
罗招花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双手死死攥住江梨的手腕,哭得浑身发软,一个劲要往地上倒,江梨好不容易才把人给扶住。
“小梨,你实话讲,海儿是不是被抓了在公安局坐牢?志强今天一大早就和俺说了这事。”
廖志强一大早去找罗招花,其实压根没有安什么好心。
自从廖茂中了风,嘴斜眼歪不说,还经常不能控制大小便,弄得家中到处都是,他媳妇每次都在家破口大骂,廖志强每天要干农活,回来还得应付中风的爹,捣蛋的娃,泼辣的媳妇,实在是心力交瘁。
眼下,廖海儿被抓了坐牢,故意杀人罪行为恶劣注定要判吃枪子,她现在就是罗招花的主心骨。
廖志强先前一直想把人哄回家干农活,眼下好不容得了机会,他怎么可能会错过。
江梨得知经过,气的小脸都白了:“这都什么人啊,简直没良心。招花婶,你可别信他的话,廖志强就是想要哐你回家的。”
这个理儿,罗招花怎么可能不懂。
她想起黄松那个畜生,就直抹眼泪:“都怪俺,都是俺没用,俺就应该知道的,那畜生怎么可能放过海儿。”
“俺要是能再问问,说不定,就能顶了这杀人罪去坐牢。”
江梨也难受,可眼下也只能先安慰人:“你先别着急。我偷偷问过肖队长,这事还有很大周旋的希望。”
程景川在旁边听的差不多了,因为发小就是公安,对法律上的事也有了解。
他想了会儿,沉声说:“如果能够证明黄松对廖海儿存在长期□□行为,或许能够争取到上边的同情与理解。到时候可以走群众投票路线,更能够帮廖同志争取到无罪释放。”
江梨不明白什么叫群众投票,程景川就将事情解释了一遍。
廖海儿的事本质就是为了自保才会拿刀杀人,这属于能争取宽大处理的范围,但首先要证明有长期暴力存在,廖海儿的性命是一直受到威胁的才会有用。
罗招花听了半天,终于弄懂了什么叫群众投票,就是要大队上的人对这件事进行投票,海儿能争取到的票数越多,就越是有利。
这下,罗招花不哭了。
女儿还被冤枉着,罗招花有什么脸哭,粗糙开裂的手掌往脸上一抹,“谢谢程团长,俺知道了,俺这就去找桂香,让她和俺一起大队上家家户户敲门。”
“婶子你慢点,注意安全。”江梨看着踉跄离开的罗招花,赶紧开口提醒,脸上也透着担心。
程景川看着,心底不是个滋味,想起在海城公安局的董虎,准备等下去军区递交转业申请时,再打一个电话。
江梨心事重重给大院落了锁,程景川一路将人送到了卫生院,一路上,他捡了部队两件有趣的事说了,见人总算又露出笑脸,他紧绷的情绪才渐渐松了下来。
两人刚进办公室。
钟榆正收拾医疗箱呢,抬头见到程景川,又往医疗箱丢了个听诊器,打趣:“哎呀,这刚处对象是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我把小梨派出去这么久,程团长不能怪我吧?”
程景川沉笑:“都是为了人民做事,我要是怪了,自己都得写检讨。”
章鸿福在旁夸张的抱着双臂,抖了抖满身鸡皮疙瘩:“程团长你完了,你身上都是恋爱的酸臭味了。”
江梨可不许大家再逗她对象,见钟榆和章鸿福都在收拾医疗箱,不太懂,“这是要去哪里吗?”
钟榆想到这个,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望着窗外暗沉的天说:“刚收到省里下达的政治命令,预测台风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登岛。”
“我们要在有限的时间,分批次前往各大队给百姓送医送药。”
这话一出,江梨就懂了。
因为台风登岛,必定伴随着狂风暴雨,连门都不能出。
可是岛上有很多本就不方便出门的病人,卫生院必须要保证在台风这段时间内病人的生命安全。
钟蓉蓉脸上挂着俩大大的黑眼圈,因为心头记挂着廖海儿的事,一夜都没有怎么入睡。
她正往医疗箱放包装好的疫苗糖丸,想起什么,分出一半给江梨,“小梨姐,你在省城做培训的这半个月,岛上的孩子都在安排口服脊髓灰质炎的糖丸疫苗,但是还有些没有吃糖丸的孩子,你怕不怕麻烦?要带点一起查查漏吗?”
口服脊髓灰质炎减毒活疫苗,正是这一次首都中央卫生部下达的最新626指使,是儿童的重点疫苗。
可以用来预防小儿麻痹症。
这个年头,小儿麻痹症在全国爆发,感染的小孩子会因为一场高烧以后出现关节无力的情况,然后一辈子就只能蜷缩着腿或者手臂,失去劳动力,彻底沦为残疾。
多一个孩子能吃到糖丸疫苗,就多一个孩子能获得健全的人生。
江梨没有犹豫,接过装着糖丸疫苗的铁盒,“好,孩子们还有什么疫苗漏的,都给我。”
江梨把柜子属于她的医疗箱搬了出来,拿着裝糖丸的铁盒放进去。
程景川见卫生院忙起来,也没过多打扰,和江梨低声交谈了两句话就转身离开。
钟蓉蓉在桌上拖着医疗箱往江梨身旁靠,嘿嘿一笑八卦的问:“景川哥和你说啥了?”
江梨想起刚刚那句沉哑落下的话,笑了笑:“他让我注意安全。”
“哇。”钟蓉蓉双手合十羡慕起来,“怎么感觉谈个对象也很不错啊。”
钟榆在旁冷冷丢下一句:“你妈和我,每次也让你出门注意安全。”
钟蓉蓉噘嘴:“那父母的关心和对象的关心是不一样的嘛。”
一众人收拾完,钟榆就开始分配,两个人一个小组,定点一个大队。
钟榆目视一圈,沉声道:“同志们切记,时间紧任务重,要务必在一天的时间内办完一个大队的医疗任务。”
巡岛任务可不轻松,虽说有定点医疗的位置,但有很多腿脚不方便患有基础病的老人不方便出门,还得一家一户跑。
所以。
这回原本轮到赵兰外出巡岛,但因为上回她没去省城,钟蓉蓉想补偿,主动申请了此次的巡岛任务。
又因为钟蓉蓉与江梨都是女同志,两个女同志结伴不安全。钟榆将钟蓉蓉与徐子期对调,钟蓉蓉跟着章鸿福,徐子期跟着江梨。钟榆因为经验足,又是院长,一个人就能跑一个大队。
大家对安排都没意见。
最后,钟榆看向办公室一直不出声的曹奇,说了句话:“曹奇,你留院要接待好来的病人,如果有重病的,你可以多开一个星期的药给他们预防,不要考虑药库的事。”
军区中种植的中药田,已经收获了一部分中药。
他们现在储备药,十分充足。
曹奇原本最讨厌的就是巡岛,背着个医疗箱走来走去,一天下来脚都能磨个大水泡。这下听到可以留院。
曹奇那张素来圆滑奸诈的脸上立刻漾开喜色,眉眼舒展,谄媚笑道:“嗐,这多大个事啊,钟院长你放心,不就是给重病患者多开点药嘛,保证完成任务!”
钟榆冷冷一哼:“但愿你真的能完成任务,不会给我惹祸。”
许久后。
卫生院的众人彻底离开,曹奇快速往窗外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
他才偷偷去厨房端了碗白粥,又拿筷子往里头扔了几根林念春腌制的榨菜,然后鬼鬼祟祟的去了后山。
曹奇朝草丛低低喊了一声,没一会儿,草丛动了动,从后头钻出来一个浑身狼狈的女同志,她的头发上沾满了苍耳,等她拿着白粥狼吞虎咽吃起来。
曹奇忍着嫌弃,悄悄试探:“江晓晓,你说的事是真的,你亲小叔真是北城医院的副院长江仁?”
江晓晓一路从西北靠偷坐货运车,一路转乘才终于回了白沙岛,白天她就躲货运车上,只有晚上才敢偷偷下车。
大半个月没有好好吃饭,她早就饿的不行了。
好不容易,等江晓晓终于填饱饿的空虚的肚子,看着从前教她医疗知识的曹奇,一抹嘴巴笑了:“师傅,我怎么能骗你呢。我亲小叔真是北城医院的副院长。”
曹奇不敢轻易相信,他想起许久前江梨说江晓晓被送去西北改造的事,脸色一冷:“你不是在西北改造?回来做什么。”
江晓晓笑着说:“别着急啊,你不也在改造?我从西北跑回来了。”
曹奇眼睛一震,他瞬间想掐死前两天遇见江晓晓没有第一时间赶走对方的自己。
他咬牙切齿:“你敢逃亡,当心被抓回去重罚!”
这个年代不是没有逃亡的,当年有些地主就受不了批斗,半夜逃亡,就被抓回来好好一顿修理,脖子上又挂着‘逃亡地主’的牌子去游街挨批。
江晓晓却不怕,她上辈子过的就是苦日子,又去了西北磨了一段时间,早就不怕更痛苦更受折磨,左右不过一死。
可只要她能逃亡成功,就又能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
想起江梨现在的风光,江晓晓抬手擦掉被西北风沙皴烂的脸颊上的粥汤,笑了:“师傅,你别着急啊,西北离这几千公里,他们要抓我也要能飞的过来。”
况且,她是从北城被送到西北的,谁能想到她会跑回白沙岛。
原本江晓晓一开始也没想着回白沙岛。
实在是不回不行啊,到处都要介绍信的年代,只有白沙岛还能容下她。
接下来,江晓晓仔细的把背下的江仁家庭情况说了一遍,最后说:“师傅,你从前不就是北城医院的医生吗?我说的是不是真话,您难道还不了解。”
曹奇狐疑的打量着江晓晓,心中的怀疑被渐渐扫去。
因为,他知道,江晓晓的确说的是真话,如果江仁不是她的亲小叔,她不可能会知道江仁那位老名医父亲的事。
想起江梨,他心中的疑惑总算解开。
难怪江梨会一手那么厉害的中医,原来是从小就跟着她那是老名医的爷爷学的。
“你真就只想进卫生院谋个差?”
江晓晓在西北受了这么久的苦,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和江梨明着争抢的人了。
她递碗的时候笑道:“我好歹也和你学了点皮毛,当不了医生,当个打下手的护士还是行吧?你们卫生院不一直以来都缺护士?”
这话倒是不假。
卫生院先前忙起来还有廖海儿能帮帮忙,现在廖海儿被抓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出来,就算真出来也要去大队当赤脚大夫。
卫生院确实缺护士,安排一个江晓晓应该是不成问题。
曹奇到底是被巨大的利益给诱惑了,反正他也只是试一试,江晓晓要真因为在西北逃亡的事被抓,反正也牵扯不到他身上。
想起江梨,曹奇忽然脑海迅速闪过一个信息,面色凝重起来,“江梨那,你想怎么解释?她可是知道你在西北改造的事的。”
江晓晓冷哼:“我改造结束了不行?未必她还能查到我在西北的事。”
如此一来,曹奇总算确保了自己安全,他哼笑:“这事我会帮你,你答应我的事也要尽快做到。”
江晓晓笑了笑:“师傅就放心吧,小叔特别疼我,只要我开口求他,他肯定能把你从白沙岛调回北城。不过……”
江晓晓转了转眼睛,“我身上的钱用完了,现在还没住的地方……”
有了这个保证,曹奇回忆起从前在首都过的前呼后拥的舒坦日子,总算脸上又有了老谋深算的笑意。
这个破白沙岛,他早就已经呆到厌烦,恶心。
眼下好不容易有了机会逃出,不把握的就是个傻逼。
曹奇掏出找人造假的介绍信,又拿了一沓零钱交给了江晓晓,警惕的看了一眼周围,生怕有人发现他和江晓晓在一块。
“没进卫生院前,尽量少联系。”
江晓晓收好介绍信,数着钱心底冷笑,再度伸手:“师傅,五十块怎么够啊?我还要一百。”
曹奇想发火,可想到那诱人能回北城的条件,又深深忍下,从口袋掏出一百块-
这边
江梨和徐子期搭档,被分配的大队叫新沙生产大队,背靠一片矮山,因为路途有点远,两人也都有自行车,就干脆一人骑了一辆过来。
这刚进新沙大队的地界,就看见一个瘦弱的男人拿着笤杵赶着一群黑山羊,他个子不高,耷拉着头没什么精气神。
江梨觉得有点异常,不由多看了两眼。
徐子期骑着自行车,回头:“小梨,我们得先去找新沙生产队的大队长,让他组织大队上需要看病的人排队。”
江梨巡视了一圈,发现路边就有一层砖房,上面挂着个大牌子“大队部”,她停下,将自行车推到大榕树下,一脚踢下脚踏。
“好,你先去通知大队长,我就在这里等着。”
等徐子期进去后,江梨就在自行车后座拆被用麻绳绑起来的医疗箱。
忽然,一道惊喜的声音从后边响起。
江梨回眸,看到的是一个穿着闷青色短袖衬衫的女孩,她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戴着顶草帽挎着个菜篮子,一看就是刚干完农活回来。
是她在仁民医院曾经培训过的赤脚大夫。
江梨笑了笑:“关晓悦对吗?原来你是这个大队的啊。”
“我刚刚还以为认错人了呢,原来真是小江老师。”关晓悦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忙和后边的人介绍,“这位啊,就是我和你们说的老师,她可厉害了,仁民医院知道吧?好多病人抢着要看咱们小江老师。”
关晓悦的母亲擦了擦额上的汗,盯着江梨一直看,嘴里直夸:“年纪这么小就能当老师啦?真厉害呢。小江老师,您到大队干啥事来啦?”
江梨便把事情说了一遍。
彭珍和同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当下喜笑颜开:“诶呀,钟院长就是寄挂咱们,三个月前他才来过我们大队呢。小江老师您等着啊,我们这就喊人去。”
江梨两眼弯弯:“那就麻烦您了。”
大榕树下,穿白大褂的女同志气质清润温婉、干净秀气。只是淡淡一笑,眉眼柔和明媚,就像她们挤在书记家看电视时,才能看到的荧幕上的那些女明星。
几个人被一阵惊艳,走的脚步飞快。
“乖乖,晓悦这老师这么年轻漂亮呢?这么小年纪就能做医生还能当老师,可太厉害了。”
“王家的,你家公公不是又犯老毛病了?赶紧喊过来看看。”
没一会儿,大队上就喊来了不少人,密密麻麻的把大榕树为中心给包了起来。
关晓悦留下来帮忙,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两套桌子和凳子。
关晓悦把折叠的木椅打开,放到江梨的桌前,甜笑:“小江老师,等会看诊的人多,您快坐吧。”
“好。”江梨应了声,然后将箱子打开,牛皮制的医疗箱刚打开就听见群众隐隐吸了一口气。
“乖乖,这么多药。”
“我等下要多点降压药,你可不知道,去年台风,我的降压药刚好吃完,那血压蹭蹭升,只能躺床上。”
可不是只能躺床上,台风一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谁还能给送降压药呀。
江梨拿出新沙生产大队的病患资料,很厚的一个本子。
白沙岛的每个大队,都有一个专属本子。
江梨翻了翻,本子记载非常详细,病人名字后面就是年龄,紧跟着是身体情况,有什么毛病,上回吃了什么药,什么症状都写的一清二楚。
江梨看见有个老人的资料,章鸿福和钟榆都分别有了笔迹,她笑了笑,打开钢笔,看向后边排好队的病人:“大家先一个个来,我们先看高血压的,先把这最上边的降压药啊先发了。”
说着,江梨拍了拍医疗箱上边的降压药。
她又抬眸看向一旁维持秩序的大队长,提醒,“陈大队长,我们这还有没吃糖丸疫苗的孩子吗?这个疫苗很重要,可以阻断小儿麻痹,还麻烦队长多问问,尽量确保每个孩子都能吃到。”
陈德山一听小儿麻痹,砰的一声,神经立刻紧张。
没别的,他自家的妹妹的孩子就是得的小儿麻痹症,才五岁,走路就已经一拐一拐的,没少被人笑是鸭子。
陈德山颤着声问:“那糖丸,真能管小儿麻痹?”
现在消息闭塞,有时候卫生院传来的消息不一定能到大队上。
陈德山之前是听人说出了什么糖丸疫苗,可完全不知道是管小儿麻痹的。
“只要口服了疫苗,肯定就是管用的。”江梨笑了笑,“所以大队长,你还是去仔细问问吧,不然到时候有小朋友感染,一辈子都会被毁掉。”
“好好好。”陈德山语气着急,他刚让副队长和书记都去帮忙给两位医生倒水,见人出来,连忙招手,“你们赶紧把水放下,和我去喊人。”
副队长和书记在桌上放下水,见队长这么着急,一问才知道卫生院竟然给送能治小儿麻痹的糖丸疫苗来了,猛拍大腿。
“乖乖,这么好的东西,不会真有人缺心眼没吃吧?”
“就是,赶紧问问。”
三个人手忙脚乱的,结果就在现场就问出了几个家长没带孩子吃,说什么怕吃了对身体发育不好。
迂腐!
陈德山气的够呛,抓着那几个家长一顿大骂,让几个人领着孩子乖乖在江梨那领取了糖丸。
然后,陈德山才又推上自行车去每家每户问。
现场,随着太阳越爬月高,看诊的越来越多,现场闹哄哄的。
大队上的人,对于江梨的医术都非常好奇,虽然他们知道江梨去了海城当了老师。可有几个人就是觉得,这当老师都是靠的理论,和能不能实操是两码事。
江梨刚给一个老人家诊完脉,又让他吐了吐舌头看,点头说:“血压还是控制的比较好,这里再给您拿半个月的降压药,您要保管好。”
她又看了一眼资料簿,上边记载着老人家的儿女都在岛外工作,家中只有个十三岁的孙子。
江梨不放心,便叮嘱,“台风天要到了,您没事不要往外边跑。我们卫生院的座机号码记下了吗?”
老人家耳朵不太利索,拄着拐杖侧耳,大声问:“您说啥?”
江梨又把话重复一遍,老人家还是没听见。
她有点哭笑不得,干脆将卫生院的座机号码写在纸条上,撕下交到老人家手中,“您收好。”
老人家拿着纸条离远看了看,这才晃晃悠悠走了。
一连看了好几个老人,江梨的嗓子已经开始冒火干燥,彻底哑了。
她端起桌上放着的大搪瓷杯喝了一大口茶,望向旁边同样看诊已经看成公鸭嗓的徐子期,笑了笑:“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每次钟院长出来巡完岛,回院嗓子会沙哑成那样。”
徐子期刚拆几盒药,将药板上的药丸子抠下来,往桌上的几块正方形白纸上放,等放完,他才拿起搪瓷杯喝水,用又粗又干的声音说:“这不行啊,回院还得好好熬一锅枇杷膏喝。”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男人有气无力的凑到江梨桌前,正是之前在大队口遇见的放羊倌。
他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话。
江梨没听清楚,让他再说一遍。
男人痛苦的抱着□□,望着后边看热闹的群众,无可奈何的加大了音量。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的,蛋疼,真的蛋特别疼,我都……”
话还未落,下一秒男人的脸啪的一声就被打肿了。
只见一个拿着杀猪刀的中年妇女冲过来,狠狠抓着男人打了几个耳光,连踢带捶的,哭嚷的尖锐声划破半空,惊走榕树上的一窝鸟。
“你个天杀的!!!!”
“一分粮没往家交,还蛋疼上了!我就说你最近怎么奇奇怪怪的,成天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你给我老实交代,好端端的蛋怎么会疼!你到底往哪个女人身上使劲去了!”
哗的一声。
全场沸腾了。
第102章
清脆的啪啪声下来。
如瘦猴的男人脸上已经有了四根清晰的红色指痕印。
嗯。
江梨已经看懵了。o((⊙﹏⊙))o
当然, 这种事不明白原委,她肯定是不能插手的。
看病现场突然发生这么个事,离得近的人都没来的及按住吵架的两人。
好不容易,畜牧队的苏队长才把人分开, 看着女人拿把杀猪刀换来换去, 直接就把刀给抢了扔地上, 语重心长:“蔚虹,万事不要激动, 先搞清楚事情再动气也不迟。”
另一个帮着拉架的男同志也赶紧帮着说话:“就是, 蔚虹不是我说你,齐四一天到晚都在放羊, 哪有时间去搞女人,她们也不嫌齐四一身羊膻味臭的慌。”
话一落, 众人就哈哈大笑。
蔚虹可不管这个,她只管自家的男人就是变了。
她红着一双眼,看着领导在,也顾不上人多不多, 哽咽着直接就诉上了苦:“苏队长, 您是不知道,这该死的,这么些天都跟我分房睡, 就算我去找他, 他也不搭理我。”
蔚虹这么说, 都是有原因的。
齐四一向就性|欲|强,他又爱显摆这事,传的整个大队都知道。
没两天就要抓着媳妇闹腾一回。
这下却能忍住这么多天不碰媳妇,不是有鬼就怪了。
很快, 就有人笑他。
“齐四,你快老实交代,这段日子的粮都交哪去了。”
“就是,怪不得你媳妇怀疑你。要说你这没鬼,我都不信!”
被大家伙一闹,齐四是又痛又气,脸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顶着巴掌印,他苦笑:“真没有,我哪有那闲工夫。”
说完,齐四赶快一把拽过蔚虹,好声好气:“你个娘们,老子没干过的事,你怎么净往我头上安。”
“再说,我要真在外边偷人……”齐四哭丧着脸,“我还能这么难受?”
话音一落,全场又是大笑。
蔚虹可没那么好哄,结婚这么多年,齐四还是头一回这么反常。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对着漆黑的房间左思右想,把所有最坏的后果都想了一个遍。
“哼,是个鬼都知道搞破鞋要藏着,你能和我说?等会,我倒是要好好问问医生,你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
都说厉害的中医,一把脉都能知道病人昨天吃的什么东西。
要真诊脉出什么,蔚虹就一刀把这个男人的命根给斩咯!
齐四还想要解释,忽然,裆部又是一阵钻心的痛,他捂着档,差点没站稳跪地上,额头冒大汗,唇色痛的惨白。
蔚虹看他这样,下意识想扶着人,可想了想又忍住了。
“痛,好痛啊!”齐四捂着裆部,双脚岔开走路,急的向江梨求救,当看到是女同志时,他一愣。
紧跟着剧痛再一次袭来。
齐四再也受不了,心一横:“医生赶紧给我看看,真是痛死人了。”
他也不想找女同志看病,可他来的晚,徐子期那边还有好多小孩在领糖丸,他只能找人稍微少些的江梨这边排。
江梨想了想,看向徐子期,“你能帮个忙吗?先带他找个房间做个初步检查,看看是不是真有问题。”
徐子期当然明白,他给病人开完药,站起来顺势把医疗箱盖上,“没问题,我先带他去看看。”
大家都看出来齐四好像真的很痛,都是一个大队的人,谁也没有多话说。
齐四就这么扒着腿跟着徐子期进了大队部,没多久,两人再度出来。
徐子期神色不大好,欲言又止。
江梨便问:“情况怎么样?”
徐子期看了一眼齐四,低声道:“患者的一侧睾|丸明显肿大,阴囊无破口,但紧绷发亮、发红。”
同样身为男人,徐子期当然懂齐四的痛,扫到痛不欲生的齐四,他忍不住跟着打了个抖:“不像性病,也不太像是外伤造成。”
如果是被外力撞的,那应该又是另一番样子。
江梨沉思下来。
这就奇怪了。
不是外伤,那就有可能是身体内部的问题。
她想了想,让一直捂着档的齐四在桌前坐下,从医疗箱拿出温度计递过去,“左手夹着,右手放上来。”
桌面上是一个早已摆好的脉枕。
齐四听话照做,伸出胳膊放在枕上。
江梨两指并落在脉上,诊了一会儿,秀眉微蹙。
徐子期因为好奇这个病例,也暂缓了手头的事,跟着过来看,见江梨不说话,便问:“小梨,情况怎么样?”
江梨侧着头:“脉象沉紧弦涩,如按弓弦,往来滞涩不畅。乃寒湿深伏经络,疫毒下注厥阴肝经,气滞血瘀凝滞下焦。”
“不是什么好脉象。”
此话一出,原本低头忍痛的齐四猛的抬头,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抖,“江医生,我,我这该不会是什么大病吧?”
江梨没回,反问: “疼痛情况有多久了?”
齐四痛的一直抽气,蜷缩着身体趴在桌上,另一只手在桌下就按着□□,想能止止痛:“五六天了,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以为就是赶羊的时候跑太快甩到了。”
“结果后面越来越痛……”
江梨抽出他的体温计,对着光一看,果然如此。
她将体温计放回医疗箱,一直等在旁边的关晓悦上过课知道要消毒,就找酒精又将体温计擦了一遍。
江梨打开钢笔,往病案上记录:“37度8,发烧的情况有几天了?”
这一问,直接就给齐四问傻了。
“啊,发烧?我发烧了?我也不知道有几天,但是最近这四五天,身上都是酸痛的。”
齐四身体一向都算好,自从长大成人,就没有发过烧。自己也迷糊着,压根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发烧。
旁边的蔚虹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摸,皱眉:“还真发烧了。”
江梨问了一些情况,大概判断了下:“应该是烧了有个三四天了。”
烧了三四天!
这在岛上,发烧连续几天不退,那可是个大事。
前阵子,齐四的一个亲戚就是连续烧了一个星期,他以为没事硬扛着,结果最后死了。
齐四越想越难受,因为恐惧,手哆嗦的慌:“完了,我这肯定是得了大病,媳妇啊。要是我死了,你一个人就带着儿子改嫁吧。”
蔚虹见自家男人的惨状,知道这回真不是因为其他女人的事,新咯噔一下,“你胡说什么,好好活着要我改什么嫁!”
说完,她紧张的看向江梨:“江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梨经过检查,已经大概知道怎么回事。
她放下笔,直视齐四:“这几天,你是不是吃过感染了布病的羊?”
布病,西医角度称之为布鲁氏菌病。
民间又叫羊瘟、懒汉病。
顾名思义,人在感染布病后,身体会快速的消瘦,变得无力,长期反复低烧,全身关节酸痛、腰背痛、乏力。
还有一个最明显的症状,男士感染后会出现睾|丸痛。
齐四的所有症状,都和感染布病一模一样。
话音一落,原本嘈杂的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有几个人交头接耳,完了以后,就质问。
“齐四,你该不会真的偷吃大队的羊了吧。”
齐四原本疼的意识都模糊了,忽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急着反驳:“谁吃大队羊,我可没吃!你们可别乱冤枉人!不信,你们就去羊圈查一查,一共29头,对着数呢。”
这年头,大队上的羊都属于集体资产,大家伙就等着逢年过节杀了好分肉。
齐四是畜牧队的放羊倌,因为肩负守卫全队肉票的担子,责任重大,光是工分就比普通下地的多不少。
他要是敢监守自盗,那可是重罪!
蔚虹一听这话,就想起前些日子,齐四带回的羊肉。
她脸色骤然一白,神情瞬间局促慌乱起来,眼神躲闪闪烁,不敢直视江梨,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满脸难堪又羞愧:“小江医生…… 我男人那地方疼,怎么会跟羊有关系啊…… 是不是,是不是你真的弄错了?”
江梨摇头:“齐四的症状肯定是感染了布病。”
说着,她定定看着明显心虚的齐四,“如果你不说实话,我没有办法确认病情,不好给你用药,耽误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得了布病不治疗,虽然死不了,但是急性期如果拖到慢性期,就会产生许多并发症。
“严重关节炎、脊椎炎、心内膜炎、脑膜炎,这些并发症都是能要命的。你的睾|丸也会痛一辈子。”
随着一个个并发症说出来,齐四的脑袋就越来越低,肩膀也看着一直颤。
“尽早治,身体恢复的快,如果治晚了,你得难受一辈子。我希望你想清楚。”
说完,江梨又看向前方一个个好奇探头的群众,“还有,布病在羊群具有毁灭性的传染,一旦扩散开,会导致大面积的羊群死亡,我建议你们大队还是得谨慎一点,最好是马上能够开始排查。”
这话一出,大家内心又是咯噔一下。
布病,他们听说过,政府之前派了人下来宣传。
说得了布病的瘟羊要就地掩埋,不能吃。
这眼看马上就台风了,后边紧跟着就是禁渔期,大队没有肉源补充营养,只能杀羊,这要是真感染,整个大队的口粮都完了。
就在大家惊慌时,一道声音传了出来。
“齐四没有说谎。”
一开始帮忙阻止蔚虹打齐四的中年男人说了话,“我就是负责管畜牧队的队长,昨天刚数过羊圈,一头也没少。小江医生,你是不是弄错了?”
苏队长皱眉。
原本,彭珍将这个女医生吹的神乎其神时,他就怀疑过,什么老师,什么神医,乱七八糟的。
这当众说羊的事,不就是想说他们畜牧大队的不负责任?
他这个畜牧队长还要不要干了。
关晓悦见苏队长不信,着急的从桌后出来:“苏叔叔,江老师很厉害的,她只要确定的病从来就没有出过错。”
关晓悦虽然跟着江梨的时间不长,可在仁民医院发生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那些得了重症的病人,在江梨接手后,真的一个个身体都慢慢变好。
关晓悦将所见所闻说完,脸上都是急色:“苏叔叔,你还是派人去看看羊圈吧。要真是羊出了问题,就真麻烦了。”
苏队长沉吟了会儿。
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苏队长想了想,叹气,决定还是亲自派人去看一看。
“行,叔就听你的。”说着,苏队长看向江梨,“虽然,我不知道齐四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但绝不可能是布病。”
“羊圈,我每天都会去转一圈,要真有羊瘟,我身为队长绝对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江梨笑了笑:“没有羊瘟当然是最好的事。”
话落,她也不再理会几人,让齐四在旁边稍等,她继续给下一个人看病。
没多久。
被派去的人回来打报告,他望着江梨,又望着在场的群众,一脸的欲言又止。
苏队长呵斥:“赶紧说啊,到底什么情况。”
那人为难道:“羊圈确实没少羊。就是奇怪……我们羊圈一共有五只母羊待产,但现在只剩了四只……”
“什么!”苏队长一听待产的母羊少了,顿时就急了起来。
队里的每一只羊都很重要,怀了小羊羔的母羊就更加珍贵。现在羊的总数没少,怀孕的母羊却消失了一个,就证明其中有一头羊早产了。
“齐四,小羊羔生哪去了!”苏队长气的直接去拎齐四的肩膀,“赶紧给我老实交代!”
齐四哆哆嗦嗦道:“我,我也不知道,那么多羊,我哪能时时刻刻盯着。队长,你不会真以为我藏起来了吧?”
“不到三个月,真产下来,也活不了啊……”
之前母羊早产,大队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苏队长虽然生气,可事到如今再痛惜也没有了办法,想起那可能就是因为照料而早产的小羊,他咬牙:“齐四,你放羊不好好看羊,等会就去扣你工分!”
眼下,扣工分倒是成了小事。
齐四见蒙混过了关,刚想松口气。
就有一个人着急忙慌跑了过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他是羊圈的饲养员,专门负责每天给羊杀草喂食。
“苏队长。”来人喘气不赢,手指着羊圈方向,“不好了,羊圈,羊圈有头羊病死了!就是先前那头怀孕的母羊。”
消息一出。
苏队长面容一震,还来不及反应,旁边的蔚虹一脸急色拍在了齐四后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瞒着,队上要处罚就处罚,还能有命重要?”
齐四听见母羊已死,心中的侥幸瞬间被一扫而空,怕的手脚同时都在抖,主动到江梨跟前,耷拉着头承认:“江,江医生。我,我确实吃了小羊羔……”
“不过,它刚生下就断了气。”
当时齐四正赶着黑山羊在山脚吃草,谁知道那头母羊会突然早产,那浑身粘液的小羊羔刚生下来就断了气。
这个年头,一点荤腥都是稀罕物。他虽说在畜牧大队是能挣不少个公分,可这送上门的肉,谁不眼馋?
他这才起了坏念头,偷偷带回了家……
“我当时想着,正好队上怀孕的母羊多,这事应该没人发现,谁能知道会这么倒霉……”
而且,齐四也早就想好了先前的那套说辞,知道苏队长肯定不会追究。
江梨听完以后,点头:“那就没错了,因为母羊感染了布病,小羊是第一个活不下来的。”
这回,有了铁板钉钉的事实,苏队长再不想承认都不行,虽然布病不会人传人,可在羊群传染性极其强,一头病羊就可以传染给一整群。
苏队长不敢再耽误,赶紧带着人就去公社请兽医。
因为布病的处理复杂,需要四环素+注射链霉素,双管齐下才能彻底治好。
江梨这两种药带的不多,只能先给齐四先用上一轮,然后开了七天的中药,并嘱咐齐四明天要亲自去一趟卫生院拿药。
齐四扎了针止痛,总算觉得人活过来能喘口气了,十分感激江梨,“江医生,这事真的太谢谢你了,就是……”
他话到一半,又难言出口。
蔚虹看着自家男人吞吞吐吐的就难受,赶紧张嘴:“江医生,他啊,就是想问得了这个病会不会对那里造成影响。”
话一出,全场哄堂大笑,有人扯着脖子喊。
“活该,谁让你偷偷吃独食,这下吃出问题来了吧?”
“齐四,看你下回还敢不敢!”
齐四面色涨的通红,连忙站起摆手:“这回啊,大家要罚就罚,我齐四绝无二话。”
说完,他又不好意思的看向江梨。
江梨写完病案,盖上本子:“放心吧,规范治疗几乎没有影响。”
齐四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因为齐四的老婆和儿子都吃了带病菌的羊肉,蔚虹带着孩子都来做了检查,确认没事,她才松口气:“江医生,我们都吃了这带病菌的肉,怎么齐四有事,我们都没事?”
江梨:“一个是因为你们运气好,恰好肉都煮烂了。二个呢。”
江梨扫了一眼齐四手掌上的伤口,指了指,“处理羊的时候,病菌通过伤口感染了。”
齐四举起手一看,果然就发现手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道口子,他叹了一口气:“唉,这就贪心了一回,差点就把命给丢了。”
蔚虹也红着脸说:“以后啊,这损害集体的事我们可再也不敢干了。”
亏她还以为齐四,是在外面惹了风流债。
齐四的病看完,恰好公社的兽医到了。
等兽医检查完确认了病羊就是得了布病,马上就安排人对羊圈进行消杀,将感染轻微症状的和没有感染的羊群隔离开。
以最快的速度,降低了大队的损失。
消息传过来,全场都佩服不已,好几个人都冲江梨竖大拇指。
“这小姑娘,别看年轻,是真有本事啊。”
“之前不就有一个公社的羊因为布病全死了,闹了好几年都没敢养羊。”
“要我说,这齐四的事也别上报了,他病这么一场也算受了罚。”
“对啊,要不是他病,这布病的事还查不出来呢。”
羊群得布病一开始都是悄无声息的,等到他们发觉不对,估计羊都死了差不多了。
关晓悦听着夸江梨的话,骄傲得不行:“以后你们可以找我给你们看病啊,都说名师出高徒,我以后肯定会努力赶上江老师的。”
其他人原本正怵这新政策呢。
女大夫,谁知道会不会看病。
现在有了江梨在前,队上的人也跟着对关晓悦改了观,连忙约好下一次就去她那看。
这边。
等看完现场的病人,红色的夕阳已经出来。
江梨又背着医药箱按着资料,去了大队上几个活动不便的老人家。
等给最后一个老人开完药,江梨背着药箱要离开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江梨看过去,只见一个男人在旁人的搀扶下,表情痛苦的拖着腿进了屋子。
江梨认出了对方,惊讶:“耿站长?”
目光往下一扫,她隐隐吸了一口气。
耿站长双腿肿得粗胀发亮,活像两根饱满的白萝卜,腿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祛风除湿的黑膏药,却无半点作用。
后面又进来几个人,腿上也全都是膏药。
徐子期一看就知道,用的膏药是卫生院他和老师之前做出来的。
第103章
狭窄的土房内, 没一会儿就挤满了风湿痛的病人。
江梨与徐子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江梨回神,赶紧扶着耿站长落坐,“耿站长, 您先坐。”
耿站长看到江梨, 也是一愣。
他对江家这个女孩有印象, 记得她刚上岛去菜站买菜,还被站里的王卫红为难过。
这临近台风天, 耿延这风湿病就犯的厉害, 这些日子就没去上班在家休养。
他扶着夫人的手,慢慢坐下, 笑了:“原来,他们说卫生院派来的医生, 不仅能看出人有病,还能看出羊有病的神医就是你啊。”
江梨笑了笑:“什么神医不神医,只是想给老百姓看好病而已。”
徐子期一直紧紧盯着耿站长腿上贴着的膏药,忍了半天也没忍住, 上前蹲下查看:“耿站长, 膏药是没有用吗?怎么风湿还是这么严重?”
耿延还没来的及回答,旁边的站长夫人就叹了气:“徐大夫,这卫生院的膏药都是您和章老医生辛苦研发的, 我也不想瞒您。”
说着, 穆芳玲就摇了头, “也不知是不是我们家老耿同志的毛病实在厉害,这膏药贴上去就是没有效果。”
“当然,这也不能怪你们。毕竟,老耿犯起病, 不论是用什么膏药都没有用。”
为此,穆芳玲到处托人买膏药,听说港城有个膏药特别深,她千辛万苦托人好不容易买到,可回来一贴,还是什么用都有。
穆芳玲的话落下,陆续进来的几位风湿病人也接了话。
“是,这不能怪卫生院,章大夫研发的膏药已经是岛上最好的”
“对啊,不能怪大夫。本身咱们白沙岛就没什么大夫愿意呆,好不容易本队上出了一个,结果人进海城医院工作了。”
都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他们不怪往高处走的医生,也更不愿意说愿意驻岛的大夫一句不是,对卫生院的所有医生,他们都心存感激着呢。
耿延也叹:“是啊,江医生,你看能不能给我们开点止痛药,好让我们能缓缓,这没日没夜的痛,唉,实在难受的连眼都合不上。”
他原本躺在床上,就听见了卫生院医生来的消息,可他的腿实在是太痛,压根不想起床。
反正看来看去都是老毛病,耿延也没想着出来,是后边这腿越来越痛,他才想着来问医生要点止痛药,好能扛过这个台风天。
得知其他人的诉求也都是要止痛药。
江梨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给你们分一点止痛药留着备用,然后我再给你们扎一会儿银针,只不过出来没有带中药,不然还可以给你们熬制一点泡脚。”
祛风湿的中药包的威力,徐子期上回跟着江梨去盐田岛就见识过,当时也是有好几个风湿病人泡了现场马上就见效。
徐子期先是将中药包泡脚的好处说了一遍,然后看向江梨:“小梨,要不我先回卫生院拿药送过来?反正有自行车,我快着呢。”
江梨看着被风湿折磨的人,想了会儿便点了头 ,喊住要出门的徐子期叮嘱了一句:“别抄近道,泥沙太多怕摔跤。”
徐子期推了推眼镜,笑了:“放心吧,我稳当着。”
因为银针不够多,江梨只能先扎两个人。大队上的人听说江梨要用针灸治风湿,也都是好奇的围过来看。
耿站长看着比手指还长的银针,心底直吸气。
穆芳玲看着摆在地上的一排排锋利银针,怕的手抖:“江医生,这针扎进去不能更严重吧?”
其他的几位风湿病人,也怕的只咽口水。
“放心吧,不会的。”江梨拿着银针,抬头看向大家:“谁先第一个来呀?”
其余人都怕的连连后退,拼命要头。
那么长的针,想想扎进肉里就疼哦。
耿站长看着没人敢上,想了回,硬着头皮说:“就我先来给大家打个样吧。”
江梨笑了笑:“好,那麻烦耿站长把裤管再往上提一提。”
接下来,江梨就蹲在地上,找准每个穴位仔细的扎着银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耿站长原本痛的满头大汗,随着时间的流逝竟然渐渐收了汗,双眸迸发出巨大的惊喜:“竟然真的减轻了疼痛……”
风湿病,几乎是海岛的地方病,很多人都有。
耿站长得病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这么轻松,虽然疼痛没有完全消去,但已经比很多时候都要好。
“小梨,这……这中药包还有多久能到?”耿站长针灸还没结束,就已经迫不及待,“能不能多给我一点药?这针灸都这么有用,药包肯定效果更好。”
离得近的同志,半信半疑:“真的假的?耿站长,我们知道您和江医生关系好,可不能骗我们。”
耿站长笑:“那你别试,正好啊,这药包全部留给我一个人用。”
同志:……
后边,等半信半疑的人全都扎完针。
他们一个个都彻底服气了。
彼时,他们都已经扎完了银针,双腿浸泡在药桶里舒坦的往后仰躺,直冲江梨竖着大拇指。
江梨嘱咐好穆芳玲剩下的注意事项,就准备离开。
穆芳玲头一回见丈夫这么舒服,赶紧背着擦泪,等擦完,她才从口袋掏出叠好的手帕,慢慢打开,拿着钱付了诊金,一直感激的重复:“江医生,谢谢你们,这事可太太谢谢你们了。”
“不客气的,等台风过去一定要到卫生院复诊,要系统化治疗才能控制和□□风湿病。”江梨说完,就告别众人和徐子期各背着药箱离开。
可人还没走出大队,就听见后边传来苏队长的声音。
“江医生等等!”
江梨回头,发现来的不仅有陈德山还有苏队长和一大帮乡亲。
江梨疑惑:“陈大队长,你们这是……”
苏队长在外跑了一天,就怕有哪家漏了孩子没接种疫苗。等他忙完,回到大队,才得知白沙岛卫生院的两位医生,做了这么多好事。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先是从一个老乡手里接过一个竹筐,上边盖着一块暗红色的花布,他掀开,露出满满一竹筐的鸡蛋。
陈德山满脸笑容:“江医生,麻烦您回去给钟院长说一声,新沙大队全集体感谢你们。”
“这么多年,劳烦你们一直寄挂,总会有卫生院的医生来上门看诊。”
“这么多海岛,这么多卫生院,只有钟院长一直遵守这个承诺。”
当年钟榆来白沙岛上任,和百姓们通告的第一个事,就是无论多大风雨,卫生院的医生一定会坚持巡岛,保证百姓都有机会能够看到医生。
这么多年,钟院长做到了。
“这鸡蛋,是我们整个大队凑的,您收好。”
说完,陈德山不由分说的鸡蛋塞到江梨手上,又接过两个保温壶也一并塞过来,“这是我们大队养的羊,挤的羊奶,放心,这些羊养在了另一个羊圈,肯定没得布病。”
“还有,这是我们大队种的菜,这是刚杀的猪肉,原本已经分完了,每家每户又匀了一点出来。马上就是台风天,这些菜应该足够卫生院支撑一阵子了。”
乡亲们拿的东西越来越多,江梨和徐子期快被堆满了。
好重!
江梨差点没抱稳,一个趔趄差点往前摔去,好险被人扶住,抬头一看,发现正是上午有过摩擦的苏大队长。
苏大队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对于提前看出大队羊圈有布病的江梨,他是彻底服了气。
“江医生,我为之前顶撞你的事道歉。这回大队的羊能保住,一切都多亏您。”
苏强能当上畜牧大队的队长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仅仅是一天的功夫,他就已经配合兽医把所有病羊处置好,并给隔壁几个大队都发了消息。
这忙完下来,这才反应过来,还没有好好和江梨道一声谢。
江梨笑了笑:“苏队长不用介怀,只要大队的财产保住,就是好事。”
苏强连声应是。
新沙大队送的东西太重,江梨和徐子期只能想尽办法把东西都捆在自行车后座,因为鸡蛋容易碎,徐子期直接把篮子挂在了脖上。
自行车后座被堆成了小山,因为太重,江梨骑着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才蹬回卫生院,林念春老远就从厨房的窗户看见,赶紧招呼人出来帮忙接东西。
钟蓉蓉跑了一天大队,累得四肢发沉,浑身上下都像灌了铅,耷拉着双臂从台阶下来,看到自行车上有半人高的蔬菜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看:“小梨姐,这又是谁给你送的?”
徐子期下了自行车,打上脚架停好,取下脖子上的竹筐递给钟蓉蓉,又去抱捆好的半人高的蔬菜,笑道:“这回啊,人不单只是给小梨的,是给我们整个卫生院的,大队长还托我们给大家带话了呢。”
竟然还有带给大家的话!
钟蓉蓉脸上的疲惫顿时扫去,兴高采烈的看向江梨,“真的吗?”
江梨看着劳累了一天,满是期待的大家嗯了一声,便把陈德山的话复述了一遍。
等她说完,脑袋上落下一句。
“我就说过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对他们好啊,他们都记在心里呢。”
江梨抬头一看,正好看见钟瑜趴在卫生院的屋顶上,弯着腰撅着屁股,拿和好的黄泥巴在压瓦片。
江梨收回目光,疑惑:“念春姐,院长在干嘛呢?”
林念春正打开保温壶的盖,往里闻了闻,闻到一股羊膻味,她下意识呕了声,抬眼:“马上台风天了,不拿点东西压屋顶,怕是台风以来就能被掀跑。”
江梨有点担心:“太高了,得多注意点。”
林念春把保温壶重新盖上,用手挥了挥气味,:“没事,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老钟习惯了。”
说着,林念春想起今天去公安局得到的最新消息,据说廖海儿的案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止海城这边重视,还惊动了首都那边。
海城公安局亲自下来人督办,还给廖海儿争取到了走群众投票的机会。
林念春:“明天上午,公社就会组织群众给廖海儿投票。我们也都去一趟吧?”
江梨没想到海儿的事情这么快就有了转机,一直压着心底的小郁闷总算一扫而空,弯了弯眼睛:“能帮海儿脱罪,我肯定得去。”
一大帮人就这么说好,眼看天色不早,大家训了一天岛也累了,就各回了各家。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钟瑜却还没有停止工作,因为一直弯腰给瓦片敷黄泥,他忍不住抬手锤了锤腰。
屋顶下连着一个大长梯,曹奇累的直喘气,爬上爬下在用桶子在搬运黄泥巴,一个递慢了。
钟榆就皱眉:“磨磨蹭蹭,干活你不行,吃饭第一名!”
曹奇递桶的动作一顿,面上还是笑眯眯的,伸手接过已经空了的桶,讨好的帮钟瑜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巴印,他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底下,压低了声问。
“院长,我先前和您说的事考虑的怎样?咱们院不是缺护士吗?就让那同志来呗,她技术不差的。”
钟榆用手把黄泥在瓦片上抹匀,沉沉扫他一眼:“资料都没有,你说让她来就来?”
曹奇一噎。
想起江梨之前没资料,钟瑜不一样上门就把人请来了?
怎么轮到请个无关重要的护士,就屁事这么多?
曹奇转念一想,又笑:“也是,那我让她明天来面试?找个病人先看看技术。”
卫生院确实很缺护士,不然,钟瑜也不会让钟蓉蓉去学这个。但是曹奇……他能认识什么好人?
一阵风吹来,钟榆双手满是黄泥忽然觉得有点冷,他抬头望天。
往日满是海鸟翱翔的天空,此刻一片死寂暗沉,连云都低沉沉压下来,空气闷得发僵。
钟榆脸色渐渐沉重。
这么多年,他没见过白沙岛这幅景象,这回的台风,怕是不小啊,希望不会造成特大灾害。
曹奇的催促打断了沉思。
钟榆回神,继续弯腰抹黄泥,敷衍了一句:“先让人上卫生院看看,真有本事,医院自然会录用。现在,你再提点泥巴上来就可以先去休息,我收拾完就成了。”
“好,我这就去。”曹奇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连忙扯起笑,谄媚道谢,转过身爬下楼梯,重重的水桶往和好的黄泥巴前一放,一边看屋顶上没停过的钟瑜,一边骂骂咧咧。
“当个破岛的院长神气什么,等我重新当回首都领导,看你神气什么!”
第104章
天色已经暗了许多。
军区家属院依旧灯火通明, 江梨刚进来,就见到不少人在忙进忙出的,道路边堆放了许多大树,尤斌脖上搭了块毛巾, 蹲在地上, 一手扶着木头, 用锯子在锯木板。
严金娣在旁边,把木板给码齐嘴里念叨:“还得多锯点, 这回还不知道这台风得有多大, 前年俺们没把窗户给钉结实,那狂风一刮, 给我雕花窗都给震碎咯。”
“今年啊,铁定是不能再犯这事。”
尤斌原本打算停工了, 听见母亲说的话,又去砍下的大树上锯下一大截。
严金娣手脚快速的把锯出来的木板都抱了起来,转身一眼就见到江梨,一喜:“小梨, 下班了啊?”
尤斌听见声, 跟着抬头看过来,原本锯树的动作也跟着停下。
他总是从媳妇和母亲的口中听说嫂子的名,自己却没运气一次也没碰上。
这好不容易碰见。
尤斌总算悟了。
这也太漂亮了!
他就说自家团长怎么轻易就动了凡心, 感情对方是仙女来的, 这样貌没进文工团是真可惜了。
江梨看着满院的人都在收集木板, 疑惑:“金娣婶,大家这是在干嘛?”
严金娣抱着木板,便把事情解释了一遍。
江梨听完解释,总算反应过来:“遭!这台风天不能出门, 我不仅家里没屯东西,还没给房子加固呢,得赶紧回去找木板去。”
严金娣听到这话和尤斌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尤斌擦了擦额上的汗,笑着说:“嫂子,您那不着急,团长在你们院子待一天了,估计都忙的差不多了。”
严金娣也笑:“是啊,程团长是个熨帖的,带着人又是砍树又是满大院的借钉子,哪有你动手的份。”
江梨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她这时才知道严金娣的儿子也是程景川的兵,“到底是我家呢,还是得回去帮帮忙。”
望着要走的人,尤斌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了,脸上都是惋惜,重重叹了一口气。
等江梨离开。
严金娣也跟着叹气:“你啊,刚刚不说话是对的。这小两口的事,只有小两口知道。后不后悔,也只有程团长有资格论。”
上午,师部震怒。
应师长拿着程团的退伍申请书,急的把10团的政委、参谋、营长都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儿。
让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程团和他对象拆散。
尤斌这时候才知道程团上午写的退伍申请是谁的。
多少人在部队混半辈子都混不到程团如今的高度,这么好的前程啊,程团为了对象,竟然真说不要就不要了。
这搁谁身上能做到。
尤斌长长叹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希望没人把这个事捅到嫂子跟前吧。”
这边,江梨一进大院就真的看见程景川给窗户钉木板,文明远在大院帮着锯木板,满院都是木屑累的直喘气:“景川,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钉的差不多了吧?”
程景川给木板落下最后一个钉子,“后门还有两个窗户。”
他刚想伸手去捞剩下的钉子,忽然盒子被一双白皙的手举了起来,对上江梨带笑的眼眸。
“呐,为了奖励程团长今天的辛苦付出,等会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宵夜怎么样?想吃什么?”
程景川拿起铁锤,唇勾起笑:“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做的。”
文明远在后面噢哟了一声,也不锯树了,赶紧举手:“妹子,给你哥下一碗面条,什么码子都行。”
江梨点点头:“好。”
她放下装钉子的盒,抬手用衣袖给程景川擦了擦汗:“你先忙着,我去厨房准备。”
程景川垂眸望着她,在她要走的时候,长手一伸抓住她的手腕,沉声:“今天不是去巡岛?累不累?”
说着话,他忍不住指腹摩砂了下细滑的肌肤,“我带明远回宿舍吃,柜里还放着有核桃酥,够吃了。”
言下之意,累就不用做了。
江梨看着里里外外都被木板钉的格外严实的屋子,哪舍得让两个辛苦这么久的人饿肚子。
就算程景川可以不用吃,文明远锯了半天木材,也总得吃点东西吧。
“没事。”江梨微微一笑,“就煮面条吧,很快的。”
等人进厨房,文明远看着江梨的背影叹气,他继续锯木头,借着嘈杂的声音说,“这事你真不打算让江梨妹子知道?”
程景川收回目光,继续抓着锤子钉木板,淡淡落下一句:“你最好闭嘴。”
以江梨的性格知道这事,还能和他谈?
分手,想都别想。
文明远嘿嘿笑了:“瞧瞧你这不放心的样,你兄弟我是那种多嘴的人吗?”
“当初你是为了完成大哥遗愿才进的部队吧?”文明远渐渐收起吊儿郎当的笑,神情严肃起来。
他永远记得当年在新兵营时,大家训练结束,一个个趴在行军床上嗷嗷叫累。
只有程景川还在默默加练,问为什么。
彼时还是少年的程景川就已经有了几分老成,他说要完成大哥的遗愿,要守好海疆。
想到这,文明远又是一笑,放下锯子,右手握拳重重锤了锤胸膛,“只要你做好选择,当兄弟的,永远无条件支持你。”
“再说,你退了也好,保不准你一退,振山作为参谋长就能直升团长,他天天做梦都在想这事,铁军也能跟着混个副团。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郭铁军作为营长军功是最高的,石振山作为参谋也一直表现优异。
程景川一退,没准真就是他俩直接上去。
反正不能便宜那些空降的。
在宿舍急的团团转的郭铁军,突然喝水被狠狠噎住,好半晌才顺上气。
他疑惑的挠挠头:“这怎么回事啊?”
石振山还在桌前写报告,脸上也都是急色:“别管了,没死就成,你也赶紧动笔给孟司令写报告,让他好好劝劝应师长,好端端的抽什么风非要拆人姻缘。”
郭铁军哦了两声,也赶紧掏钢笔,伏桌就要写,想半天,他抬头:“振山,这孟司令的孟,该怎么写啊?”
石振山:……
第二天一早。
因为寄挂着海儿的事,卫生院的人早早就都到公安局外边,这会儿街道上都是人,讨论海儿的事沸沸扬扬。
其中就有两个男同志在讨论。
“这廖海儿也太狠了,挨一顿打就杀人,枪子不打她打谁啊?”
“对啊,不就是挨打嘛,忍忍就能过去。黄松是她丈夫,未必还真会把他打死?”
江梨和林念春听见这话,气的不行,还没等她们开口呢。
一声重重的呸。
就看见挎着菜篮子的苗翠兰一口痰吐那男同志脸上,“放你爹的狗屁,成天猫尿喝多了脑子不清白。什么叫忍忍就能过去?”
苗翠兰左右看了一眼,捡起地上的笤杵就往男同志身上打,“忍忍是吧?你现在给我忍忍!我看你能不能忍!”
苗翠兰泼辣的很,下手又重,一笤杵就抽的对方嗷嗷痛叫。
另一个男同志要来拦,苗翠兰反手又是狠狠一记重抽,直接打那人脸上。
男同志惨叫一声,鲜红的印子贯穿面中,怒气涌上头狠狠瞪着:“你这个贱货!”
“咋的,不是你们说能忍的!”苗翠兰脸上带着挑衅的笑,随手将笤杵一丢,眼看丢的不够远,她又抬脚踢了踢,“这下怎么不能忍了!”
“忍你妈!我弄死你!”男同志面目狰狞,朝着苗翠兰高高举起手。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苗翠兰突然惨叫一声,然后抱着腿往后面倒,早饭吃饱了中气十足,吼的声音方圆十里都能听见。
“唉哟,打人啦,有人动手啦!有没有公安同志能来管管啊!我这老腰哦……”
黄桂香和大队上的妇女同胞赶紧上前挡着。
黄桂香先是看了一眼地上装模作样的苗翠兰,低声:“平时那么能装,这回没见你再装厉害点。”
苗翠兰得了指点,哦哦点头,赶紧转过身在转过来时,嘴角边就挂上了血,她夸张的捶着胸口:“唉哟,这一脚可踹的太重咯,把我内脏都踹破咯!还有没有人能来管管啊,没王法啦……”
顶着血印的男同志:?
他什么时候动手还踹人了?
黄桂香指着公安局门,怒笑:“想要动手是吧,这就是公安局!来来来,你动个手试试!”
副队长的媳妇赶紧接一句:“就是,有本事你就当着公安同志的面动手!”
外边噪杂的声音立刻吸引出来两名公安,他们穿着公安制服下台阶后,紧紧皱眉:“怎么回事?”
那两个男同志见状,赶紧赔笑:“误会,都是误会。”
说完,两人生怕被苗翠兰赖上,赶紧离开了现场。
江梨在一旁看着,笑了出声,总算看现在的苗翠兰顺眼了些。
忽然,一道阴笑的声音传来。
“那同志说的是实话啊,你们把人赶走不就是心虚?”
江梨循着声看去,前方从小巷拖着腿,一瘸一拐走出来的正是黄松和廖志强。
黄松得意的阴笑:“我只是随便打了几下廖海儿,她却敢拿到杀人,这种人留在社会上就是危害社会,必须送去吃枪子!志强你说是不是!”
“哎呀,这段时间我只要想想以前是和杀人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就别提我有多害怕了。”廖志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甚至还反过来劝大家,“你们等下啊,都别给廖海儿投票。要真让这么个杀人犯逍遥法外,留在白沙岛,保不准下一个杀的就是你们!”
廖志强也不想送亲妹进牢,毕竟早些年,他这个妹妹也为他做过不少事。
可廖海儿不进去,黄松就逼着他还彩礼,罗招花也不肯回家帮忙。
想起那个泥泞一样的家,他只能把廖海儿送进去了。
救自己还是救她人。
廖志强直接选了前者。
黄松贱抽抽的指江梨:“你这么烂好心,杀的就是你!”
江梨冷冷看他一眼,掏出几枚银针:“哦?你的手指还有力气指人,看来是上回扎针扎的还不够啊。”
话音一落,黄松的阴笑瞬间僵硬。
右手臂开始又传出那阵又麻又刺的疼痛。
他看着那几枚银针,额头开始冒冷汗,冷不丁的又打了一个抖。
这几日,黄松也没闲着,跟着廖志强到处在找女同志相看,去隔壁海岛的时候就去卫生院挂号找医生看手。
明明手没日没夜的又痛又麻,可等那医生看完,直接给他病历本上写了一个“癔症”,非说这个病是他臆想出来的。
黄松不服气要闹,医生直接就派人把他赶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黄松又辗转几个卫生院,可看来看去,他直接从癔症变成了精神病。
黄松是感受够了那银针的威力,吓得咽了咽口水不敢再招惹江梨,只把廖志强拉到了一边。
“我昨晚让你打点的事儿,都打点的怎么样?”
他不是傻子。
原本黄松就是外地人,这投票的都和廖海儿是一个大队的,最怕的就是假公济私。
所以,黄松为了能彻底把廖海儿送去坐牢,昨晚就给廖志强掏了两百块钱,让他去“买票。”
廖志强想起大队上那些收钱比收鱼还快的人,拍了拍口袋还剩的一百块,扬起恶劣的笑:“放心吧,事情都办妥了。”
黄松总算舒坦了,看着现场拥挤的人群,觉得票数都成了他的。
不是说谁得票多,谁就占理么?
廖海儿吃枪子,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黄松想起被捅的那一刀,足足让他被朋友耻笑到现在,什么夫纲不正,连个女人都管不好。
想起这些,黄松恨的牙都快咬烂了。决定等人一死,他就要把骨灰全倒进粪坑。
让这个蠢货女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第105章
等群众到齐, 公社的调解干事就带着廖海儿出来。
黄松一眼就看见廖海儿没带手铐,赶紧从人群中拖着残腿挤上台阶,十分不满,义愤填膺的质问:“肖警官, 为什么不给杀人犯带手铐, 你们公安怎么办事的!”
眼见黄松还想拖拽廖海儿。
肖向峰皱眉, 皮鞋一动,往廖海儿跟前站去, 厉声:“廖同志还不是犯人, 公安局没有给群众带手铐的权利。”
肖向峰穿着公安服,一身气场骇人的可怕。
黄松本在广城就是个二流子, 平时最害怕的就是公安,见肖向峰沉目, 他暗咽口水,不自觉的退下一台阶。
想起已经买好的票,他又重新洋洋得意起来,透过肖向峰的后方看廖海儿。
廖海儿这段时间都吃住在公安局, 虽然公安同志们都很好, 还特意从海城调来了心理医生,可她真的放不下心头上的石头。
她知道杀人要偿命,她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 是她死了, 娘该怎么办?
廖海儿抬起头, 一眼就看到人群里擦着泪佝偻着背的罗招花,心顿时如刀绞,连呼吸都生疼着,她不想在恶魔前示弱, 死死咬着微微颤抖的下唇,泪水就是不肯掉。
她绝不会向这种恶魔屈服!
见到这一幕。
黄松更是得意了,以为死到临头,廖海儿终于怕了。
“怎么样。”黄松脸上带着恶心的笑,他双手负后,往后扫了一眼“买好”的群众票,双眼眯了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跪在地上求我绕过你,我就可以撤销案件,不追究你。”
廖海儿呸了一声:“做梦!”
黄松见原本容易操纵的女人,死到临头竟然还死倔,心底戾气彻底暴起:“不是要投票么?赶紧投!我要亲眼看着这个女人被枪|毙!”
话落。
就有一块腐烂的白菜帮狠狠砸向黄松后脑勺。
黄松捂着头惨叫,赶紧往后看,这时才发现东方红大队的人几乎每人挎着一菜篮,下一秒,铺天盖地的白菜帮全数朝黄松砸了过去。
“唉哟!”黄松又被一根老白菜帮砸中了眼眶,捂着眼睛惨叫一声,拖着残腿下了台阶往廖志强后边躲,发抖问,“你这怎么回事,不是给你两百块钱,让你买通好?”
黄松一过来,廖志强也被铺天盖地的白菜帮头砸,一颗白菜帮狠狠砸向鼻子,他惨叫一声,一摸满手的鲜血,赶紧把黄松扯过来挡着。
“我……我也不知道啊!”
黄桂香的丈夫彭伟平也在现场,他走出来,朝两个狼狈的人吐了一口唾沫:“瞎了你们的狗眼,海儿是我们大队的女儿,一点钱就想收买一条人命,你们做梦!”
说着,彭伟平看向肖向锋,“肖队长,不用现场数票了,我们大队所有人全部都支持海儿!海儿无罪,她才是受害者!”
副队长的媳妇也跟着喊:“对,海儿才是受害者!大家都有女儿,如果我的女儿也遭受这种长期的虐|待,你别说只是捅一刀,换我,我能把这种人碎尸万段!”
后边整整齐齐吼出一声:“对,就要抓着人碎尸万段!反正是外地的,死了也没人知道!”
彭伟平从前襟口袋摸出零零散散的一沓钱,不多不少,正是之前廖志强贿赂大队的一百块钱,他走上台阶,郑重的交给廖海儿:“海儿别怕。”
“我们之前开大队会,就已经商量好,知道黄松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就想着把钱全部收来给你。”
海儿受了这么大的罪,没有一点赔偿。
他们想着,能从黄松和廖志强那能诓多少就诓多少过来。
廖海儿重重握着钱,泪水再也忍不住,一串串无声的滑落,看着台阶下围堵的水泄不通的大队民众。
她哽咽的弯腰鞠躬:“海儿谢谢各位叔叔婶婶,谢谢你们。”
黄桂香扶着早已泣不成声的罗招花,也抬手抹泪,努力笑了笑:“没事,以后啊,你给大家伙好好看病就成。”
这时,又有一人接了句:“就是你和江医生学了针灸没啊?涯晕针嘞,见针就晕,上次涯在猪圈不小心让针刺了一下,晕过去醒来一身的猪屎,你可千万别忘涯身上使这招。”
话音一落。
全场哄堂一笑。
黄松已经发现情况不对,和廖志强对视一眼,找个缝就想钻出去,刚弓着腰往前钻,下一秒就看见几枚银闪闪的针泛着寒光出现在眼前。
他吓得抬了头,又看见林念春从菜篮抽出一把砍肉刀。
望着那锋利泛着寒光的刀,他吓得双腿直打哆嗦,拖着瘸腿往旁边挪,“你……你们敢当众杀人,还,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江梨笑意不达眼底,“你之前想买通大队人的票,有没有想过王法?海儿杀人的罪洗脱了,你的罪还没。”
廖海儿反应过来,马上就说:“肖队长,我要控告黄松长期对我实施虐待家暴,数次故意置我于死地!”
黄松吓得破口大骂:“你个贱人!我只是打你几巴掌,谁说巴掌能杀人?你有什么证据,我故意要杀你!”
话音刚落。
人群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
“我可以!”
人群分成两道让开,一位身着浅米色列宁裝气场十足的中年女人出来,她的皮鞋边沾满了黄色的泥沙,一路风尘仆仆,为了加紧时间赶路从不敢停歇。
李丽主任先和肖向峰握了手,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从广城带来的所有资料。
“肖队长,接到你们公安局的委托后,我立马就从广城动身。身为妇女主任,我有义务保护和为女性发声,这些就是当初廖同志寻求我们帮助时,在医院做的伤情鉴定。”
肖向峰快速翻看资料,每看清一份伤情报告,他就止不住的喘着粗气,最后怒不可遏的将资料收起,怒视:“黄松,这里的每一份伤情报告,都能够证明你长期使用武力,□□弱势妇女!”
这种长期伤,如果不是廖同志命大,早就死在了黄松的拳头下。
肖向峰根本不敢想象,如此瘦弱的廖海儿究竟经历过什么。
“把人给我拷起来!”
黄松看着拿手铐向他走来的公安,吓得面色惨白,拖着残腿就赶人群想要出去,还没钻进去。
下一秒,黄松的双手就戴上了冰冷的手铐。
他吓得双腿发抖,没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想要报复廖海儿,捅他那么重的刀子,吃个枪子也不过分吧?
怎么现在变成他被抓了?
黄松被两边公安挟持着,他想要挣扎,人直接就被抬了起来,一直瘸的腿只能脱离地面无力的甩动着。
他左右看,慌了:“公安同志,我,我错了,我撤案,我不告廖海儿还不行?”
见没人理他。
黄松终于知道完了,抖着声问:“公安同志,我这种情况要判多久?”
肖向峰严厉的目光扫向他,直看到黄松双腿打哆嗦,才冷一笑:“不是喜欢吃枪子?如果不是现在一枪就能让人毙命,你得吃两颗!”
一话落下。
黄松头一歪,彻底吓晕过去,被拎起来的裤腿被腥黄的尿液打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廖志强从刚刚开始就缩在人群角落,就在他要偷偷溜走时,忽然一个扫帚就狠狠甩他脸上。
体型微胖的妇人拿着扫帚,拿着扫帚毫不客气的往廖志强身上招呼,“就你要给我女儿介绍瘸子是吧,我打不死你!”
廖志强想反抗,马上就被妇人的家人给按在地上,他赶紧挣扎抬起头:“冯婶,你冷静点,黄松虽然瘸腿,但他有钱啊!要不是他运气不好,表妹嫁过去还能享福嘞!”
“享福是吧?我让你试试享福的滋味!”
落下的扫帚如密集的雨点,没多久就打的廖志强惨叫声连连,齿间溢出鲜血。
他这才知道被人打一顿,原来这么痛!
周围的人都当没看见,公安同志也溜的更快,他们早就看这个卖妹妹的廖志强不爽了。
反正没看见的事,他们就不用管。
罗招花面对求救的儿子,直接也转了身,心寒的不行。她万万没想到,廖志强能坏到这种地步。
竟然出钱去买票,就为了要妹妹的命啊。
“娘,我们回家吧。”廖海儿红着眼眶,从前她对廖家还存有一丝恻隐,现在那点恻隐都被廖志强的绝情扫空了。
罗招花佝偻着背,紧紧牵着女儿的手,不让她看正挨打的廖志强,哽咽:“好,回家,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有些畜生,这辈子都不必来往了。
林念春看见挣扎的廖志强口袋掉出的一百块钱,想起黄松的话,赶紧弯腰捡起来给了廖海儿,“快收好,不要白不要。”
江梨也安慰廖海儿:“没事,这坎迈过去,以后的人生都是幸福和坦途。”
廖海儿握着钱,泪水模糊,哽咽:“小梨,念春婶,谢谢你们。”
“别谢,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林念春笑着把砍肉刀又放回菜篮筐,她带这把刀来,就是要吓唬那两个人渣的。
几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江梨忽然提议:“院里刚采摘了一批艾叶,我们烧点水给海儿泡泡去去晦气吧?”
民间认为艾叶是纯阳之草,可抑制阴寒,也能祛除晦气、霉气。
用艾叶烧的水,从头洗到脚,就能彻底将晦气给扫除,接下来的迎接的都是好运。
林念春眼睛一亮:“这个好,等着,我回院就给海儿烧。”
罗招花拍了拍廖海儿的手,心底的大石总算落了地,笑:“我也来帮忙。”
等回了卫生院,罗招花就和林念春忙着烧艾叶水去。
江梨正好到点上班,等看完诊,刚出来就看见章鸿福从他的诊室出来,脸上都是忧色,一直叹气。
江梨好奇:“章伯伯,你这是怎么了?
“唉。”章鸿福叹气,还是将一直寄挂在心上的事问了出来,他走进江梨的诊室坐着,烟枪从口袋拿出在桌上敲了敲,“小梨啊,你说说,这要不是你发现膏药没用,耿站长他们还得受多久的苦。”
江梨这才明白章鸿福原来是在自责,“章伯伯,你不必如此介怀。这个原因,我问了耿站长,他们都说卫生院很忙,这个毛病又治不好,不想让您费功夫。”
“治不好?怎么治不好?”章鸿福羞的老脸通红,“你不就治好了?”
江梨笑了笑:“我也没治好,只是能控制,让发作期好受,再延长发作的时间,尽量让它不发作。”
“那也叫治好了。”章鸿福沮丧的厉害,他自从听了徐子期带回来的消息,就一宿没睡着。
当医生的对自己开的药盲目自信,却半点不知患者没有减轻痛苦。
他……愧为医啊。
钟榆脖子挂着听诊器,正好路过要去查病房,见诊室传出来的话,他一拐就过去了站在门口,打趣:“老章啊,你要是没事在这里闲的难受,不如就去把小梨给的治风湿骨痛的膏药给熬掉。”
“这次台风估计挺厉害,岛上一大半的人都发病了,趁着巡岛把熬好的膏药去派一派。”
章鸿福不大信去看江梨:“你把膏药给小钟了?”
江梨两眼弯弯,笑了:“这不大家都难受嘛,能用药减轻一点多好。”
“你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哟,祖传下来的东西全让你给送人了。”章鸿福疼惜不已,可双腿还是很诚实的站起来,接过钟瑜的药方,仔细看了一遍。
对比之前自己开的。
一个天,一个地呐。
章鸿福没时间羞愧,既然江梨都把药方献出来,他自然也要将功补过,多做点事实。
只一会功夫,章鸿福已经把药方背下,将单子一折收进口袋,严肃道:“钟院长放心,我就是把命交代在这,也一定熬够膏药送到每一个大队,让他们能缓解痛苦。”
江梨看着要拼老命的章鸿福笑了笑。
唉,白沙岛的医生们可真奇怪啊。
明明没钱还累。
信仰真了不起-
又到了放学的时间,江嘉运被一群朋友给簇拥出来。
有个男同学红着眼眶:“嘉运哥,你去读初中,我以后是不是就再也看不到你?”
另一个人推他,“没出息,你还搁着哭上鼻子。嘉运哥多牛啊,他才五年级就能上初一,我妈说嘉运哥是天才,这对他来说是好事。”
男同学弱声声:“可是我只要想到以后再没有嘉运哥教做数学作业,我就舍不得……”
明明之前五班都是拖后腿的班,他们也都是一群被大多数老师评判为不学无术,不求上进的落后差生。
可自从有了江嘉运,他们都变了,他们开始发现原来学习也能够这么有趣。
他们才发现原来得到老师的表扬、家长的肯定,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陶牧飞叼着根狗尾巴草在旁边走,双手抱头,瞥他们一眼,“你们是舍不得嘉运,还是舍不得免费的数学老师?不就是分两个学校吗?看看你们这幅没出息的样。”
男同学委屈:“陶牧飞,你和嘉运哥都住家属院,天天能见面,还是少说风凉话。”
陶牧飞:“……”
江嘉运也没料想,仅仅是换了一个班,他就能这么受欢迎,清隽的脸难得带起笑,“这样吧,你们以后要还是有不会的题目,要不就来初中,要不就来家属院找我。”
得了江嘉运的准话,这些孩子才开心起来,在下一个岔路口各自分别。
只剩江嘉运和陶牧飞两个人继续往军区家属院的方向走。
忽然。
陶牧飞咬着狗尾巴草晃了晃,眯了眯眼,侧头:“我说江嘉运,这根讨厌的尾巴到底跟了你多少天?”
江嘉运从裤兜拿了一根小白兔奶糖,这颗糖是今早他上学,小满哒哒哒跑过来,特意从小布老虎里头掏出来的。
他拆开糖纸,甜滋滋的味道顷刻沁入心底,哼笑:“得有个三四天了吧。”
陶牧飞见他吃糖,也忍不住从口袋掏出来,把椰子糖纸一剥塞入口中,甜到头发丝都爽飞了,“小满妹妹对我是好哈,给的糖都比你的大颗。”
江嘉运:……
到底该不该告诉这个傻大帽,小白兔奶糖才是小满的最爱,也是最少的糖果?
反覌椰子糖倒是一堆。
算了,还是不说了。
让这个傻大帽乐呵乐呵吧,谁让他是兄弟呢?
忽然,身后的脚步声明显加快,江嘉运的步伐也跟着慢了下来,望着前方拐弯的墙角,狭长的眼眸藏着冷光。
终于要出来了么?
“嘉运!”
在下一个拐弯进巷子的时候,江晓晓一把扯住江嘉运,她累的直喘气,死死咬着牙。
个死孩子,没事走这么快,跑的她累死了。
陶牧飞没想到跟着他们这么多天的人,竟然是个女同志,叼着狗尾巴草皱了皱眉,看向江嘉运。
见他没有说话,陶牧飞也闭了嘴。
江嘉运脸色冰冷,看着眼前的人,他一点也不意外。
江晓晓想起上回,她抢走江家所有钱财时,江嘉运也是这么一副冰冷阴狠,一副随时要刀人的模样,心底就杵的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嘉……嘉运。”江晓晓勉强笑了起来,松开手,“姐姐回来,你不开心吗?”
“开心?”江嘉运淡声,淡淡扫她一眼,“我得谢谢你抢走家里所有钱财,为我和小满没饿死开心?”
江晓晓一怔,她想起抢走钱时还一把将过来求抱抱的小满推倒在地的事,心底就发虚。
她安慰自己,没事,这不就是个孩子?
再聪明还能成了精?
花点时间忽悠忽悠就行。
“什么抢钱?你误会姐姐啦。”江晓晓扯起想笑容,“姐姐当时拿钱是为了去北城找亲生父母,毕竟他们都是机关干部,都有钱嘛!”
“你也不想想姐姐是为了谁做的这些事?”
“哦?”江嘉运哼笑,来了兴趣抬了抬下巴,“说说。”
江晓晓赶紧说:“姐姐是为了养活你们才干的这些事啊,你们想想,我北城的父母有钱,等我拿到钱再返回白沙岛,是不是就能养活你们了。可……”
江晓晓低头用手背擦了擦硬挤出来的两滴泪,“可那个江梨,她恨我抢走了她的父母,还骗走了我的钱,就在我要回北城找你们的时候,她还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把我送到了西北去做改造。”
“这不,姐姐好不容易完成改造,得到组织的允许回家,这就第一时间回来找你们了。”
用脚趾头想想,江晓晓就能肯定江梨把她被送去西北改造的事告诉了江嘉运。
既然如此。
她还不如编个好听的借口,把事主动捅出来。
这样,江嘉运就不会怀疑了。
江嘉运笑了,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姐姐你受苦了,亏我之前还误会你。”
陶牧飞看到江嘉运这表情,冷不丁的一抖,默默为江晓晓致哀。
因为他知道。
江嘉运要开始超常发挥了,每次在学校遇到想要找他麻烦的人,他就是这幅模样。
江晓晓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就说,这个死孩子根本不难忽悠。
“你是不知道,姐姐这段时间有多想你和小满。”江晓晓继续挤着鳄鱼的眼泪,一步一步按照计划哄骗,“对了,你们现在是住进家属院了吧?那里姐姐一个人不好进去,你能不能带姐姐进去?”
江嘉运点头:“能。”
江晓晓忍住侥幸的笑,想起之前因为帮向州还债给江梨的五百块,就恨的牙痒痒。
以为是宝的向州,结果就是个废物。
江晓晓逃出西北,最先去找的向州,发现他因为品德的事变臭,早就被医院除了名,北城也没有任何一家医院敢录用他,现在早已改行转业,每天起早贪黑的做点力气活,还要养活一个重病的妈。
江晓晓看见向州的惨状,彻底放弃幻想,转头就赶紧跑。
“那你带我去找江梨好不好?姐姐不做什么事,就是得问她拿回骗姐姐的钱。等姐姐拿到钱,就带着你和小满一起生活好不好?”
陶牧飞在旁边无聊的叼着狗尾巴草,这种骗小孩的话,他都不信。
江嘉运笑了:“好呀,毕竟你才是和我们一起长大的,我和小满都更喜欢你。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我和小满都很想你。”
“不过……”江嘉运话锋一转。
巷子里,少年的手指极其有耐心的抚|弄着书包带,清隽的脸露出极为同情的表情。
“姐姐她是凭借自己的本事住进的军区家属院,不是我和小满的地方。现在倒是有一间房空着,你现在哪住?在外面还要花钱,不如搬到军区家属院跟我们一起?”
听到这些话,江晓晓差点乐的笑出了声,可想到之前和江梨在北城同一屋檐下的摩擦,又冷静下来。
“住就不用了。”江晓晓只想进家属院把江梨骗钱的事大闹一场,让军区的人把她赶出来就好,眼底藏着冷光,“你带我进去就好。”
她知道江家现在没房子住,她要让江梨和她一样只能流落街头。
江嘉运叹了一口气:“那好吧,可是我还不知道你住哪里呢,我得先知道你住在哪,才能带你去找姐姐。”
江晓晓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江嘉运却不给拒绝的机会:“不然,我惹了姐姐生气,她把我和小满赶出家属院,我不知道你住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像上回一样跑了怎么办?”
一句话,让江晓晓冷了脸,思考了会儿,决定先稳住江嘉运,转身将人带去了招待所,准备去完军区家属院就换个地方住。
“我就住这。”江晓晓怕江嘉运不信,还特意打开了房门给江嘉运看。
江嘉运满意的笑了笑:“好,那明天我就带你去家属院。”
江晓晓一听不对,拦着要离开的江嘉运皱眉:“今天不能去?”
江嘉运笑了笑:“我姐谈了个团长对象,今天在约会呢。你这时候去,怕是要不回来钱。”
团长!
那可是部队军官。
要是打了结婚证,江梨不就成了官太太!到时候,江梨不就更压她一头。
江晓晓嫉妒的面目扭曲,想了想也只能同意,反正也不差这一天。
等打发走江嘉运,江晓晓就开始整理房间的东西,准备明天去家属院就要把江梨是骗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她把衣服装入蛇皮袋,冷笑:“到时候,他们军区总不能让一个团长娶个骗子吧?”
正收拾着呢,招待所的门就被敲响。
江晓晓打开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进来的公安按在了地上。
江晓晓懵了,拼命挣扎:“公安同志,你们抓我干什么?”
公安掏出证件,冷声道:“接西北红动公社举报,你杀人后逃窜,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抓捕。”
“杀……杀人?”江晓晓想起砸江裕民的那两下,恐慌的直摇头,“不,我没杀人,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公安早就见惯了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冷笑,“到了公安局,你总会知道我们在说什么!给我起来!”
江晓晓的希望被全数抽走,不甘心的咬牙,明明,明明她马上就能进卫生院当护士有崭新的人生。
就连江梨,她也能马上拉下水了。
明明,就差一那么一下。
西北究竟为什么会那么快找到白沙岛?不可能啊……
就在这时,漆黑的走廊一双干净崭新的回力板鞋走进来,少年蹲下身。
然后,江晓晓就对上了那一双毫不掩饰阴狠的眼眸。
半晌,落下一句奚笑。
“就你这种脏东西,想见我姐。”
“也配。”
“啊……”江晓晓面目狰狞的想要去抓江嘉运,“我要杀了你!”
没想到自己藏这么好,竟然最后是被江嘉运给毁掉的。
下一刻,江晓晓被公安迅速提起来,猛的往前一推。
“在公安面前还敢杀人,走!”
等人离开,招待所再度空旷下来。
江嘉运也没急着走,仔细检查了一圈。
确认江晓晓没有伪造任何文件暗算暗害江梨,他才把江晓晓的东西全部交给楼下的服务员,又拿了两块钱给对方,交代把东西烧干净。
等做完一切。
陶牧飞站在招待所门口,咬着狗尾巴草笑了:“厉害啊,你怎么知道江晓晓是潜逃回来的。”
江嘉运看向陶牧飞,淡声:“因为,改造根本没这么快能出来。”
他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他一开始就知道江晓晓在撒谎。
江晓晓明明也是一切悲剧的见证者,为什么没有想到这层原因。
江嘉运也不知道。
或许,江晓晓真的把他当成了不谙世事的五年级小孩子,以为随便忽悠他就能相信。
卫生院这边,刚到点下班。
曹奇扯开抽屉,把听诊器丢里面拔腿就追钟榆,等追到人,他弯下腰踹气,谄媚笑道:“钟院长,明天我就安排人进卫生院试一天班,您到时在院吧?”
钟榆想起刚刚在办公室接到的公安电话,目光就冷了下来。
安排人?他还真是高估了这个曹奇。
原以为再不济,可能也就是个烂人,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杀人犯!
钟榆还没来得及说话,抬头就看见几位公安同志走进了门诊大厅,他赶快上前和公安们握手。
公安同志冷冽的目光一扫:“钟院长,这趟任务给您添麻烦了,人呢?”
“不麻烦,无条件配合公安同志办案是我们的义务。”钟榆笑了笑,然后抬手指向一脸傻逼的曹奇。
直到曹奇的手腕上靠上了银手铐,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对钟榆破口大骂,“好你个钟榆,不想安排我的人,就不想安排,你还和公安串通好抓我!你个恶毒小人!”
“究竟谁恶毒?”钟榆冷冷道,“当初你被下放到白沙岛改造,要不是组织考虑到白沙岛紧缺救命的医生,现在的你还在码头做抗货的苦力活!”
“组织给你机会,是让你将功补过。结果你倒是好,和杀人犯混一块去了,还胆敢造假!”
曹奇咯噔一声,脸色惨白,无助的看向公安同志:“谁,谁是杀人犯?公安同志,我可是冤枉的啊,你们可得把事情真相给调查清楚!”
公安直接拿出一份介绍信,冷冷道:“冤枉?那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封帮杀人犯伪造的介绍信,是谁做的!”
曹奇看着熟悉的介绍信,上边还有他从前在北城医院的印章,恐惧让他背后如爬满了蚂蚁,浑身抖的厉害。
完了,一切都完了。
本来造假介绍信就是重罪。
他这还是帮杀人犯逃避刑法,属于帮凶,这二罪合一就更重了。
这,这还不知道要坐多久牢呢。
曹奇想要闹,可还没来得及就被公安关进了大牢,看着阴暗满是馊臭味,地上只有简单稻草梗当床的牢房,终于慌了。
他跪在地上,拼命摇晃着铁栏:“放我出去,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保证听组织的话,老老实实在卫生院做事,白沙岛不是缺医生,你们让我将功赎罪,放我出去能救人啊!”
守着的巡警看着同样的话术,已经叫嚷两日的人,打了个哈欠,瞥一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是啊,何必当初……”
仅仅是两日的功夫,曹奇已经是蓬头垢面,浑身酸臭,他仿佛所有精气神都被抽走,无力的往后一坐,屁股上沾满了饭粥留下的馊水也不顾的体面去擦
他原本被罚在卫生院治病救人,就已经比大多数来改造的人要幸运。
他为什么要这么蠢?
曹奇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几个耳光,等打到自己的脸红肿无比,感受这牢房与外面自由的无限的落差,终于忍不住痛哭。
他悔啊。
可悔也晚了。
*
*
江梨下班,从卫生院买回了一些营养品,准备等吃完饭,就提着去看看生产完的何彩英。
刚进大院,她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位身着74式草绿色军服的女子,她的双腿修长,身姿笔直如松,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发丝紧贴着耳廓,眉眼生的清凛,没有半分其他女子的软媚,气质干净又正气凌然,英气逼人。
这也太漂亮了吧。
江梨眼睛一亮,笑起来:“同志,你找哪位啊?”
陶若侧头,见到江梨时眼睛也一亮,扬笑:“你就是江梨同志?”
江梨嗯啊一声,就见陶若伸出修长白皙的手。
“我是陶若,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江梨笑着回握,听到姓陶的时候,很自然就和陶师长家联系在一起,她记得听陶牧飞说过,他们家有个大姐在江城的空军服役。
果然,陶若放下手后就冲大院喊,“陶牧飞,赶紧给我滚出来吃饭!”
喊完,陶若歉意的朝江梨笑笑,“小弟没有规矩,给你添麻烦了。”
陶牧飞从堂屋的门探出头,大喊:“不回!我米都带到江家了,就不回!那么难吃的菜,你吃吧!”
江梨一听,就明白什么事了。
她推开院门,朝陶若眨眨眼,笑了笑:“如果不嫌弃,就一起来吃顿便饭吧。”
“这哪好意思……”陶若脸红了好一阵,虽然这么说,可脚还是很诚实的跨进了江家的大院。
想起她刚回家,就听见陶牧飞说了不少关于江梨的事,尤其是那惊人的厨艺,她就更加好奇了。
等到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被端到桌上。
陶若拿筷子试了一口,顿时惊为天人:“我的天呐,我从前都是过的什么苦日子啊,难怪陶牧飞不肯回家吃饭呢。”
再看陶牧飞已经不说话,脸都快埋进饭碗里,腮帮子被塞的满满的,只能看见挥舞的快成残影的筷子,含糊道:“你……你吃就吃,可不能和我抢。”
话音一落,陶若的危机感就来了。
从小到大,这混世小魔王吃饭就飞快的。
陶若也不说话了,身姿笔直的坐下,等她拿起筷子就像是按下了一个发动键,埋头就是苦干。
江梨见陶若喜欢吃香辣螃蟹,就一直往她碗里夹,笑着说:“别太急,慢慢吃。”
“慢慢吃。”陶若看陶牧飞吃的满脸红油,低头又是咬螃蟹一口,“再慢点就没了。”
一顿饭吃下来,两个女同志的感情增进不少。
陶若躺在红木沙发上,拍拍圆滚滚的肚皮,哀嚎:“这也太好吃了吧,呜呜呜……小梨,我休假结束回部队可怎么啊?”
“一直以为我们部队食堂的菜就就够好吃了。可和你的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这才吃一顿饭呢,陶若就已经不敢想象以后吃不到江梨做的美食,日子该怎么过。
江梨笑了笑:“那就等你下一次休假回来,我给你做满满一桌好吃的。”
“真的?”陶若不敢置信,得到肯定的回答,冲过去抱江梨蹭了蹭,“太好啦,等我从江城回来给你带特产和礼物。”
虽然她和江梨相处的很少,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和江梨一见如故,就是喜欢她!
这时,院外隐隐约约传来陶师长爽朗的笑声,其中还能听见不少的骄傲。
“是,陶若是从江城回来了。可不就是厉害,空军要求多严格啊,她一声不吭就验上了,我可半分没使劲啊!”
“对对对,刚当上主力,开上侦察机。不瞒你说啊,我老陶家就靠陶若光宗耀祖了。”
光是在屋内,就能想象陶师长的尾巴翘得有多高。
江梨和陶若相视一笑。
陶若无奈的抬手捂脸,不好意思极了:“唉,这真是……”
两人靠一起,江梨捂嘴笑:“陶师长也没骄傲错啊,能开上侦查机多厉害啊,换我也骄傲。”
陶牧飞刚洗完碗,走出来一脸臭屁,老不乐意了:“哼,侦查机有什么厉害的,我以后要开就开战斗机!”
说着,他还“笃笃笃”双手做了个瞄准的姿势,正笃的开心呢,下一瞬就对上陶骁勇阴沉的脸。
“你个小王八蛋,都几点了还不赶紧滚回家做作业!”
陶牧飞吓得放下手,垂头丧气应了声:“哦……”
“我也回家吧。”陶若说着就想起身。
“别别别。”陶骁勇赶紧抬手,见女儿和江梨聊的来,阴沉的脸色一扫而空,眉开目笑的,“若若不着急,这难得放假,你就和小梨好好玩,愿意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
陶牧飞:……
此时,海城火车站。
一行人下了火车,顾湘华为了见儿媳,特意把半白的头发全部染黑还烫了个发型,刚到脖子的秀发,发尾被烫着往上翘了一个卷。
她单手扯了扯列宁服的下摆,又抬了抬卷发,问小孙:“我这形象合适吗?会不会太严肃了?”
对方还是个小姑娘呢,她打扮这么古板,让小姑娘以为她是个很厉害的婆婆,这就不好了。
小孙提着两箱北城特产,微笑:“夫人这打扮很得体,如果我是江同志,肯定是不能害怕的。”
顾湘华还是有点不放心,可瞥见程参,原本想问的话又忍了回来。
程参锤了锤躺了几天发僵发硬的腰,上火车前注射的止痛针已经失效,他忍着双腿的刺痛,一步步走到出站口,眸光凛冽的扫了一圈,见门口来接人的只有冯保,面色沉肃。
“小孟呢?”
冯保先是帮接过顾湘华提的行李箱,放进红旗车厢后座,又扶着程参上了车,他则是坐在副驾,将孟卫国媳妇生产的事说了一遍。
“老首长,要不然我先回去安排你住下,我去通知卫国来见您?”
程参坐在后排,拄着拐杖,冷冷一笑:“等他来?等他来黄花菜都能凉一盆!我儿媳都跑了!”
红木拐杖敲了敲驾驶位后座。
程参目光沉厉,眉间净是上位者的审慎与威严。
“去医院,我倒是要看看他孟卫国怎么管的这个军区!”
冯保已经许久未感受过老首长的威严与骇然,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默念。
卫国啊卫国,你就自求多福吧。
谁让应镇海是你手下呢?这不好意思直接收拾小的,总要收拾收拾老的吧。
第106章
军区医院。
此时。
何彩英半躺在床, 端着碗,调羹舀了一勺清淡的鸡汤看向孟卫国,“老二今天不是要从海城回来,你安排人接没?”
孟卫国抱着襁褓, 在窗边来回的转悠哄:“放心吧, 这些事都已经安排好, 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现在就得安心休养。”
说着, 他又冲襁褓里的女宝宝微笑:“保萍说是不是?”
孟家二儿一女, 依次叫:保家、保国、保玉。
这第四个,理所当然叫了保萍, 意则是保平。
孟卫国希望小女儿,一辈子都能够平平安安。
几天大的保萍脸红的就像一颗红苹果, 双眼紧闭着,小嘴吧唧了几下,听见爸爸的声音,又扯起笑容。
这一抹笑, 可把孟卫国震惊到了!
孟卫国抱着女儿, 快步走到病床前弯腰给何彩英看:“快看,咱们女儿是个聪明的,这么小啊, 就能听懂咱们说的话。”
何彩英配合的伸手, 将襁褓的边压下去, 正正好好看见女儿嘴角的弧度,惊讶笑了起来:“还真是。”
孟卫国骄傲的不得了,笑容还在脸上呢,就被后边的人打断。
“老孟?老孟!!”应镇海在旁拿着退伍转业申请书, 在房间转来转去,一脸的急色,“刚刚我说那么一大堆,你到底听进去没??你这样,现在就赶紧下军令。命令小程和他对象分手!”
孟卫国被打扰,笑脸瞬间垮了下去。
看着眼前这个共事多年的战友,死死咬牙。
要不是一路枪林弹雨扶持过来不容易,他老早就把人给赶了出去。
“我让人分手?不是?我当个司令员能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家拉屎放屁啊?”
“你是司令……”应镇海噎住,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司令又不是神仙。”孟卫国不耐烦,挥了挥手,“这事你自己解决。”
应镇海挂着两黑眼圈,自从真收到程景川的转业申请,他就没有合过眼。
他是真没想到程景川真能这么硬气。
“就为了段感情,至于么?”应镇海是真不解,“你说军区多少人要给他做介绍,怎么偏偏找这么个……”
话还没说完,就被孟卫国沉脸打断,“找什么?你可别忘记你的部队还在用人江同志的药,就那个消炎药方,不给你,你部队要比去年多几个重伤?”
每年消炎药都特别紧缺,总有几个受重伤因为消炎不及时最后残废的。
江梨的药帮助多大啊。
说起这个,应镇海也理亏,尴尬的咳了几声,眼神闪烁,只能又换一个说法:“我也不是非说江同志不好,她当然好。”
“重点是两个人不合适啊。”应镇海拍了拍手,“她但凡找别的兵,不管是团长还是副团长,我亲自给他们证婚。”
孟卫国白眼:“人家也不见稀罕你证婚。”
“不稀罕就不稀罕。”应镇海咬牙继续说:“你就下个死命令成不成?小程前途原本多璀璨?这么多年,军事才干样样都是头筹,让他出去真是浪费了。”
孟卫国淡声:“两个人真要打了结婚报告,景川退不退伍,都要专业。现在你却提前逼着他转,他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个劲?你是他爹啊。”
“就是因为这个,两人才必须分手!”应镇海说起这个,也满胸腔都是气。
也不知道程景川的爹在哪!
他在这里累死累活,保他儿子前程,这个老爹估计屁事都还不知道!
“就这么看,我当他爹也不是不行!!”
孟卫国脸色一僵。
程景川进部队本身就是靠自己的努力,况且老首长为了杜绝别有用心的人借题做文章,这么多年一直都让他们守着秘密。
他冷笑:“行,你有本事找人爹说去。”
说着,孟卫国怕自己大嗓门吓坏女儿,等何彩英喝完汤放下碗,他才动作温柔的将女儿交到何彩英的怀中,转个身脸色又沉了下来。
“总之,你自己的兵,自己想办法。强行逼人家分手,这种事也只有你能做出来,我讲出去都害臊!”
这么不要脸的事做出来,现在却想他孟卫国去擦屁股。
应镇海在想屁吃!!!
应镇海这几天压根找不见程景川的人,眼见司令也不肯管,心底的暴脾气彻底跟着上来,怒气冲冲:“好!你也不管是吧,我直接找江同志去!她就住家属院对吧?我家属院找人不到,我就上她卫生院!”
越说,怒火就拔的越高。
“我看她一个女同志是不是真这么没皮没脸,真这么自私!硬是要拖小程的后腿,硬是要耽误他的前途才舒服!”
话还没说完。
应镇海的后脑勺就被一根拐杖重重敲下去。
一道沉怒如雷,令人胆寒的声音在房间炸响。
“我看谁敢动我儿媳!”
……
家属院这边。
吃完饭,江梨就送走了陶若。
她带上从卫生院买的营养口服液,还有找老农买的水果,准备去军区卫生院一趟。
小满正好还在姜秋萍家,江梨也没急着去接,下台阶看了一眼在给菜地浇水的江嘉运问:“要一块儿去吗?”
江嘉运拿着红色的水勺,给辣椒树浇完水,抬头看了眼天色,摇头:“不了,等会小满就要回来,我烧开水,她正好回来就能洗。”
江梨点头:“也行。”
她出去估计也要耽误一点时间,还是留下江嘉运照顾家里比较好。
人刚走出院门转弯,就听见有几个人在聊天。
她们看着天色早,也没想那么多。
一人说:“唉,程团长退伍是真可惜。其实我觉得应师长逼分手也没做错什么。江医生虽说什么都好,可成分确实拖了后腿。你们别看我呀,我知道我说这种话不好。”
“成份这东西是上头规定的,能有什么办法。”
“唉,可不就是,江医生也算够努力的了。我老家一个地主的女儿,遭人歧视工作工作找不到,嫁人也没人要,最后只能嫁个岁数大的单身汉。”
“唉。”又有一人叹气,“谁能想到,程团长为了对象连前程都可以不要,你们说说,一个男人没有前程,还能剩什么?”
一旁的伍娟正端着碗在后头吃饭,越听,越觉得不是滋味:“可你们为了自家男人放弃前程,就守在这小小的一方家属院,我也没见你们说啥啊……”
“怎么到程团长愿意为爱人牺牲,你们就这么不平衡呢?你们是为了家里,为了男人的事业。可是江医生的事业也很好啊,我都不说整个白沙岛,整个海城,就她这种水平的好医生,能找出几个?”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问安静了。
越想,她们还真越觉得是这么个理。
“好……好像是这么个理?按这么想,程团长的选择好像也能让人理解。”
这时,有个人眼尖,看见前方走过去的倩影傻眼了,说话哆嗦:“刚……刚那不是江医生吧?”
另一个人着急拍大腿:“坏了,肯定是听到我们谈话了,我当家的说,程团下了死命令不让这些话进到嫂子耳朵。”
“还坐着干什么,赶紧去找程团!”说完,伍娟吓得赶紧把碗往凳子上一放,儿子还在家里喊妈妈,她什么也管不了,赶紧就往军区去。
*
门口站着的老人已经鬓边大半霜白,轮廓冷厉深刻,眉间沉淀着半生的硝烟与风霜,他虽是拄着拐杖,脊背依旧挺拔如松难掩一身久经沙场的的风骨。
应镇海捂着疼痛的后脖子,转身,看见门口的老人,瞳孔一跳,惊道:“老首长!”
程参拄拐,眸光苍老却锐利,沉敛冷冽,一眼望去便压的应镇海心头发紧。
“你还记的我是你首长?”
半个钟后。
应镇海一如当年罚站在墙角,五十岁的人被训的满脸通红,活生生像个调皮捣蛋被处罚的孩子。
孟卫国则给程参端了一杯茶,生怕老首长的身体被气出个好歹,小心翼翼道:“首长您可千万别动怒,我保证让镇海这小子,给您一个好交代。”
冯保也担心程参的身体,“是啊,气大伤身,为这么个混账玩意真不值。”
应镇海在墙角,后背已经浮起一背密密麻麻的冷汗。
这真是用枪毙了他。
他也想不到,程景川竟然真有个背景很牛的父亲。
而这个父亲,还是他年轻时最害怕的严厉司令员!
“首长……”应镇海抬起头,满脸难色委屈的想解释:“我真不知道小程是您儿子,我看他档案资料和您名字也对不上啊……”
程参冷哼,拐杖重重戳地:“你还有理了!要不是我来的够快,我老程家刚得的宝贝疙瘩就让你给弄丢了!”
他因着在家中排行老三,自从搞革命开始,为了方便他就一直用的程三这个名。
在场的三人,冯保是长征时就开始跟着他搞革命,后来的孟卫国则是他打湘江战役的得力先锋,应镇海当年则是孟卫国麾下的兵。
再后来,这三人就接受国家的安排转去守了海疆。
顾湘华知道自家丈夫的脾气,刚想出面做和事佬,就听见外边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
“请问,何彩英女士是住哪间房?”
何彩英听见江梨的声音,脸上露出喜色:“湘华姐,是小梨来了。”
顾湘华一听江梨的名字,傻眼了:“不,怎么……突然来了?这……这……”
她手足无措的左右看着。
实在是过于突然,原本顾湘华打算是先找到儿子,然后通过儿子告知江梨,他们到了白沙岛的事。
这两波人突然就这么见上面,她一怕小姑娘知道了害怕,二是担忧不够正式,不能给小姑娘留下好印象。
左右想了想,顾湘华便说:“等会啊,你们先别提我和老程的事,等明日,我再正式的让景川走一趟程序。”
程参不赞同:“小梨来了多好,我们就这么认了,晚上还能一起聊聊天。”
“不行。”顾湘华冷脸,“得儿子告诉她,她愿意来见我们才行。”
顾湘华很坚持这个做法。
现在见面,小姑娘压力得有多大?
程参还想说话,可当他望见与战亡大儿子颇为相像的夫人时,愧疚的情绪再度涌上,最终叹气服了软。
“行,都听你的。”
没多久。
病房的门就打开了,女孩用菜篮提着满满的水果还有几盒营养品走了进来。她穿着一条浅色的格子连衣裙,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目清浅沉静,肤色素净,身姿端直,安静又有风骨。
仅仅一眼。
程家二老就彻底也跟着沦陷了。
江梨也没想到房间会有这么多人,目光好奇的看向角落坐着的拄拐杖的老人,还有旁边满脸温柔还时不时拉拉衣服下摆的阿姨。
原本一脸厉色的老人,努力朝她扬起嘴角,弧度怎么看怎么诡异。
她原本也有点吃惊,可想到孟卫国的司令身份,又觉得很正常。
毕竟,司令夫人生产,确实军区会来很多人探望吧。
“小梨,快进来。”
收回目光,江梨冲大家友好一笑,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就放到了何彩英的床头柜,“彩英姐,你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何彩英瞥见角落的顾湘华,连忙直起身说,“我好着呢,要不是吃了你开的那些药,哪有现在这么好的状态。”
“之前生老三,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说着,何彩英看向孟卫国,拖长了声音,“卫国,你说是吧?”
孟卫国得到暗示,回笑:“是,要不然家属院都说小梨的医术厉害呢。”
江梨不明所以:“彩英姐,这些话你都说过……”
话还没说完,何彩英就拉着江梨坐下,主动把手腕放出来,笑着说:“正好你今天来了,就麻烦你再帮我看看。”
何彩英一直关注着程家的动静,她哪里是想看病啊,她是想借机让程家看看,江梨有多好。
“也行。”
江梨倒是没有考虑那么多,坐在床边上,拉着何彩英的手腕,两指并拢搭了上去,按例开始问话。
病房内见医生要诊脉,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冯保没忍住,想打个喷嚏,被后边的拐杖重重扫了一下小腿,他吓得把喷嚏又咽了下去。
半刻后。
江梨结束了诊脉,收回手,在安静的氛围里望向一脸担忧的孟卫国,笑了笑:“孟司令,放心吧,彩英姐的身体一切都好,就是生产了气血上有些亏虚。”
因为何彩英生产前,她就已经开始着手调理。
所以现在气血亏虚的问题,明显比一般产妇还要轻微。
“等恶露干净了,就可以从食疗方面入手,多炖多做一些能补气血的东西吃。”
孟卫国听到缺气血,更加心疼何彩英的身体,问:“会不会到时候吃药能补的更快?”
江梨摇了头:“不行喔。药物会通过乳汁渡给小孩,最好还是能断奶了再喝药。”
其实,如果是在现代,何彩英完全可以停止母乳。
现代条件宽裕,不母乳喂养,还可以通过多种方式代替。只可惜,现在这个年代物资匮乏,奶粉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就算有票也是限量的。
孟卫国还在想着能不能断奶的事,又问:“军区每天都有鲜奶,鲜奶代替行不行?”
江梨惊讶,她才知道这事,不过转念一想又能想通,部队本身就会专门养殖牛羊猪,司令员每天都会配送鲜奶很正常。
她想了想点头:“可以的。”
孟卫国这才松一口气,母乳会分走母体很多健康,他实在是不想何彩英再受苦了。
看到这么专业的讲解。
程参握着拐杖,脊背挺得直直的,得意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瞧见没,这就是老程家瞧上的菜,真厉害啊!
江梨给孟卫国写了一张药方单,叮嘱要等恶露结束才能服用,准备离开时,她对上了墙角老人家含笑的眼眸,视线往下挪了一下。
洗的发白的解放裤下,露出一截肿胀的脚脖子。
出于职业的敏感,江梨原本是打算离开了,脚步一转拐了个弯,往角落走去,担忧的问:“伯伯,你的腿是有风湿吗?”
话音一出。
程参和顾湘华都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
顾湘华望着乖巧坚韧的小姑娘,目光都软和下来,柔声道:“是,他有风湿好多年了,你怎么这么厉害呀?一眼就能看出来。”
程参怕小姑娘担心,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不是什么大问题。”
冯保见老首长又在逞能,连忙说:“小梨,你快帮老……”
顾湘华推了推他。
冯保咳了一下,改口,“帮这个老人家看看,他这次发作的很厉害,腿都不太能走路。”
“好,我可以把裤腿卷上去吗?”江梨一直以来就有随身带银针的习惯,她随手从口袋抽了出来,蹲下身,准备自己卷。
程参哪里能让小姑娘干这种事,把拐杖递给小孙,弯着腰把裤腿一点点卷上去,手指不小心触碰到腿部时,还轻微的颤抖了下。
直到露出一双极为红肿的腿。
江梨看到风湿这么严重的腿,倒吸了一口气,抬头对上的,却是老人一双镇定温和的眼眸。
暗暗吃惊。
这种程度的风湿,现代极其少有,她甚至在白沙岛也没有遇见过。
按理来说,这种重症风湿在发作期会令人痛不欲生,意志力薄弱的人还会寻死。
可是,江梨从进房间这么久,却没有看见这位老兵喊过一声疼,这得该是多大的毅力啊。
江梨心疼的眼眶都红了,她低头用打开银针包的动作掩饰,努力笑了笑:“很痛吧?”
程参一双鹰眸,前半生凡是他盯梢就没有倭寇能跑,哪里会错过小姑娘心疼泛红的目光。
他20岁投身革命,后面跟随中央红军参加二万五千里长征、血战湘江、四渡赤水、飞夺沪定桥。
长期在冰天雪地赶路,双腿浸泡在冰冷的雪水里,陷在湿冷淤泥的沼泽中,严寒入骨,甚至没有一双棉鞋可以保暖。
他们就是在这样的路,一步一步挺进了新中国。
痛吗?
每次发作时,一双腿就像时刻泡在冰水里,怎么泡热水都暖不起来,时时刻刻就像有一把刀在骨头上生生刮着,走不了路,他在战场上拼了大半辈子,最后只能像个半身不遂的人躺在床上。
甘心吗?
不甘心。
可问起痛吗?
程参笑了笑:“不痛。现在人民生活富足,不用经历战火。每每想到这,我的腿就不会痛了。”
江梨吸了吸鼻子,拿出一根银针:“伯伯,我先用银针扎一下,能缓解一些疼痛。”
“好,你尽管做。”程参没忍心告诉小姑娘,他这双腿啊,在医疗技术最好的首都都没人能看好。
不论有没有用,小姑娘有这份心。
他已经很知足了。
等扎完针,江梨起身往旁边看去:“冯伯伯。”
冯保应了声。
江梨赶紧拿药方单写了一副药方,递过去:“麻烦你现在去中药部抓药,熬好了就马上送过来。”
冯保看了一眼两条腿都扎满银针的老首长,接过药方单,连忙说好,“我这就去。”
第107章
熬药的过程很顺利。
医院院长听闻是那位只在新闻报纸上见过, 曾得过无数功勋的老首长要用,二话不说,立马着手安排,最后更是带了两名护士, 把一大桶黑漆漆的中药汤分批带进了妇产房。
送完药, 院长也没急着走, 而是留在现场,对这那一桶黑漆漆的中药流露出十分感兴趣的神色。
程参就这么在一圈人的注视下, 将肿胀如萝卜的双腿浸入了中药桶中。
大家全都屏住呼吸, 紧张的只能听见胸膛下沉重的心跳声。
他们多希望中药能见效啊,哪怕能帮老首长减轻一分痛苦也好啊。
时间渐渐过去, 程参的额头渐渐冒出了一层汗,因为年轻的时候让过多的寒毒侵体, 年老后,纵使是炎热的六月天,别人穿短裤短袖的季节,他依旧是雷打不动的两件衣服, 家中安了两个大风扇, 只要他在,就永远不能开着对他吹。
因为冷啊……
刺骨的都是冷。
程参已经忘记具体有多少年,没有感受过热的流汗是什么滋味。
顾湘华立在一旁, 指尖紧紧绞着衣襟, 神色焦灼不安。老伴被风湿骨痛折磨了大半辈子, 实在看够了他活受罪。
顾湘华这些年,虽说一直埋怨他当年亲手把大儿子送去守海疆,一直和他倔着,可心底到底还是心疼的。
眼见泡了一会儿, 顾湘华便紧张的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
程参:“热,好热。”
只一句话,就把顾湘华的眼泪给激了出来,她侧过身,从口袋掏出手帕擦了擦泪水,嘴角却忍不住挂着笑意。
老程终于感受到热了。
江梨阻止想要帮忙解衣的小孙,看了一眼病房的挂钟:“等等,现在才刚出微汗,还不够。”
“伯伯因为早些年的经历,导致寒毒积攒的厉害,只是一点微汗,还不能帮他排出来。”
顾湘华连连点头:“好,那就再等等。”
一行人又是迫不及待的看着。
程参已经被热的满面通红,忍不住想抬手解军服的扣子,想起江梨的叮嘱,又克制隐忍的放下去在膝上紧紧握拳。
双腿又辣又麻,逐渐将那股挖心挖肺的刮骨痛感渐渐替代。腿的温度上升,就犹如将他整个人扒光丢在50度的高温下炙烤着。
直至大汗淋漓,一串串汗水顺着下巴流淌打湿军服的前襟,印出一大片水渍。
没多久,程参整个人犹如从水底捞出,可他依旧没有脱衣服的动作,只粗粗的喘着气。
江梨目露钦佩:“伯伯的意志力真是常人难及。”
因为程参的寒毒非常严重,她配出的药方是普通病人的三倍,一倍的量,耿站长泡的时候就要接连出桶,身体实在承受不了。
可程参却能在三倍的情况下,还能深深忍着。
此等毅力的老英雄,华国又有多少啊。
冯保和孟卫国望着老首长这副狼狈的模样,早已泪目。
一旁的院长早就被这一幕给震撼了,手微微颤抖着。
这么多年,风湿一直就是部队士兵最头疼的问题,为此,军区医院就没少在上面花心血研究。
他们在理疗方面,研究出了拔火罐、红外线灯照射、医用石蜡热敷,可始终只有局部保暖的作用,收效甚微,全没有这一桶中药汤泡腿的效果好。
这……这是神药啊!
终于,时辰到了。
江梨看了一眼挂钟:“可以了,你们可以扶伯伯出来,然后再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顾湘华回神,连连点头,让小孙去红旗轿车上拿行李箱:“衣服带了,我这就帮他换上。”
冯保和孟卫国二人合力将程参扶了出来,这一扶,发现老首长的身子骨竟然变得如此瘦弱,两人的眼睛又是一阵猩红。
待二人将人扶起隔壁病房,没一会儿,程参已经缓步走出来又出现在众人前,他没有拄拐杖,一扫之前的病态,精神抖擞,双目炯炯有神。
顾湘华颤着声问:“怎……怎么样?”
下一刻,爽朗的笑声充斥了整座病房。
“爽!哈哈哈哈!太爽了!我这腿多少年没有舒坦过了!”
程参一步一步走到江梨面前,眸色温和:“小姑娘,我得好好谢谢你啊。”
江梨微笑:“伯伯,是我得谢谢您呢,如果不是您们这一辈为我们奋不顾身,现在哪有这么好的日子过啊。”
江梨这话一出,同时让程参与顾湘华的心底又是一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疼惜。
小姑娘人真的太好了。
程参被勾起了回忆,一幕幕漫天炮火闪过,他与战友们拿着刺刀拼杀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还在耳旁回荡。
他摆摆手,苦涩的笑了笑:“这些啊,都是我们该做的。”
想起那些依旧被风湿折磨着的老战友,程参就忍不住深深叹气。
如今,他的双腿倒是得了救,可那些同样为国家付出甚多的老战友们却依旧还在受着苦。
下一刻,一双纤瘦白皙的手递过来一沓厚厚的药方单。
程参心头狠狠一震,不敢置信的抬头,对上江梨含笑的一双眼眸。
江梨写了好几种份量的药方单,往前一递,笑了笑:“伯伯,这些药方单,你带回去给和你一样受病痛折磨的战友好不好?”
程参作为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他的双腿,早就已经接触过整个国家最尖端的医疗科技,可都是丝毫不能减轻他的痛苦。
唯有江梨的药方……
程参颤着手接过药方单:“这,何其珍贵啊,你就丝毫不考虑就这么拿出来?”
江梨亲自扶着程参坐下,笑了笑:“伯伯开玩笑了,药方单哪有你们这批老宝贝珍贵。”
这可是真正为国家拼过命的老英雄啊,如果有可能,江梨愿意把所有药方都给他们,只要能让他们的身体一直健康,然后活好久好久,一直能活到亲眼看见国家真正富强、无数尖锐守国兵器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的那天。
程参被深深震撼,如果说,他一开始是因为喜欢这小姑娘的作风,认为她担的起程家媳妇的门楣,现在,则是彻底被小姑娘的心胸给折服。
“伯伯,药方单的剂量我都写清楚了,您看看。”江梨半蹲在旁边,白皙的手指点了点药方单的右上角,上面清晰标注了剂量。
“您回北城以后啊,如果病情和您同样严重的,用第一张。没有那么严重的则用第二张。”
“您呢,也是。每周用一张药方单,然后酌情减量,等会我再给您诊个脉,开些调理的药方,一起进行,则能事半功倍。”
顾湘华也跟在旁边,拿着小抄本记,江梨说一句,她则写一句。见江梨蹲的有点久了,她心疼的赶紧将人扶起来,又喊小孙搬来椅子,“乖乖,赶紧坐着,一直蹲可别累着了。”
江梨这才发现气质非常温柔的阿姨,说话好像有点沙哑。
她弯了弯眼睛:“不碍事的。阿姨,您是不是多年失眠,喉咙是不是也一直不大好?”
顾湘华一愣,她没想到仅仅是一面之缘,就让江梨看出了她身体的暗病。
她年轻的时候是文工团的演员,唱跳一体,经常要到各大军区慰问演出,常年连夜排练,就为了将最好的表演奉献给战士们,以此希望能够缓解战士们的思乡之情,给他们寒冷的心灵带来温暖。
长年累月下来,导致了她神经衰弱,半夜都睡不着。
她笑了笑:“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唱歌,累坏了嗓子,这么些年啊一直都这样”
说着,顾湘华赶紧又摆摆手,“不过不碍事的,都不是什么大毛病。”
“那也得看一看呀。”说着,江梨就让顾湘华坐了下来,仔细给诊了脉,写了一副调理药方,撕下来交出去,“阿姨,这药方您就连着喝一个月,一个月后,您的问题就好了。”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都会认为江梨是在吹牛。
这么经年累月的老毛病,怎么可能喝一个月的药就能治好?
顾湘华却无脑相信,没有半分质疑。她接过药方以后,仔细的将四个角对齐折好放入包包中,然后一口气从包包里掏出一大沓百元面钞的人民币。
这是她原本就准备好的。
“小姑娘,这钱啊你快收下……”
冯保看着那足有一万块的人民币:……
孟卫国:……
应镇海:……
江梨也被吓到,赶紧站起来,把钱往外推:“阿姨,我不要你的钱,而且这药都是军区医院开的,您要付钱,就给付给他们吧。”
说着,江梨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早已呆若木鸡的院长。
院长看着厚厚的钱好不容易回了神,他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啊,反应过来,跟着把钱往顾湘华怀里一推,笑道:“老首长和夫人都是为国家效力的人,一点点药钱不用不用。”
顾湘华见钱被推回来,心底堵得慌,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钱给出去,这,这怎么又被堵了回来。
可到底一堆人看着,顾湘华只能笑了笑,又从包里掏出程家祖传下来只给媳妇的玉镯,“不收钱,那就收个首饰吧。”
最终,还是程参看着江梨惶恐的面色,及时叫住了夫人。
江梨这才松了一口气。
旁边的院长终于等到了机会,他看了看那桶中药汤,问了句:“小江医生,我这腿啊当年因为跟着部队行军,也有风湿的老毛病,能不能也试试这桶药?”
江梨没有半点犹豫:“当然可以,我刚刚给医院的药方,你们可以无条件使用。不过……这药汤要不要换一下?”
“不!不用!”院长得了首肯,他已经脱了鞋放进药桶里,热度传来,腿部一直作痛的痛感顿时被清扫而空,舒服的叹了一口气,“我不嫌弃老首长。”
众人:……
一直没说话加正好腿部有点痛的孟卫国,十分无语:踏爷爷的,慢了一步。
应镇海在旁边看着众人夸张的表情,冷笑着和冯保吐槽:“你说说,老首长就这么喜欢江梨?为了她,甘愿在我们面前演这么一出夸张的戏。傻子才会信。”
话音还未落。
院长已经满头大汗,表情极为兴奋激动的大喊:“不痛了!真的不痛了!”
“这药太神奇了,以后我们部队战士的老毛病都有救了!”
啪的一声,这句话隔空就甩了应镇海一个极为响亮的巴掌。
冯保望着极为尴尬的应镇海,冷笑:“你不是和院长关系好?怀疑不如多去问问他。”
应镇海老脸被扇的发痛,哪还有脸去问啊。
江梨忙完一切,就要起身告辞。
顾湘华舍不得她,拉着她的手目光紧紧看着,小姑娘实在是太好了,她现在就担心家里的那个不解风情的蠢儿子留不住人家。
这要是留不住人家,她们是不是就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
“小姑娘,我听说你就住在家属院,这段日子我还在海城,能不能多找你两趟……”顾湘华迅速转动脑子,“调理调理身体?”
江梨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如果您待得时间够久的话,一个星期换一次药是最好的。”
“好,好。我肯定待得久。”顾湘华总算松了气,就算待的不久,她也要想法子待久一点。
解决完这些事,江梨身子一转,走到应镇海面前。
刚刚她听见了好几次应镇海的名字,需要确认一下:“请问,您就是管10团的应师长吗?”
应镇海见这小姑娘还敢凑他面前来,左右望了一眼,下一瞬,他挺直脊背,多年上位者的威压全数展开,厉目皱眉:“我是。”
通常,应镇海摆出这幅样子时,底下的兵都会被吓得瑟瑟发抖。
他原以为,这小姑娘肯定也会害怕到发抖,谁料,她仅是轻轻一笑。
“是吗?那就烦请应师长挪步聊聊吧。”
应镇海瞬间错愕,似乎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姑娘竟然丝毫不怕他。
因为病房都住满了人。
应镇海只能跟着江梨走进旁边的隔间,余光瞥见了老首长抽起的拐杖时,不动声色拿起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
两人进了隔间。
江梨转身,直接就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应师长,就是你在逼程景川和我分手吧?”
应镇海以为她是来示威的,想起外边还在的老首长和夫人,厉目微敛,他正好借此机会让老首长看清楚江梨的为人!
“小江同志这是不舍得放弃当官太太的机会,想来求我?哼。”应镇海冷笑,双手背后傲气抬头,“做梦!”
江梨按耐住脾气,笑了笑:“应师长我听说你舍不得程景川走,如果还是这么聊天,不如就别聊了。”
说着,江梨就要出去。
应镇海拿捏惯了他人,如今反要被拿捏,气的一口气涌上差点没把自己噎死,只能把人喊住:“你说,你到底想怎么办?”
“很简单。”江梨转身,“你无非就是想要留住优秀的兵苗子,而我,无非就是喜欢他这个人。其实我们并不互相影响,自然有办法。”
“不影响?说的倒是轻松。”应镇海深深皱眉:“你是个什么成份心底不清楚?景川只要与你结婚,他的仕途注定完蛋。”
但凡有其他方法,应镇海一开始反对的情绪就不会如此激烈。
谁想,小姑娘落下的一句话却让他久久震在原地。
“不结婚就行了。”
应镇海不可置信的看向她,小姑娘表情淡淡的,全程情绪都没有太大的起伏。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应镇海语气激动,严重以为自己耳朵以前被炮火炸聋了。
在这个世道,怎么可能有女同志愿意牺牲清白不结婚!外边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江梨语气平静:“我们不打结婚报告就好了,这样,总不会影响他的仕途吧。”
江梨思想其实很开放,尤其受前世许多丁克、无纸质婚姻同事的影响。
她想了想,上辈子遇不到喜欢的人所以一直没处朋友,这辈子好不容易遇见了,不结婚也没什么,反正就算结了婚,如果感情不好的,不照样要离。
隔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
一番话传出来时。
顾湘华浑身颤抖着,忍不住握住程参的胳膊。
她压根没想到,江梨会愿意为程景川牺牲到这种地步。
顾湘华想起年轻时待的文工团,那时团里有个女同志和一个部队的士兵在处对象,两人甜蜜的不得了,闹得整个军区的人都知道。
可好景不长,那个兵见异思迁喜欢上了其他人。
顿时无数风言风语将女同志淹没,最后女同志受不住压力,上吊自尽了。
顾湘华快心疼死了,一双眼睛通红,竭尽力气压低了声音:“老程,这番话该不会是景川哄着让说的吧?”
毕竟,这世上有哪个女人处对象能接受不结婚的?
她越想,就越气的发抖,越是无颜。
她……她怎么会教养出这样的孩子。
从来没有揍过孩子的顾湘华,现在就想立刻马上能揍程景川一顿。
程参拄着拐杖,重重一敲,厉目迸出怒气,威严的气势荡了出去:“这个逆子,他敢!我打不死他!”
应镇海已经彻底被震傻,根本给不出反应。
江梨等了一会儿,耐心已经彻底被耗尽,摊了摊手:“如果你还是要阻止我们,那就阻止好了。我相信以程景川的能力,他在哪里都有一番天地。”
“反正,分手绝对不可能。”
淡淡的话语刚落下。
砰的一声,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紧跟着一串沉重的步伐声传进来,随着又是一道门被推开。
江梨转身对上男人沉笑的眼眸,一愣:“你怎么来了?”
程景川一把握住她的手,粗粝的指节摩砂着细腻的手背,沉笑:“这种时候还让你挡在前,那我程景川也太没种了。”
话落,他长腿一迈,挡在她的跟前。
江梨仰头只能看见他穿着白衬衫很宽阔的背,随着一道郑重的声音落下,她一愣。
“报告师长,我程景川这辈子不论对象还是妻子,都只认江梨同志,望组织批准。”
应镇海望着吃了秤砣铁了心的男人,全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走,无力极了。
他摆摆手:“随你们吧。”
说完,应镇海就颓废的转身出去。
隔间只留下两人。
江梨眼眸弯弯笑了起来,还没等说话,前边的男人就转了身,然后弯腰伸手将她的腰重重揽起,冷硬的下巴埋进她的颈窝。
闷闷落下一句低沉的话。
“谢谢。”
谢谢愿意一起面对,而不是把他推开。
江梨闻着那股沉稳冷冽的烟草味,两只白皙的手捧起男人刚硬的脸,摸了摸,有点点心疼。
程景川肩上一直扛着着大哥的遗愿,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面临着是选大哥还是选对象的压力。
不敢想象他这段时间都在背负着什么。
江梨弯了弯眼睛:“你是我对象嘛,不客气的啊。”
等两人牵着手从隔间出来,看到的就是整个病房的人。
江梨虽说和大家都很熟悉了,但对上大家伙的笑脸时,还是有点不太好意思。
实在是事情的发展已经有点严重了,应镇海是师长,也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人。
不然,她还真的不急着找应镇海谈话摊牌。
尤其是看到那位温柔的阿姨一直憋着笑,双手冲她比大拇指时,她的头就窘迫的更低了。
直到,久久后。
一道利落的拐杖破风声袭来,落下沉闷的棍棒声。
程景川忍痛,无奈的落下一句。
“爸、妈。”
江梨天灵盖犹如被雷一下劈开,惊的瞬间抬头。
嗯嗯嗯?
啊?????????
不是吧……
o(╥﹏╥)o
第108章
江梨要无了。
第一次面临如此大型的社死现场。
顾湘华握着江梨的手坐下, 温声细语:“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太缺乏礼数了,理应先让景川告诉你的。”
江梨看着这么温柔的阿姨,抬起头, 红着脸, 浅浅吸了一口气想要努力冷静下来:“阿姨, 没关系的。”
旁边的程景川还在承受老父亲的怒火,拐杖一遍又一遍的打在臂膀上。
程景川站姿立的极正, 双手紧贴军裤线, 目光坚韧。
程参越看,越怒火冲天:“好, 好啊!程家是这样教导你到外面哄骗女同志感情的?”
“你还敢哄小姑娘不结婚!好!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好的很!”
程景川下意识看向江梨。
江梨摸了摸鼻子, 低声道:“阿姨,这事真不关程景川的事,要不让伯伯别打了吧?”
顾湘华微笑:“没关系,他皮糙肉厚的打不坏。”
江梨只能丢给程景川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打到最后, 是程参自己没了力气, 坐回了椅上,他把拐杖往小孙怀里一扔,冷冷丢下一句:“你要是真敢干耽误女同志的事, 程家的家法随时在等你!”
“明天立刻就去给我打结婚报告!”
程景川苦笑, 他倒是想打结婚报告啊, 问题也要女孩同意吧?
他看着在场的人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说:“这个事,等会再说。”
何彩英也赶快帮忙打圆场:“首长跟嫂子赶了几天的路,估计也累坏了, 不如先找地方住下好好休息,往后时间多着呢。”
孟卫国悄悄松了口气,老首长教育儿子这事,没人敢插手。
“是啊,老首长,这天色也快晚了,我先派人去给您和嫂子收拾房子。”
顾湘华笑了笑:“这事就麻烦小孟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这次来的匆忙也不知道彩英生孩子的事,没有准备礼物,就给个红包吧。”
顾湘华起身,往襁褓塞了两张钱。
在她老家,看产妇和新生儿是必定要备红包的。
一是添福添喜,保佑孩子平安康健、好养活。是慰劳产妇,沾沾喜气,祝她早日复原。
何彩英与嫂子相处多年,一向知道嫂子的作风,她也没推辞,道完谢因为不能起床,只能目送着几人离开。
孟卫国收回目光,看着在旁边憋屈到不敢出声的应镇海,冷嗤一声:“不是说要当小程爹?怎么不当了?”
应镇海:……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他想起之前在孟卫国面前大言不惭说的话,就想狠狠给自己一个巴掌。
程参是谁?那是从抗日烽火里拼杀出来的革命元勋,是最早一批跟着主席打天下的老一辈功臣,半生戎马,功勋满身,地位与分量,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他敢去当程景川的爹?
他怕是不要命了!
应镇海硬生生的转走了话题,嘿笑:“哎呀,没想到小程的爹竟然是老首长,这就是缘分……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你说说你,早知道小程是老首长的儿子,怎么不早说呢。”
孟卫国冷哼一声:“就你这兜不住事的性子。小程这么优秀,你不唱的整个军区都知道?”
应镇海想想自己的作风,还真有可能。
每周例会,先是让程景川上台,向全师宣扬他的优秀,然后再顺便带出老首长的革命往事,让大家学习老一辈革命家不怕牺牲的抗日精神。
果然,孟卫国还真是了解他了呢-
收拾房子还需要一段时间,程景川的宿舍又只能住两个人,套间地方小也不太好落脚。
出了医院,江梨也没多纠结,主动接过顾湘华的红色行李箱,微笑说:“阿姨,伯伯,你们先去我那落脚吧,等孟司令收拾好房间再来接你们。”
其实江家还有一间空房,原本是给小满留的,不过因为小满太小还不能分房睡,就一直空置着。
江梨想了想又说:“不然,住我那里也行,东西都是现成的。”
正说着话呢,江梨行李箱还没提热呢,就被旁边的男人给接走了。
“哎。”江梨睁大眼睛。
程景川提着两个行李箱,右手胳膊下还夹着一个,努嘴示意:“手酸,还得留着扎针呢。”
程参早已卸下一身的肃杀冷气,拄着拐杖跟在后边,见江梨有意留他们宿,乐呵呵道:“也……”
话还没说呢,就被顾湘华按下。
老程正兴头上呢,就挨了顾湘华的一顿瞪。
顾湘华:“也什么?”
刚刚还神气啾啾的程首长,顿时软了下来,低眉顺眼:“也,也听你的,湘华同志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顾湘华看向江梨,嘴角都是笑:“不住你们那了,我们都是老家伙,住你那给你添乱。”
真住江家,小梨得多大压力啊,工作忙就算了,还得担心照顾不好她们两个老家伙。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圈子,他们还是得给够空间。
江梨带着人进了江家的院子,把行李箱放走廊道上,江嘉运正好在客厅给洗完澡的江小满擦头发。
江梨给介绍了一下人。
江嘉运礼貌的喊了一圈人。
江小满顶着半干半湿的软发,黑溜溜的大眼睛转了一圈,从小凳子上爬下来汲着拖鞋哒哒哒跑进房间,再出来时就拿了个布老虎的小包包,从里头掏出糖,给坐在沙发上的三人依次发过去。
“伯伯吃糖。”
“姨姨吃糖。”
“哥哥吃糖。”
顾湘华早就从姜秋萍的电话里听过江小满的声音,见她这么可爱,忍不住把人抱起来,“哎呀,小满真的好乖,阿姨老早就想见你了。”
江小满认出了这道声,重重点头:“小满也想见阿姨。”
然后,江梨给三人一人端了一杯水,就手足无措起来。
她总算懂了程景川当时在卫生院的局促,一遍遍用眼神求助他。
该怎么办啊?
就这样干站着吗?
程景川唇角勾笑,他今天没穿正式的军服,就简单的白衬衫搭了条军裤,大手一伸直接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别紧张,我父母人都很好,老爷子凶谁都不敢凶你。”
程景川以为她是被刚刚的老爷子吓到了。
江梨小心的抠了抠他的掌心,闷声:“倒不是紧张,就是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原本,她不清楚程家父母的身份时,还能找到聊天的话题,这下知道了,反而局促起来。
“有我呢,不怕,天塌下来我都顶着。”
程景川被挠的心痒痒的,重重握着,望着女孩一双如水的眸子,想到刚刚听到的话。
他的心就砰砰跳着。
他可太喜欢这姑娘了,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
一辈子不结婚,他能舍得吗?
程参坐不住,双手拿着拐杖负后,先在院子外的几块菜地溜达了一圈,又绕着屋子外边溜达了一圈。
溜达完,程参坐回了屋内,想起什么说:“不是给小梨带了礼物?”
他们做了来海城的决定后,第二天一大早,顾湘华就去了百货公司,买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光是塞行李箱就塞了五大个,三个人搬的累到够呛,上了火车倒头就睡。
“哦,对,瞧我这记性。”顾湘华才想起来这事,赶紧放下茶杯起身,带着小孙把五个行李箱给打开,把东西点点挪出来。
江梨看着很快就堆满了礼品的桌子,诧异眨了眼:“阿姨,您太客气了。”
“哪客气。”程参坐边上,双手拄着拐杖,“你是不知道你湘华姨,要不是我们只能背的下五个行李箱,她能把整个百货大楼给你搬来。”
顾湘华清出一堆瓶瓶罐罐给江梨,“这些是百货公司现在卖的最好的美容产品。”
说着,她又拿出好几套衣服,裙子、衬衣、裤子都有,做工和剪裁都是极其好的。
她逛遍整座百货公司,才选出来的精品。
然后,顾湘华又给江嘉运拿了一套磁带录音机还有英语磁带,微笑:“我听秋萍说你很聪明,要跳级读初中了吧?还对物理很感兴趣。阿姨告诉你,这学物理啊,英文非常重要。”
目前,最顶级的物理工具书还是国外的。虽然目前国内封锁特别严重,但顾湘华知道江嘉运的老师是国内核潜艇第一任设计师贺宜昌。
他总能拿到那些教科书的。
“你看看,喜不喜欢?”
江嘉运没想到他还能有礼物,搂住东西的时候愣住了,等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心底漫卷起巨大的惊喜。
第一个反应就是老师送给他的教材,有机会能看懂了。
要知道现在就算上升到初中,他也没有机会学英语。
江嘉运搂紧了磁带机:“阿姨,谢谢你,我很喜欢。”
顾湘华考虑的很周到,给江家三个人都准备好了礼物,小满人小也是买的衣服,等分完礼物,孟卫国的人就到了外边。
天色渐渐晚了,程家三个人也没好意思继续耽误,起身告了辞。
等到了落脚的大院,小孙安顿好行李,就拿着两个药罐去厨房熬药。
进了屋的顾湘华还是觉得心底不踏实,捂着扑腾扑腾直跳的心脏,“你说,这结婚报告能打的顺利吗?”
程参丝毫不担忧,他将拐杖放到桌边:“怎么不顺利?我用军功章去给小梨保媒。”
打个转身的小孙听到这话,暗吃一惊。
老首长是什么人,满身都是军功,他要是给人保媒,不论什么成份,组织都会同意的。
换句话来说,能得老首长的保媒,江梨以后就算不和程景川处对象,嫁谁,都是任她挑选的。
老首长还是想的太长远。
这是真喜欢江梨啊,
顾湘华心底踏实了些,火车上奔波了好几天,她本就失眠也一直没睡太好。
原以为今晚也会如此,可没想到喝完了小梨给开的药,躺在床上竟也渐渐进入了熟睡的梦乡。
第109章
江家这边。
程家夫妇刚离开, 江嘉运就识趣带着小满先进房间研究录音机去了。
等人一走。
终于可以秋后算账。
程景川单手就把人扛在肩上,江梨轻呼一声,但是怕吓到两孩子,又把声音咽了下去。
进了房, 程景川转手就把门反锁了, 将人放到床上, 弯腰双手将人锁在中间,沉笑:“因为某位同志, 我今天挨了一顿家训。”
“从小到大, 我几乎没有挨过打,你说怎么办?”
江梨想起这事, 脸就发烫,心虚, 目光闪躲,左看右看就是不看眼前的男人。
最后,她没了办法,抬手戳了戳他的胸膛, 嘟囔:“我又没有让你不解释。”
明明程景川当时就能直接告诉家里人, 是她一开始就讲好不想结婚这事的。
不过,说完,江梨也好奇了, 抬眸:“你为什么没说?”
程景川看着这个傻姑娘, 握住她的手腕, 叹气:“说什么?我要当众推卸责任?”
一旦得知是江梨不想结婚。
不用说,程景川就能想象到那帮人会一直围着江梨催婚。
他不想江梨有任何的压力。
江梨这才反应过来,微微尴尬:“这样啊,你真的考虑的好远哦。”
这不就和现代, 女方不想要生孩子,然后家里人都围堵女方,一个道理吗?
程景川粗粝的手指磨了磨细腻的肌肤,女孩肤白胜雪,乌发如墨檀般柔婉铺散。一双眸子水光潋滟,眼波含情,唇瓣嫣红莹润饱满丰润,倒影里,满满映着的全是他的身影。
目光渐沉,呼吸不由跟着粗沉起来。
他松开手,从军裤兜掏出什么,展开递到江梨跟前:“看看。”
宽厚的手掌静静躺着一个盒子。
“是什么啊?”江梨疑惑,伸手拿过盒子,打开。
下一瞬,她的美眸中升起惊喜。
只见暗红色绒布衬底上,一块精致素雅的女士手表静静卧着,表带是规整的银色链带,在光影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江梨抬眸,白皙的小脸上都是惊喜的笑意:“什么时候买的?”
因为看时间不方便,她好早以前就想要手表了,但是一直找不到票。
程景川紧盯着她,实在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抬起,只敢在嫩的如豆腐的手侧重重亲了一口,想起母亲带的那一大堆礼物,沙哑的声音还带了点点淡淡的埋怨:“前天递完退伍申请,就去了海城一趟。”
当时顾湘华倒腾出一大堆礼物,程景川紧张极了,生怕母亲也准备了手表,万一比他先拿出来。
他的该怎么办?
江梨越看手表越是喜欢,毫不吝啬夸夸:“宝宝真棒,送的太对胃口啦,好喜欢。”
这句又软又甜的话,瞬间挠的他心发颤,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开始也没想到江梨会缺手表,还是听秋萍姨和冯政委念了一嘴,说是腕表坏了没有地方修,没法看时间,姜秋萍总担心耽误给患者换药的时间。
程景川这才反应过来,江梨一直就没有手表。
当时就心疼坏了。
作为医生一定是要坚守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不能够耽误患者。
想到小姑娘整天得提心吊胆的找挂钟,程景川当时一刻也等不了,满军营的找人换票。
因为手表票是精贵玩意,程景川足足问了两天,又是加大筹码又是加钱,好不容易才换到一张。
海城一天打了个来回,他刚回军营还没来得及喘气,就遇见了急匆匆来通知他的伍娟。
江梨取出手表准备戴上,左拧右试,就是扣不上,就在手足无措时,程景川大掌按着细腻的肌肤,啪的一声扣上。
江梨本就白,腕间肌肤在银色表链的衬托下,愈是显得莹白细腻如玉。
然后,程景川的大掌握了上来,烫的江梨心一紧,抬头就对上了程景川的双眸。
男人过于炙热的目光烧的她脸红。
江梨心跳的很快,她想推男人的胸膛,可是硬邦邦的根本推不动。
o(╥﹏╥)o
程景川从上边压着,根本舍不得放人走,目光紧盯着江梨的红唇,呼吸沉重,他抬手重重擦过江梨的水润的唇,还没靠近,他就已经能想象到她的滋味有多甜美。
他想将欲望压下去,可越想压,呼吸声就越沉,汹汹的烈火就越是烧的浑身难受。
“宝宝。”他学着江梨的叫法,沙哑的嗓音满是磁性,沉沉的眸色透着委屈,“我配不配也有一份礼物?”
江梨实在是有点心虚:“当……当然配。”
对象花了这么多心思给她送的礼物,理所当然要回礼。
只是……
这大晚上,她得上哪去买礼物?
“不然。”江梨抬眸,单手扯了扯他腹部的衬衣,“明天去给你买好不好?”
程景川喉结滚动着,指腹慢慢摩擦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眸光一直锁定着她的唇瓣,极有耐心的哄:“我不挑,什么礼物都行……”
江梨终于咂摸着味不对了,男人眼底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炽热欲望,就像是一头蛰伏已久、蓄势待发的饿狼。
只想待时机成熟,就立即将她拆穿入腹。
“什么都行?”江梨意味不明的笑,然后抬手搂住男人的脖颈,因为动作腰侧漏出一截白皙的肌肤。
她将程景川的头拉下来,主动凑过去贴着他的唇先是轻轻舔了舔,然后亲了亲,微笑荡起,两眼弯弯,“那……这样的礼物可以吗?”
这样的亲吻,如同星火落进干柴,程景川浑身紧绷的克制轰然崩裂,汹涌的欲望席卷全身。
就在江梨亲完要后退时,程景川却不许她退了,浑厚的手掌紧紧扣着她的后腰,粗粝的手掌滑过细腻的肌肤,他不敢乱动,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撵着。
“唔……”江梨轻哼一声,下一刻,她的唇就被撬开。
程景川再也管不了那么多,克制的理智尽数被抛在脑后,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亲了多久。
江梨发丝微乱,一双眼眸氤氲着浅浅水光,眼尾泛着淡淡的粉,似含着未散的水汽。
她扶着酸酸的后腰,低头一看,发现腰侧的地方都被磨红了,揉了揉:“都怪你。”
刚结束亲啃的男人,听见她软糯带怨的语气,小腹瞬间又涌起一股燥热暗流。
程景川俯身,撑着床,又掐着腰把江梨拉进怀中,压着人又狠狠亲了一阵。
他一边舔啃,边用极低沙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尖轻哄。
“宝宝,张嘴,乖。”
江梨没想到,放开克制的男人能无师自通亲的这么厉害,想推双手触碰的却是坚硬如铁的胸肌,只能紧紧抓着衬衫,反复了一遍又一遍……
……
翌日,卫生院。
江梨顶着破皮的唇角上了班。
钟蓉蓉看着她的唇,好奇:“小梨姐,你吃什么了呀,上火这么严重?”
江梨轻咳了一下,淡定的从口袋拿出刚刚在药房找的布口罩,戴上:“可能是吃多了辣椒。”
钟蓉蓉是知道江梨爱吃辣菜的,忍不住笑:“岛上就是这样的,天气太燥太热,吃多辣椒是容易上火。等会让徐师兄给你熬个凉茶喝。”
“嗯……”江梨垂头应了声,想起昨晚程景川一直按着她亲的事,脸又忍不住热了起来。
到了上班的点,病人都陆续来了。
章鸿福也刚到卫生院,院外边风大,他的一头白发被吹得立了起来,接过徐子期递来的毛巾把身上的泥沙拍干净,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盖不住。
“小梨,你拿的治风湿膏药太好用了,这几日做了一百多贴,全部都卖完了,反馈都很不错。”
江梨能帮上忙,很开心,口罩上露出的一双眼睛弯了起来:“那就好。”
章鸿福这才看见江梨戴的口罩,奇怪:“这大热天,没看诊怎么还提前带上口罩了?”
江梨故意咳几声:“上火,不知道是不是风热感冒了,病人都体弱怕传染给他们。”
章鸿福这才没有继续追问。
钟榆也跟在后边进来,揉了揉眼睛,风沙大迷了眼,“台风越来越近了,为了大家的安全,今天下班都回家里收拾收拾,接下来都要守院。”
白沙岛的医生少,每年的台风季,卫生院全部人都要留守,以防应对会出现的突发情况。
除了江梨,其他人都已经习惯。
章鸿福神秘兮兮的一笑:“我啊,今天就能住下来,被褥什么的都带过来了。”
江梨往外一看,门诊大厅的角落放着一床捆好的厚厚棉花被,外边用的是军绿色的被套,旁边放着的红色水桶,还有几个衣架漏出来。
她疑惑:“还要带被子吗?我记得院里好像有挺多能用的被子呀。”
钟蓉蓉过来挽她的手,解释:“每年台风季,都有好多被大风吹伤的人,到时候病床肯定不够用,章伯伯他们都得打地铺。”
江梨噢了声。
“不过没关系,小梨姐不用打地铺,我们两都是女同志,你和我睡一张床就好。”钟蓉蓉笑眯眯的。
江梨嗯了声。
军区家属院。
程参一大早就泡完祛风湿的中药汤,疼痛比昨日又减少了不少。
自从患上这毛病啊,他还从来没这么舒坦过,双手背在后边拿着拐杖,带着小孙满大院的溜达。
顾湘华则留在大树下和姜秋萍一起带着江小满玩。
江小满很喜欢顾湘华,因为这个姨姨给姐姐买了很多礼物,给她买了好看的衣服,还给哥哥买了录音机。
黑溜溜的眼睛眨啊眨,她歪着头,把怀里姐姐买的汽水给了顾湘华,“姨姨,请你喝桔子汽水。”
顾湘华接过汽水,温柔的摸了摸小满的脑袋:“谢谢小满。”
江小满给完汽水,就转过身追着小伙伴,奶声奶气:“张铁蛋!你刚刚拿了我的糖快还给我。”
张铁蛋吸了吸鼻涕,转身超江小满做了个鬼脸,扭了扭小屁股:“就不给,就不给!”
姜秋萍眼睛一直盯着小满,生怕她摔跤,看见顾湘华拿着的汽水,笑了:“这汽水可是小满的命根子,小梨怕她喝多了闹肚子,规定一星期只能喝一瓶,如今给了你啊,说明她真的很喜欢你。”
江家的孩子看着都懂事。
顾湘华也喜欢的紧,想到查的事,叹气:“三个孩子都受委屈了,希望事情能早点结束。”
听见这话,姜秋萍讶异,她看了看边上的人压低了声音:“你派人去上头翻案了?”
顾湘华嗯了声,不过又笑:“没让我操什么心,派人去问的时候,说是中央卫生部的人也过去盯着了。”
就算没有程家的介入,江梨也成了卫生部那些人心底的宝,有的是人帮她平事。
两人是几十年的好友,自然有什么就说什么。
“那就好。”姜秋萍松了气,她是真的舍不得江梨因着成分问题总挨人说。
别以为她不知道,家属院的某些老鼠屎啊,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可暗地里总是碎嘴。
说什么江梨配不上程景川。
这时,一个妇人从路边经过,瞥见顾湘华时先是微微一怔,稍一打量便回过神来,眼珠轻轻一转,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意,快步上前热络地凑过来套近乎。
“湘华同志,您就是程团长的母亲吧?看起来真年轻。”
见来了陌生人。
顾湘华脸上的笑意淡淡敛去几分,从容抬手,轻轻拂去裤面上沾染的浮尘,语气端庄平和,不卑不亢:“过誉了,我今年已是五十八,早就算不上年轻了。”
顾湘华本就出生干部家庭,从小教养极好,又在文工团当了许多年的领导,
只这般稍稍收敛笑意,周身便自带上一股从容自持、沉稳端雅的气度的气场。
李香莲心中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有点害怕,可转念一想,又硬生生留了下来,谄媚的恭维:“您都58啦?唉哟,可真是看不出来,俺比您还要小三岁呢,看起来比您要老多了。”
说着,她更是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俺们这些农村人,整日在家操持农活,天天遭日头晒,这脸啊就是皱纹多显老。”
李香莲是12团的李峰团长母亲,两个团都隶属应镇海管理,平日里,军区有个什么军事比赛,程景川和李峰就是不相上下的敌手。
她生李峰生的早,十八岁就生了,李峰今年刚好三十七,在军区摸爬滚打半生好不容易才当上团长这个位置,原以为后边的仕途会一切顺利,哪里能想到后头会被程景川这个毛头小子一直压着。
李香莲平时可没少盼着程景川完蛋。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
她能不开心吗?
况且,李香莲刚收到风,说是今年的副师会要从底下提一个,原以为李峰肯定争不上,谁能想到程景川竟然能出这种事。
到底年轻,还能捡个放外边都能被嫌弃的女同志。
这顾湘华得意什么啊,自己风光算什么?等她儿子当上副师,再以后就是师长,儿子前途有着落那才是真的风光。
李香莲看着顾湘华保养极好的脸,就心底冷哼。
那可比擦什么保养品都管用!
顾湘华望着李香莲那张被风吹日晒皱纹格外多的脸,不由心疼起来,气场也不由淡下来几分:“您是辛苦了,一起坐着休息休息吧。”
李香莲倒是真不讲客气,找了把椅子坦然的坐下,压不住脸上的笑,迫不及待的问,““湘华同志这回来,是不是程团长好事将近了?就快办婚礼了吧?”
顾湘华前脚还在想是不是自己防备心太重,总是容易把套近乎的人当成坏人,后脚听着李香莲刻意放大的嗓门,直觉不对起来。
果然,因着李香莲的喊声,原本在大院闲聊晒太阳的人,一个个八卦的看过来。
伍娟也正好从院子出来,以为程团长真要结婚了,兴奋的牵着小孩的手过来,“真的啊?那可太好啦,我们院可有好一阵没办喜事了,俺们团长结婚,那可必须的好好热闹热闹。”
李昭娣可不觉得自己没问的对,笑着说:“是啊,湘华同志,你别瞒着我们,我听说,您和首长都是从北城过来的,这么远的路,要不是为了程团长结婚的事,哪可能跑这么远嘛!”
“这结婚可是大事,你说了,大家伙还能帮着你准备准备呢。”
顾湘华容色渐冷,疏离的淡笑:“同志说笑了,现在这个社会讲究的是自由恋爱,孩子的事做父母的不好管太多。”
李香莲笑容一僵:“这,这咋不能管呢。孩子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可是给了孩子一条命。”
说着,她眼珠子一转,伸长脖子,看了看外边个个竖起耳朵听动静的人,压低了声音:“湘华同志,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不同意这事?”
“哎呀,都是母亲,我懂你心思。江医生虽说成分是差点,可人好着呢,程团长也喜欢的紧。就像你说的,现在都流行自由恋爱,我劝你啊,还是别管太多了。”
顾湘华脸彻底冷了下来。
她没想到,这诺大的家属院表面看好像是风平浪静,人人和睦,私底下却有这种心思不正的人。
想到小梨为军区付出这么多,还是有这种不识时务的人。
顾湘华就心疼的紧。
“哪是我管啊。”顾湘华淡笑,把江梨的功绩一件件数出来,说到最后,她状似为难,“你说说,这登上全国报纸要被全国人民学习的女同志,多光荣啊,哪是我想管就能管到的。”
这话一出。
李香莲脸色都扭曲了,勉强笑了笑:“别开玩笑了,我可听说你是官太太,要个这种女同志还要求啊?”
话音一落。
顾湘华脸一冷,干脆将话挑明:“官太太怎么了?人姑娘好,我什么身份都没用,多的是人求。”
“小梨这么优秀,我和老程啊这都担心景川配不上人姑娘家。这回来,就是想让景川好好学着点,可千万不能够放跑了这么好的姑娘。”
顾湘华笑了笑:“至于结婚这事,大家伙都知道一辈子一次的事情,人姑娘这么优秀,哪能不谨慎着点?我们啊,也不怕你们笑话,就等小梨点头,她要是愿意,这结婚酒随时都可以办。”
这番话,啪的一声就狠狠甩李香莲的脸上。
李香莲气的手都在抖,可明面上,她压根不敢表现出来,生怕得罪程家人。
虽然她不清楚程家的具体官职,可看对方的做派,曾经的官位肯定低不了。
伍娟很认同的在旁边点头:“这能得领导人的肯定,江梨同志是优秀,不过领导人都过问了,之前被冤枉的事肯定得平反了吧?”
顾湘华笑笑不说话。
这一番作态落到旁人的眼里,可不就是默认了!
江梨本就功绩不低,报纸上的全国人民都知道,还捐赠药方,还得了省城的先进个人。
这妥妥的三好杰出女青年啊!
旁人窃窃私语。
“这么好的女同志,打着灯笼都能找!”
“这成份的事是真的吗?”
“你傻啊,程家那是什么地位,江梨同志如果不是足够优秀,能得成家人这么护着?”
最终,李香莲吃了一肚子的瘪,只能灰溜溜的走了。
顾湘华等人一走,脸上端的假笑沉了下去,在好友面前,她毫不掩饰的露出恼怒之色,十分不满这家属院的作风:“孟卫国究竟怎么管的军区,我看他是想挨批评了!乌烟瘴气,什么人都有!”
“当着我的面呢,就敢欺负小梨,背着我还指不定编排什么样。”
姜秋萍安抚好友:“小孟平时还是很在乎家属院的风纪,还是不要被个别老鼠屎影响心情了。”
伍娟听见顾湘华直呼司令的名字,暗暗吃惊。
家属院不论谁,哪个人的父母来了军区不是对孟司令毕恭毕敬的?
一直听说程团的家世不简单,可没想到竟然能不简单到这种地步。
第110章
下了班。
江梨着手准备留宿卫生院的事, 担心台风天家里食物不够。先去了趟菜站,发现原本人满为患的菜站此时只有三五两个人。
耿站长正好准备下班要关门,见江梨来,他把落下的锁又打开, 惊讶极了:“小梨?你怎么现在还来这儿?这台风要来, 该屯菜的人早就屯完了, 现在没剩啥了。”
江梨不好意思道:“卫生院事儿忙,一直没来屯菜。”
“瞧我这脑子。”耿站长反应过来歉意笑笑, 重新推开门, “那你进去选选,看还有什么菜。”
江梨也怕耽误人下班, 诶了声,就赶紧拿着从卫生院带来的编织袋进去选菜。
耿站长帮着按开墙壁上的开关, 等亮打开,他又拿起苍蝇拍把青菜上的一些小虫子给拍走:“咱们海岛的一些菜啊,很多都是外头送进来的,早就没什么新鲜的了。你看看能选上不, 不能选上, 我家屯的多,上我家拿去。”
江梨拿起一根白萝卜看了看,有点焉, 但没在乎那么多, 想起程伯父伯母刚来, 应该也没有时间备东西,原本准备买的菜都一式买了两份。
“没关系,这不还有菜吗?”
说着,江梨多拿了几根萝卜, 视线往下一扫,关心起来,“腿好些了吗?”
耿站长拍了拍腿,笑:“多亏了你的药,几乎不怎么痛了。”
江梨松了气:“那就好,不然等台风正式上岛,雨一大,还有的痛了。”
“是了。”耿站长自己的腿治好后,就推荐了不少亲友来卫生院拿药,结果还真就一个个都跟着好了。
他心底庆幸不已。
还好啊,那天他硬是爬起床去找了江梨。
江梨不知道台风具体会来多久,她这也是第一次在海岛面临暴风雨,干脆多买多拿。
反正都是要吃的,怎么着也不会浪费。
等江梨提着大包小包的回到大院,一眼就看见江小满和江嘉运两人伏在木沙发上。
窗台上放着的磁带录音机正播放着味道极其正的英语。
江嘉运坐了张矮凳子,一手撑在下巴,一手指着英语教材上的单词,生涩的跟着发音:“comrade。”
发完,他又重放了一遍磁带录音机的单词读法,发现读的不对,皱起了眉。
客厅顶上的风扇呼哧哧的转着。
江小满横趴在沙发上,两只肥嘟嘟的小手撑着脸颊,听着磁带机里叽里呱啦的一大堆,黑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扭头:“哥,它说的是鸟语吗?”
江嘉运原本已经学的很崩溃,听到妹妹童言趣语,烦恼一下褪去,点了点小满的额头:“可不就是鸟语?听都听不懂。”
“唉。”这句话仿佛戳中了江小满的心事,人小鬼大的仰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小脸蛋上都是苦恼,“鸟语是真的好难懂哦。”
“噗嗤。”江梨见弟弟妹妹一个比一个烦恼,没忍住笑了出声,赶紧进厨房放了东西,出来陪两孩子。
她拿过江嘉运的英语教材本,跟着坐下:“哪个词不会读?”
江嘉运指了指:“总读不好。”
“你看着我的嘴型。”说着,江梨发出了一个非常清晰的音,几乎和收音机的一模一样。
江嘉运震惊了,直起身:“姐,你会英语?”
江梨一愣,立马反应过来。在这个年代,原身应该没有机会学英语的。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嗯,我小叔会,和小叔学的。”
江仁当年读西医,是有英文课程的。
想完,她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找补回来了。
江嘉运一直以来都觉得,在学习上面几乎没有任何题目能够难得倒他,如果有,一定是他看的书不够多。
可偏偏遇上英语。
他不论重复多少遍,就是很难说好和录音机一模一样的完整句子。
江嘉运叹气:“学校的人总说我是天才,要我说,姐你才是。”
又会中医,又会英语!
他觉得白沙岛没有比他姐更厉害的人了!
想到在学校因为姐姐被同学羡慕,江嘉运又忍不住挺直背骄傲起来。
被江嘉运用这么崇拜的目光看着。
江梨轻咳两声:“这很简单的,想学的话,我每天都教你。”
“好。”江嘉运有了能引领的人,总算松了气,迫不及待的又指向一个学不懂的句子,“这句该怎么读?我模仿了好多遍,发音就是不对。”
江梨让江嘉运看她的口腔发音方式,又让江嘉运试了一遍。
这一次,江嘉运终于学会了。
这个年代,不论是收音机还是电视机,没有任何英文来源的节目,江嘉运虽然发音不对,但是能够敏锐的察觉出和录音机的音调不一样,能够一遍遍纠正,江梨还是很肯定江嘉运的学习能力的。
“姐姐。”江小满扯了扯江梨的衣角,小脑袋抬了起来,“小满也能学鸟语吗?”
江梨噗嗤一笑,最近太忙,她好久没有和小家伙说说话,现在一看,小家伙竟然长大了不少,原来的裤竟然短了不少,原本能完全盖住小脚面,现在已经露出了肉嘟嘟的小脚踝。
还好顾姨给小满也买了不少衣服,能马上替换,不然去供销社扯布做衣裳也还要一段时间。
“当然可以呀。”江梨弯下腰,亲了亲江小满肥嘟嘟的脸蛋,“小满告诉姐姐,你为什么想要学英语好不好?”
江小满重重点头,指向窗外树上的鸟窝,“小满想和小鸟说话。”
江梨:……
江嘉运没忍住笑了起来:“笨蛋,这是英语不是真的鸟语,就算学会,小鸟是动物,动物说话人就是听不懂啊。”
江小满震惊极了,两只小手互相抓着,两只黑溜溜的眼睛睁好大:“可是张铁蛋说他能和小鸟说话,牛二二说他可以和小狗说话,他们是怎么办到哒?”
江梨这才发现在姜秋萍带小满的这一段时间,竟然已经认识了这么多的朋友。
担心小朋友的话真的影响到小满的认知。
江梨抱着小满放到腿上,好好解释了一遍,“所以啊,小鸟有小鸟的语音,只有小鸟能听懂,小狗的语言也只有小狗能听懂。”
江小满总算理解了一点,歪头:“所以,小鸟是听不懂小狗的话是吗?”
“对的!”江梨给了个肯定的微笑,又是吧唧亲了一大口,奶香奶香的,她瞬间精神了,“小满真棒棒!”
可是被姐姐夸奖,江小满一点也不开心。
因为她已经彻底搞懂了张铁蛋和牛二二都在欺骗她,她的小脸蛋上都是气愤,忍了忍,然后嘴一憋,圆滚滚的泪水夺眶而出。
“呜哇!张铁蛋和牛二二骗人,他们说可以帮我给小鸟和小狗传话,所以我给了他们椰子糖!”
“他们是大骗子!”
小小的人儿似乎没有办法接受被朋友欺骗的事。
江梨哭笑不得,抱着哄了半天。
江小满总算停止哭泣,在腿上一个劲的打着哭嗝,“我明天就要他们赔我糖,都是坏蛋!”
江梨:“好,明天就去要糖。”
给江小满擦干净脸,江梨就把人放下地。
“姐。”江嘉运起身,放在窗台上的磁带录音机按下暂停。
他想起中午易苗老师说的话,还是将心中决定讲了出来,“我想把磁带录音机的钱,拿给顾阿姨。”
今天,易苗老师看到他桌面有英语教材,问出了录音机的事。
易苗很震惊,她告诉江嘉运要好好爱护录音机,因为非常珍贵,不仅非常难买,价格也很昂贵,整个白沙岛的学校,就只有一所高中配备了一台。
而那所高中则是白沙岛最好的学校。
江嘉运开始不知道礼物的贵重,现在知道了,收的不是很心安理得。
对方是程大哥的家人。
虽然姐姐和程大哥在处对象,但毕竟没有结婚。
他不想让程家人觉得,姐姐和程大哥在一起是为了过好日子。
江梨听完原因,点头:“好,如果你想好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江嘉运还揣着一笔贺宜昌给他的钱,自然是有能力可以付起这笔钱的。
借着空档,江梨把需要搬去卫生院住宿的事说了,并让江嘉运要看顾好小满。
江嘉运脸上抑制不住的担忧,没有人比他更能知道来台风的危险。
“姐,你也是,在外面一定要小心。”
江梨摸了摸他脑袋,笑了笑:“放心吧。”
她起身把厨房的菜提了出来,“我先去给程伯顾姨送菜,你在家看好小满。”
说完,江梨提着一大袋购买的东西出了门。
这才刚刚踏出院子。
江梨就听见家属院门口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动静。
“唐伟志,你放开江柏!”
江梨顺着声音看去,家属院门口围了一圈人,她与听见动静出来的江嘉运对视一眼。
江梨疑惑:“你觉得声音会不会有点耳熟?”
江嘉运皱眉,侧耳确认了下,点头:“是菁英姑的声音,不会错。”
想起上回在军区医院好像看见江菁英的事。
江梨把东西交给江嘉运,“先放回去,我过去看看。”
江嘉运嗯了声。
等挤进人群,她一眼就看见江菁英满眼通红和两个男人抢夺着轮椅。
轮椅上大约十六岁的青年好似行尸走肉一般,过长的头发遮挡着眼睛,低垂着头,任由两拨人争夺他。
江菁英一脚踩进泥泞里,身子往前死死扑住轮椅把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抠进冰凉的铁杆里,浑身都绷得发颤。
“唐伟志,你还要不要脸!”她牙关紧咬,眼底爬满猩红,满是屈辱与愤懑,“江柏是我一个人生的,你当时搞破鞋出轨,江柏才刚刚摔跤!你不是嫌弃江柏是个残废?你自己说能和破鞋生出更优秀的种,现在凭什么来争!”
这话一出,全场响起一阵倒嘘声。
后边的女人被人指指点点,脸上火辣辣挂不住,急忙上前帮着争抢,怒骂,“你个死黄脸婆,胡咧咧什么!谁搞破鞋!我和唐伟志是正常恋爱关系!”
唐伟志也脸色不大好看。
虽然他不是白沙岛的人,但是搞破鞋的事被当众戳穿,谁脸上也不好看,“就是,你一张嘴只会胡说!”
“我胡说?”江菁英冷笑。
江菁英看着眼前的渣男贱女,想起她和儿子身无分文被唐家人扫地出门的那天,心底那股被深藏许久的愤怒、不甘再度涌了上来,仇恨让她浑身颤抖,“胡咧咧?当初我抓到你俩躺一个炕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胡咧咧!”
“炼铁厂哪个人不知道你们的破事!呸!”江菁英朝唐伟志吐了一口唾沫,“要不是你厂长势力大,把事情压着,还能有今天?”
“这辈子,我最后悔的一就是眼瞎真信了唐伟志你真能一辈子对我好,远嫁到几千公里外的黑省。”
“二就是交了你这个所谓的好姐妹,呸!你没钱我借钱给你,你没地方落脚,我给你收拾房间!最后你就这么对我!”
话音一落,全场又是一阵嘘声。
胡蕾没皮没脸惯了,想到自己没在黑省是在外地,就更加没羞没臊,她干脆话锋一转,直接承认:“是,我就是搞破鞋怎么了!谁让你没本事留住男人!”
江菁英终究是抢不过三个人,担心孩子摔跤只能慢慢松手。
轮椅稳稳当当的从半空落在地上,溅起灰尘。
胡蕾得意极了:“你看看你,又老又丑,生了这么个残废儿子!现在连残废儿子都抢不赢!”
江菁英瞬间被戳得怒火攻心,猛地疯扑上前,一把将还在满口胡言的胡蕾狠狠按在地上。扬手就狠狠扇了下去,巴掌接二连三落得又重又响,眼底猩红染满戾气,一边打一边嘶哑嘶吼:“我让你胡说!我让你乱嚼舌根!不许骂我孩子!你们当时不要孩子,现在凭什么回来抢!”
一句话,直接戳痛了两个人。
唐伟志扫向江柏残废的双腿,嫌恶从眼眸闪过,心中的不忿再度涌起。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这辈子只能留一个残废为后!
当初,江柏从楼梯上摔下断了双腿,没多久江菁英就发现他与胡蕾的事。
唐伟志本就带江柏看遍了黑省的医生,个个都摇脑袋,他想着养一个残废还得花不少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把江菁英和江柏一起赶出了家门。
原想着,胡蕾年轻漂亮,他和胡蕾在一起能怀上更优秀的孩子。结果一晃半年过去,胡蕾的肚子都没动静。
唐家人急了起来,催促两人去医院做检查。
这才发现唐伟志竟然患上了无精症!
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机会有自己的子嗣!
这怎么行!唐家人想来想去,这又想起了那个曾经被他们厌弃的残废无能的孩子!
唐伟志这才一张火车票坐到了海城,到了白沙岛后打听到江菁英二嫁进了军区家属院,他也顾不上那么多就蹲到了门口来。
“够了!”唐伟志一把将撕打的胡蕾拉出来,他看着胡蕾红肿的脸,污头垢面的发,压下恶心,“能不能省点心!”
“省心?好啊,你现在要省心,当时爬我床的时候怎么不省心!”胡蕾的脸火辣辣的疼,偷偷擦的口红也被蹭的到处都是,整一个小丑。
她不甘心的骂:“是你生不出孩子,不是我!老娘随时可以换人!”
江菁英这才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抢人,冷笑:“报应!这就是你当初遗弃柏儿的报应!”
唐伟志沉着脸,阴沉的扫过胡蕾,“你给我注意点,工作可还在我手上。”
胡蕾一僵,只能不服的压着气。
她原本不是黑省的人,去黑省是为了投靠亲戚,结果亲戚早就去世了,她只能打点黑工,整天躲着查户口的公安局的人。
最落魄的时候,她在街上讨东西吃,江菁英就是在那个时候帮的她。
胡蕾把自己的身世包装成是一个特别可怜的孤女,结果江菁英真的信了。
胡蕾为了留在黑省,不择一切手段,最后也成功笼络了唐伟志和唐家,反手将江菁英赶了出去。
现在,她就在唐伟志管理的炼铁厂上班,一旦得罪唐伟志,她又得重新成为黑户。
唐伟志担心刚刚的一番话太恶劣,转身,扯起笑脸哄着轮椅上的男孩,和声和气:“儿子,你妈是在污蔑我,爸爸怎么可能说不要你的话。从小到大,爸爸最爱你。”
说着,唐伟志更是无耻的举起了手,“爸爸可以当众发誓。爸爸绝对没有说过那些话,要真说了,就让雷劈死我!”
江菁英冷笑:“好啊,老天要真是开眼,就该一个雷劈死你们这帮人!”
唐伟志早就对这些话不痛不痒,想当初江菁英怀疑他在外面有人时,他不也天天这么发誓?
能有什么事。
他不照样活的好好的?
“柏儿,出来这么久了,想爷奶了吧?”唐伟志继续跟江柏打感情牌,“爷奶可想你了,要不是路太远,你爷奶身子骨经不住折腾,爸爸这就带你回去。”
江柏依旧垂着头,长发遮住脸看不清表情,没有给任何人反应,他身形枯瘦单薄,扶着轮椅扶手的小臂细得惊人,竟还不及一旁的树干粗壮,整个人透着一股奄奄无力的颓败与死寂。
江菁英望着孩子闹绝食闹成这幅模样,心如刀绞,泪水含在眼眶里打转,她哽咽:“柏儿,你说句话啊,你爸爸之前那么对你,你不想和他回去的对不对?”
“妈知道,妈给不了你好日子,可妈永远不伤害你,相信妈妈。”
江柏摔断腿后,她从前的那对公公婆婆整天对着孙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江柏没有受过外人的嘲笑,他受到的歧视全部都是来自于家里人。
江菁英不相信他真的愿意回去。
良久……
江柏依旧没有动。
唐伟志眼眸迸出得意之色,以为江柏是真的看清楚了局势,“对嘛,我好歹是厂长,你妈能有什么?跟着我才是正确的选择。”
说完。
唐伟志使了个眼色。
一起跟来的唐家亲戚赶紧动手,两人合理把人抬上用钱借来的牛车上。
“不许你们动柏儿!”江菁英急的上前阻止,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双手死死攥住轮椅的扶手,指节再次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拼尽全力往后拽。
唐伟志如今失了生育能力,就算变成残废的江柏也变成了他宝贝的命根子。
眼见江菁英这个臭女人又来坏他好事。
唐伟志演都不演了,凶神恶煞就举起了手:“你妈的,敢拦我儿子回家,打不死你!”
旁边的胡蕾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唐伟志没当上铁厂的厂长前,本身就是打铁工人,力气大的吓人,一巴掌下去,江菁英就算没聋,那耳朵也能废!
家属院围观的人已经动起来了,要过来拦,可距离有这么远哪里来的及。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快去找警卫员!”
立马就有人往家属院里面跑。
沉寂许久的青年总算抬了头,
“不,准,动,我妈。”
江柏隐在黑发下的眼眸骤然迸出寒光,死死咬着牙,他举起手想要护着江菁英,可如枯木的双臂刚举起就被唐家人狠狠挟持住。
江柏动弹不了,一双眼全是滔天的恨意。
就在那巴掌要落下去时。
半空中,出现一根红色的拐杖以雷霆之势重重一敲。
只听,咔擦一声。
众人再看。
唐伟志已经抱着手躺在地上惨叫。
拐杖慢慢收了回去,放在地上。
程参双手交合,腿脚舒服了,他气定神闲在拐杖上边拄着:“平生最恨的就是你们这帮动手打女人的畜生,有力气不往战场上使,在这裝什么狗熊。”
在后边没拦得住的小孙,看了看地上骨折的人,又看了看老首长,欲言又止。
“您……怎么还自己动上手啦?”
“怎么,不行?”程参冷冷一哼,撇头,“老子离休了,老子不怕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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