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现场只能听到惨叫的声音。


    胡蕾原本幸灾乐祸的笑, 顿时被吓走,赶紧把人扶起,焦急:“伟志,你怎么样?”


    说着, 她目光往下一落。


    只见, 唐伟志右手小手臂的一截竟呈现诡异的弧度, 无力向下垂着,她吓的把人一推尖叫。


    唐伟志目眦欲裂, 惨白着脸:“痛!痛!”


    他愤怒抬头, 冲程参骂:“你个老家伙,别以为儿子是军区的就了不起, 我要向你们领导反应!让你们领导好好给个交代!”


    他看程参这么老,还以为他是军区哪位长官的父亲。


    小孙仔细确认过程参动怒后, 身体情况一切无碍,作为经过选拔才能被派到老首长的警卫员,他自然也不是吃素的,眉宇紧皱:“领导?我们老首长就是领导!”


    “你光天化日在军区家属院敢抢人, 按照军法, 我们可以对你立即进行击毙!”


    “仅仅是一杖,没打死你算不错了!”


    击毙!


    话一落。


    唐伟志就看见小孙别在腰后的手|枪,腿一软, 这才知道眼前这个浑身厉色的老人家竟然是首长。


    胡蕾赶紧扶住唐伟志, 左右看了看围过来家属院的人:“事情要是闹大, 柏儿怕是带不走。”


    唐健瞧着越来越多的人,也害怕的往堂哥身边靠,结结巴巴:“哥,嫂子的话没错, 我们赶紧带着柏儿回黑省,大伯他们都在家等着看孙子呢。”


    对!


    江柏!


    这是唐家唯一的血脉,他必须把人带走!


    唐伟志瞬间清醒过来,他也不敢再纠结骨折的事,咬着牙忍着痛单手和唐健配合着抬轮椅搬上牛车。


    轮椅刚脱离地面,砰的一声又被人按下。


    严金娣把轮椅按下,和几个女同志挡在轮椅前边,她也想找几个男同志,可现在还没到下班的点,家里的老少爷们都还在军区。


    严金娣让江菁英赶紧过去,然后,她才看向唐伟志:“江同志是家属院的媳妇!江柏是家属院的孩子!你要强行把人带走,必须先得到孩子的同意!”


    伍娟听见动静,刚赶出来,她赶紧先安抚江菁英,“你快和孩子好好说说。”


    说完,她就冲唐伟志喊:“我告诉你,我们家属院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我们警卫员马上就到!”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


    唐伟志的额头又是出了一层薄汗,没了办法,他只能先去哄江柏,尽量控制着戾气:“柏儿,白沙岛可是个穷地方,要什么没什么。跟爸走,还是跟你妈留在这,可是关乎你一辈子的大事,你可得想清楚。”


    江菁英双眼通红,蹲下,她紧紧抓着江柏瘦弱的双手:“柏儿,你忘记唐家人是怎么把我们赶出来的?”


    那是黑省最冷的时候,零下几十度,外边下着厚厚的大雪。


    江柏的腿看了一个又一个医生,当唐家人得知江柏的腿彻底治不好,唐家二老不顾江菁英的哀求,不顾亲孙子还因断痛痛的浑身打抖,就强行把人扫地出门。


    唐家人就是仗着江菁英是外地的女人,没有告状的门路,巴不得她们死外边。


    那时,胡蕾就站在院里嘲笑这对如落汤狗一般的母子。


    如果不是有好心人收留两人,江菁英找了份工赚够路费带着孩子回白沙岛。


    她们早就死在了那个冰天雪地的黑夜。


    江柏低垂的头,听到这些话阴暗的眼眸闪过嗜血的光,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哭声溢出来。


    他这个废人,不能够再拖累母亲了。


    他该折磨、该索债的人是唐家!


    江柏也是到了白沙岛,一天天看着母亲为了他操劳到头发白了大半,容颜越来越老才想通的。


    凭什么唐家人可以轻轻松松的在黑省过好日子?不用背负养一个残废的压力?


    凭什么,只有母亲要活该养他。明明,他的身体里还留着一半那个畜生的血不是吗?


    现在,机会来了。


    江柏嗜血的眸光越来越冷,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轮椅,他现在不求死,只求活。


    他要把唐家加注在母亲身上的一切,通通还给唐家,他要用一辈子拉唐家的人下地狱。


    江柏不敢抬头看母亲悲痛的目光,他沙哑着声,死死抓着轮椅:“我要跟爸回黑省。”


    话一出,唐伟志哈哈大笑:“我就说嘛,柏儿虽然残废了,但是性子随我,聪明!”


    胡蕾也满意了,挽着唐伟志的胳膊,红唇勾笑:“柏儿放心,我和你爸以后不会再有孩子,阿姨一定对你比对亲生儿子还要好。”


    其实不能生孩子,胡蕾心底怎么能不怨恨?


    可她在黑省只能依附唐伟志,他不能生,她也只好忍着委屈。


    家属院的人都没想到,江柏最后会做这么个选择,个个失望透了顶。


    伍娟简直要被气死了,一把扶起早已泣不成声的江菁英,扶起江柏破口大骂:“什么玩意,整一个白眼狼!菁英就不该把你带到这世上来,临了还要捅你妈一刀!”


    说完,她瞪向满脸得意的唐伟志和胡蕾,更是恶心的挥了挥手:“你们这对臭鱼烂虾,赶紧带着人滚出我们白沙岛!”


    唐伟志也不敢和家属院的人掰扯了,赶紧把江柏搬到牛车上。


    唐健驾着牛车就要走,刚要甩鞭子,就看到前方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绑在树桩两侧的麻绳,旁边站了一个女同志。


    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麻绳碎屑,抬眸望向牛车上一直垂着头的人:“江柏,要是你的腿没残,能重新站起来,是不是就可以不折磨自己,也不用去黑省了?”


    江梨已经观察江柏的双腿好一阵了,虽然还没有十分的肯定,但是看着应该还是有救的。


    而且,刚刚发生冲突时,江柏的下意识反应骗不了人。


    综合江柏有自杀的倾向。


    她认为江柏跟人回黑省,只是不愿意拖累江菁英,所以,她愿意在最后一刻,给江柏一个机会。


    江柏没说话,另外一个人倒是坐不住了。


    “没残?”


    唐伟志扶着骨折的手,因为疼痛愈来愈明显,满头都是大汗,眼眸满是戾气冷冷一笑:“怎么可能没残!你是江菁英找来想要哄骗柏儿留下的庸医吧!”


    “当初我给柏儿找了黑省最好的名医,都说他的腿废了,你个黄毛小丫头懂什么。随便吹点牛,我就能信你?”


    江梨理都没理唐伟志,走到牛车旁,完全把他当成空气一样略过了。


    她走到江柏旁边,直接上手检查了他腿部的肌肉情况,确认后,她对上江柏那隐在黑发下阴暗的眼眸,“怎么样?要不要留下来?”


    江柏没回话。


    索性,江梨耐心也好。


    唐健下了牛车,要去清裡拦路的麻绳,可还没等他靠近,就看见家属院的一队警卫员过来,呵斥他不许动。


    现场就这么僵持着。


    半晌后。


    牛板车上传来一句冰冷的话。


    “不。”江伯语气冰冷,“请小梨姐让开,我要赶路。”


    江柏早已听过太多有希望的话,可经过漫长时间的治疗,没有任何变化。


    他早已对重新站起来不抱有任何希望。


    抬头的一瞬间,江柏看见了亮光,可他没有贪恋,重新低头任由长长的黑发盖住光亮,重新将他埋入泥里。


    原以为,他说完以后,就很快能离开。


    可下一瞬。


    又一句话落下,再次将人惊起。


    江柏诧异的抬头,对上江梨一双微笑的眼睛。


    “这样?但你说不没用哦,因为菁英姑答应了,未满十八岁的小孩要听监护人的话呢。”


    江梨微微一笑,随后快速的将银针包摊开在牛车上。


    因为天气热,江柏体弱又不能受寒,江菁英就把长裤给修改成了八分,既能保暖不受寒的同时,又能帮助散热。


    江梨收了笑,脸色认真,一手直接把裤腿往上推,啪啪几枚银针就迅速扎入枯瘦的腿上。


    “哎!谁准你动我儿子!”唐伟志不乐意了,就要拦,还没动手呢下一刻就被警卫员给扯下牛车。


    砰的一声狠狠砸在地上。


    “哎哟!”


    唐伟志手刚骨折,后背又跟着快摔碎了,惨叫声再度响起。


    有了前车之鉴,胡蕾和唐健自然也不敢乱动,看着好几个身穿军服,脸色严肃的警卫员,在旁边吓得瑟瑟发抖。


    江菁英终于认出了江梨,这才知道一连找了好几回都没在家的医生,原来就是建民哥的闺女。


    她含着泪,激动道:“小梨,是小梨。”


    伍娟挺惊讶:“你原来认识江医生啊?”


    得到答复后,伍娟便搂着她肩膀安慰:“放心吧,江医生可厉害了,她说江柏的腿有救,就一定有救!”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紧张盯着牛板车上的两人。


    银针越扎越多。


    江梨已经不容江柏拒绝,让人把他在牛车上放倒,从腿一路到药的穴位都扎满了银针。


    时间一分分过去。


    忽然,有个人惊叫,发抖的直指江柏的腿:“你们快看,他的脚趾是不是刚刚动了一下!”


    众人屏住呼吸看了过去。


    只见,因为长期没有晒太阳,枯瘦又异常苍白的双腿下的大拇指竟然真的前后动了动。


    哗的一声,全场都炸了!


    胡蕾不敢相信,趴到牛车上看,当看到江柏的脚趾真的能轻微动时,她全身的力气犹如被抽走,退后一步,不可置信:“不,不可能!”


    大家都以为。


    江柏当时是在炼铁厂帮忙时,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因为高度不高,当时没安排人扶梯,所有人都当成了是一场意外。


    只有胡蕾清楚事情的真相,是她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悄推了一把。


    因为她清楚,如果不逼唐伟志一把,他根本不可能会为了她这么一个黑户舍弃江菁英!


    得逞后,胡蕾舒心极了。


    她觉得江菁英的一辈子总算都毁了。


    残废的儿子,老年的她,被唐家扫地出门下半辈子都得过苦日子。


    活该,谁让江菁英原本的生活那么幸福美满,老公是厂长,儿子学习优秀还一表人才。


    胡蕾嫉妒死了。


    原以为这次来白沙岛,她还能看到江菁英困苦受折磨的样子,谁能想到她竟然又嫁了个转业军官!对方不仅没嫌弃江菁英离异有个残废的孩子,更是带着一起住进了部队家属院!


    现在。


    原本被黑省医生断定为残废的江柏,腿部竟然也真的恢复了知觉。


    忙来忙去一场空。


    胡蕾面部扭曲,她真的要被气死了!


    第112章


    江柏笔挺挺躺在牛板车上, 只觉得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渐渐传来密密麻麻的痒,从脚底板一直到后腰处,如同爬满了蚂蚁。


    每个扎满银针的穴位,开始发麻发胀。


    银针隐隐震动着。


    没多久, 江柏的额头就满是大汗, 原本一滩毫无生气的死水的眼眸开始迸发出强烈的希望, 双手想去抓。


    “痒!好痒!!”


    那股抓心挠肺的滋味可别提有多难受了。


    江柏的语气焦急,无助的喊着:“妈!妈你在哪!”


    江菁英早就在赶来, 一把搂住孩子, 贴着他的脑袋,望向那根还在轻颤的大拇指, 心快速跳动着,目光贪婪的看着, 连眨也不敢眨,这半年的心酸总算化作泪水夺眶而出:“柏儿,你的腿真的有救了!”


    这话一落。


    程参在旁拄着着拐杖看,面上虽然不显山露水, 双手却紧紧抓着拐杖。


    虽然他已经亲自感受过小梨医术的神奇。


    可这, 这可是被断定要残废的腿啊!


    他内心被震撼着,久久不能平复。


    小孙更是因为激动,放在身侧的手一直轻颤着。


    他会参军, 全都是因为家中的大哥。大哥一直在前锋部队服役, 因为一场意外救人导致了双腿重伤也是不能行走, 为此,只能够退伍转业。


    “老首长。”小孙热泪盈眶,赶紧低下头擦眼睛,“你说, 江医生这么厉害,我,我大哥的腿是不是也能……”


    程参自然听说过小孙大哥的事,那时小孙已经被分派到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因此,他看在小孙的份上,也在对方转业的时候帮了忙。


    不过,能转到好专业,最后还是因着小孙大哥自己本身积攒的军功够硬。


    程参握着拐杖,想了想沉声道:“这样,等会我亲自去问一问小梨,如果她有时间,你让家里的大哥想办法来白沙岛一趟。”


    小孙欣喜道:“谢谢老首长!”


    看见江柏的腿真的恢复知觉。


    唐伟志双眼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他拼命的挣扎。


    警卫员对视一眼,同时松开了挟制。


    唐伟志得到解放,立刻冲到牛板车前,双手按着板子,目光虔诚的看着那双腿,语气颤抖:“动了,真动了!”


    “我就说我唐家的种怎么可能会变成残废!”唐伟志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儿子,等你腿好了,我就带你回家拜祖宗,这真是祖宗显灵了!”


    江梨:……


    “闭嘴……”江梨聚精会神,她扎针也扎的浑头是汗。江柏的经络全部都被堵,每一针扎进去都需要用极大的力气。


    唐伟志赶紧伸手拍了下嘴巴,早已忘记就在前一刻,他还在嘲讽江梨是个庸医。


    他谄媚赔笑:“好,闭嘴,我这就闭嘴,绝不影响您施针。”


    现在能重新让儿子站起来的江梨,直接在他心底拔高了一个度,和庙里的菩萨一个高度。


    就是让他当场供起来要他拜一拜,都不为过。


    “哥。”唐建在旁边小心翼翼看了下警卫员,小声问,“你问问医生,江柏的腿什么时候能好?能不能扎完一针就赶紧让人我们带着回黑省?”


    唐建实在也不想问这么急,可厂里只批了他一个星期假,这一来一回坐车刚刚好,留不出太多时间。


    “混账!”唐伟志咬牙,“你那工作能有侄儿的腿重要?工作没了就没了,江柏可是唐家唯一的后。”


    唐建这个时候就别扭起来,想起从小爷奶就偏心这个大堂哥,心中更是愤愤不平。


    什么叫做唐家唯一的后?当他死了?只剩下他唐伟志能传宗接待?


    一针施完。


    江梨等时间到,逐渐把银针一枚枚取下。


    她让江菁英把人扶起来,双腿悬在板车外边,她蹲下身子,重重捏了江柏腿上的几个穴位,抬头:“什么感觉?”


    江柏眼眸中藏着的都是惊喜,他努力冷静着,努力感受着现在腿部的知觉,想要说清楚:“又酸,又胀,嘶……现在是很明显的疼痛感。”


    有感觉就是最好的转变。


    江菁英激动坏了,一个劲的确认。:“小梨,江柏的腿是不是还有站起来的希望?”


    看着激动到手舞足蹈的江菁英。


    江梨松开手,将银针插入包,笑了笑:“放心吧菁英姑,江柏的腿一定能好。”


    只一句话,就解了江菁英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悲痛和焦虑,她终于没忍住啜泣。


    她曾经无数次的想,为什么?偏偏噩耗要降临在柏儿身上,如果有可能,她真是宁愿残废的那个人是她。


    噗通一声。


    江菁英泪如雨下,在沙地里重重磕了两个响头:“小梨,我,替柏儿谢谢你,谢谢你。”


    江梨也来不及收银针包,赶紧将人扶起来,细心的替江菁英拍走额上的沙粒,“菁英姑,您是我的长辈,我听嘉运说,从前您还没出嫁时,所有人都不敢接近江家,只有您愿意背着‘流合污’的风险,偷偷接济江家。”


    其实江菁英家也不全是好人,像她的一双父母,还有她的大哥,当年都是和出了事的江家划清界限最快的人。


    江菁英眼眶通红,她哪里能想到当年对建明哥一家的善心,最终还是反馈到了她的身上。


    “小梨,你救了柏儿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啊。”


    全场都安静着。


    江柏感知到双腿的力气在逐渐恢复,双眸迸发出喜意,双手挪着牛板车想要下地:“妈,你能扶我下地走走吗?”


    江梨制止了江菁英,看向江柏:“你腿部的经脉全堵,完全复通还需要时间,现在还不能走路。”


    说完,她又望向江菁英。


    江柏的双腿非常瘦弱,按理来说这种长时间不走的病人,肌肉或多或少都会有萎缩。


    但是江柏没有。


    这肯定和江菁英的细心护理是有关系的。


    “菁英姑,我等会给江柏开两副药方,一种是喝的,还有一种是专门用来泡的,你回去后就开始熬药,等泡完腿以后,就和从前一样给江柏天天进行腿部按摩。”


    江菁英擦干眼泪,在晚辈面前失态,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好,我之前是跟海城按摩的老师傅学了手法。”


    她觉得江梨真是神了嘞,什么都没说,也能知道她给江柏天天按摩的事儿。


    “嗯,接下来就是每天固定找个时间来找我扎针。”江梨笑了笑。


    江菁英表示自己记住了。


    最后,江梨又看向江柏:“这种事切记不能操之过急,毕竟也半年不能动弹了,饭要一口口吃,步要一步步跨。先坚持治疗半个月,等经脉完全复通,你再尝试下地锻炼。”


    江柏感激的点头:“小梨姐,我都记住了。”


    江梨望着他一笑:“现在,不想离开白沙岛了吧?”


    江柏窘迫的脸色通红,重新低下头。


    旁边的唐伟志急了:“这不离开白沙岛还是不行,柏儿,你可以先留在这好好治病,等治好了,爸再来接你。”


    他好不容易才盼到江柏的腿有了起色,怎么肯把他再让给江菁英。


    江柏压根没理他。


    唐伟志一把推开江菁英,换了个位置,正准备好好继续劝。


    就听见一道疾风传来,下一瞬,唐伟志的脸就挨了一记沙包大的重拳。


    咔擦一声。


    唐伟志的槽牙随着鲜血吐了出去。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左边的脸就肿了起来,颤颤巍巍的转过身对上戴着眼罩满身冷意煞气的男人。


    尹志恒在单位接到消息,就拼了命往家属院赶,看见江菁英哭红的双眼,二话不说,又一把拎起唐伟志的衣领又是一记重拳。


    对方是曾经在军营混了几十年上过战场的兵王,哪里能是唐伟志这种人能对付的?


    记记重拳全中要害,揍的唐伟志是一句长点的话都蹦不出来。


    唐伟志翻着白眼,吐出来的血还冒着泡泡:“误……误会。”


    尹志恒冷冷一笑,把人往牛板车上随手一砸:“我与你没有误会,以后看见菁英招子放亮点,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他们母子,我一辈子都缠着你。”


    说完,尹志恒冰冷的目光就往旁边一扫。


    唐建和胡蕾这会儿倒是被吓得默契的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被这种杀人不眨眼的人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尹志恒走到江菁英旁边,原本的冷色退下,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心疼:“伤着哪了?”


    江菁英红眼摇头,反而赶紧拉着他的胳膊看:“我没事,你呢?拳头有事没?”


    “那老小子皮嫩的很,不经揍,我没事。”尹志恒得到心爱女人的关心,满身都是劲,他先是把江柏抱到轮椅上,蹲下身给江柏绑好原本轮椅上的麻绳。


    这是他在察觉到江柏的自杀倾向后,买了个轮椅回来,然后亲自绑的麻绳。


    目的就是防止人不会往下掉。


    “柏儿,叔叔带你回家。”


    江柏先是看了一眼满脸是血躺在牛板车上的唐伟志,然后收回视线,点了头:“麻烦尹叔叔,回家我想要剪头发。”


    尹志恒一愣,诧异的看向江柏。


    自从江柏开始闹绝食自杀,他就抗拒修剪头发,任由长发把外界的亮光挡住,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好。”尹志恒笑了,走到轮椅后边伸手一推,“叔叔一定给你剪好。”


    江菁英已经不想再和烂人继续纠缠,面对尹志恒递出来的手,扬起微笑就牵了上去,“我们回家。”


    现场,只留下唐家的三人。


    警卫员默契的将唐伟志扣押起来,胡蕾见此情形,她赶紧后退一步,想要悄无声息的溜走。


    可刚退一步,就抵到了一道结实的墙。


    胡蕾转身,就对上抱着双臂的伍娟与严金娣以及家属院的一帮妇女同志。


    伍娟冷笑,瞪眼:“咋的,在家属院闹完事还想跑呢?不让你们这帮人长点教训,还真以为我们白沙岛的军区家属院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遛弯的地儿!”


    话一落。


    胡蕾就被其他警卫员控制起来,她吓得脸色惨白,顿时挣扎起来:“我没干坏事!你们军区凭什么乱抓老百姓?我要去上头告你们!”


    一个警卫员伏在程参耳边说了几句话。


    程参便让人放开胡蕾:“把这两个人移交到公安局。”


    胡蕾更慌乱了:“不行,我没犯法,你们凭什么送我去公安局!”


    程参见胡蕾死到临头还嘴硬,冷哼:“没犯法?你犯法的事儿要不要我当着众人的面好好说一说?”


    说着,他环视众人,拿起拐杖直指胡蕾的鼻子:“我先前让人打电话回黑省查一查这炼铁厂,你们猜我查到什么?”


    “这唐伟志涉嫌利用职权黑幕下买卖工作!还给人办假户口。”


    “而这位女同志,有工人举报她意图谋杀江柏!是她亲手推了江柏那孩子的楼梯!”


    工人当初不敢说出来,是因为他知道唐厂长和胡蕾的关系,担心说出来没用反而被连累穿小鞋。


    现在敢说。


    是因为这名工人看到了公安局来查厂长,得知厂长还做了许多别的坏事,这才鼓足了勇气举报的。


    程参的话说完,全场又是一场躁动。


    伍娟更是朝胡蕾呸了一嘴,满脸就像是看见什么臭狗屎一样,满脸嫌恶:“我就知道这骚货压根没安好心!”


    严金娣大惊失色:“唉哟,江柏就是个小孩,对小孩都能下这么重的手,这世上咋还能有这么坏的人!”


    其他人接一嘴:“这是故意杀人罪啊!公安局肯定得判吃枪|子!”


    胡蕾见坏事被戳破,脸色扭曲,疯狂的朝家属院的人吼叫:“你们知道什么!江柏的腿本来就该断,谁让他平时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还有!江柏只是成了残废又没死!凭什么是死罪!我不服!”


    可话音还未落,就被警卫员用帕子捂住了嘴。


    唐伟志被警卫员从牛板车上拉起,眸色狠戾,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朝胡蕾走去。


    “原来是你害的柏儿!”唐伟志狠狠伸手,想要掐住胡蕾的脖子,“我让你害我儿子!如果不是你,我怎么可能会赶走柏儿!你还我儿子!”


    可还没掐上,就被警卫员猛地拉开。


    警卫员冷脸呵斥:“想干什么!想要多坐一段时间牢,你就尽管伸手!”


    唐伟志吓得面色惨白,无助的寻找人,发现尹志恒等人还在路边,他赶紧朝轮椅上的江柏求饶:“儿子!爸爸知道错了,你赶紧和这些叔叔们说,让他们不要送我去公安局!”


    江柏冷眼看着。


    久久后说了一句。


    “那天,你要赶我妈和我出门,我躲着妈让人背我去找你,你们唐家人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话音一落。


    唐伟志浑身一哆嗦,寒意从脚底板升起,趔趄的倒退了两步。


    他想想,那个时候,他和父母在大厅说了一段什么话?


    唐父满脸嫌弃:“伟志啊,你现在还年轻,没了柏儿以后还能生个健全的小孩。我们家要是留这么个残废,多丢人啊。”


    唐母也叹气:“是啊,这原本盼着柏儿中专毕业后能分配份好工作,这变成残废,工作彻底没了着落,家里还得养着他。反正江菁英也是他亲妈,能照顾好他,就让他跟着去吧。”


    他再想想,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


    唐伟志当时不可一世,认为舍弃唐柏不过就是舍弃掉一件没有用的垃圾。


    他说:“知道了,唐柏是江菁英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残了就残了,你们放心吧,我和胡蕾明年肯定能让你们抱孙子!”


    然后就是唐家人心照不宣的笑声。


    当时的江柏在唐家院子,听到血脉上的亲人亲口舍弃的话,任由冰冷的雪花打在身上,浑身冷的发抖。


    在那时,唐家的所有人在他心里就已经死了。


    回忆结束,唐伟志混沌的看向江柏。


    一直绝望寻死的青年因为重新获得希望,笼罩在他身上的死气彻底散去。


    江柏扯了点笑:“救你?当初你救我和妈了?零下十几度,你赶我们出去,管过我们的死活?”


    他的眸光渐渐变得狠戾、冰冷。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这个世上我只有我妈一个亲人。”


    如果我死后会变成恶鬼,就是爬,我也要爬到你们唐家,让你们唐家人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江菁英这才知道那个时候江柏背着他,回唐家究竟听到了什么。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原本还有点求生欲的江柏,彻底丧失了意志。


    江菁英不敢让江柏再和这个人渣纠缠,赶紧和尹志恒推着人彻底离开了现场。


    唐伟志望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想起即将要面临的牢狱之灾,痛悔不已。


    此时,公安局的人已经到了家属院,唐伟志被迫带上手铐,他冲江柏离去的方向大喊:“儿子,不管怎么说你身上都留着唐家人的血,爸爸坐牢,你就要替爸爸回去尽孝。”


    可直到唐伟志被公安带走,江柏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等人渐渐都走完。


    江梨这才看向拄着拐杖的程参,笑道:“程伯伯,正好你在这,我刚从菜站买了一堆菜要送您院子去。要不,您亲自陪我走一趟?”


    程参没想到江梨顾事竟然这么心细,哪舍得让小梨亲自动手拿菜,赶紧使唤小孙,让小孙帮着去拿。


    他制止了要去帮忙的江梨,让她先陪着自己去院子,眸色和蔼透着点激动的亮光:“你就让小孙去,那菜他也有吃的份,不出点力气怎么行?”


    他啊,要赶紧回院子,和那帮退休依旧住家属院的老同志们,好炫耀炫耀宝贝小梨的一手神通。


    能让断腿的人恢复知觉。


    厉害。


    实在是太厉害!


    第113章


    最终。


    江梨也没拗过老爷子, 只好同意让小孙先去江家拿菜。


    她则扶着程老爷子,先回下榻安置的院子,这东一拐西一转的,竟然来到了家属院的最深处。


    一排排低矮的小院连在了一起, 与其他院落的建筑风格根本不一样。


    江梨惊讶的眨了眨眼:“家属院竟然还有这么一大片院子。”


    程参看出了江梨的疑惑, 抬起拐杖指着院子, 笑着解释:“这块儿啊,是小孟给军区退伍老兵养老建的。”


    还留在军区养老的老兵, 大多数没有后代, 父母也已经离世。虽说还有些亲人,但他们在部队待了一辈子, 跟老家关系也都生份了。


    除了一部分怀念故土回了家的老兵,剩下很大一部分都已经折腾不动, 只想找个地方安稳呆着。


    “考虑到大家的意愿和需求,小孟这才用军用经费,多建了这么个地方。”


    军用经费都是有限的,这头用了, 另一头就要缩紧。


    军区的士兵们想了想, 最后一致投票就从伙食里省。


    少吃几顿肉,就能让老兵们能有个落脚安度晚年的地方,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江梨感慨:“孟司令, 确实是个好领导。”


    这种给自愿留下老兵养老的行为, 这个年代应该是极少数的。


    实施下来也不容易。


    孟卫国却愿意花时间周旋, 怎么不能算是个好领导呢?


    两个人正说着呢,迎面就碰上小院出来的老人,看见程参和江梨,个个都是眼一亮。


    其中一个老人说:“老程, 这就是你未来儿媳妇吧?”


    其他人陆续接话。


    “哎哟,这小姑娘长得也太俊了。”


    “满脸都是福像,老程真是捡到宝了。”


    “可不就是捡到宝,你看江医生的医术,有几个人能赶上。”


    程参听着夸江梨的话,脸上的笑是怎么也止不住,这比当年别人夸程景川争气还要高兴。


    程参拄着拐杖,笑意吟吟要请大家进院子坐:“大家客气了,先上我那啊喝一壶茶,到时候办婚事啊,再一起来喝喜酒。”


    “茶啊,我们就暂时不喝了,正准备上医院抓药泡泡老寒腿呢。”


    说话的老兵叫邴山,年轻时也是海军的高级将领,因为常年出海,潮湿和水气都进了关节骨头缝里,等年纪上来,一双腿也是成天成天的痛,实在被折磨的不行。


    他羡慕的望着江梨,觉得老程这命真是好啊,有个优秀的儿子就算了,竟然还能找个这么优秀的儿媳妇。


    “你就是小江医生吧??”邴山脸上带着微笑,往后看了一眼老朋友们,“我啊,来替大家伙来和你说一声谢谢。你给军区医院的治疗风湿的药方啊,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后边的老兵跟着嚷:“我用了两回药,这腿好多了!”


    “是啊,谢谢小江医生。”


    听着接连不断的道谢声。


    江梨受宠若惊,赶紧摆摆手:“伯伯们客气了,能帮上忙我也很开心。”


    想了想,她看着和蔼的伯伯们,又接了一句:“不如,我再给大家把个脉?看看身体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调理的?”


    邴山目露惊喜:“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其实老早就想找江医生看一看,可因为江梨不是军区医院的医生,得为整个白沙岛的人民服务。


    邴山是真没有脸去占用医疗资源,麻烦人家。


    机会可遇不可求。


    原本要去军区医院抓药的大家,也跟着进了程参的院子。


    顾湘华回家已经好一阵,虽然家中一些琐事有小孙帮忙,但是家务事,还是亲力亲为的在干。


    顾湘华正扫着地呢,见江梨要为大家看诊,就放下扫帚搬来一张小桌子和椅子。


    天色不早了。


    江梨落坐后也不着急,耐心十足的给老兵一个个看,望闻问切一个也没少,最后才轮到邴山。


    她这脉刚摸上去,就一愣,诧异抬眸,仔细看完邴山的脸,默默叹气。


    邴山见着,心底疑惑,只能低声问旁边的程参,“老程,这是怎么回事?小梨怎么还叹上气了?莫非我这还是大病啊。”


    程参也不明所以:“别着急,先看看。”


    “谁着急了。”邴山乐了,他可不是为了大病能着急的人。


    江梨伏桌写完方子,抬头递给邴山,叮嘱:“邴山伯伯,你的脉沉而弦,这种脉,是情志久伏、悲气沉于肝脾,心气已敛的脉象。平时没事,还是要多注意吖。”


    邴山笑了,压根没有听得懂:“什么肝脾不肝脾的,小梨不如直接告诉我,我是不是得大病了。”


    “大病没有。”江梨摇头,“只是大悲猝然伤肝,气机瞬间崩结。换言之,邴山伯伯年轻时曾遭遇过重创,这病根一直落在这,往后几十年肝气再也舒不开,脉就带着固结、沉滞之象。”


    “所以调理的时间会比较长,平时没事要多注意情绪,尽量有气就发,不要再堆结伤肝。”


    话音刚落。


    现场就一片寂静。


    半晌,一个老人说:“嘿,小姑娘真的神了,看个病而已竟然还能把出邴山年轻的往事。”


    他们知道家属院一直传江梨看病神,没想到竟然真能这么神。


    邴山也一怔,久久才回神,像是回忆起什么往事,眸光跟着黯淡不少。


    他才从怀里拿出一张黑白底的照片,上边是一位长相清秀的女子。


    颤抖的指尖滑过女子的脸。


    程参两手撑拐,他这段日子与邴山也算相识甚欢,没事就约着下下棋,对于刚认识的朋友,心底也是关心的,便关怀了一下。


    “邴山啊,这怎么回事?”


    “唉,我都多少年没想过这事了。”叹完气,邴山苦苦一笑:“小梨还真的看对了。当年,我的爱人当年一尸两命,这辈子怕是都不能释怀啊。”


    当年,邴山的职位还低,爱人不能够随军只能在家待产。


    “我没料到,休完假返回部队的那一别,竟然是永别啊。”


    邴山在部队收到妻子一尸两命的消息,过于悲痛到吐血,后来就主动请命上了战场。


    谁知道,他的命竟然能这么好,一直活到了现在。


    追溯完过往,邴山回神敛去了眸底的那份求之不得的悲痛,接过药方单,站起来向江梨点了点头:“多谢了。”


    他看了看药方单,笑了笑:“亏得还以为是什么大病,能让我死了去见她。不过也没事了,我早就告诉过孟司令,等我也去了的那天,就把我的骨灰和她的一起埋着。”


    当年邴山上战场求死,没能死成。


    回来后,邴山就把妻子和孩子的骨灰一直带在了身边没有下葬。


    他希望有一天,三个人找个地能好好埋一块。


    在一起就成,埋哪里倒是无所谓了。


    生前不能好好相守,死了总得好好在一起吧。


    江梨目送完一行人离开,听完邴山的故事,眨了眨眼睛,口中还泛着酸苦之涩:“邴山伯伯一辈子都没再娶,他真的用了一辈子的时光铭记着爱人。”


    邴山丧偶时,还不到三十岁。


    这个年纪能守住一辈子,真的是真爱了。


    顾湘华放下扫地的扫帚,也很动容,目光还频频望着出了院子的邴山,叹气:“谁说不是呢?就是可惜那妹子去的太早了,不然两个人能相守一生该多好。邴山也算是个好男人了。”


    程参见她还在盯着看,拄着拐杖闷哼:“这世上好男人又不止一个。”


    顾湘华看了程参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把扫帚放在门口。


    程参被丢下,一口气如鲠在喉,只能拄着拐不说话。


    江梨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跟着进了屋子,见顾湘华在用灶台烧水,她过去帮忙捡了两根柴,要送进灶。


    “小梨,别动。”顾湘华急忙放下盛满水的铁锅,赶紧拉着江梨起来,关心不已,“你啊,这手得保护好,救人的手哪能来干这种事。”


    说着,顾湘华从口袋拿出手帕,一点点将江梨白皙手指上染的灰尘擦干净。


    江梨看着关心她的顾姨,眉眼一弯:“哪不能干?要救人前还得先填饱肚子呢。”


    “你这孩子。”顾湘华拉着江梨进了房间,先让她坐下,就往院外看了一眼。


    确认程参还在院里,她才转身跟着坐下,无奈笑了笑:“你是不是也奇怪,我怎么不理你程伯伯?”


    江梨摇头:“不奇怪,我能够理解。”


    毕竟,两夫妻的事,外人哪能说的准。


    顾湘华惊诧,这么多年来,许多人都说让她对程参态度好一点儿,毕竟大儿子牺牲,程参也同样难过。


    这是头一回,有人站在了她这边,说能够理解。


    顾湘华想了想,还是叹了气:“其实,是我自己过不去那道坎。”


    说着,顾湘华便渐渐陷入回忆。


    “当年,铭儿刚满十八岁,我受够了担惊受怕的日子,原本不想让他从军,是程参瞒着我,让铭儿报名去了前线。”


    “程铭牺牲后,我开始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他从小到大的模样。”


    白发人送黑发人。


    没人能懂一个作为母亲的痛。


    所有人都安慰顾湘华,程铭是为国家光荣牺牲,她要看开,她还有一个孩子,要振作起来。


    顾湘华想起那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到现在都觉得恶心:“死的又不是她们的儿子,要我怎么看开?”


    所以,从那时起,她与那些所谓的同事、姐妹全部划清界限,身边只剩下姜秋萍还在来往。


    她与程参都是头婚,两人年龄差有十岁,生程铭的时候她刚24岁,生程景川已经32岁。


    “铭儿牺牲后,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走出来。可紧跟着川儿又说要参军。”


    顾湘华不想要别人口中的大义,她送走了一个儿子,宁愿别人都骂她自私。


    说起这件事,顾湘华就忍不住眼红,“别以为我不知道,明面上是川儿偷户口本去参军,可背地里,明明是程参那老王八蛋背着我把藏好的户口本放到了房间的抽屉。”


    “他就是想让我下半辈子,都生活在担惊受怕的恐惧里。”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哪里还能承受的起可能会失去第二个的风险。


    从那时起,顾湘华就对程参不冷不热了。


    说完,顾湘华就担忧的望向江梨:“小梨,你怪我吗?是不是也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江梨摇摇头,握住顾湘华的手:“阿姨,你当然没有无理取闹,之所以会有这种情绪,是人之常情。如果换做是我,肯定不能比你做的更好。”


    江梨虽然没有过孩子,但是换位想想。


    顾湘华最后还是选择尊重了程景川的意愿,她在军区沉浮多年,也有自己的人脉,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从军区退下来,有多难?


    顾湘华没有大闹着逼迫着孩子退伍,只是单纯的封锁自己。


    已经很不容易了。


    顾湘华见江梨没有和别人一样,一味的指责她,感动的紧紧握着女孩的手。


    小梨,真的和其他姑娘不一样。


    顾湘华笑了:“我啊,算是彻底明白那臭小子怎么会被你迷的魂不守舍。你别说他了,我都被你迷的不行。”


    江梨笑了笑,看顾湘华明显情绪好,想了想还是把不想马上结婚的事说了。


    说完,她也有点担忧,毕竟两个家长大老远的跑过来,不就是为了想促成两人好事的。


    谁知,顾湘华却早已料到了,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乎:“我太了解川儿了,从小到大,只要他想要的东西,不论怎么样一定会努力争取到。”


    “按理来说,他这么在意你,都肯为了你填退伍申请,如果不是别的什么事,他肯定早就打结婚报告了。”


    既然没打,就说明应该是女孩这边还有点问题。


    顾湘华和其他家长不一样,别人是巴不得孩子能够结婚,早点生孩子。


    她却看的很开:“小梨,阿姨和你说,不要有负担,你想怎么的就怎么的,结不结婚的都没有自己的人生重要。”


    顾湘华死了一个儿子,这些事早就看开了。


    说到最后,她更是重重拍了江梨的手,“你就放心吧,你们俩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婚,我这都没意见。”


    江梨总算松了一口气。


    虽然程景川告诉她,家里这边他会安排好。


    可是,她觉得责任既然在她这,自然应该要由她来说。


    “谢谢阿姨。”江梨说完,想起昨天给顾湘华开的助眠药,赶紧问问了效果。


    顾湘华想起昨天睡的好觉,脸上都是笑容:“效果好着呢,我好几年没睡过一场好觉了。”


    两个人又聊了会天。


    顾湘华听江梨说要搬去卫生院的事,想起江家的两个孩子,脸色又焦虑起来:“你去卫生院,嘉运和小满该怎么办?我听秋萍说,台风来了,她要在军区医院值班,不能回来。”


    江梨点头:“秋萍姨已经提前和我说过,没事的,我给嘉运和小满在屋子里准备了东西,她们只要不出门就没关系。”


    “那可不行。”顾湘华神色担忧,“你啊,这刚来岛上不知道台风的厉害,闹得动静可大了。”


    当年顾湘华刚进文工团,也去海岛慰问过一次,也是赶上了台风。


    外头的“鬼哭狼嚎”可把当年还只有十七岁的顾湘华吓得够呛,一个人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哭。


    顾湘华是越想就越担心:“这样吧,这阵子我住到你们院子去,小孟说这回的台风不大寻常,上头已经提前下达了预警通知。这要是发生什么突发的情况,家里有大人在还是放心一点。”


    重点是。


    顾湘华知道在外拼搏的女人最害怕什么。


    江梨去医院是要救人的,不能让她在前面精神紧绷、精神疲惫的时候,还得担心着家里的孩子。


    江梨左右拒绝不了,只能收下了顾湘华的好意。


    事情说定,顾湘华就要收拾东西,刚打开门,就看见站门口的程参。


    程参尴尬的咳了一声,拄着拐赶紧转身,朝刚进厨房的小孙喊:“小孙啊,走!提上菜咱们上江家去!”


    顾湘华没好气白了程参一眼:“怎么哪哪都有你的事。”


    程参年轻的时候,在战场冲刺惯了,老了还是一身的肃杀气,外人看了就怕。


    可唯独在老伴面前,他是卑微着敛了又敛。


    老伴生气还没哄好呢,他哪里敢又脾气。


    程参慢条斯理的笑道:“这不就是妇唱夫随吗?再说,这么大的风,我也不放心嘉运和小满,更放不下心你。这要是出点什么意外,我上哪再讨一个老伴去?”


    顾湘华冷哼一声,走了。


    就这样,顾湘华三人住进了江家。


    顾湘华带着小满睡一个房间。


    剩下的一个空房间,则留给了程参和……正在地上铺被子的小孙。


    江梨抱歉的笑了笑:“孙大哥,这事委屈你了。”


    小孙铺好被子,赶紧起身摆手:“不委屈不委屈,我本身就睡硬板床,这地上垫一层被子,我还嫌软和了呢。”


    有了顾湘华,江梨也就放心多了,把家托付给三人,她也简单收拾了行李住到了卫生院。


    台风正式登岛了。


    外头狂风咆哮肆虐,参天古树被狂风狠狠撼动,枝干剧烈摇晃弯折,漫天风雨卷压而来,天地间骤然昏沉暗沉。


    有一种致命的压抑、绝望感。


    顾蓉蓉正给江梨铺被子,望着窗外发出巨响的大树,神情忧虑:“在岛上这么多年,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台风,小梨姐,白沙岛不会出大事吧?”


    江梨把毛巾和牙刷从水桶里拿出放到桌上,看向窗外,露出担忧的神色:“听顾姨说,军区已经发布了灾情警讯,只希望影响能小一点。”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脆响!


    “啊!”离窗户最近的顾蓉蓉吓得肩膀缩起,两手捂耳尖叫。


    只见一截被吹断的树杆径直戳破了窗户,差一点点就戳中了钟蓉蓉的眼球。


    床上都是碎片玻璃。


    看着那根湿透还带着新鲜叶子卡在窗户上的树枝,江梨第一次感受到台风的恐怖。


    “怎么了?怎么了?”走廊外,钟瑜的声音焦急。


    房间门被推开。


    钟榆睡衣外披着外套进来,见到破了个洞的窗户,神情也一下沉了下去,冲后头来的一脸急色的林念春说:“赶紧去房间拿木板。”


    该用的木板都已经用完了,哪还有多余的。


    林念春一听,就赶紧回房,把原本订在自家窗户上的木板给拆了下来,拿着钉子又返了回去。


    几个人帮忙,窗户才被修补上。


    江梨又和钟蓉蓉合力,把原本靠窗的木床给拉到房间的中间。


    一道轻微的“啪”声。


    原本光亮的房间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正当江梨想要问怎么办时,一束光亮打了出来。


    钟榆带着手电筒,打开亮光往灯泡上一照,看向两姑娘:“别害怕,应该是台风把电线吹断了。”


    台风登录,停电是常有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今年的电会停的这么早。


    “今年,怕是有大灾啊。”钟榆叹了气。


    “别吓唬她们。”林念春安抚好女儿,又问两人肚子饿不饿,要不要煮点东西吃:“要吃的话,我就去给你们做。”


    江梨摇摇头:“不用了,时候也不早,你和钟院长快去休息吧。”


    钟蓉蓉也从林念春的怀抱出来,笑嘻嘻的说:“是啊,妈你和爸快去休息吧,我没事,就是刚刚被突然坏掉的窗户吓到了。”


    确认了两人没了事,钟榆和林念春才回了房。


    等人一走,钟蓉蓉强装的微笑逐渐消失,转而又换上忧色。


    两个人熄了灯躺床上。


    外边狂风大作,鬼哭狼嚎,时不时就又有大树轰然被折断的声音。


    钟蓉蓉两手紧握,心底紧张:“小梨姐,这场台风什么时候才能停啊?”


    江梨侧头,去看窗户外边,点燃的蜡烛正昏暗的照着房间,原本在窗外的树已经被吹垮。


    她叹气:“希望能早点吧。”


    不然这场台风,得影响多少人啊。


    夜越来越深,倾盆的暴雨越下越大,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静静伫立在风雨里,他们披着雨衣,任由雨水冲刷着脸,肩上扛着沉重的救援物资。


    文明远从后方赶上来,脸色焦急对男人报告:“确定了,全岛道路被阻,五个公社受灾,我们要去的东焦公社属于极重灾区,军用车无法通过。”


    气氛凝重。


    雨水落在男人冷硬的侧脸上。


    黑夜中,狂风卷着惊天骇浪狠狠砸向海岸,那一道护着人民生命安全的海堤早已被狂暴的海水生生冲垮,裂开巨大的豁口。


    浑浊的海水如缰的猛兽,张开凶残的血盆大口,吞没着一排排低矮的房屋,以及那些一片片原本绿油油充满生机的庄稼。


    程景川抬手一把抹掉脸上淌落的雨水,转头回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浸在雨幕里、神情凝重的年轻面庞。他目光一凛,沉声厉喝:“全体都有!”


    嘹亮铿锵的声线,骤然划破狂风暴雨交织的夜空。


    “到!到!到!”


    程景川沉目:“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到达灾区,要尽可能抢救每一条生命!誓死保卫老百姓的生命与财产安全!告诉我,面对危险,你们怕不怕!”


    “不怕!不怕!”


    “我知道你们怕!”程景川双手背后,沉目扫向这群士兵,“因为我也怕!怕是人之常情,承认这点不丢人!”


    有的兵抿紧嘴唇,神色紧绷。有的兵眼神带着忐忑,默默攥紧了拳头。他们害怕,可他们依旧笔直的站在了雨里。


    “我们是人民养的兵!”程景川面色沉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国家需要我们,我们的人民需要我们!告诉我,害怕了能不能退!”


    “不能退!”又是整齐嘹亮的吼声。


    士兵们满脸坚毅,个个身姿挺拔,在滂沱雨水中立得纹丝不动。


    解放军是老百姓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就是死,也绝不能退!


    “很好。”程景川收回目光,紧盯着前方汹涌咆哮的巨浪,血性被激起,双臂的肌肉隆起,一把推开前方合抱粗的断树。


    一声令下。


    士兵们背着沉重的救援物资,一个接一个的淌过湍急、及腰的海水,埋入夜色中向灾区挺进。


    第114章


    一夜过去, 随着天边渐亮。


    卫生院台阶上落满残叶、折断的树枝,被狂风拦腰折断的大树,一棵棵横亘在路上,到处都被摧残的一片狼藉。


    江梨原以为起床已经足够早, 下楼一看, 发现大家都早已起来。


    外边大风还未停, 夹杂着连绵不断的雨。


    钟榆披着雨衣,下边露着一双腿穿着拖鞋, 他脸涨的通红, 腮帮子印出牙印,和徐子期一起合力把断在在台阶下的大树给搬开。


    章鸿福也穿着雨衣, 拿着扫帚弯腰清扫台阶。


    “哎哎哎!”


    钟榆忽然唉哟一声,面色痛苦的放下树, 直起身捂着腰。


    “你看你,我都说了别逞能。”章鸿福赶紧放下扫帚,下台阶把钟瑜扶了上来,面露急色, “快把衣服除掉, 我看看伤的情况。”


    “不碍事。”钟榆忍着痛,脸色发白,扶着腰等疼痛劲过去后, 摆摆手:“刚刚发力不对扭了腰, 小问题。”


    “扭腰哪还能是小问题, 一个没搞好,你下半辈子都得躺床上。”章鸿福最清楚骨头的事,说什么也按着人把跌打酒给抹上了。


    等抹完药,钟榆疼痛感稍稍减轻, 看到堵住路口的断树,就面露凝重,就要起身继续搬:“还是得赶紧把路清出来,昨晚风那么大,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伤着哪里,等下别耽误人救命了。”


    卫生院位置地理特殊,全岛只有两条路可以进,现在全被断树挡住,严重影响求医的病人进来。


    钟榆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路障清裡干净。


    “钟院长,你先歇歇,我和蓉蓉去抬。”江梨接过钟蓉蓉递来的黑色雨衣,罩上后衣袖有点长,她又往上折了两圈。


    钟蓉蓉也在旁边穿好,将帽子戴头上,看向还在揉腰的钟瑜,脸上扬起调皮的笑:“是啊爸,你就先好好休息,这不还有我和小梨姐嘛,腰要真落下病根,我看你以后天天躺床上,谁会照顾你!”


    “没大没小。 ”钟榆笑骂,招手要把两人喊回来,“你们两个女同志,小胳膊小腿哪里来的力气,还是等我搬。”


    话落,两个女孩就已经冒雨下了台阶。


    江梨搬起树,入手沉重冰凉,她咬着牙抬眸,雨水从帽檐上滑落,透过雨幕隐约看见同样搬的吃力的钟蓉蓉,抬下巴示意,“不用挪太远,够人进来就成。”


    她们力气小,压根搬不了很远,只能一点点挪,优先也是先挑一些没有那么粗壮的大树。


    慢慢的,竟然也真的清裡干净了一条道出来。


    搬完树,钟蓉蓉上了台阶,她觉得手心刺痛不已,悄悄抬手看了一眼,只见原本细嫩的手心,一会的功夫就已经磨出两个大水泡。


    她没敢说话,飞速又把手藏了起来。


    章鸿福在台阶上给钟瑜揉腰,位置更高,正好低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半晌后,他笑着感慨了一句:“小钟啊,蓉蓉也长大了,虎夫真是无犬女。”


    从前的钟蓉蓉还是被夫妻两个捧在手心的宝,小时候动不动就爱哭鼻子,因为在卫生院做事,大家都喜欢她,也没舍得让她吃太多的苦。


    谁能想到,今天还能看到这娇娇女手心磨出两大水泡,还能一声不吭的忍下来。


    江梨也跟在后边上来,她的手虽然痛,但好在没出水泡,就是被树皮扎的疼,只能使劲揉了揉,想尽快结束疼痛感。


    这时。


    林念春从厨房出来,拿着锅铲喊:“白粥煮好啦,大家做完事先进来吃早饭!”


    厨房的灶台里还燃着点点柴火,余温驱散了外边的寒意。


    林念春端了一大盆白粥上桌,又转身端了几碟咸菜,边看向窗外,从前窗外种着的树,现在只剩下寥寥两三棵。


    这些都是二十年前,她刚上岛,为了遮蔽烈日亲自种下的树。


    林念春目露怀念,忍不住可惜:“都吹断了,多可惜啊,好不容易才生长这么大。”


    就算可以重新种,但要等大树成荫,又得要几十年。


    “还好是晚上断的,这要是白天不知道得砸伤多少人。”江梨拿碗盛粥,第一次亲历台风,真的觉得很可怕。


    虽然不知道具体多少级数,但这场台风已经超过了一般的强度,就连卫生院都这么‘惨烈’,其他位置估计会更严重。


    大家坐下吃早饭,个个都神情凝重。


    钟瑜两下扒完粥,放下筷子,望着大家也都是一脸忧色,忍不住就说:“今早起来,我发现通讯信号也断了,座机打不出电话,要不然还能打电话给公社确认一下情况。”


    他们在白沙岛生活了几十年,早就成为了白沙岛的一份子。


    没有人,愿意看到自己的家乡经历这么惨重的灾害。


    “风太大了,我感觉我出去都能被吹跑。要不然还能出去问问情况。”徐子期也满脸忧色,他是白沙岛当地人,父母妹妹都还在家,“也不知道家里能不能抗住大风,屋顶有没有被掀起来。”


    章鸿福深深叹气:“希望大家都能没事。”


    话音刚落,门诊大厅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医生!医生快来救人!”


    几个人都放下了碗筷,对视一眼,齐齐出了门。


    门诊大厅进来一大帮人,他们卷起的裤腿上满是黄泥污渍,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簇拥着中间两副担架,担架上静静躺着两名伤势沉重的伤者,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钟榆赶紧上前,蹲下来查看,先是简单的判断了一下情况更为严重的伤者,皱眉:“胸前挫伤,应该有内脏破裂。”


    江梨一听,神色就严肃起来。


    内脏破裂大出血,必须立刻紧急手术止血,拖延片刻就会引发失血性休克,一旦休克恶化,再想抢救就回天乏术了。


    “对对对。”患者家属语气惊慌,“屋被大风吹塌了,涯二哥没及时跑出来,让房梁给压着了。”


    “涯二哥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医生求求你想想办法救救他。”


    钟榆看见已经意识不清楚的患者,立马决定手术,因为手术室仅有一扇小窗,加上停电,没有足够的光亮帮助他手术,临时决定把手术点改为病房。


    卫生院的人速度很快,很快就把病房清理出来。


    江梨当初也学了西医,她会动手术,可在这种环境,没有系统的学习就会西医的手段实在有点天方夜谭。


    她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跟在外边着急。


    另一位病患,虽然伤势没有上一个严重,可露在外头的一条手臂,竟整片乌青焦黑,触目惊心。


    江梨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病患痛的满头大汗,章鸿福正给他清创,“电线断了,他想去修起来,被电打上了手臂,还好,伤口看着吓人但不严重,手臂还能保下来。”


    大家都在忙。


    只有江梨剩在原地。


    这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大家抬头齐齐对视一眼。


    徐子期正给章鸿福递棉花,疑惑:“钟院长不是说通讯线断了?”


    “应该是抢修好了。”江梨没犹豫,她把药水交给钟蓉蓉直接进办公室,看着不断响铃的座机,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接了起来。


    听着对面的一连串的交代。


    江梨重重点头:“好,好。请组织放心,卫生院的医生会尽快赶到。”


    等江梨挂完电话,再度折返病房。


    其他人看着。


    章鸿福着急问:“是什么事情?”


    江梨想了想,才说:“是邓院长的电话。”


    邓岭就是军区医院的院长。


    “他说,此次台风定级已经出来,是超强台风,区别以往的台风。目前全岛受在面积严重,极重灾区已经确认有三个。”


    这场台风远比想象的更为严重,外边已经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


    “军区医疗力量已经全部派出,现在请求我们卫生院的医疗资源也加入。”


    大家脑子嗡成一片,外边狂风大雨。


    没多久,钟蓉蓉立刻举手,毫不犹豫:“我去!算我一个!”


    徐子期也随后加入:“我也要去,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力量。”


    除去正在手术室做手术的钟瑜和赵兰,外边的医生就还剩下章鸿福。


    看见三个年轻人都要去。


    章鸿福给病患的手部清创抗感染结束,立刻起身反对:“不行,小梨不能去。”


    他神情严肃:“外边太危险了,你家里还有嘉运和小满,万一发生点什么意外,留下两孩子怎么办?我顶你的位置,我去。”


    反正他已经老了,什么时候死都是一样的。


    “章伯伯,就让我去吧。”,江梨确认自己的头脑足够清醒,面露凝重,“章伯伯年纪大了,身子没年轻人灵活,我去还能多救两个人。你就留在卫生院,后面肯定还会有病人。”


    至于江嘉运和小满。


    假设万一,江梨真的在外边死了。


    江小满有姜秋萍和冯政委看顾。


    江嘉运年纪毕竟大一些,从前就能一个人照顾好小满还有自己,没有她,再加上家中的财产,生存和长大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江梨不让人拒绝,快速的进办公室写了一封遗书,在信中阐述自己的选择不怪任何人,然后将江家剩下的财产分割成两份,江嘉运和小满各一份。


    安排好所有,江梨把信交给章鸿福,“章伯伯,如果我真的出了意外,这封信麻烦你帮我交给嘉运。”


    徐子期也把信交给章鸿福,深呼吸:“师傅,麻烦你了。”


    章鸿福望着两封遗书,老眸含泪,犹豫了半晌,还是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将遗书放入贴身的衣兜。


    没有别的能够嘱咐,他只能一遍遍的说:“两封信我都不会送出去,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安的回来。”


    钟蓉蓉在和林念春告别。


    林念春已经哭红了眼睛,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如果有可能,她真想替女儿去,可最终,她也没拦下人。


    这场灾难太严重了,有太多太多的家庭和她一样,他们都在等待着一丝希望。


    钟榆还在做手术,钟蓉蓉没有进去告别,她害怕影响父亲,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走吧。”


    三个人进医疗室,分别把需要用的急救医疗设备都打包好带上刚出大门口,就看见一队过来接人的解放军。


    为首的指挥官军服全湿,脸上都是污泥,一双眼眸因为参与救援一夜已经布满疲惫,看见卫生院出来的人时,他目光一滞:“嫂子?”


    “石参谋。”江梨认出来人,下了台阶点头,“我们快走吧。”


    石振山是接上级命令来卫生院护送医疗小组进入灾区,他没想到来的医生其中一个会是江梨。


    想起还在东焦公社参与救援指挥的程景川,石振山伸手接过江梨背着的救援袋,“嫂子,风大站我们后边。”


    江梨看着石振山背后的大包,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背。”


    来接人的解放军小队足有十人,其中有三个是军区医院的军医。聂韵语也在其中,她身着绿色的解放军服,手臂上有一块绑着红十字的袖章。


    她神情凝重:“小梨,你让他们拿,风太大了,不增加重量出不去。”


    江梨这才发现,解放军身上竟然都背着半人高的包袱,她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把包递出去。


    然后,她在后边帮着石振山托着背包,想帮他减轻一点重量。


    石振山紧紧扯着背包的袋子,满是泥沙的脸上一双眸子褪去了疲惫极亮:“嫂子不必心疼我,把你们送进灾区,确保受伤灾民的存活率是眼下最重要的。”


    江梨点了头:“好。”


    聂韵语给三人一人分发了个红色袖章,指了指胳膊上的红十字架,“都戴上,进灾区后,百姓比较容易分辨我们。”


    江梨接过袖章,将小别针扣进布料,确定戴好后点头:“谢谢。”


    风真的太大了,不断有树枝被吹断。


    众人刚走出卫生院,离开能遮风的树林,下一秒一股风吹来差点就把江梨人给掀跑,钟蓉蓉揽着她的胳膊,低垂着头一手抬起挡着风。


    解放军人手一块木板做护盾,以包围圈的形式把医生给围在中间。


    众人就是这么一步步的往前挺进着。


    此时,东焦公社。


    山间又传来一道轰隆隆沉闷的地底闷响,像惊雷闷在岩层里翻滚。


    程景川一直守在现场,闻声觉得不对,眸色一沉,立即带着还在挖掘被埋民众的小队撤退。


    还没几分钟,原本站着人的山腰泥土骤然松动,整块坡面往下塌陷。


    劫后余生,还来不及休整,抢救小组又重新抄着铁锹进去挖土。


    文明远来给程景川送消息,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他皱了皱眉:“覆线、低压线路已经拉好,避难所已经搭好供电。”


    程景川皱眉:“断电线的位置拉好警界了吗?”


    台风吹断的电线全部垂在积水、淤泥里,怕漏电电到群众和战士,程景川到达灾区第一时间,已经先派人拉隔离,禁止村民靠近断落电线。


    “放心吧,已经派人守在那边。”文明远看着被泥石流淹没的大半房屋,伸手抹掉泪花,“底下还有多少人?”


    程景川想到刚刚在废墟下听见到一片片孱弱呼救声,脸色沉重,“预估还有上百人被埋。”


    东焦公社红星大队背靠山脉,人口也相对密集。


    山体滑坡的时候,大多数人还在梦乡中,根本没有机会往外边跑。


    现在只希望大多数人能够有掩体护着,这样就能帮他们争取多一点的抢救时间。


    气氛压抑的厉害,全场只有齐齐挥动铁锹的声音。


    话音刚落,就有人从泥堆中挖出来一个满身泥污的小女孩,大喊:“救出来一个,还有气!”


    好消息一出,全场振奋。


    “快,担架在哪?送医疗队去!让她们先救这个!”


    文明远也心下一松,重新燃起希望:“刚刚电报小组接到石振山的消息,他们已经接到了医疗队往这边赶。”


    文明远欲言又止:“嫂子……”


    文明远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在想程景川如果知道江梨也会到现场,以他在乎江梨的程度,会不会马上送人回去。


    可不用多说。


    下一瞬。


    程景川目光一扫,已然望见那抹身影。少女提着医疗箱裤脚沾满泥泞,秀发被雨水和污泥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脸侧。


    狂风骤雨中,少女右臂戴着医疗救护袖章,毅然站在了满目疮痍的救灾现场。


    江梨也看见了程景川,可情况紧急,面对需要立刻抢救的伤者,她只能压下所有关心的话语,匆忙之间回了一次头,这次,她清晰的看见男人动了动的嘴皮。


    注意安全。


    就这一句,多了也没有。


    程景川甚至不惊讶她会出现在灾区现场。


    同样的话,江梨也回了他一句,看见男人的沉眸闪过的一点涟漪。


    她就知道,程景川听懂了。


    这一刻,他们是彼此的爱人,更是同一片战场的战友。


    江梨快速进了医疗小队的帐篷,里边都是伤者,现场只有两个医生手忙脚乱,她迅速放下医疗箱,让后边的担架进来。


    担架上的是个小姑娘,看着只有几岁的样子,满脸都是泥巴,一双眼睛都是惊恐,整个人都被吓得瑟瑟发抖。


    她立刻全面检查小姑娘身体的情况,然后和钟蓉蓉配合着给她的断腿进行处理。


    聂韵语看到外边还有不少挖出来的伤员,急死了,安排队友留在帐篷:“张坚,帐篷里边交给你,我去现场。”


    滑坡被埋伤员,很多都是内伤、挤压伤,埋在废墟泥土里,刚挖出来看着好像还能喘气,但很可能早已内脏破裂,有内出血。


    一旦乱搬动,就更容易加重脊椎、胸腔损伤。


    聂韵语就是看到这一点,临时调整策略。


    必须要有医生在现场指挥,尽可能的确保伤者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救治。


    张坚不同意:“不行太危险了,山体随时有可能会二次坍塌,要去也是我去,哪里能让你们女同志去冒险。”


    聂韵语皱眉:“我是队长!”


    张坚反驳:“主任就担心你临时变卦,给了我更高规格的管理权,你得听我的!”


    张坚就是不同意,不管是私心还是其他,他都不想看见聂韵语出事。如果要上前线,那他宁愿是他自己!


    江梨已经处理完进来的小女孩,抬眸看向聂韵语,“你去,这里交给我。”


    一句话落下。


    聂韵语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带着队友背着医疗箱奔赴现场。


    第115章


    聂韵语前脚刚离开。


    后脚, 棚屋内的气氛瞬间紧张。


    张坚神情骤然凝重下来,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正专心救治下一位伤员的江梨身上。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一旁的军医催促:“张副队, 伤员还在等医生。”


    张坚深吸了一口气。


    聂韵语已经抢先去了现场, 他只能够带人留下, 将医疗箱放在临时搭建的手术台旁,快速接手伤员的治疗。


    时间一分分过去。


    原本堆满医疗室的伤员在逐渐减少, 等彻底空下来。


    张坚才找到一张空置的病床下休息, 他从背包拿出巴掌大的压缩干粮,看向前方一直在埋头苦干, 还没结束救治的卫生院三人。


    从卫生院到灾区现场,这么长的时间, 三个人一直没有休息过。


    张坚想了想,又从背包拿出干粮走过去,往徐子期面前比了比。


    徐子期正扶着痛苦嚎叫女伤员的腿,方便钟蓉蓉进行包扎, 见递来的干粮, 抬头微笑:“谢谢同志,正好我们出来的匆忙,没带干粮。”


    这忙活了大半天, 也没好好吃点东西。


    徐子期的肚子老早就饿空了。


    “不客气。”张坚随手把干粮放在旁边的铁架上, 将盛着血水放满手术剪的盆子往前推了推, 目光又看向前头的江梨。


    那个,一直让他心生厌恶的女同志。


    因为要配合现场接伤员,江梨雨衣还穿在身上,雨水顺着边沿滴落在裤腿、鞋上, 黑色的布鞋湿漉漉的,蹲在地上甚至还能挤出水来。


    此时。


    江梨正半蹲在伤员的床架旁,低着头,左手伸出去让刚接好断腿,过于疼痛的伤员死死掐着,右手则快速的在大腿上放置的本子写着药方。


    等了会儿,伤员的手移开。


    江梨甩了甩被掐了许久的左手,看向病床上贴着的名字,微笑安抚:“湛海燕同志,别害怕,你在这里很安全。”


    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疼的唇色发白,脸上都是汗,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眼神都是恐惧,也不知道是因为接好的断腿还痛还是因为恐惧,全身一直轻颤打着抖。


    下一瞬。


    一道温暖再次驱散冰冷。


    江梨握着她的手,“想找女儿是不是?放心吧,她比你要先救出来,很快,你就能见到她。”


    就这一句话,彻底驱散湛海燕心头的恐惧,泪水争先恐后的涌落下来,“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安置伤员的士兵将湛海燕抬走。


    临时搭建的棚屋内陡然安静下来,用绳子吊着的灯泡随着风在摇摆,地上湿漉漉的,众人亲历灾区现场,心情都异常沉重。


    徐子期压根不想停,打开压缩干粮,频频往外观望:“人呢?新救出来的伤员呢?怎么还没人送来。”


    钟蓉蓉因为高强度的打绷带,双臂已经累到抬不起来只能垂直贴着身侧,看着着急的徐子期,小声说了一句:“或许,还没有人被挖出来。”


    就这么一句话,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江梨站起身:“我去外边看看。”


    “看看?” 沉默吃了干粮许久的张坚忽然冷笑,抬头去看江梨,“只是看看?江同志,你清不清楚外面到现在死了多少人?”


    “刚刚,就刚刚!二次坍塌又埋了我们几位战士!”张坚指着外边,朝江梨走去,语气激动,“是不是因为你不用在现场,就可以这么轻描淡写?是不是因为经历危险的那个人不是你,你就可以随意让韵语出去。”


    “现在,等危险过了,你又可以去现场溜一圈好捡功是吧?”


    这一大段话,明显带满了张坚的怨气。


    察觉到副队长说话语气不对,还在休息的两名军医立马过来拦人。


    其中一名军医拦在张坚前边,立马道歉:“江同志,千万别把我们副队的话放心上,他只是太过于担心队长了。”


    徐子期原本还觉得张坚给他们拿干粮是好人,听到这番质问,看了看准备掰断分发的干粮,马上把包装袋套上,“明明一开始是你们聂队长主动要前往现场的,关我们小梨什么事?”


    张坚看着不说话的江梨,以为她的心思被戳中,冷笑:“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救人要紧,我实在不想和你们这帮虚伪的医生同处一室。”


    这话一落,彻底引燃了徐子期和钟蓉蓉的愤怒。


    徐子期抡起干粮就想砸过去。


    江梨赶快拦着。


    钟蓉蓉吓得拽住徐子期的胳膊。


    江梨忍了忍怒气,抬头对上张坚的怒容:“张副队长这番话确实让人听不懂,你说外面死的人多,伤员多,聂队长在现场能够及时干预伤员,让伤员多一份活下去的希望,我并不认为她出去有什么错。”


    “至于我,我在里面也在救人,如果有需要,我一样可以上前线。”


    张坚还耿耿于怀上现场承受危险的那个人不是他,冷哼:“你只是现在说的好听。”


    “外面那么危险,什么时候需要你们女人出去?我是男人力气更大,也能搬动更多的伤员,我的能力和作用明显更大,理应是我去!”


    江梨彻底气笑了:“是吗?如果你真的能力更大,为什么你们急救队的队长不是你?怎么,是你不想当队长吗?”


    军医急救队,会配备一名队长和两个副队长。


    队长的选拔,显然更看重综合能力。


    “如果你说谁能力大,谁就应该在救援现场。那么我认为,聂队长明显比你更适合。”


    话落。


    啪的一声。


    仿佛隔空一道巴掌重重甩在了张坚的脸上。


    其他两名军医面色尴尬,他们看着哑口无言的张坚,急的抓耳挠腮只想缓和气氛。


    “张副队,其实不用在意这些话,全院三个急救队,只出了聂队长这么一个不要命的女同志,不是你比不过,而是我们都比不过。现在还是得以现场为紧。”


    “是啊。”另一个军医接话,想起平时不论是救灾还是其他体能方面都更优秀的聂韵语,也心虚摸了摸鼻子,“有时候我都觉得聂队长强的根本不像个女人。”


    江梨看了他们一眼:“不,她就是女人,是你们见识太少。”


    她挥了挥眼前的空气,鼻子闻消毒药水的味道已经闻到刺痛,出门前,最后落下一句。


    “你这样的人,真不配喜欢她。”


    一暗一明的光影过去,那双挥动的白皙手腕内侧赫然出现几道鲜红的凹印。


    张坚瞳孔骤然一缩。


    那两名军医也看见了,满是骇然。


    “这是刚刚的女伤员掐的吧?”


    “这得多痛啊,江同志全程竟然能够忍到一声不吭。”


    “哎,张副队,又来一个比你强的女同志,我记得上个还是聂队长吧,都是加练一夜,你第二天请假,聂队长依旧继续上。”


    其实啊,军医院哪个人不知道张坚喜欢聂韵语。


    两个军医摇了摇头。


    江同志确实没说错,一个处处不如聂队长,却总想在其他方面展示男性权威,在训练上却不思进取的人。


    哪配谈喜欢啊-


    外边还在下着毛毛细雨,地上的泥土泥泞不堪,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水坑。


    一片泥山废墟前,女人穿着军装席地而坐,一腿抬起手压在上边大口咬着压缩干粮。


    望着地上横躺的水壶,江梨解下身侧挂着的递了过去:“诺,没水了吧?”


    聂韵语抬眸,俏脸两侧都是淤泥,军服的衣袖折起,伸手接过水壶仰头猛喝了几口,抬手一擦将水壶递回:“谢谢。”


    江梨蹲下看着前方还在使用小铁锹挖的士兵,面露忧色:“还有多少人?”


    聂韵语累的有点虚脱,抬手揉了揉脸,然后拍了拍想要醒醒神:“刚找大队上的人统计过,除去被水冲走失踪的人,应该还有十多个。”


    十多个,看起来好像已经快了,可仅仅是一个点,还有好几个点都同时在挖掘。


    聂韵语:“下半夜看看能不能都救出来。”


    忽然,一道暗色的液体从聂韵语的胳膊淌了下来,因为天色已经有点暗,再加上和雨水混合,江梨有点分不清是水还是血。


    “你受伤了?”江梨直觉不对。


    聂韵语没理会,动了动手臂:“应该没吧。”


    江梨按住她手,“你先别动,我检查一下。”


    说着,江梨就打开旁边的医疗箱拿出剪刀,咔擦一声把布料剪开,露出一道淌着暗红色的狰狞伤口。


    她暗吸一口气:“什么东西划伤的?”


    聂韵语累的没力气,索性任她折腾,歪头回忆了下:“帮着伸手拉人的时候,应该是被木板上的一排铁钉割了下。”


    所以,伤口撕裂严重。


    江梨皱眉:“你应该清楚在这种环境,到处都是易感源,需要马上包扎。”


    聂韵语抬了抬下巴。


    江梨看了过去,现场还有两名军医都还在帮忙救人。


    “我这小伤还能忍忍,其他人命可等不了。”


    江梨给聂韵语处理完伤口,跟着坐下来,一手撑在湿泥里,一天都在连轴转,实在是太累了。


    她侧头:“你休息会,这边我帮你守着。”


    “不用了。”聂韵语吃完干粮,从背包拿出几个递给江梨,等人接过,才站起来拍拍手,“在这里我除了是医生还是军人,轻伤不下阵,还能继续干。”


    说着,聂韵语低头,“你去休息,这几天都是一场硬仗。”


    江梨也不敢休息,手一撑跟着起来:“不休息了,这么多人要救,哪里睡的着。看你这么拼命,我也继续吧,我在外边帮你。”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


    聂韵语忽然看向另一处的塌方,“这边有我,你去那边看着。”


    江梨点了头,接过钟蓉蓉递来的医疗箱,两个人一起去了另外一处。


    刚到那,就看见一片废墟上飞速挥动铁铲的士兵们。


    这里明显埋的人比聂韵语那边更多。


    她一眼就看到了程景川,站在最上方,军绿色短袖紧绷在肩头,军裤利落扎紧,结实的臂膀上沾满干涸的泥渍,混着雨水冲刷的痕迹。


    江梨就看了一眼,没有过多的打扰,紧跟着就去看其他人,发现很多士兵有很多裸露在外的伤口,胳膊的还好点,可腿上的大多都已经发红。


    钟蓉蓉也看见了,目光满是担忧:“小梨姐,这些海水这么脏都可能带了致命菌,士兵的伤口不处理是不是很容易感染。”


    钟蓉蓉说的没错。


    原本的小伤口泡在污泥水中,很快就会发炎、化脓,极其容易引发破伤风和败血症。


    江梨找了也在忙的文明远说了这个事。


    文明远忍不住担忧,脸上都是急色:“这可怎么办,战士们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合过眼,这要是全垮了……”


    全垮了,谁还能来救人。


    话还未落,就有一个正在挖掘的战士晕了过去。


    等人送下来,文明远一看,咯噔一下走到担架前就推:“郭铁军!”


    此时,郭铁军双目紧闭,浑身湿透,一手还紧紧握着铁铲。


    江梨一抹,入手滚烫,又往下一看。


    郭铁军腿上有一大处已经红肿发脓的伤口。皮下已经积脓,甚至血肉隐隐有些发黑,这是重症感染的迹象,再不清创挖除腐肉,任由感染下去,人随时有生命危险。


    江梨秀眉微蹙,神色不太好看:“赶紧送到医疗室,徐子期提前熬的消炎药还有没有?”


    现场受伤的灾民太多,就算把级别更高的西药控制着用,也已经消耗殆尽,现在只有中药能撑一撑。


    徐子期赶忙说:“我就去。”


    底下的动静,终于引起了程景川的注意,他铁铲往土里一插,人快速下来。


    看见郭铁军倒下,他熬了几宿未合的双眸露出沉痛之色,望向江梨,“交给你了。”


    江梨点头:“放心。”


    时间紧迫,人被送进医疗室,几盏手电被同时打开。


    徐子期打着手电照着郭铁军的伤口位置,钟蓉蓉迅速准备好消毒的刀具。


    因为现场麻药已经全部用完,挖除腐肉时,江梨用银针封住几处穴位,想着能帮忙止点疼痛。


    一刀下去,猩黄的脓液混合着血水流下。


    “啊……”原本昏迷的郭铁军生生疼醒,索性,钟蓉蓉早就给他空中塞入毛巾,不然苏醒的瞬间就会将舌头咬断。


    江梨无法,出言安慰:“忍一忍,腐肉必须要剐出,不然后期恶化可能要截肢。”


    郭铁军面色惨白,额上布满豆大的汗水,他拼命点头冲江梨比大拇指,示意继续。


    又是一刀下去。


    郭铁军死死咬住毛巾,双眼露出痛苦之色,腮帮子的青筋猛地绷起,根根凸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结束。


    郭铁军又重新陷入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江梨再次查看郭铁军的情况,转身就对上一双极其疲惫的双眸。


    程景川扫了一眼郭铁军,声音沙哑:“铁军的腿怎么样?”


    江梨知道他们关系很好,怕他担心不能安心做事,赶紧回复:“没什么很大问题,只是手术创口大,再去现场肯定是不行了,只能休息。”


    程景川沉默一瞬,点头:“我就派人过来,将他转运军区。”


    时间紧急,还有很多人没有救出来。


    程景川退出门准备离开,被江梨喊住。


    江梨从桌上端了一碗中药递给程景川,面对程景川疑惑不解的目光,解释:“提神护心脉的东西,子期熬了很多,等下你让有空的战士都喝一点,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全部都要撑住。”


    程景川二话不说,拿起碗一口闷了干净。


    “还有。”


    她等程景川喝完,又搬来一个大盆,黑绿色的全是锤烂的草药泥,递过去:“可以消炎用的,还好外边生长着有,没被海水全部淹没,你拿过去喊有伤口的战士都敷一敷。”


    是她做完郭铁军的手术,就去外边找的草药。


    这样,就能够降低伤口感染的几率,好歹能帮助战士们不用那么痛苦。


    程景川接过药,眼眸紧紧盯着江梨,终究,他还是没忍住伸手将江梨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天知道,他有多怕。


    没多久前,他才带着战友从塌方中翻出来,生怕,生怕江梨会和他一样掉进去。


    江梨退出来,扬眸一笑:“我很谨慎的,你放心。”


    “好。”程景川退后一步,将江梨的样子再印入心间,转身带着药疾步离开。


    夜色越来越深了,江梨全身湿透实在受不住去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再出来,医疗室的铁床上已经放了一床薄棉被。


    钟蓉蓉看了眼外边,转头才说:“是程大哥拿来的,他说他用不上,让我们用。”


    程景川一直没有睡觉,自然是用不上棉被。


    江梨掩下担忧,嗯了一声,抬手看腕表距离天亮不到三个小时,她掀开棉被躺上剩余的铁床,示意钟蓉蓉上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人睡一头,挤了一夜。


    接下来的救援速度加快,越来越多的人被救出来。


    就在江梨以为局面还能控制时,后边救出来的人伤势却更加不乐观。


    医疗室每天都是尸体进进出出。


    钟蓉蓉是第一个崩溃的人。


    她怕影响外边的人,不敢哭出声音,只能小声啜泣着:“小梨姐,我真的适合当医生吗?”


    钟蓉蓉从前一直没有当医生的想法,是自从看到了江梨,看到她的医术那么好,能让那么多人活过来。


    钟蓉蓉才彻底下定决心,要当一名医生。


    她想挽救更多生命。


    “医术再好又有什么用?该死的人还是会死。刚刚那个孩子,他才五岁啊,他那么小,明明差一点就能活下来,明明就差一点。”


    钟蓉蓉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徐子期也难受的缩在角落,一双眼睛通红。


    自从进入灾区,江梨每天都能看到有人死。


    她从来没有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触如此大量的死亡,看着从废墟挖出来,上一秒还能说笑的人,下一秒就因为大出血而死亡,所有的抢救手段都无用。


    沉重的石头压着江梨的心口不能呼吸,她拿着手术刀,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一具具尸体从医务室抬出去,江梨也怀疑自己。


    她真的适合当医生吗?


    她甚至连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都办不到。


    那么多那么多的生命,从她的指尖流逝。


    外边的大门再次传来焦急的声音。


    “快快快!医生!医生在哪!赶紧救人!”


    就是这一句话,让江梨再度迸发出力量,她走到钟蓉蓉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眸底都是不服输的光芒:“坚持住,我们不能垮,外面有更多的人需要我们。”


    比起那些在死亡线挣扎的人,她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怜自哀。


    她要救人。


    能救一个,就是一个。


    半个月后。


    灾情彻底得到控制。


    经过军区的不断努力,已抢救白沙岛灾区人民共计3580余人,加固堤坝共1000余米,疏通道路总计600公里。


    为帮助灾民重建家园,军区全体总计捐款10万余元,卫生院捐款1万元,其中,江梨捐了两千块钱。


    结束营救的那一天,重获新生的喜悦,总算冲走了死亡的凝重。


    这天,白沙岛有一次迎来久违的大太阳。


    江梨带着人,最后一次给大家检查身体。


    现场得知医生和部队要撤离,已经被围堵的水泄不通。


    一位老奶奶佝偻着背牵着孙女的手,从人群中挤进来,拿着一筐鸡蛋,看到江梨老眼中含着泪花:“小江医生,你还记得我家囡囡吗?”


    江梨看过去,小女孩扎着两根麻花辫,早已褪去当时见她时的狼狈,笑了笑:“记得,我刚到这接手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她。”


    小女孩甜甜冲江梨一笑:“谢谢姐姐。”


    老奶奶皱巴巴的手抹了抹泪,她们祖孙二人都是江梨救的,“小江医生,大家都感激你们啊,如果不是你们这帮医生,我们这群人哪里还能活得下来?”


    说着,老奶奶就把装鸡蛋的篮子递给江梨。


    大水冲垮了队上的养鸡场,冲走了鸡和鸭。


    这一篮鸡蛋,是队上人能凑出来最后的一点好东西。


    江梨和聂韵语对视一眼,发现她那边也有不少人给她们塞东西,是一碗碗煮好的热气腾腾的米粉。


    江梨一笑,将鸡蛋推回去:“我们啊,什么东西都不要,只要你们身体健健康康的就好啦。”


    聂韵语也将米粉推回去,微笑:“米粉现在是矜贵东西,大家伙留着自己吃,我们马上就要回军区复命了。”


    说完,也不顾一直让她们留下来的百姓,一溜烟就跑上了军用卡车。


    聂韵语就坐江梨对面,看着似曾相识的位置,嘴角挂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吗?那时你也坐我对面。”


    江梨好像想起来了,笑了笑:“那时候,我和你还不熟呢,就想着这是哪个女兵啊,可够厉害的。”


    “现在呢?”聂韵语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哎,更厉害了。”


    江梨一叹,卡车传来大家放松的笑声。


    半个月一直压在心底的愁云总算扫了过去。


    家属院这边。


    顾湘华正带着小满在院子里摘青菜,小满翘起屁股,夹着拖鞋的两只小脚正踩在泥巴上,然后一口气扯出来好几棵小白菜。


    经历过台风暴雨,院子里的泥土和绿油油的青菜依旧是规规整整,一看就知道是顾湘华用心打理过。


    她想让江梨回家,看到的依旧是充满温馨的小院。


    “嘿呀。”小满的脸上被溅上黑色的泥巴,小小的胳膊抱紧了菜,呸呸两声把嘴里的泥巴呸掉,“姨,这些菜我要全留给姐姐吃。”


    顾湘华想起还在灾区驰援的程景川和江梨,心中就是暗暗叹气,抬手给小满脸上的泥巴擦了擦,强颜欢笑:“好,等姐姐回来,都给姐姐吃。”


    程参这段日子都在泡中药,双腿早已好了大半,不再需要拐杖。他腰板笔直,一身中山装穿得利落周正,虽已上了年纪,但气场依旧沉稳内敛,自带一股久经沙场、号令一方的凛然气度,往昔将帅风范丝毫不减。


    只是这位老帅,不断传来叹气声。


    “唉,也不知道灾区情况怎么样?老百姓是怎么安顿的。要不是怕耽误军令,我还真得去看看。”


    顾湘华不乐意道:“就没听你担心小梨两句。”


    程参眉宇间忧色又是一重:“你别说,这两孩子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话音一落。


    他就看见院子进来的人,眸露惊喜:“小梨?”


    顾湘华跟着看过去,院外站着一身疲惫,白皙的小脸上挂着两大乌青的小姑娘可不就是江梨。


    惊喜瞬间涌上顾湘华的心头,连续半个月的提心吊胆总算能放下了。


    顾湘华把青菜放到了地上,两手赶紧拍了拍掌心的泥土,上前就扶住明显已经累到虚脱的江梨,朝屋里大喊:“小孙,这些天我让你准备好的热水赶紧倒出来。”


    因为不知道江梨具体是什么时候回,顾湘华特意去供销社买了好几个暖水壶,就等着江梨回家能马上用上热水洗去一身的疲惫。


    “阿姨。”江梨刚开口。


    顾湘华就打断:“阿姨没事,知道你累,赶紧不要说话了。”


    就这样。


    江梨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呢,云里雾里中就被顾湘华一路扶着把所有的事都搞好,最后吃完一碗饭,她就被人亲自送进房间里睡下。


    顾湘华小心的关上门,转身看到后面跟着来的程参,吓得赶紧拍了拍胸膛。


    程参努力想透过门板看见小梨,无果后,只能转身叹气:“怎么这么快就让人进去,我还没好好和小梨说上话呢。”


    说着说着,老首长的语气竟然还有点委屈。


    半个月不见,他可比任何人都要想念这个小姑娘。


    顾湘华低骂:“想说话,靠这一会儿功夫?你没看见小梨都快累坏了?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和她聊天。”


    大约是让夫人骂一骂,混沌的脑阔都清醒了不少。


    程参点了头:“也是。”


    说完,他掀眸一看,嘴带笑意又忍不住对夫人的夸奖,“要我说,还得是你。这准备工作真是齐全,上到留水洗澡,下到吃什么菜补充营养,都安排的特别妥当。”


    “那是。”顾湘华没好气白他一眼,“也不看看,我这几十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这略带埋怨的话一出,程参就是一怔。


    没离休前,他在军区的公务一直很繁重,每天有操心不完的事。


    他想起从军区离开,回家永远是热的饭菜,还有那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忽然明白了什么。


    饭菜是会冷的,需要掐着时间一遍遍隔水加热。


    热水也是会冷的,得掐好点去烧。


    程参从前只会觉得夫人贤惠,却看不出这里边的玄机,直到这一次,他跟着顾湘华亲自体验了一遭。


    “湘华。”程参握住顾湘华的手,沉痛,“是我对不住你,当年小川的户口本,确实是他找了我多次后,我给放进房间抽屉。”


    “你知道,小川和他哥一样,是块当兵的好料子。”


    程参当兵打仗那么多年,他能不懂国家和军队需要什么样的人才?


    他也犹豫过要不让程景川去军队。


    毕竟他刚白发人送黑发人,刚刚送走大儿子,哪里能那么平静的送最后一个儿子去参军。


    可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


    程参声音涩然,目视远方:“吾有好儿,理应报效国家。”


    报家和报国。


    程参最终选择了后者,他太清楚一位优秀的将才对于国家是多么的重要。


    可这个选择,对不起他的夫人。


    程参痛悔不已:“我不该,没有考虑到你作为母亲的感受,我的错啊。”


    这话出来。


    顾湘华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恍惚起来。


    压根就没想过这辈子程参会主动道歉。


    一阵风吹过,顾湘华转头任由风吹干湿意的眼眶,推开程参握住她的手,笑骂:“你别挡着我给小梨准备好吃的,”


    走下台阶时。


    顾湘华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多年压在心头的巨石就这么落了地。


    第116章


    翌日。


    伴随着前院劈柴的笃笃声, 细碎的金光斜斜透过窗户倾斜进来洒在地面,窗户被推开一个角。


    江梨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咸湿的海风吹进来时,江梨渐渐转醒,睁开眼, 抬手看了眼腕表。


    下午一点。


    半个月在灾区没有好好睡过觉, 这精神放松下来, 哪里能想到会这么好睡,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等洗漱好, 循着劈柴的声音到了前院, 江梨一眼就看到院中央的男人。


    程景川穿着深色背心,线条紧实流畅的臂膀尽数展露在外, 斧刃落下,沉闷一声, 木柴应声从中裂开,地上两边都是已经劈好的柴。


    连续的半个月抢险暴晒,让程景川的肤色深了好几个度,晒成了小麦色, 眉眼间更是多了几分冷冽凌厉。


    江梨打着哈欠, 下了台阶,左看右看也没看到其他人,好奇的问:“阿姨还有程伯伯呢?”


    程景川拿着斧头, 目光精准落她身上。


    女孩刚睡醒, 眉眼还带着几分惺忪倦意, 白皙的脸颊透着刚睡醒的薄红,鬓边几缕碎发微乱,衬得一张小脸柔软又鲜活。


    “回大院了。”


    “这么快?”江梨惊讶,眨了眨眼, “我还没好好谢谢他们呢。”


    这回是真多亏了有顾湘华帮她看两孩子,这么大的台风,她是真不放心家里,更不可能毫无负担的在灾区一直呆上半个月。


    程景川薄唇勾笑:“谢什么?帮未来儿媳妇守家,应该做的。”


    江梨耳根发热,故作淡定的移开视线:眼睛到处搜寻觉得奇怪:“嘉运和小满呢?”


    程景川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柴,还有许多没有劈完,他抿着唇弯腰捡起木柴放在桩上,又是利落的一斧头落下:“嘉运和陶师长的孩子出去了,小满跟冯政委一起。”


    程景川忙完团部的事,就到了江家。


    江嘉运把柴搬了一院子,要砍柴。程景川二话没说就打发走,自己接过差事。


    边干,边等江梨醒。


    “哦。”江梨应了声,忽然又想起了卫生院的事,神情又凝重起来:“有时间还得去看看钟院长,不知道他情况怎么样。”


    这次台风太过严重,受伤的人很多。军区的药不够用,那么大的风,外边的药也送不进来,是钟院长主动把卫生院的药拿出来驰援灾区。


    可加起来的药还是不够用,没办法,钟榆只能冒着风险去山上药田抢药,谁知道被大风掀倒,摔伤了腰,现在都还躺在床上动弹不了。


    索性,药田因为地势高,药田还是抢了一半药下来。


    说起这事。


    程景川眯了眯眼睛,想起了什么:“孟司令说,这次军民医院联手抗灾表现很出色,已经给卫生院记了大功上报到首都。”


    “真的啊?”江梨眼睛盛满了惊喜,忍不住笑,“钟院长肯定很开心。”


    程景川嗯了一声。


    接下来。


    男人炙热的目光一直紧紧锁着她,江梨被烫的不行。


    虽然同样在灾区,但因为领域不同,两个人压根没什么时间碰面。


    半个月没好好见。


    江梨想说点什么,就看见男人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挨着木桩竖着放,然后大步过来,大手重重一捞。


    她垂下的手,就被包裹在男人炙热的掌心中。


    堂屋的大门被关上。


    江梨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程景川按坐在椅上,抬眸就撞上男人深邃沉敛的眼眸里。


    她两眼弯起,嘴角有点得意:“你想我了?”


    原以为以程景川闷葫芦的性格,就算真的挂念,也不会说出口。


    谁料,一句“想。”


    程景川承认的坦荡,紧盯着江梨,拿着她的手放在心窝的位置,沉沉的按住、细细的摩挲,勾笑:“想到这里疼。”


    江梨听着欢喜,两眼弯了起来:“那怎么办?”


    程景川俯身逼近,一手撑在椅背上,宽阔的身影瞬间将她笼在方寸阴影里,强势又暧昧地将她圈在怀中。


    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畔,嗓音低沉磁性,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蛊惑:“与其谢我父母,不如谢我,一样的。”


    江梨意识到什么,脸色瞬间酡红,刚想推开又被按住手:“不行。”


    程景川沉笑:“那我们就这样吧。”


    说完,他也不动,就将人这么一直圈着。


    江梨看着耍赖的男人,知道他想要什么,只能抬手揽住男人的肩头,将那张冷峻的脸拉下,侧目看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光,心虚的凑上前亲了一下,“这样总行了吧。”


    亲完,江梨就想要退,只听到一句暗哑的“不够”。


    下一瞬,她的腰就被大掌重重揽着,江梨刚想说话,所有气息就都被对方吞吃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院外响起动静。


    江梨连忙拍了拍程景川的肩膀,自己的腰才被放下。


    程景川意犹未尽的抽离,伸手重重擦过江梨红润的唇,然后将胸前被抓皱的布料顺平,才起身去开屋子的门。


    江嘉运牵着小满,看着满院的柴惊讶:“哥……这都是你一个人劈的?速度也太快了。”


    程景川靠着门口嗯了一声,听见里边的动静,他抬了抬下巴,“你先把柴收起来。”


    江嘉运也没多想,正好簸箕就在外边,就带着小满先把木柴收集起来。


    江梨收拾好出来,对上男人眸中的沉笑,没好气绕到他背后戳了一下。


    程景川背在后边,大掌伸过去要抓她的手。


    江梨灵活的避开,见江小满小小个的身子也搬了两根木柴,没忍住笑,喊了一声:“小满,想没想姐姐呀?”


    江小满刚将两根柴放进簸箕,听见熟悉的声音抬起头,小脸蛋因为在干活红扑扑的,额头还有汗,看见江梨出来了,圆溜溜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惊喜。


    兴奋的像颗小炮|弹,猛地错过去扎进江梨的怀中,“姐姐,你终于睡醒啦,我好想你哦。”


    说着,小脑袋更是蹭了蹭,闻着专属于姐姐的香气,小满脸蛋上都是餍足。


    江梨把小丫头抱出来,一顿胖亲:“姐姐没在家,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江小满乐的咯咯直笑,任由姐姐亲,竖起两根胖嘟嘟的手指“有哇,小满一顿吃两碗饭呢!秋萍姨说我长胖了。”


    江梨认真一看。


    果然,小满还真的又长肉肉了,小肚肚挺了起来,腮帮子也鼓了不少。


    江嘉运进来后,就一直在观察,默不作声的把江梨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进堂屋,没一会就从房间拿出一个东西。


    江梨看到递到面前的木盒,眨了眨眼,抬头看着江嘉运,好奇:“是什么?”


    少年的脸通红,秉着气把木盒又往前递了递,“打开看看。”


    江梨接过木盒看了一眼,木板边上还能看到拼一起的小铁钉,木头屑有点割手,她边推边问:“木盒是你做的?”


    江嘉运嗯了声。


    下一刻,木盒被打开,里边竟然躺了一条印着花朵的真丝制丝巾,颜色素雅。


    江梨惊讶了:“你在哪买的?”


    丝绸在现在是高档货品,一般只在上海、北城这种大城市的百货公司才有售卖。


    白沙岛的供销社,应该是没有售卖的。


    江嘉运是第一次给女孩送礼物。


    虽然听说女同志都喜欢丝巾,但还是怕会不合江梨的心意。


    江嘉运偷偷观察着,见江梨愿意套上脖子比划,心下一松:“同学说她妈妈不戴,觉得浪费了就在班上问,看看有没有人想要。”


    一条丝巾足足要二十块,价格昂贵,整个白沙岛都没几个人拥有。


    难怪那位阿姨不舍得带。


    这个钱如果是花在江嘉运自己身上,他肯定舍不得,可只要想到姐姐还在灾区冒着风险。


    江嘉运毫不犹豫就掏钱买了下来。


    只要是给江梨用的,他就一点也不会心疼。


    江梨拿着丝巾在脖子上打了个结,笑了笑:“谢谢,我很喜欢。”


    “姐……”江嘉运目露担忧,担心江梨有事不说,“你在外边一切都好吗?”


    台风的影响大约维持了一个星期,学校早就恢复了课程。学校的人都听说了卫生院的医生驰援的事,同学和老师都好佩服江梨。


    江嘉运是又骄傲又担心。


    担心是因为听说,东焦公社的危险,有同学的亲戚就被泥土埋死了。


    骄傲是因为,他姐姐真的很厉害,那么危险的地方也愿意上。


    江梨想起还收在钟院长手里的遗书,有点心虚:“都好啊,你看我哪里都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不信,你就问他。”


    说完,她悄悄踹了踹程景川的军靴。


    程景川先是看她一眼,笑了笑:“是,很安全,没什么事。”


    江嘉运是信任程景川这个未来姐夫的,见有了他的保证才彻底相信。


    江梨瞒天过海,悄悄松了口气-


    两日后,小孙的腿部受伤的哥哥也到了白沙岛。


    江梨接到程参给的消息,就到了大院,她给人看完腿觉得问题不大。


    小孙十分兴奋,不停的鞠躬:“江同志,真的太谢谢你了。”


    江梨把银针收起,然后把孙大哥腿上的布重新盖上,站了起来,“不客气的,就是要坚持扎针,这段时间都会住着吧?”


    得到小孙的肯定答复,江梨才出了门,看到院子的两个人在聊天,笑着过去:“都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姜秋萍正和顾湘华坐着椅上唠嗑,见到江梨和程景川进来,和好姐妹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笑意。


    “在聊办认亲酒的事。”姜秋萍把瓜子往江梨手上一放,等小孙搬的椅子一来,就赶紧带人坐下,“你看,到时候要办几桌,都请哪些人?”


    认亲酒的事,姜秋萍早就提过。


    本来早该办的,硬生生让这场台风灾害啊给推迟了。


    江梨放下医疗箱坐下,疑惑:“台风刚走,现在能办酒吗?要是有影响,要不还是别办了。”


    “问过了。”姜秋萍笑着回,“不超过六桌,不铺张还是允许的。”


    顾湘华跟着点头,她了解好姐妹的心思,办认亲酒其实也不是为别的,主要就是要给小满的存在过过明路。


    不然,就怕到时候有不长眼的欺负到小满身上。


    顾湘华想了想说:“办还是得办,不过确实要把握好度,不能太浪费。”


    江梨见大家都这么说,也就认真想了起来:“我这边也没什么要好的亲戚,真要请,请卫生院的人就可以。”


    对于请卫生院的人,姜秋萍没有半点意见,点了头:“都是你的好朋友,确实该请。”


    接下来。


    三个人合计一算,两边的朋友同事一起算上,大约能凑个四桌,算好桌数,就在想要不要去饭店订。


    可这个节骨眼上,饭店花销更大。


    姜秋萍愁了起来:“这个花销也太大了。”


    顾湘华倒是觉得还好:“毕竟是国营饭店嘛,价格贵一点能理解。”


    “可也贵了太多,钱省下来还能捐给几个受灾公社呢。”姜秋萍又想了好几种方案,还是觉得不妥。


    这时,江梨举手提了建议。


    “要不,就在大院办吧。”


    这个发言一提出来,瞬间得到在场人的认可。


    炒菜可以请军区厨房的阿姨来帮忙。


    等制定菜单,大家又陷入了难区,不知道该准备什么菜。


    这时,一旁的小孙忽然说:“我那天在大院,听见有人说最近这段时间退大潮,可以捡不少海货。不然,就可以捡写海货做菜,也能节省开支。”


    最近刚过一场台风,海底被搅得一团乱,又遇上大潮,还真能捡不少。


    几个人的眼睛都是一亮。


    江梨是从来没有赶过海的,满是兴趣,说干就干,干脆就决定今晚就去。


    只是找来找去,家属院都没有承手的工具,江梨到供销社一顿挑,买了五把小铁铲,还有五双水靴防止被海货刮伤。


    刚到大院的门口,江梨拿着东西下车,就听见后方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小梨!是你吗?”


    江梨提着东西,转身就对上一位短发的女同志,她穿着一条娃娃领的红格子连衣裙,小脸蛋上的眼睛又黑又圆,旁边还有一位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同志。


    江梨怔了下,紧跟着是大喜:“思雨。你真的从北城过来了!”


    来的女同志,正是她在北城的好友,苏思雨。


    第117章


    江家堂屋。


    苏思雨把一大包东西拆开, 眉眼弯成柔和的月牙,带着几分雀跃又亲昵的娇俏,“小梨,这些是江三叔托我带的东西, 这些是我带的。”


    桌上拆开的包袱装满了北城地道的副食品, 最打眼的要属义利牌的黄油饼干和各式动物饼干, 还有奶粉、包装精致的桃酥、绿豆糕。


    江梨看傻了。


    先是看看桌上的东西,又看看苏思雨的细胳膊细腿:“你这个小身板能扛这么多东西啊?”


    苏思雨嘿嘿一笑:“我不扛, 我对象扛。”


    说着, 苏思雨就打开一袋动物饼干,霎时间浓浓的奶香味就飘满了屋子, 往江梨跟前一递:“吃吧,我记得你从前最爱这个。”


    陶牧飞正好来找江嘉运, 闻着那香味,一眼就认出了饼干的牌子,拼命咽了咽口水。


    他先是扫了一眼江梨,又看了一眼苏思雨, 问:“这……这是电视机上打广告的动物饼干吗?”


    义利牌饼干, 在全国都能排上号,尤其这个动物饼干打广告,打的更是全国的小朋友都知道。


    一句“北城义利食品厂, 生产动物饼干, 小熊、小兔、小鱼造型, 营养香甜。”馋的全国小朋友都想试试小鱼饼干到底有多香甜。


    陶牧飞肖想老久了。


    可惜因为价格比一般的副食品饼干要贵,白沙岛从来没有引进,想买都没地方买。


    北城有人还是好啊,陶牧飞羡慕的只想流口水。


    江梨忍笑回:“是, 就是那个饼干。”


    说完,她直接从饼干中拿了一盒给陶牧飞:“呐,快点试试味道。”


    陶牧飞想拿又不敢拿,咽了咽口水,目光为难:“二姐,这不好吧?”


    陶牧飞平日是调皮,可不代表他没眼力见。


    刚刚听到另外一个姐姐说,这些零嘴都是小梨姐的叔叔给的。


    北城,多远啊。


    二姐是在北城长大的,想吃点当地的美食得多难。


    桌上总共也没几盒饼干。


    陶牧飞摇头:“我不要,你留给小满吃吧,只要给我一片尝尝味就好。”


    江梨又把饼干往前递了递,非常大方:“别客气,你就吃吧。”


    陶牧飞还想说什么,旁边的江嘉运已经接了过去然后往陶牧飞怀里一塞,“不是说我姐就是你姐?一起吃!”


    陶牧飞这才没办法抑制漫天的狂喜,宝贝的接过饼干,迫不及待的拆开尝了一片,满嘴都是浓浓的奶香味。


    他嚼啊嚼,瞬间夸张的瞪大眼睛。


    “我去,这也太好吃了!江嘉运你快尝尝!”说着,陶牧飞又拿了一块饼干往江嘉运嘴里塞。


    “咳咳。”江嘉运被塞一嘴饼干,呛咳两声,下一秒也惊讶的瞪大眼睛,赶紧又从饼干盒拿一块给江小满。


    江小满抓着饼干,啃完,哇了一声看向苏思雨:“思雨姐姐,谢谢你,真的好好次!”


    苏思雨被小满可爱到心快化了,赶紧又拿一盒给小满,“喜欢你就多吃点,以后姐姐还给你们带。”


    等三个小孩跑出去玩,苏思雨才转头看向江梨:“我原本还在担心你在海岛生活不好过,看到弟弟妹妹都这么可爱和懂事,我就放心了。”


    苏思雨从北城来的时候,就担心了一路。


    还好,还好江梨的生活并不差,不仅当医生当得风生水起,还能住进军区家属院。


    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厉害。


    “你就放心吧。”江梨正一点点清东西,把一些零嘴收了起来,然后剩下三叔给她带的药单独收在柜子里。


    三叔给她拿的药,有好几种昂贵消炎药,一般人买不到这种药,应该是担心她没有药用,备着给她救急的。


    这也难怪,三叔之前走火车托运的东西会丢掉,现在邮寄环节混乱,没准哪个环节不好,别人就贪心的把东西昧下了。


    察觉到好友的担忧,她笑了笑:“我在白沙岛挺好的,吃的也惯,住的也习惯。”


    说着,江梨看向院外。


    两个男人正站院墙前聊天。


    大约是面对熟人,程景川姿态放松,胳膊随意搭在一旁的石栏上,正压低声音和沈创说着闲话。


    沈创则附和着,时不时抬手比划两下。


    “倒是你。”江梨收回目光,笑了笑,“这才多久,怎么就结婚了?”


    苏思雨在桌边坐下,一手支着腮帮子看江梨,叹气:“二十岁了,家里催得老紧了,你知道最夸张的情况吗?”


    苏思雨比了个五,想起当时的盛况,仍然心有余悸:“我一天得相看五个人!看完这个看那个!脑子都看迷糊了。”


    “本来还想抗争抗争的,新时代女性哪里需要着急结婚,不过,嘿嘿……”苏思雨也没想到会跟沈创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圆润的鹅蛋脸升起羞涩,“后来想着他也还可以,不如就他了。”


    “不过,我们这真的好巧啊。”苏思雨坐起来,“谁能想到沈创和你的对象是一条裤衩长大的好兄弟?”


    江梨也感慨,这还真是一场奇妙的缘分啊。


    兜兜转转,她和苏思雨竟然又用这种方式捆在了一起。


    “不过这样也好。”苏思雨嘿嘿笑,过来抱着江梨的手,眼睛盛满了八卦的光芒,努嘴冲门口,“程大哥真的不错,我和沈创没结婚前就总听他说程大哥,从小就有能力有担当,整个大院的孩子都怕他敬他。”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苏思雨眨了眨眼睛。


    江梨望着好友八卦的眼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毕竟在现在,两个人看对眼处对象就打结婚报告是很正常的事,谈两三个月的都少。


    何况,她还准备长跑几年……


    “暂时还没结婚的想法,还有弟弟妹妹要养呢。”


    苏思雨倒也是没有怀疑江梨随便扯的借口,听她说不想结婚,也只是遗憾叹气:“唉,原本还想说等你也结婚,到时候咱们两个的孩子还能义结金兰!”


    江梨惊悚眨眼,瞬间往苏思雨肚子看去,“你,你,你……”


    “怀啦。”苏思雨垂眸,伸手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嘴角带着幸福的微笑,“四个月啦。”


    江梨吓死了,想起苏思雨从北城奔波了这么多天才到白沙岛,又是火车,又是轮渡。


    她赶紧拿过苏思雨正摸肚子的手,诊脉,半晌才放下,松气:“你怀孕了还跑这么远,万一出点意外该怎么办啊。”


    苏思雨看到江梨把脉还真有几分样子,竖起大拇指夸奖:“你别说,还真有几分厉害医生的样子呢。真有你的啊,在粮食局工作的时候,就能拿先进个人,干一行精一行。”


    江梨叹气:“你还没回我呢,这回去又要折腾一阵,你和你们家沈创胆子都大。”


    苏思雨又去拽江梨的手,比了个小声的动作,小心翼翼的扫了院子一眼,“沈创不让我来,我才不管呢,好不容易才能来见你。”


    江梨足足捏了一把汗。


    舟车劳顿最容易引先兆流产。


    还好苏思雨的胎象稳,只是身体有点劳累。


    她从口袋拿出药方单,“我给你开两副安胎药,等下让沈创去军医院抓回来,我给你熬,你记得要喝完。”


    望着江梨不容置疑的表情。


    苏思雨想起那苦涩的中药味,小鼻子皱了起来,没忍住打了个抖。


    可她也知道好友是为了她身体好,只能闷闷哦了一句。


    忽然,苏思雨又想起什么,赶紧起身翻开包袱,把衣服东一件西一件丢走后,然后抱了一大沓资料书过来。


    重重往桌上一放。


    “你看。”苏思雨神秘兮兮的一笑:“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江梨写完药方,往桌上一看,怔住。


    她不敢相信的拿起书,上边写着几个大字《高考复习纲要》,指尖都微微发颤,整个人都看傻了,声音都带着难以置信:“这东西早就没了,你从哪找的?”


    自从1966年高考取消,已经整整十年。


    读书无用论盛行,学校停课、课本焚毁,市面上所有高考相关的复习资料、习题册,早就在破四旧、停课闹革命的浪潮里被收缴、焚烧、销毁干净了。


    苏思雨看到江梨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你看看你这个傻样,没想到吧……”


    接下来要说的事,让苏思雨严肃了不少。


    等把高考要恢复的消息说完,苏思雨喘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肯定想考大学,这一直就是你的梦想。听家里传了这个消息后,马上就开始找资料书。”


    别看桌上只有这么一沓书,寥寥几本。


    可这,都是苏思雨通过各种渠道翻遍整座北城,才翻找出来的。


    这也是她为什么必须要来白沙岛一趟的原因。


    当时的苏思雨认为江梨在白沙岛过着度日如年的苦日子,指不定在受什么苦,如果真的国家恢复高考。


    这是好友唯一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就算苏思雨没有和沈创结婚,她一个人,也要来一趟。


    江梨一直到知道苏思雨家庭的情况。


    就算苏思雨在最高机构有人,知道消息,可没有板上钉钉的事被漏出来,那可是重罪。


    她脑海一遍遍回放着当年在学校,在粮食局和苏思雨相处的一幕幕,再也忍不住上前拥抱,含着泪水:“谢谢,思雨,我真的谢谢你。”


    苏思雨拍了拍好姐妹的背,捏着鼻子矫情道:“哎呀好啦好啦,人家知道你的心意啦。”


    两个人放开,又是相视一笑。


    院外。


    沈创抬头往屋内看,一脸不敢置信:“所以,嫂子就是当时冯叔和医院院长要我找的人?”


    程景川嗯了声,侧目扫了屋内一眼,见江梨正高兴的和苏思雨玩闹,嘴角勾笑:“我也没想到。”


    “这兜兜转转一圈,结果你还跟她处上了对象。”沈创是频频感慨,“早知道,我当时不睡觉也得把人找出来,说不定你们当时就能处上对象呢?”


    只能说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


    兜兜转一圈,这两个人还是遇上了。


    更让人惊讶的是,好兄弟的对象竟然和自己的妻子也是好姐妹。


    等进了屋。


    沈创冲江梨喊了一声:“嫂子。”


    江梨和苏思雨谈话的声音停下,对上程景川似笑非笑的目光,尴尬的咳了一声:“诶,诶。这么大老远的过来累坏了吧,我马上就给你们收拾房间。”


    沈创牵过苏思雨的手,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局里给我开了介绍信,住宾馆就好,在这太麻烦嫂子了。”


    见苏思雨要走。


    江梨一把抓住苏思雨另一边,坚决不同意:“我这有房间啊,宾馆在街上呢,离这远。”


    苏思雨要真住过去,她们叙个旧就得一来一回,更麻烦。


    程景川收到对象频频眨眼的暗示,沉声嗯了一声,故意板脸:“怎么,嫌条件差?”


    沈创一看大哥板了脸,咯噔一声,赶紧摆手:“不不不,我哪敢嫌嫂子这条件差啊,那……”


    沈创看向苏思雨,小心翼翼询问:“就住这?”


    自家夫人认床,很看中住宿环境,他还是得先尊重苏思雨的意见。


    苏思雨嘴角一弯,搂起江梨的胳膊,“好呀,就住这!”


    打发走两个男人,苏思雨搂着江梨的胳膊进房间,暗暗吐槽:“沈创要我也叫你嫂子,叫不来,别扭死了怎么办。”


    江梨也忍笑:“那就不叫,他们论他们的,我们论我们的。”


    晚上。


    江梨亲自下厨,给远道而来的好友整了几个硬菜。


    沈创看着男人卷起衣袖,蹲在灶台前塞柴加火,震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地上:“景川,不是……你真干这活啊?”


    程景川从小就含着金汤匙出生,虽然他们军区大院的孩子都不矫情,也能吃苦。


    可是烧火……


    沈创觉得自己在做梦,狠狠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再定睛一看。


    男人依旧伸着长手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冷硬的脸,怎么看,怎么违和。


    江梨意识到什么,停下锅铲,催促程景川出去:“这里有嘉运帮我,你去外面陪沈创。”


    程景川不肯动,依旧蹲着时不时添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沈创:“怎么,没见过?”


    沈创大笑:“我只见过你这双手打地痞流氓,当年北城那帮孙子多怕你啊,还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见到它烧火。”


    沈创甚是感慨啊,正向夸夸嫂子的训夫术。


    歪头就传来苏思雨的喊声。


    “沈创,你再里边赶快帮帮忙,可别让我看见你偷懒了!”


    沈创脸色一僵,正想解释。


    苏思雨又来一句:“你还不动!我来!”


    吓得沈创赶紧回头,双手打起:“你别来,给我坐好休息好!我马上帮忙。”


    说完,沈创也蹲到了灶台前塞柴。


    两个男人蹲了一块,彻底无言。


    你塞一块,我再塞一块。


    江梨越炒越急,眼看着锅子要黑了,没忍住低头吼一句:“火太大了,要烧糊了!”


    程景川哦了一声,然后停下,乖乖的把放进去的柴拿出来。


    屋外的苏思雨听见,又喊:“沈创!让你不要加那么大的火!到底会不会啊,不会我来!”


    “会!我会!”沈创吓得一个激灵,也赶紧把柴拿出来,讨好的冲江梨笑,“嫂子……果然是女中豪杰。”


    一个号令,他都跟着抖上一抖。


    可有什么办法呢,江梨是他老婆最在意的好友-


    晚饭结束,江梨就把房间收拾出来,等亲眼看见苏思雨喝完安胎药睡下。


    她才喊上两孩子,还有程景川,提着五个桶出了大院。


    刚打开门,就看见顾湘华和姜秋萍两人早已经等在了外边。


    江梨就带着人到了顾湘华的院子,姜秋萍已经拿好了水桶等着。


    姜秋萍上前一步,小心往院里看一眼:“我听湘华说你来朋友了,不一起去?”


    “不了。”江梨摇头,压低了声,“她怀孕了,晚上的海水太寒凉。”


    这么说,姜秋萍就懂了。


    程景川一手提着水桶,一手牵着穿着水靴的江小满。


    一行人就打着手电筒,找了处经常能够上货的海滩。


    江梨是第一次赶海,手电筒照哪里都觉得稀缺,程景川倒是有点经验,就告诉她哪些地方藏着螃蟹,哪些地方有海螺。


    他担心江梨摔跤,时不时还扶着她的腰。


    几个小时下来,全部人都收获颇丰,每个人带着水桶都是一大桶。


    “来,手给我。”程景川站礁石上,伸出手握住江梨,让她上去站稳。


    江梨握住,准备出去时,忽然礁石与礁石间有一处大水潭,迎着月光一看,发现水底下鳞片闪闪。


    她揉了揉眼睛,一把拽住还在往前走的程景川,等他转过脸来,她指了指水滩,“你看那,是不是有一群鱼?”


    “我去看看。”程景川接过江梨的水桶,拿着抄网,直接往小水坑一抄,上来就是三条大黄鱼。


    大黄鱼本身就精贵,出海都难得带回几条,在世面价格更是不菲。


    程景川垂眸,望着网兜活蹦乱跳的鱼:……


    不得不感慨,他爱人的运气是真好呢。


    最后,姜秋萍和顾湘华也过来帮忙捞,因为桶子太小,江嘉运还回家属院又接了一个大水桶过来。


    总共捞了二十条鱼。


    姜秋萍乐的嘴一直也合不拢,“太好了,我开始还担心凑不齐菜呢。”


    江梨牵着程景川的手回大院,遇见了好久没见的朋友,还打了这么多鱼开心的不行,侧目看他:“你说,那些鱼到底哪儿来的?”


    程景川看着女孩的笑容,也忍不住勾唇,紧紧握着她的手:“应该是刮台风的时候,把鱼带到了礁石一带,台风过去后,海水涨上来到不了那个地方,就一直留下了。”


    江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偷笑:“还好没有其他人发现,我们才能捡那么大一个篓,去菜站买,可得花不少票子呢。”


    夜色中,女孩眉眼明媚,莹白的小脸漾着浅浅笑意,眼尾弯起,像盛了揉碎的星光,鲜活又软甜。


    程景川心口被这鲜活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目光沉沉锁着她,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沉沉应了一声。


    “嗯。”


    第118章


    办认亲宴的那日, 特意选了江小满的生日。


    江梨起了个大早,刚到冯家院子,就看见程参拄着拐指挥人把一小扇猪肉搬进厨房,“先把肉分好, 再送到潘大姐那边去。”


    潘忆香是军区食堂最好的炒菜师傅。


    冯保很重视这顿酒席, 就亲自去开了口, 潘忆香也好说话,二话不说就请了假过来帮忙炒菜。


    大院已经摆上了六张大圆桌, 因为太挤, 一直铺到了院外的大道上。


    江梨惊讶看着:“程伯伯,不是只有四桌吗?怎么来这么多人?”


    程参含着笑, 抬了抬拐杖,示意她看院外:“这帮老同志啊, 说什么都要来。”


    她往院外一看,邴山带着一帮退休的老同志走了过来。


    等进了大院,邴山笑道:“小江医生,不建议我们这帮老东西来蹭吃蹭喝吧?”


    江梨赶紧摆手:“邴山伯伯不要说这些话。”


    这些退休的老同志, 都曾任职高位, 是真正的有功之臣。


    他们能来,是江梨的荣幸。


    更何况,江梨看着他们递过来的厚厚一沓的红包, 苦笑:“伯伯们真是太客气了, 来人就好。”


    其中一个老同志说:“嗐, 小梨千万不要和我们客气,没你啊,我们这老寒腿还痛着呢。”


    邴山也接话,淡笑着说:“就是。”


    他们都有退休工资, 平时也不知道往哪花,小满生日给包一个红包,也算表表心意了。


    再说,来喝酒,贴点红包钱本就是本份的。


    江梨安排好邴山一行人入座,陆续又有不少人到,其中还有一个聂韵语。


    她凑过去,低声问:“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啊?”聂韵语笑起来,转手就掏了个红包递过去,“祝你妹妹生辰快乐。”


    “谢谢。”江梨收下,默默记住都有谁给了红包,往后都还得慢慢换这些人情。


    很快。


    卫生院的人也到了。


    钟榆面露红色,走路生风:“小梨啊,这是给小满的红包,祝愿她健康成长,平安顺遂。”


    江梨没推辞,接过红包,绕着钟榆看了两遍,担忧的问:“钟院长,你腰这么直,应该没事了吧?”


    钟榆还没说话呢,旁边的章鸿福就接话,“他这刚刚能下床动弹呢,死要面子活受罪。”


    话一出,其他人都哈哈大笑。


    钟榆这才装不住,扶着腰唉哟两声,“行了行了,我也不装了,赶紧找地方坐下。”


    林念春扶着他,忍不住笑:“是谁说,来喝酒席,就要挺直腰杆走路不能丢卫生院面子的?”


    钟榆摆了摆手。


    徐子期也跟在后边,将红包递给江梨,“小梨,那我先去坐了啊。”


    钟蓉蓉捂嘴偷笑:“小梨姐,你说我爸是不是犯轴,章伯伯给他做了个护腰,偏不带,还说来喝酒,带着不好怕犯冲,你说他还信这个。”


    江梨笑了笑,看向卫生院围坐着的一桌人,心底暖洋洋的。


    其实哪是钟榆迷信啊,是他太在乎,生怕真的给小满带来不好,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想起家中的资料书,她附耳在钟蓉蓉耳边说了一句话。


    钟蓉蓉开心的睁大眼睛:“真的有书?”


    得到江梨肯定的点头,钟蓉蓉毫不犹豫,“那等会吃晚饭,我就带本子来抄资料。”


    最后一个到的是廖海儿。


    当江梨和钟蓉蓉看到廖海儿和肖向锋一起出现的时候,都震惊的合不拢嘴。


    钟蓉蓉把廖海儿扯到一边,震惊的问:“你和肖队长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廖海儿不大好意思,把过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最后叹气:“其实我和肖队长早就认识,就那次我大哥带着我爸来卫生院闹事,不是报警了吗?就是他接的警。”


    随着后面接触增多。


    也不知道怎么的。


    两个人就互相有意思了。


    廖海儿还是隐隐有点不安,目光不停地望向桌旁的肖向锋,有点纠结:“处对象的事,我昨天才松口答应。”


    “你们说,我都已经离过一次婚,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太耽误他?肖队长那么优秀,以后的前程也好。”


    肖向锋确实优秀,手上做了不少重案,立了不少功,上升到局长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


    江梨摇头:“你可不能这样想,他优秀,你也优秀啊,赤脚大夫的证一般人可考不下来。”


    她说的是实话,本身赤脚大夫的选拔就很严苛。


    更何况,当时在海城培训的时候,也有很多人没有拿到资格证。


    “对。”钟蓉蓉揽着廖海儿肩膀附和,“如果你真的喜欢,那就在一起啊,你只是离婚而已,又没做什么坏事,干嘛这么看低自己。”


    这些日子,廖海儿的内心一直在反复拉扯。


    她想要放弃这段感情很多次,可最后一刻,就在真的要把肖向锋逼走的时候,终于遵从了本心。


    听着好姐妹的安慰,廖海儿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重重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干傻事的。”


    一场认亲宴办的热热闹闹。


    冯保抱着江小满敬了一桌又一桌的酒。


    小满也正式当着众人的面改了口。


    唯一不太好的事,大概就是江梨在宴会上露了一手炒了三个菜,就这三个菜彻底把她的厨艺传了出去。


    不少人天天堵着她想要学。


    江梨没功夫搭理太多人,但选了伍娟,把对方想要学的几道菜交给了她。


    认亲宴过后,顾湘华和程参就收拾收拾回北城,临走前,她给江梨塞了一万块钱,说是给她的零花钱,让她不要委屈自己,哪里该用钱就用钱。


    江梨看着程景川哭笑不得。


    可顾湘华哪里能给她机会拒绝,偷偷往江家一放,人就拿着行李走了,一同离开的还有苏思雨夫妇。


    孙家的大哥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坐着轮椅来,拄着拐杖走,是江梨和程景川一起把人送上了火车。


    江梨把高考的资料分给了好几个好朋友,钟蓉蓉和徐子期,廖海儿也有一份,还有桂香婶的儿子。


    接下来,所有人都一门心思扎入了学习。


    江梨担心忘记了知识,每天上完班就找时间看资料书。


    时间慢慢推进,夏去冬来。


    那一日,终于到了。


    1977年,10月21日。


    这是举国振奋的一天,高考全面宣布恢复,广大的学子再度迎来了能够改变他们一生命运的机会。


    江梨放下笔,交了试卷,走出教室看到一帮好友都在门口焦灼的等着。


    章鸿福蹲在树下抽着旱烟。


    钟榆与林念春在互相鼓着劲,林念春的脸上都是担忧之色。


    边上,还有一个男人。


    江梨看了过去,笑起来。


    程景川穿着军服,两手抄兜看着学校围墙上的爬山虎,阳光洒在硬朗的侧脸上,目露沉思。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察觉到有人过来,程景川侧眸,薄唇勾了勾,伸手从裤兜掏出手帕给江梨擦干额上的汗,问:“怎么样?”


    江梨仰着头,微一笑:“感觉考的还行。”


    林念春频频往考场看:“小梨,蓉蓉怎么样?”


    “应该也快交卷了。”江梨说完,就看见钟蓉蓉从考场兴奋的冲出来,张大手臂扑进钟榆夫妇怀中。


    章鸿福敲了敲烟杆,等到徐子期出来,站起来笑道:“我们回卫生院吧。”


    高考完,就是等待出分了。


    十年没搞过高考,阅卷流程、招生制度都是临时赶出来的,各省规则混乱、进度不一,所以出分时间较长。


    次年1月底,高考终于出分。


    出分的那日。


    白沙岛教育局的和县革委的领导们带队,一路敲锣打鼓,把锦旗送进了军区家属院,亲自送到江梨的手上。


    所有人都炸了。


    江梨是全省高考状元的消息,瞬间闹得整个岛沸沸扬扬。


    家属院更是议论的热火朝天,那些曾暗地里碎嘴的一个个被打脸。


    伍娟自双手抱着腿坐在大树下乘凉,没好气的看向边上几个‘长舌妇’。


    “先前说江医生配不上,要我说啊,现在是程团该着急。全省的高考状元,放眼全国能有几个。”


    其他人接话。


    “是啊,程团哪都好,就是吧,这高考状元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等江医生去上大学,肯定能碰到更多优秀的男同志。”


    “嘬嘬嘬,这两人还不打结婚证,我看程团是悬咯。”


    风言风语,就这么传到了军区。


    程景川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眸色微沉,只沉笑:“是,我确实配她不上。”


    一句话,轰动了整个团。


    这句话,还是当着应镇海的面说的。


    所有人都看见,应师长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原本看不上的女同志竟然成了全国模范高考状元,大会也开不下去了,赶紧挥手散会。


    文明远正去家属院的路上,想起应师长的脸色,想一遍就笑一遍:“景川,你当时看到应师长的那张老脸没?整个红的和猪肝一样,哈哈哈笑死我了。”


    程景川勾着唇,嗯了一声。


    想到江梨先前受的委屈,心中的恶气总算出了。


    两人走近江家大院,发现大院已经围满了人,都是来和江梨道恭喜的。


    程景川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女孩,没有选择去打扰,而是站在了一旁默默等待。


    这一路走来。


    他比所有人都明白,她就应该好好的享受这个高光时刻。


    “小梨!”


    这时,一道声音从院外传来,众人看了过去。


    孟卫国拿着公文包兴高采烈的进来,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因为太多人,只能用力挤了进去,把传真交江梨的手上。


    语气隐隐激动。


    “快看看这个。”


    “是什么?” 江梨疑惑,带着几分茫然疑惑,低头仔细展开那页薄薄却沉重的信纸。


    一行行端正的字体映入眼帘,越往下看,眼眶越热,直到看清末尾落款,她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水瞬间砸在纸页上,声音哽咽发颤:


    “江……江家平反了。”


    江家终于平反了。


    这一天,江家到底等到了。


    江爷爷的一身清风傲骨,他拳拳的爱国之心,直到多年后的今日,那些曾泼在他身上、泼在整个江家的污名与脏水,终被一点点涤荡洗净。


    沉冤得以昭雪-


    出分后,江梨和钟蓉蓉聊了下。


    钟蓉蓉的分数虽稍低于江梨,但此前都笃定填报了北城医学院,以她们的成绩,录取基本板上钉钉。


    距离去北城的日子越来越近。


    江梨开始焦头烂额,除了要收拾行李,她还打算带江嘉运和小满一起北上。


    顾湘华更是老早就打电话过来,她比江梨还操心两个孩子的前程。首都的教育,不论怎么说都是最好的,甚至连学校,顾湘华都已经全部打好招呼。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江梨没有想到,江嘉运竟然不肯跟她去。


    江嘉运眼神透着认真,在学业上,他是仔细考虑过的,一再向江梨保证:“姐,我真的认真考虑过了,老师也在白沙岛,我喜欢核潜艇科研这个方向,我想一直跟在老师身边学习。”


    现在白沙岛的科研所已经建立起来,它汇聚了全国最好的科研教授,其他地方是内陆,最好的科研团队都在海边。


    实力上,确实没办法比。


    江梨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


    想起一件事,她犹豫了下,还是说:“江晓晓的事我知道了。”


    一句话。


    全场安静。


    江嘉运面色僵硬,以为江梨觉得他太狠,正准备解释,结果抬头就对上江梨肯定的微笑。


    “做的很棒。”江梨是很久以后,发现曹奇不在医院,才顺藤摸瓜知道江晓晓的事,“我不在你身边,你要记住一直这样,不要给任何想要伤害你的人靠近的机会。你答应,我才让你继续留在白沙岛。”


    江嘉运松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姐,你就放心吧,我保证没有人能够伤害我。”


    至于江小满。


    姜秋萍也来和江梨商量了。


    她还有三年就退休,想等江小满在白沙岛读完幼稚园再一起带到北城去读小学。


    江梨征询过江小满的意见,江小满觉得白沙岛有哥哥,还有好多人都对她很好。


    江小满眼眶包着泪,对着手指纠结:“小满舍不得姐姐,可是也舍不得白沙岛的秋萍妈妈、冯爸爸,还有钟伯伯,念春婶……”


    江梨叹气,摸了摸小满的脑袋:“那小满就不去北城,以后跟着秋萍妈妈一起来好不好?”


    江小满哇的一声哭了,扯着江梨的衣服:“舍不得姐姐,姐姐能不能不去北城念书。”


    江梨赶紧哄:“小满乖,姐姐只是去念书的,每个暑假和寒假都会回白沙岛。”


    得知姐姐还会回白沙岛,江小满渐渐收了哭声,不敢相信:“真的?”


    “嗯!”江梨点头,伸出手和江小满拉了钩钩,“小满只是有几个月的时间看不到姐姐,等姐姐念完书暑假又回来啦。”


    江小满这才停止了哭泣。


    安排好一切,距离报名的时间也近了。


    卫生院三个人考上了大学,其中江梨和钟蓉蓉都在北城医学院。


    只有徐子期一个人要去广城读医科大学,因为广城离白沙岛近,他放心不下家里。


    临去北城的前一个星期。军区发来消息,首都开表彰大会,表彰在灾区中表现突出的个人,江梨和钟蓉蓉都榜上有名。


    这临来的一个好消息,把两人都震懵了。


    只能赶紧收拾东西,匆匆忙忙买了火车票。


    火车上。


    钟榆踩着椅子,帮着女儿把行李塞上顶上的格子,下来后笑着说:“这样一来,你们就早点先去开表彰大会,然后就去医学院报名,也不耽误事。”


    江梨给坐垫擦干净,笑着说:“是,我们参加完表彰大会,就直接去学校。”


    钟蓉蓉舍不得母亲,搂着林念春哭红了鼻子。


    林念春心疼坏了,仔细用手帕给钟蓉蓉擦眼泪,细细叮嘱:“你啊,到了北城就记得联系外公,你外公最疼我,他也最疼你,平时放假没事就带着小梨一起去外公家,你外公外婆会给你们准备好吃的知道吗?”


    钟蓉蓉吸了吸鼻,哽咽:“知道了。”


    “好了。”钟榆望着女儿,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他赶紧看向窗外,摸了摸光头,等心情平复,回过头来又是一张笑脸,“你们娘俩可别哭了,蓉蓉是去追求更高的人生理想,是好事,我们应该笑。”


    “对,是应该笑。”说着,林念春赶紧松开女儿,擦了擦眼泪水,又从随身挎着的包里拿出一大布袋鸡蛋,放到江梨面前的桌上,“小梨,这些是茶叶蛋,放几天也不会坏,路上肚子饿了就吃。”


    江梨隔着布袋摸着还有余温的鸡蛋,红了眼眶:“好。”


    一旁的章鸿福也拿出一大袋膏药,递过去,连同一起的还有提前准备的一些糕点面饼,“现在出发唯一不好的就是抢不到卧铺。”


    “这火车坐久了全身难受,你们几个人分着贴一贴。还有这风油精,闷得慌的时候就往鼻下擦一擦。”


    江梨也照样收下,泪水已经快忍不住,“谢谢章伯伯。”


    “客气。”章鸿福也红了眼眶,好不容易平复情绪,笑了笑,目露温和,望着江梨如同望自家疼爱的小辈。


    “老朽在此等你归来,老朽太老了,可老朽还是想学。”


    这话,一下就戳痛了江梨的心窝窝。


    送完东西,随着发车时间的接近,三个人都下了车。


    江梨望着窗外章鸿福佝偻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从来没有见过比章鸿福更好学的医生,真正的活到老学到老,如果不是年龄限制了他,还能有更广阔的天地。


    章鸿福转身,冲她摆了摆手。


    江梨偷偷擦掉泪水,努力冲下边笑了笑。


    钟蓉蓉在旁用纸巾擤鼻涕,红肿着鼻头:“小梨姐,程团真没时间来送你吗?”


    江梨微叹:“没时间,他说团里很忙。”


    下一秒,火车的光影暗了下来。


    男人拎着行李袋缓步穿过拥挤车厢,肩章利落,衣料挺括,硬朗的轮廓在周遭朴素衣着里格外惹眼,一路悄然攫住周遭不少目光。


    程景川安置好行李,侧身落座,稳稳坐到江梨身侧。雪白的军服衬得他眉眼深邃冷冽,下颌线条利落分明,一身庄重笔挺的制式礼服,褪去了平日守岛的粗粝,矜贵英气,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江梨看着旁边的男人,怔住:“不是没时间来送我吗?”


    后边的聂韵语同样一身雪白的军服,底下是蓝色的裙子,她把行李往顶上一推,大大咧咧的坐钟蓉蓉旁边,冲江梨一笑:“我们可不是来送你,是也要去开表彰大会。有问题找你们家男人,是他让我瞒你的。”


    江梨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她和钟蓉蓉作为卫生院的人都要去表彰大会。


    军区的人怎么可能不用去。


    程景川抓住她放在身侧的手,沉笑:“文政委告诉我,这种方式叫做惊喜。”


    他捏了捏江梨的手心。


    声音低沉。


    “惊喜吗?”


    江梨心中默默把文明远痛扁了一顿,当时以为程景川真不能来送的时候,还真的难过了一阵。


    抬眸,对上男人含着笑意的眼眸。


    她笑了笑:“惊喜,但是下次不准有了。”


    火车缓缓发动,随着速度的加快,窗外的风景一幕幕快速略过。


    江梨靠着程景川的肩膀,慢慢看着。


    伴随着哐当哐当的铁轨声,这辆满载着北上学子的新生希望,一路北上。


    第119章


    北城, 火车站。


    人潮涌动,一抹抹利落的白色军装格外亮眼。一队海军井然有序走下火车,个个身姿挺拔,手提行囊, 步履沉稳。


    不少群众都被这道特别的风景线吸引, 私下交头接耳。


    “看这服装, 是海军吧?”


    “可不就是海军,真精神。”


    铁皮门框窄窄一道。


    等子弟兵都下完。


    江梨才跟在后面下车, 相较于上车时的沉重行李, 此时她两手空空。


    前方带队的男人神色冷冽,军帽压出利落的阴影, 衬得眼底沉敛锐利。他一手拎着黑色行李箱,一手提着深红色皮箱, 在一众白色军装中格外惹眼。


    他的身形极高,领着队伍抵达目的地,随后侧过头确认。等对上江梨眼底促狭的笑意,冷冽的眸色稍缓, 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极快又压下去。


    脸上依旧绷着冷冽神色,不肯泄出半分柔和。


    江梨没忍住笑了起来。


    钟蓉蓉的行李也已经被军人提走,她眨着圆溜溜的杏仁眼到处看, 悄声说:“小梨姐, 北城变化好大哦。”


    钟蓉蓉还是十岁的时候跟父母回过北城, 记忆中到处都是碎石土路 ,现在却已经变成平整宽敞的沥青路。


    整体的建设比海城不止好了一星半点。


    江梨嗯了声:“到底是首都嘛,还是越来越注重基础建设了。”


    一众人到达下榻酒店。


    江梨和钟蓉蓉住一起,放置好行李后, 两个人就先拿洗漱用品去公共澡堂,洗了澡。


    热水冲走了多日在火车上的疲惫。


    江梨舒服的叹气,坐在床上将黑发擦干,看钟蓉蓉已经换了条连衣裙,“想出去?”


    钟蓉蓉将腰上的带子绕到后腰绑了个蝴蝶结,甜笑:“得先去给老钟同志回个电话,告诉他们我到北城了。等明天开完表彰大会,我得去拜访外公,得买点东西去。”


    江梨正好也要打电话,“我知道哪家百货大楼好,一块儿去。”


    等将头发擦干,就也换了套连衣裙,对着镜子整理了下秀发,随便用手将秀发打了个圈,然后散开。


    镜子里的女孩容貌白皙,一双眼眸清亮含水,唇瓣天然透着饱满的绯色,本身带点自然卷的长发松松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轻贴颊边,自带温婉动人的氛围感。


    确认形象收拾的合格,放首都不会掉分。


    江梨才打开门,正好撞见一堆海军在走廊,程景川站中间抬手看了腕表,“差不多到点,大会厅去开会。”


    一群人等的无聊,个个抱着军帽,靠墙的靠墙。


    有个兵就说:“程团长,不是明天表彰大会?今天怎么还要开会?”


    程景川淡淡扫了一眼:“中午刚吃完的饭,你晚上怎么还要吃?”


    话一出,哄堂大笑。


    说话的兵闹了个大红脸,目光闪烁:“我,我这不是不想开会嘛,大家都刚来北城,我们想去天安门广场看看。”


    那可是天安门啊,所有兵向往的地方。


    谁不想扛一把枪,帅气的从天安门广场走过接受最高领导人的检阅?


    其他兵跟着附和。


    “是啊,程团面子大,你去和师长好好说说呗。”


    “对,我们保证遵守纪律,这次会要不别开了呗?”


    “总共就几天时间,我们都想好好看看首都。”


    程景川沉思了会儿,和旁边的文明远商量了一下,摇头:“等下不止要讲纪律,还要核对记功材料签字,授衔,缺席直接取消明天上台领奖资格。”


    “如果你们不在乎这个奖,我可以放你们走。”


    这句话一出来,全部人都沉默了。


    不领奖怎么可能啊。


    这可是以后能关乎晋升的重要凭证。


    就在大家失望时。


    “这样吧。”程景川冷冽的脸松动,眸色含笑:“开完会你们再出去,今晚的宵禁取消。”


    “好耶!”


    消息一出,全场士兵都兴奋极了,纷纷起哄。


    大家在走廊里推搡来推搡去。


    忽然,有个人差点撞后边人身上,转身就看见两位收拾的很漂亮的女同志。


    他脸一红,马上立正敬了个礼:“嫂子好。”


    钟蓉蓉朝江梨俏皮一笑,眨了眨眼。


    “你好。”江梨打完招呼,就想找程景川,往他那一看,发现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走廊已经清空,士兵们个个贴墙站着。


    他们笑眯眯的打了个请的手势:“嫂子,请。”


    江梨走到程景川面前,眨了眨眼,歪头:“那你们就开会,我和蓉蓉去逛一逛。”


    程景川被一群小兔崽盯着看,没点办法。


    他看着对上女孩一双含水的眼眸,心底痒痒的,只想跟着一块去。


    可惜军令在身,他也不能擅离职守。


    只能点头应下。


    他亲自目送江梨出了招待所大门,忽然浑身烦躁。


    这一刻,他忽然对师长非要开会的决策,也有了异议-


    出了招待所。


    江梨就近进了一条胡同,找了家副食店,看到墙上挂着的公用电话机。


    江梨先交钱,然后和店主登记姓名和去向。


    钟蓉蓉是第一个先打的,等她打完。


    江梨才拿起黑色笨重的手摇电话机,用力摇几下手柄,等接通后说:“帮我接海城白沙岛军区总机。”


    电话那头的姜秋萍和冯保早就掐算好时间,已经带着小满和江嘉运提前在电话机前等。


    少年得知是姐姐的电话,迫不及待的接过,一双眼眸透着亮:“姐,路上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柔柔的声音通过电话线,带了点沙沙声。


    江嘉运一下就红了眼眶,手紧紧拽着裤子,“没有就好。”


    其实他是最舍不得江梨的那个,可他不能够那么自私,阻止姐姐有更好的发展。


    江梨是海城省状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白沙岛。


    初中的老师们都说,难怪他那么聪明和优秀,原来是有个更聪明和优秀的姐姐。


    江梨能感受到江嘉运的情绪,笑了笑:“别难受,我暑假就会回。孟叔叔说家属院会一直拨给我们,你先安心住着。”


    江家的建房证已经下来,就等她暑假回去安排。


    “现在小满是跟着你住,还是跟着秋萍姨住?”


    江小满早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和江梨说话,一直拽江嘉运的裤子。江嘉运裤头被拽下,赶紧伸手紧紧拽着,侧头夹着电话。


    他无奈,只好蹲下身把电话筒放到江小满小耳朵边上,“自己和姐姐说吧。”


    江小满摸到电话筒的那一刻,黑溜溜的小眼睛迸发出无数亮光,兴高采烈:“歪~姐姐!”


    小小的身体拿着电话筒,弯弯曲曲的电话线从桌上被扯得老长。


    “嗯!嗯!”江小满拼命点头,“小满现在和秋萍姨睡,哥哥要上学,没空操心小满。”


    “有好好吃饭。”


    “幼稚园总有小男孩扯我辫子。”然后,小满听姐姐说完什么,苦恼的皱起两条粗眉,“好……小满下手轻一点,只打哭他,不打坏他。”


    江梨没忍住笑了起来。


    江小满是1976年下半年上的学,读的就是军区幼稚园。那个时候江梨在忙着备考,一切的事都是姜秋萍操心的。


    原本大家都担心小满会被其他孩子欺负,哪里能想到,江小满刚进幼稚园第一天,就一拳头打哭了抢她糖的小朋友,强悍的厉害。


    姜秋萍等江小满说完话,就让冯保把人抱走,接过话筒。


    一遍遍让江梨专心学业,家里的事有她。


    等聊完,江梨才终于挂了电话。


    钟蓉蓉已经等了许久,等江梨从副食品店出来,担忧的问:“小满没闹吧?”


    “没闹。”江梨摇头,“念春姐还好吗?”


    钟蓉蓉笑了起来:“担心的这几天都没睡好,和我说今晚总算能够睡个好觉了。”


    家里情况一切都好,她们也总算放下心来。


    两个人结伴去了趟百货大楼,钟蓉蓉挑选了一些适合老人家补身体的补品,就回了招待所。


    街上擦肩而过时。


    江庆丰好像看到了熟悉的侧脸,赶紧回头,却只能看到两个女同志的背影进了招待所。


    徐慧丽满脸疲惫,往日精心保养的面容早已被生活的琐事压的皱纹横生,黑发白了大半。


    她也不懂,为什么前半生日子一直顺遂幸福,临了变故横生,不但体面的工作丢了,她失去了可观的工资还只能住在离市区最远的郊外。


    如今身体不舒服,来医院看个病,都要坐大公共。


    “庆丰,你在看什么?”


    江庆丰过来扶人,疑惑:“我刚刚好像看到……我妹了。”


    这个妹妹,自然不是江晓晓。


    自从她失手错杀了江裕民,被送去坐大牢。他们就彻底和那个狼子野心的江晓晓划清界限。


    “真的?”徐慧丽激动的握着江庆丰,停下来往招待所看去,“真是你妹妹?”


    江庆丰拼命回忆,越回忆越肯定自己没看错,语气也拔高了好几个度:“我肯定没看错,变化很大但是脸还是那张脸。”


    “好,我们赶紧去找你妹妹。”徐慧丽越想越激动,想起江梨从前对她的好,眼泪水就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一把擦掉,紧紧抓着江庆丰的手,“你得和你妹妹认错,我们得得到她的原谅,这样,她才能回家。”


    江梨都能上报纸了,肯定前途不错。


    江庆丰现在穷的要命,根本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妈,你放心,我妹从小就孝顺,最是心软。她肯定能原谅我们。”


    徐慧丽点头,目露无助。


    她是真后悔了。


    她当初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对江梨太心狠,把事情做的太绝。


    以至于江梨真的生了气,去了白沙岛就再也不联系他们。


    两人转了身过马路,直直冲着招待所的大门,刚想进去就被门口守着的人赶了出来。


    江庆丰经历这么大的变故,生处底层早就磨干净了傲气,目光扫了一眼牌匾上军区招待所几个字,赶紧从裤兜摸出一包烟,谄媚的抽出两根,一边一根递给守门的人。


    “同志,我就进去找个人,你们能不能行个方便?”


    “不行。”守门的人把烟给他推回来,“我们这是重要单位,保密的,谁都不能进去。你们快走吧。”


    江庆丰软磨硬泡了一会儿,对方就是不肯放行。


    没了法子,他只能带着徐慧丽买了两张报纸放在招待所的台阶上垫屁股。


    就这么守了一夜。


    第二天,江庆丰去给徐慧丽买包子,转身回招待所的时候,就看到大批的军人上了军车,直到招待所再没人出来。


    他赶紧去扯守门的同志,“同志,这些人去哪啊?我还没找到我妹妹呢!”


    听说江庆丰要找的人是亲妹妹,守门的人皱眉,想了想便把大会的地址给了出来。


    “你们去那边等吧,就是大会场估计你也进不去。”


    “没事没事,有个地址就成。”江庆丰赔笑点头,然后把昏昏欲睡一脸憔悴的徐慧丽扶了起来,两个人喊了辆三轮车赶紧跟着去大会场。


    大会场。


    江梨下了车,昏昏欲睡的打了个哈欠,刚睁开眼就看见两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递到跟前。


    顺着宽厚的大掌往上看,对上程景川的沉目。


    她接过包子,打开抱着的油纸,大大咬了一口,两眼弯弯:“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呀?”


    “一早。”程景川见她嘴角沾了油,从军裤兜掏出手帕仔细替她擦了擦,然后牵过她的手往会场走,回头,“等会你和小钟同志的座位在前头,别迷路了。”


    这一届抗灾表彰大会,有各行各业作出贡献的人,基本上都是按照功劳的大小排列的。


    江梨的位置能够靠前,自然也是因为表现出色。


    江梨嗯嗯两声,点头:“知道了。”


    钟蓉蓉在后边看着两个人恩爱的模样,羡慕的发出呜呜声。


    怎么办,她突然也好想处对象啊。


    (  ^  )


    会场超级大,刚进去就遇见不少互相在握手问候的人,他们见门口进来两个小姑娘,暂停了会。


    注意到她们年纪小,没太在意,又转移走了目光继续聊天。


    直到一道苍老却沉厚有力的嗓音缓起。


    “小梨!”


    一道声音,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


    会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帮久经沙场,气场肃杀的老首长们。


    其中不少人认出了这些老首长。


    “诶,那位不是程老首长吗?”


    “这是杜老首长。”


    “还有,还有,宋老首长也在。”


    这些都是曾经给国家立过重功的老将军,平时日理万机,他们找遍各种人脉,想见一面都难。


    今天,竟然齐齐出现在这场表彰大会上。


    他们究竟是冲谁来的?


    程参已经彻底脱离了拐杖,此时他身着绿色军服,戴着军帽,精神抖擞大步走了过来,先是不满得瞪了程景川一眼,“这臭小子,到了北城不知道先带你回家。”


    程景川轻咳两声,当没看见老父亲责备的眼神。


    程参恨铁不成钢:“是你非不要我和你妈来接,结果到了北城住招待所,你没家啊?”


    “我们要参加大会。”程景川和江梨对视一眼,轻咳,“住家里不方便。”


    “有哪里不方便。”程参叹气,“你大了我管不住你,还得是小梨好。”


    说着,程参冲江梨和蔼一笑,原本骂程景川中气十足,硬生生降了两个调,低声温和:“坐火车累坏了吧?”


    “程伯伯。”江梨两眼弯弯,咬完最后一口包子,“还好呢,能受得住。”


    “倒是您……”


    她目光下移,“腿应该彻底不痛了吧?”


    女儿就是比儿子知道疼人。


    程参见江梨一来就关心他,瞬间在老朋友的面前把腰杆挺得直直的,“不痛,已经彻底不痛!”


    “不止我的腿好了,我的这帮老朋友啊,也用了你交给我的方法,一个个腿脚都利索了。”


    说完,程参就把这帮老朋友挨个介绍给江梨,江梨懂事的跟着叫人。


    然后。


    程参指着一个老朋友:“你瞧杜伯伯,原本只能躺床上,现在得知你开表彰大会领奖,他二话不说就来了。”


    原本这个表彰大会,他们这些老家伙是完全没必要来的。


    颁奖的自然有其他领导人。


    是这帮老朋友得知江梨要颁奖的消息后,一个个抢着要来。


    都说亲手给江梨戴功章。


    杜国盛瞧着眼前治好他们老寒腿的小姑娘,是打心底里喜欢,笑着说:“就是因为小梨,我才能够好好走路,表彰大会这么重要,我们必须亲自来。”


    看着热情的伯伯们,江梨有点不好意思。


    想着人家为了她的事,特意跑了一趟,索性离大会还有点时间。


    因为之前给程参的药房是固定的,每个人体质情况不一样,江梨又抽空给每位伯伯都诊了脉,一人开了一副调理方。


    原本众人都不在意两个小姑娘,以为她们就是会场打杂的,现在也频频往后方投去目光。


    他们原本就震惊,这帮老首长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会场。


    现在看到这帮老首长竟然都围着那个诊脉的小姑娘,更是觉得惊奇。


    会场的另一侧。


    此时。


    粮食局的陈芳刚从大门进入,身旁还跟着一位秘书,想起苏城的救灾粮,她就皱眉:“明天盯紧一点,这批救灾粮绝对不能够出任何问题,快马加鞭一定要确保灾区老百姓能尽快吃上饭。”


    秘书连声应是。


    两个人继续对接流程。


    陈芳寻找座位的时候,忽然看见在角落给人看诊的江梨,猛地一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自从江梨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让给她,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了。


    她让秘书先去找座位,自己则脚步一转朝江梨走去。


    江梨把完脉,叮嘱伯伯们:“你们一定要按时吃药,我以后就在北医大上学,离程伯伯家很近,每个周末都在程伯伯家集合,我给你们换药。”


    “好,好。”杜国盛老早就想找江梨看病了,要不是程参知道江梨在考试,非压着不许他们这帮人去打扰。


    他老早就到了白沙岛。


    此时,杜国盛异常珍视的将药方单收起,微笑,“你就放心吧,我肯定听话。”


    江梨的药这么管用,随便一副就能让他们的身体舒坦不少,他们这帮老家伙不听话才是傻子呢。


    江梨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亲自把伯伯们扶到座位上,再转身落坐。


    陈芳惊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江同志,真是你。”


    江梨一怔,也压根没想到还能遇见老熟人,更是高兴的打了招呼。


    陈芳和江梨握了手,等落坐,一扫往日习惯的严肃表情,真心露出笑容恭喜:“我听思雨说,你是海城的省状元,选了哪所大学?”


    “北城医科大。”江梨笑了,“这个是国内最好的医疗大学了。”


    “确实。”陈芳真心佩服江梨,打趣,“看来,这工农兵大学名额不论你有没有让给我,你都注定能上。”


    她望着年纪轻轻的奖励,心底是十分佩服的。


    随着国家放开高考,工农兵大学的水分下降是必然的。


    可她依旧感谢江梨愿意让出这个机会。


    没有这个名额,陈芳注定爬不到现在这个位置。


    两个人坐在一块儿聊了好久。


    得知陈芳已经通过努力成为粮食局的副局长,江梨震惊极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如果她没记错。


    北城的粮食局自开国建立以来,陈芳是第一位女副局。


    陈芳摇头,“都是同事抬爱,不然也不能这么顺利。”


    “肯定也是你为局里付出很多。”江梨太懂了,“又得民心。”


    想起已经提早回来的苏思雨,她还没找时间去看。


    “思雨怎么样?”


    提起这个妹妹,陈芳这才露出几分笑容,“好着呢,沈创的父母在帮她带孩子,她在局里干事业干的风生水起,不出意外,也快晋升了。”


    苏思雨是1977年三月份生的孩子,就快满一岁了。


    这些日子,她们两个的通信也没中断过。


    两人越来越不想停下,直到大会开始。


    陈芳只能满脸遗憾的站起来,给江梨留了办公室的座机号,姿态尊重的递了过去,“现在你到了北城,有事就打这个号码,随时找我。”


    江梨收下了,微微一笑:“好。”


    周围的人本就一直在关注江梨,此时满脸惊悚。


    陈芳这个粮食副局长,北城人几乎都知道。


    去年唐城大地震,震感严重,被列为新华国成立以来破坏力最大的地震之一。


    死伤无数。


    粮食局要派人押送救济粮进灾区,压根没人敢去。


    是陈芳这个女同志,主动请命,带着人跟着解放军到达唐城地震带后,徒步进的灾区。


    回来,陈芳就升职了。


    这么厉害的人物,眼下竟然对江梨也态度这么恭敬。


    这个江梨,究竟是什么人物。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随着大会表彰的开始,轮到江梨上场时,她的事迹被一点点朗读出来。


    众人总算恍然大悟。


    这么年轻的女同志,在白沙岛做出来的贡献竟然比大多数人都要多。


    也太厉害了-


    好不容易,大会总算结束了。


    程参提前派了小孙去招待所接行李,没好气瞪了程景川一眼:“你不回家可以,小梨必须得和我回去。”


    程景川无奈:“我也没说不回。”


    “谁知道你,你看看你哪回在家待的时间超过三天?”程参气呼呼的往路边的红旗小轿车走,等到了车前,他又挂起笑容朝江梨招手,“快来,你湘华姨在家准备了一大桌好菜,就等你回家。”


    江梨两眼弯弯:“好。”


    说着,她就上了车,顺便朝车窗外的钟蓉蓉挥手。


    原本程参是要喊钟蓉蓉一块的,但是钟蓉蓉思念外公外婆便婉拒了。


    开大会本身就累,江梨揉了揉腰,还没等一会儿呢。


    砰的一声,男人冷冽的气息紧挨着她。


    然后温热的大掌就落在了她后腰处,不缓不重的力道拿捏的刚刚好。


    程景川按完,大掌握住她的手,垂眸,勾唇:“我带你回家。”


    江梨笑起来:“好啊,正好我想湘华姨了。”


    小轿车慢慢驶离,封闭的车窗隔绝了外头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江梨却什么都没有听到,随着车子越开越远。


    所有不好的东西,都被丢下。


    “江梨!”


    江庆丰急死了,看着车发动跟着跑。


    刚刚那一瞬间,他亲眼看见江梨在众多人的簇拥下走出来,想要上前找人,被安保的人硬生生拦了下来。


    徐慧丽嗓子都喊哑了,两眼泪汪汪,她亲眼看着那么光彩夺人的女孩胸前挂着功章走了出来。


    这么好的女孩,才应该是她从小教养出来的。


    “我当初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硬生生把小梨给逼走了呢?我后悔啊!真的后悔了!小梨你回来看一眼妈妈啊!”


    可不论两人怎么呼唤,车子最终还是走了。


    江庆丰不想放弃,扯着现场人的衣服指着那辆快消失的红旗小轿车,着急问:“那辆车是谁的,他住哪里?”


    被拽着衣服的同志不大爽,一把打掉江庆丰的手,跟着去看小轿车,“是军区最高领导的车,你打听那么多想做什么?不会是想进去把,我劝你还是省省心吧,那个地方你一辈子都挨不着边。”


    江庆丰没想到一开始看到的那个老头来头竟然这么大,赶紧换了江梨的名字打听。


    “哦,你说江同志。”这个人刚才在会场可是听了不少江梨在灾区做贡献的事,“你看到她胸前的那个功章了吗?”


    江庆丰赶紧点头。


    男同志眼神忽然变得奇怪:“那个章,全国也没几个人有。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什么妹妹啊?要真是亲妹妹,你能找不找她?”


    “想要投机取巧,您啊,就甭想啦,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江庆丰听到最后一句话,气的抓着胸膛差点呕血。


    没想到,江梨如今竟然会有这么高的成就。


    早知道,早知道他当时就应该选江梨当妹妹!


    怒极攻心。


    下一瞬,江庆丰两眼一黑就被气晕了过去。


    他们都知道。


    江梨到了这个高度,除非她愿意,否则,一辈子也见不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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