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5%:重大变化
人在经历过严重的心理打击后,性格是会变的。
许愿也变了。
她变得害怕开始任何新的习惯,焦虑恐慌每一个习惯都会成为未来的软肋。
从前,她会执着于只点同一家的外卖,连续几个月吃同一款牛肉面都不会腻,可现在的她,每天都要换着店家点,害怕万一有一天那家店不开了,而自己已经依赖上那个口味该怎么办。
就像她曾经那么依赖信任虞无回。
她承认,刚才脱口而出的分手,是掺杂了面对虞无回长久沉默时的赌气与不甘。
那个瞬间,被抛弃三年的委屈、无数夜晚的自我怀疑、以及对方依然不愿解释的固执,像浪潮般淹没了她。
她急于用最锋利的话划开界限,好像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不再受伤。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这么难受?
明明是她先转身离开,明明是她亲手斩断了这段关系,可此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那种熟悉的钝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手不自觉的又开始发颤,连手里的汉堡都拿不稳掉在了地上。
秋宁宁推着轮椅上前,稳稳地抱住了她,这个总是吵吵闹闹的姑娘,却安安静静地一下下拍着许愿颤抖的脊背,声音里带着不符合形象的温柔:“姐姐,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些年也多亏有秋宁宁在她身边。
晚些时候,许愿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终于睡去,次日一早,宋以清风尘仆仆地推开病房门,手里还提着热腾腾的早餐。
秋宁宁眼睛一亮,翻出这些天积攒的账单,唰地塞到宋以清手里:“报销!工伤!”
虽然这是她自己摔的。
宋以清蹙了蹙眉,目光先落在病床上熟睡的许愿,注意到许愿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自己摔的也算工伤?”
“怎么不算?”秋宁宁理直气壮地强词夺理,“要是我不来港城出差,我会摔倒吗?”
宋以清怕吵醒许愿,仔细看过账单,二话不说就转了账。
秋宁宁向来是见钱眼开的性子,看到几万块钱的转账,两眼放光,一时激动声音都大了:“哇,绝世好老板!还多给我转了5000!”
这一喊,睡在一旁的许愿眉眼动了动,缓缓醒了过来。
宋以清一个白眼飞过去,压低声音:“转回来,还我。”
“哪有送出去的钱还要回去的道理!”秋宁宁赶紧把手机藏到身后,像只护食的小松鼠,“这是精神损失费!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经历了什么”
许愿刚醒就听见这番对话,无奈地揉了揉太阳xue,晨光里,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昨日清明了些。
宋以清见状,暂时放过了秋宁宁,转身温和地问:“醒了?给你带了广式早茶,虾饺还是热的。”
“没胃口,你和宁宁一块吃吧。”
说完,许愿起身把被子铺好就要去洗漱。
她刚洗漱完出来时,就发现一个‘小团子’在门口的探视窗口往里面看。
虞眠眠踮着脚尖,小手扒在透明玻璃上,瞧见许愿时眼睛倏地亮起来,兴奋地拍拍门。
许愿愣在原地,虞眠眠怎么会独自在这里?
小女孩等不及了,奶声奶气地喊:“阿姨!开开门呀!”
许愿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门,她下意识朝走廊张望,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虞眠眠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了,然然说你曾经也是我的妈妈……”
屋里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秋宁宁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油条掉进豆浆碗里,溅起一片奶白色的水花,飞到了脸上也全然不顾。
“姐!你背着我们有私生女了!!!”
宋以清正要递包子的手僵在半空,眉头微蹙,目光在许愿和小女孩之间来回打量,最后落在和虞无回极为相似的眉眼上,陷入了沉思。
许愿还没来得及解释,怀里的虞眠眠已经转过头,小大人似的纠正道:“不对不对!我是大妈妈生的!”
秋宁宁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难道虞无回她”
“别瞎猜。”许愿急忙打断,把虞眠眠往怀里带了带,“这是虞无回的女儿。”
至于虞眠眠为什么会成为虞无回的女儿,她也能猜到个大概,应该是虞冉临终托付的罢,之前虞无回和她说,虞冉生下虞眠眠没多久觉得和那个男人没什么感情就离婚了。
然后又过了没多久,虞眠眠的生父来找她索要钱财,回去路上就不小心出车祸撞死了。
真是很不小心了,只能说。
病房里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宋以清还不知道许愿昨天见过虞无回的事情,神情有些错愕和茫然。
虞眠眠完全没察觉大人间的暗涌,开心地晃着羊角辫:“我居然有两个妈妈!”
许愿牵着她走到屋里的沙发坐下,拿了个还热乎的包子递到她小手里,柔声问:“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了?”
虞眠眠双手捧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我听到医生说你在这个病房,妈妈在看病,我无聊就跑来啦!”
她说得轻描淡写,许愿的心猛地一沉,虞无回在看病?是复查,还是……
“妈妈哪里不舒服?”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虞眠眠晃着双脚,歪着头想了想:“妈妈总是腿疼,晚上都疼得睡不着觉,有时候还疼到哭起来。”
腿疼?
许愿怔住了。
这完全是个陌生的信息在她与虞无回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里,虞无回的身体和体能都很好,就没听她抱怨过腿疼。
这三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的心还在不断下沉,还有虞无回那消瘦得不成样子的身形……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虞眠眠的小手:“妈妈腿疼多久了?”
虞眠眠仔细思索着,小脸皱成了一团:“好像……从我有记忆开始就疼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许愿心上。
也就是说至少是两年前,或者从她们分开的那段时间开始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翻涌的情绪中仔细打捞着昨天的每一个细节。
昨天的虞无回,从始至终都倚靠着走廊的护栏,那不是随意的倚靠,而是将大半个体重都托付在上面做支撑。
她们对峙时,虞无回几乎没有移动过位置,就连最后想来拉她时,也只是微微前倾了身子,手臂伸到极限就停住了。
这些细节当时都被上头的情绪给覆盖了。
她的心此刻被狠狠揪紧了,她还想起虞无回苍白的脸色,想起她额角细密的冷汗……
所以……这三年间,虞无回又经历了些什么?
她抬手握住虞眠眠的肩膀,还想追问,屋外又进来了人,还喘着粗气。
这个人她们都并不陌生。
是秦雪。
就在一群人都愣住的瞬间,虞眠眠欢快地跳下沙发,像只小鸟般扑上前去,清脆地喊道:“然然!”
秦雪自然地弯腰将孩子抱起,扶了扶眼镜目光直直望向许愿,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地交织着一丝疑惑和一丝惊喜。
她先是低头责备了怀里的虞眠眠:“叫你不要到处乱跑,妈妈和阿姨们都找不到你了……”又重新抬头看向许愿,语气平静:“好久不见,许医生。”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许愿心头一颤,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人喊过她“许医生”了。
许愿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平淡地回应:“嗯,好久不见,秦……”
她都不知道该称呼秦雪,还是虞然。
秦雪了然地笑了笑,镜片后的目光温和:“你还是可以喊我秦雪。”
这时虞眠眠扯了扯秦雪的衣角,仰起小脸好奇地问:“然然,你说她也是我的妈妈,那她今晚要和我们一起回家住吗?”
孩子天真的问题让空气再次瞬间凝固。
许愿看见秦雪的笑容僵在脸上,抱着眠眠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秦雪蹲下身,轻轻整理着眠眠的衣领,声音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眠眠,这件事要问……”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许愿,“现在还有些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虞眠眠追问,小嘴撅得老高,附带着控诉,“这位妈妈和你看起来就很温柔,虞无回她总是对我凶凶的!还会跟我抢东西吃……”
孩子的直言不讳让两个大人都愣住了。
秦雪急忙捂住眠眠的嘴,尴尬地看向许愿:“小孩子乱说话……”
许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屋里忽然多了这么多人,始终有些无措,秋宁宁和宋以清站在一旁,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整个病房的空气都有些诡异。
秦雪牵起虞眠眠转身有了要走的意思,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了,她没有回头,声音问得很轻:“不想跟我去看一下她吗?”
“……”许愿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在犹豫,在纠结。
到底该不该去呢?
“我……”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秋宁宁。
她向来都是有自己主见的,可是现在她完全被一股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很乱也理不清。
秋宁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眼神里是全然的理解与支持,好像在说:‘姐,你去吧,我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许愿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向前迈出一步说:“好。”
她们一并走出了病房,沿着长长的走廊朝诊疗室走去,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脚步声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不久,诊疗室的门牌出现在视野里,门紧闭着,但透过门上的透明探视窗,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情形。
虞无回背对着门口坐在诊疗床边缘,裤腿卷至膝盖以上,医生正俯身检查她的左腿。
可是下一秒,虞无回侧了侧身,许愿切切实实,真真切切地看清了——
虞无回的左腿,自大腿以下,是空的。
没有了。
空的。
她的整个世界在瞬间失声了。
她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像有无数细针扎过,心跳似乎停滞了,又或许是她忘记了呼吸,她下意识地掐了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传来,却只叫她认清了一个更真的事实。
虞无回的腿没有了。
赛车手怎么能没有腿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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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快乐呀[加油][加油][加油]
(你们到虐的地方都蹦跶出来了[问号]甚至还有我从来没见过的,平时从来没有见过你们如此积极!合理怀疑你们都是麦当劳属性,我要拿一捆豆橛子抽抽了[耳朵])
第92章 (1)86%
(1)86%:“你瘦了。”
她看着虞无回空荡荡的裤管,看着那道狰狞的残肢断面,她接受不了。
虞无回在赛车上矫健的身姿,她夺冠时从驾驶舱一跃而出的身影,她穿着赛车服倚在车门边笑得神采飞扬的模样,想起她自信昂扬的说——
“我肯定是冠军!”
“明年我就要夺取世界冠军!”
那样一个骄傲的人,怎么能被命运就这样折断了翅膀?
这叫她如何接受?虞当初又是何等的痛苦?!
许愿踉跄着后退,秦雪及时扶住了她,她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不断从眼眶涌出。
秦雪把虞眠眠交给了旁边跟来照顾的保姆,只是抿了抿唇淡然道:“你看,曾经那么骄傲的虞无回……”她的声音顿了顿,“现在连站起来都需要别人搀扶。”
这彻底击垮了许愿的心理防线。
她顺着秦雪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虞无回取下了假肢,在医生的帮助下,艰难地挪动身体,试图从诊疗床转移到轮椅上。
“这就是她离开你的原因。”秦雪轻声说,“她宁愿你恨她,也不想让你看见她这个样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许愿的声音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生生从鲜血淋漓的心口掏出来的。
秦雪别过脸去,声音低沉:“那天…她在试车,下雨,休赛期的赛道没人清理,就那么几颗小石子……你知道的,赛车的速度很快……”
她的话没说完,许愿就已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了。
“车子直接弹飞了起来撞上外围的防护栏,”秦雪的声音越来越轻,“方向盘下方的金属支架直接刺穿了她的左腿,医生说,如果当时立即截肢,她本可以少受很多罪……”
“她坚持要保腿,”秦雪苦笑着,“做了七八次手术,感染了三次,最后还是……”
话音在叹息中消散。
许愿绝望地望向医疗室内,轮椅上的虞无回恰在这时抬起头,冷白光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像两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深不见底,了无生息。
一瞬间,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不自觉地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秦雪才能站稳,三年来的委屈,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锥心的痛楚。
“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现在才来告诉我?”
秦雪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她出事的时候在你刚离开伦敦的第二天,她第一次醒来,麻药刚退,就让我联系你,可是你的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许愿捂着脸,那段痛苦记忆汹涌而来,她被林梅反锁在房间里,手机被没收,每天只能无助地拍打着门窗。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逃出去寻找虞无回,却万万没想到,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她最爱的人正躺在手术台上,失去了左腿。
她甚至一直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她甚至还恨过虞无回……
秦雪的话语还在继续,娓娓地将那三年的空白抛开在了明面上:“后来我说,我让人去北城找你,可是虞无回阻止了我,也告诉所有人不允许她们去联系你,”她停顿了一下,“她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也不敢让你看到她这个样子……”
许愿抬起泪眼,透过朦胧的水光望向轮椅上的虞无回,那一刻,所有的恨意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心疼。
她终于明白,原来虞无回的沉默不是冷漠,原来她们都在同一场暴风雨中迷失,都以为被对方抛弃,都不知道彼此都在拼命朝着对方的方向挣扎。
原来她不是被抛弃了,也不是不爱了,而是太爱,爱到宁愿被恨,也不愿让她看见那副破碎的模样。
而现在,暴风雨终于停了。
秦雪将一张纸巾轻轻放在许愿手中,镜片后的目光悠远又透着哀伤:“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爱的人,在我要去见她的前一天,去世了。”
她始终平静着,可那道伤口从未结痂,还在无人可见的暗处静静渗血。
“她骗我,”秦雪苦涩的笑了,“她骗我说等到了圣诞,她就处理好所有的事情,要与我永远的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了,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枯叶,然后轻飘飘地一晃一晃落下。
“然后她就死在了圣诞的前夕……”
她曾经的暗自期待,还偷偷的用PPT规划过她们的未来,要去哪个国家生活……多么可笑的一切,最近还是办理手续的人告诉的她,其实虞冉早就在户口本上加上了你的名字——
虞然。
虞冉,虞然。
每每有人喊起“虞然”这个名字,她总会想起虞冉,下意识的以为自己身边还站着虞冉,好像虞冉一直在她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生离死别也好,爱人错过也好,她太懂得那种永失所爱的痛,像心头被生生剜去一块,余生都透着冷风。
正因为体会过这样的绝望,她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虞无回和许愿重蹈覆辙,就像虞冉告诉过她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受着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许愿还想说些什么,秦雪就抬头看了看里面,示意道:“去找她吧,她看你很久了。”
她顺着秦雪的目光望去,透过诊疗室的玻璃窗,看见虞无回不知何时已发现了门口的她们。
那人正静静地望着她,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在目光相接的瞬间——
虞无回像是被烫到般慌乱地低下头,手下意识地将卷起的裤腿往下拉扯,可那空荡荡的布料只是无力地垂落,试图掩饰的动作反而让残缺无处遁形。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落在轮椅扶手上,那个总是骄傲地扬着下巴的虞无回,此刻害怕得四处都透着慌张的无措。
许愿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紧。
她轻轻推开门,一步步走向那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人,每走近一步,都能更清楚地看见虞无回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紧抿的唇线。
她在轮椅前蹲下身,仰头看着那双躲闪的眼睛。
“别怕,虞无回,”她伸手轻抚对方消瘦的脸颊,颤抖的指尖触到一片湿凉,“这一次,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虞无回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许愿能感觉到掌下的肌肤冰凉,又有温热的液体不断从对方眼角渗出,濡湿了她的指尖。
虞无回的声音破碎不成调:“许愿……我连自己都无法接受自己残缺的身体,我要如何面对你?”
许愿轻轻摇头,泪水先一步滑落:“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赛车手虞无回,我要的只是虞无回。”
她向前倾身,将额头抵在虞无回的膝头,即使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那截残肢不自然的轮廓。
但这个认知此刻只让她更加心疼,她此刻只庆幸虞无回还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像当年面对那个发疯的截肢患者时玩笑说的那样——
“要是我哪天缺胳膊少腿了,我就不活了。”
虞无回还活着,还在哭还在呼吸,这就足够了。
她陪着虞无回听医生的诊断结果,其实太地道的港城话她不大能听懂,但凭借多年骨科经验,结合X光片上的影像,她立即明白了状况。
虞无回这次的剧烈疼痛,是截肢残端形成的骨刺引起的,片子上可以清晰地看见股骨末端突出的尖锐阴影,像一根刺,扎在原本就脆弱的软组织里。
医生的建议是先保守治疗,因为那个位置太靠近神经手术有一定的分险,实在不行再打封闭针,如果前两者都无用最后也只能手术切除。
她推着虞无回出了诊疗室,正不知何去何从时,医院外闪电雷鸣,暴雨顷刻间就落了下来,她停下脚步,望着窗外发怔,这场雨来得太急太猛,像是刻意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看来……”虞无回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连老天爷都想让我们多待一会儿。”
雨声轰鸣,却让医院内部的寂静显得更加深邃,她们停在走廊的窗前,置身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许愿轻轻将手搭在虞无回的肩上:“那就等雨停吧。”
虞无回应道:“好。”
她们沉默了良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面前的玻璃窗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依旧清晰地映出两张消瘦苍白的面孔,她们都直直地盯着窗中的倒影,借着这层薄薄的水幕,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着对方。
许愿的目光轻轻落在虞无回身上,心头不禁一紧。
原本流畅的下颌线如今显得过于分明,脖颈处的线条脆弱得仿佛一折就会断,衣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清晰可见的锁骨轮廓。
虞无回同样注视着许愿,她看见许愿曾经饱满的脸颊微微凹陷,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空落落地挂着,肩线都垮了几分,就连她扶着轮椅的那双手,指节也突出得让人心疼。
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像一道道泪痕,把两人的倒影时而拉长,时而揉碎。
“你瘦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
窗中的倒影里,她们看见对方眼中闪过同样的惊讶,随后又化作心照不宣的温柔。
虞无回率先低下头,声音很轻:“你也是。”
窗外的雨声依然喧嚣,但她们之间的寂静,已经开始悄然消融。
这场暴雨终究会停,可最终还是会留下的是一片狼藉。
她们失去了三年时光,失去了信任,失去了原本唾手可得的幸福,虞无回失去了左腿,许愿失去了那个总是神采飞扬的爱人。
如今的她们,像是两艘在暴风雨中破损的船,桅杆折断,船帆撕裂,她们坐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准备开始认真思考——
该如何用裂痕,拼凑出一个新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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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不会分开太久的!
(但素,我很害怕和好太快和分开的太快会很突兀,问问目前体感[耳朵]求答)
第93章 (2)86%
(2)86%:让我照顾你。
许愿感受到走廊风口传来的凉意,看见虞无回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她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大衣,俯身轻轻披在虞无回的肩上。
大衣还带着许愿的体温,把虞无回单薄的身躯包裹其中,熟悉的淡香萦绕在鼻尖,是虞无回记忆中许愿最爱的那个味道。
“不用……”虞无回下意识地想推拒,却被许愿轻轻按住手腕。
“让我照顾你,”许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虞无回的心口,若是从前,她肯定欢喜地接受这份亲密,甚至可能撒娇要更多疼爱。
可今时不同往日,“照顾”这两个字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像在不停地提醒她——
你是个连基本生活都需要依赖别人的废人了。
虽然她知道许愿并不是这样想的。
她看着自己空荡的裤管,想起今早连从床上坐到轮椅都需要护工帮忙,想起刚断腿时,好几次夜里因为无法自己上厕所而在黑暗中独自哭泣。
现在连最爱的人都要来“照顾”她,这种认知比截肢时的疼痛更让她难以承受。
“我不需要……”虞无回别过脸去,声音艰涩,“同情。”
许愿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轻轻蹲下身,与轮椅保持平视:“你记得吗?我刚到伦敦那天,你一直守在我身边,连喝水都亲自试过温度才喂我。”
虞无回的手指微微一动。
“从前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许愿的声音愈发柔软,带着虞无回很少听见的娇软,“我也心安理得地在享受,现在换我了。”
她轻轻握住虞无回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画着圈:“你也心安理得地让我照顾,好不好?”
这句带着几分撒娇的请求,像春风融化了最后一道冰墙。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在心头翻涌,那些积攒了三年的思念几乎要破茧而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天在气头上脱口而出的“分手”还言犹在耳,如果现在就急切地说出“虞无回我还爱你”这样的话,她怕——
怕虞无回又会把这些误解为同情或怜悯,会把这当作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舍。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虞无回的手背,那些未能说出口的爱意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你不要再消失了好吗?”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转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虞无回收回了手,始终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许愿能看见她喉间轻轻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语。
良久,她唤了一声:“许愿。”
许愿抬起头,看着她闪躲的目光:“怎么了?”
“你可以去谈一段正常的恋爱,”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间撕扯出来,“找一个健全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我会祝福你的。”
这句话说完,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连檐角的滴水声都静止了,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在空气中蔓延。
许愿的目光落在虞无回的手上,那双手正无意识地互相抠弄着,指节泛白,指尖在掌心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
这是一种极度不安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从前那个恨不得把她绑在身边,会在她加班时直接来医院等她下班,会偷偷把她的牙刷和自己的并排放在一起,会在睡去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拥抱她的虞无回,现在却要用这样自虐的方式,逼着自己推开她。
许愿握住那双不安的手,将它们拢在自己掌心,虞无回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她更紧地握住,她坚定地看向虞无回闪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还爱我吗?”
她不要听那些为她好的劝退,不要听那些自暴自弃的放弃。
她只想知道,那个曾经抱着她说“下辈子也要找在一起”的虞无回,那些用尽全部真心许下的誓言,如今还算不算数。
虞无回的嘴唇微微颤动,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她看着许愿执着的眼神,很久才轻轻点头。
“爱。”
这个字轻得像叹息,比起从前没有那么肯定,没有那么有力,但也足够了。
“一直都爱。”虞无回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什么,“可是许愿,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完整的我了”
话语未落,许愿突然站起身,俯身向前,她的手指轻柔地抚上虞无回的后颈,用一个吻把未尽的话语的堵了回去。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咸涩的泪水味道,带着分离的苦涩与生疏,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虞无回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轮椅扶手,许愿的唇太柔软,太熟悉,身体还记得这种感觉,并且自然而然地给出了回应。
许愿能感受到虞无回最初的抗拒,她没有退却,反而更深入地吻着,用这个吻诉说着所有语言无法承载的思念。
渐渐地,虞无回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她抬起颤抖的手,轻轻环住许愿的腰,开始生涩地回应这个吻,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们分开时,许愿的额头仍抵着虞无回的,呼吸交错间,她轻声说:“虞无回你那么漂亮、那么聪明、那么有钱有地位,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不爱你的人是傻子,我不想做傻子。”
这句话在空气中轻轻回荡,带着奇妙的熟悉感。
时过境迁,虞无回当初的这句话被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她望着许愿含泪微笑的眼睛,仍旧迟疑:“可是,现在的我……”
“现在的你,”许愿打断她,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依然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虞无回不再说话了,那些自我否定的话语消散在唇边,化作一声轻叹,她将额头重新靠向许愿,久违地感受到心安。
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阳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窗,在她们周身勾勒出温暖的光晕,许愿偏了偏头,余光瞥见诊疗室门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虞眠眠正躲在门缝后,两只小手扒着门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偷偷望着她们,见被发现了不但没躲,反而咧开嘴露出了笑容,用气声悄悄说:
“这个我知道,你们刚刚那个叫亲嘴!”
虞眠眠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先扑进虞无回怀里蹭了蹭,又转身抱住许愿的腿,仰起小脸认真地问:“亲嘴是什么样的感觉?”
孩子天真无邪的问题,让两个大人瞬间红了脸颊,虞无回冷了冷脸,凶巴巴地问道:“谁允许你知道了?谁允许你看了?”
虞眠眠躲到了许愿身后,撇着嘴,一脸怨怼地看着虞无回。
许愿轻咳一声,又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
“就像……”她斟酌着用词,眼角瞥见虞无回无措的神情,“就像吃到了全世界最甜的糖果。”
虞眠眠歪着头想了想,突然踮起脚尖在许愿脸上“啵”地亲了一口,又转身在虞无回脸颊上如法炮制。
“那我也要给妈妈们最甜的亲亲!”
孩子无意间的介入,让那些太过汹涌的情绪得以暂时平复,也给她们提供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她们彼此间深深的误解与伤害,这些都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她们都不适合操之过急。
伤口需要时间愈合,信任需要时间重建,而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急于一时。
虞无回抬起头,目光与许愿相遇,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闪躲,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北城?”
许愿微微笑了,回她:“8号,我要回去上课。”
“那我……”虞无回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和眠眠能去送你吗?”
许愿注意到她说的是“送”,而不是“留”,这个用词里的分寸感,既带着试探,又藏着克制。
“不用送,”她摇摇头,在虞无回眼神暗下去的瞬间又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可以和我一起回去。”
虞无回怔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轮椅扶手。
“我认识很多康复科的专家,老师,如果你愿意来的话。”许愿的声音轻柔,“如果你不愿意去北城,也没关系,你可以留在港城,等我节假日过来看你,好吗?”
不论虞无回如何决定,她都愿意配合。
从前虞无回在世界各地奔波参赛,时差都来不及倒,就为了挤出几十个小时飞回伦敦见她。北城到港城直飞才三个小时,比起虞无回的曾经,她这样显得微不足道。
虞无回还没来得及开口,虞眠眠就拽着她的衣袖抢答道:“妈妈,我想吃北城的烤鸭了!我们也去北城好不好?上次你带我去还是半年前……”
许愿很敏锐的捕捉到关键信息“半年前虞无回来过北城”,虞无回既然来了北城但没来找她,那会是做什么?
之前她也有去虞无回在北城的那套别墅看过,但门口的安保很礼貌的和她说,一直都没有人来过。
现在想来,或许虞无回来过,只是刻意避开了所有她可能找到的地方。
所以。
“半年前来北城,是有什么事吗?”
虞无回避重就轻地回答了上一个问题:“我会考虑去北城的事情。”
她现在连假肢都不能长时间佩戴,出行就是一场身心俱疲的考验,确实应该好好考虑。
许愿的目光在虞无回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总是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选择了温柔地移开。
她没有执着追问那个关于“半年前”的答案,只说:“好,我等你。”
第94章 (3)86%
(3)86%:我给你。
虞无回刚走,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医院走廊的窗户。
许愿仍站在原地,目光望着虞无回离开的方向,许久未动。
她在想什么?
无人知晓。
但一种莫名的心慌从虞无回转身后就在她心头悄然蔓延,尽管临了时她拉住虞无回的衣袖问:“还会再见吗?”
虞无回怔了怔,轻声应她:“会的。”
可“下次”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又以怎样的方式相见?虞无回什么也没说清楚,就连从前那个熟悉的号码,也早就变成空号了。
想到这里,许愿忽然不再犹豫了。
她转身冲向电梯口,跌撞着按下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映出她焦急的倒影。
她一路追到医院大厅,她不顾旁人目光四处张望。
取药窗口。
旋转门旁。
都没有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雨下得更大了,透过玻璃门望去,街上的行人都模糊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许愿推开大门,湿润的风瞬间扑上面颊,她望着医院门口空荡荡的临时停车区,心一点点沉下去。
虞无回已经离开一会儿了。
她还能追到吗?
雨声淅沥,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许愿站在雨幕前,犹豫了几秒,不管不顾地就冲进了雨中,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但她浑然不顾,径直朝着医院大门外跑去。
她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不肯放过任何一点可能,她穿过湿滑的马路,跑到医院路口的红绿灯下。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飞驰而过的车辆溅起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
路过的人当她是个傻子,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这个站在大雨中一动不动的人。
她不在乎,只望着来往的车辆,她害怕,她不想再等,再找三年了。
那些日子太苦了,没有一点盼头的。
突然,她头顶的雨好像停了。
嗯,只是她头顶的雨停了。
她的身后悄然出现了一把黑色的伞,稳稳地遮住了她上方的雨幕,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也落不到她身上了。
许愿缓缓转身。
虞无回坐在轮椅上,单手举着伞,手臂都打直了,另一只手还搭着轮椅的扶手上,她的发梢也被雨水打湿了。
“怎么不躲雨也不打伞?”她的声音很轻,眼神里透着柔软的心疼和不解,“冻感冒了怎么办?”
许愿望着她,欣喜的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我来找你。”
伞下的小小空间里,她们静静对视着,街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噗通噗通’的声响,是雨滴,又像是有节奏的又加速的心跳。
虞无回攥着膝上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犹豫片刻,还是把它递向许愿:“你不要介意。”
许愿迈步上前,没有去接那条还带着对方体温的毯子,她自然地接过伞柄,目光直直望向虞无回:“我该怎么联系你呢?”
一辆劳斯莱斯幻影停在了她们面前。
虞无回倾身向前,轻轻握住那双冰凉的手,她的拇指在那冰凉的皮肤上温柔地摩挲了一下,指节都有些发白了,她心疼道:“先上车,跟我回家去把衣服换了。”
这不是商量的口吻。
司机也紧随下车,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许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望向虞无回,她轻轻点头,任由虞无回牵着她走向车门,她还有些犹豫,怕弄脏了车里的内饰。
虞无回立刻察觉到了她的顾虑,手上稍稍用力把许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不用担心,”她看着许愿的眼睛,“快进去。”
司机撑伞守候在旁默默地为她们拉开车门。
车厢内的暖意扑面而来,伴随着淡淡的皮革清香,虞无回随即在司机的帮助下也坐上了车内。
司机递过干毛巾来,虞无回接下了:“把车里的温度调高些。”
她紧张得不行,把后座的隔板升了起来,侧过身开始仔仔细细地为许愿擦拭湿发,毛巾擦到后颈时,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许愿衣领下露出的疤痕,那些新旧交织的痕迹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什么时候的?”她心口一紧。
许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握住她的手腕,解释道:“估计是不小心撞到的,我都忘记了。”
虞无回垂下眉眼,唇角微微撇了撇,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她迟疑了片刻,才低声说:“许愿,你变笨了。”
“啊?”许愿怔了怔,随即失笑,“有吗?”
“有。”虞无回抬起眼帘,目光里带着心疼与无奈,“从前你从不会让自己受伤,更不会编这么拙劣的借口。”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伤痕,声音很轻:“撞伤和划伤的痕迹,我还是分得清的。”
许愿的笑容渐渐淡去。
“对不起。”许愿轻声说。
虞无回摇摇头,将额头抵在她肩上:“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车厢在雨中平稳行驶,蜿蜒驶上太平山顶,最终,车辆缓缓停在一栋隐于苍翠之间的别墅门前。
自动大门无声滑开,车辆驶入,透过车窗还能看见庭院里被雨水浸润的植物显得青翠欲滴。
这里没有英国的庄园大,但也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感。
许愿抬眼望去,眼前是一座线条简洁的现代风格别墅,没有繁复的雕花石柱,没有望不到边的草坪,天然石灰岩外墙,隐框的落地玻璃窗完美融入山景,就连庭院里的绿植都摆放的恰到好处。
虞无回轻声说道:“到了。”
司机撑开伞,虞无回示意他退后,她操控轮椅移到车门前,为许愿亲自撑起了伞。
她抬头看向许愿,眼底满是柔情:“走吧。”
“好。”
刚进屋,不远处趴着的黛拉迟疑了一怔,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步伐悠悠地走来许愿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发出一声带着委屈的呜咽。
它还记得许愿,这副神态好像在控诉她,好久没见了这回事,她蹲下身,指尖轻抚过黛拉柔软的皮毛。
虞无回的声音从上方轻轻传来:“她老了,去年刚做了一场手术,现在不怎么爱动了。”
说到这她就想到了自己,这几年常常都是黛拉陪着她,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什么也不做,三年来,无数个夜晚,她们就这样在沉默中度过。
她带着许愿坐电梯来到三楼的卧室,女佣已经提前放好了浴缸的热水,干净的衣物也整齐地备在一旁。
刚进屋,许愿就察觉到了,这是虞无回自己的卧室,空气里弥漫着虞无回身上那股清淡的花香,床头柜上还放着那副许愿亲手去刻的木雕小人,而且原本粗糙的表面现在竟也变得平滑了些。
等女佣轻轻带上了门,屋内又只剩下她们两人,许愿没有任何犹豫,当着她的面抬手解开了第一颗衬衫纽扣。
虞无回的呼吸微微一滞,却没有移开视线。
第二颗,第三颗……湿透的衬衫摇摇欲坠地挂在许愿肩头,头发丝丝缕缕地黏在锁骨上,许愿反过手去,看着虞无回目不转睛的眼神脸不红心不跳,指尖从容地寻找着内衣搭扣。
金属扣环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虞无回的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轮椅的扶手在她掌心下微微发烫,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任由那份克制已久的热意在眼底流转。
可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很快便黯了下去。
她的目光描摹着许愿的身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许愿身上瘦得可怜,锁骨的线条锋利得近乎嶙峋,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肩头,骨头的轮廓几乎清晰可见。
她滑动着轮椅上前,手轻轻地抬了起来,在空中停留了一顿,她眼底的炽热被一种深沉的心疼取代了,她极尽轻柔地抚上许愿的脸颊,拇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许愿眼下的淡青。
“你怎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把自己照顾成这样……”
没有真正的责备,只有无尽的心疼。
脸颊传来熟悉的温度,许愿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猫,眷恋地在那片温暖里轻轻磨蹭。
这是虞无回从前最喜欢对她做的行为。
“我说过了,”她的语气又柔软又委屈,“都是你从前把我惯坏了,你走后,我一点也将就不得……”
“所以……”虞无回的声音放得极轻,“你也不能这样对待自己,我不值得你这样为我……”
许愿俯身,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前,呼吸交融间轻声说:“虞无回,我太需要你了,”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的唇畔,“我在用身体记住,没有你的人生有多难熬。”
这个距离太危险,近到能数清彼此颤抖的睫毛,虞无回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后颈。
“许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克制与渴望,“我想要你。”
无论过了多久,她还是会对这个一眼心动的人产生欲望。
这些年她也终于明白了体会到了,爱欲是比x欲更难熬的东西,x欲尚可自我排解,那终究只是肤浅的生理需求。
但爱欲不同,那是想触碰又收回手的克制,是明知不该却无法抑制的念想,是即使相隔万里依然会在深夜袭来对那个人气息与温度的渴求。
它无药可解,除了那个特定的人。
“好。”
许愿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她向前倾身,双手撑在轮椅扶手上,将虞无回圈在有限的空间里。
“我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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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号]给什么[加油]
第95章 (4)86%
(4)86%:改变
虞无回的手轻轻抬起,指尖在空中停顿一瞬,最终落在许愿的衣领边缘,布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下滑,露出更多细腻的肌肤。
那双手还在游动着,指尖轻轻在许愿的眉骨流连,像在重温一场做了太久的旧梦,许愿的肌肤温热,睫毛在她的指腹下颤动,这一切都真实得让她心口发紧
许愿握住她游走的手,把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那里同样剧烈的跳动,虞无回却好像被烫到了一般缩回了手。
“你身上好凉,”她偏过头,声音也发紧,“先泡泡澡吧。”
这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借口,许愿身上的温度明明和她一样滚烫,甚至因为她的触碰泛起了淡淡的薄红。
但虞无回的轮椅还是后移了半步,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要留住掌心残留的温度,又像是要阻止自己继续靠近。
许愿没有揭穿她。
她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平复着刚刚凌乱的气息,目光温柔地落在虞无回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浴缸里的水流声停了,溢了些水流出来,安静后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好。”许愿最终还是轻声应道,随后转身跨入冒着热气的浴缸中,脚步从容不迫。
虞无回趁着她转身的间隙,慌乱的操控着轮椅转向,几乎是‘逃’出了浴室。
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急促又凌乱,泄露了主人的心绪。
许愿听着那声音渐行渐远,却没有回头,她的指尖弹了弹温热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知道虞无回在恐惧些什么,恐惧残缺的身体无法承载完整的爱,恐惧亲密无间时会暴露的无助,恐惧她与昨天截然不同的态度,今天突然的靠近是出于怜悯,而非欲望和爱。
她太明白了。
所以她不着急。
许愿将整个人沉入温暖的水中,闭上眼,有些路必须要慢慢走,但她相信,虞无回总会重新找到自己的,和以前一样的自己。
她洗好澡出来时,女佣正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暖汤放在茶几上,窗外天色已经昏沉,卧室内却不见虞无回的身影。
“她去哪里了?”她轻声问,发梢的水珠滴落在肩头。
女佣恭敬地回答:“虞小姐在院子里,饭菜已经备好了,你换好衣服就可以下楼用餐了。”
许愿端起那碗汤,走到落地窗前,暮色四合的花园里,她看见虞无回独自坐在轮椅上,面对着远方的海港,晚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这碗恰到好处的暖汤,不烫不凉,正是最适合入口的温度。
她小口喝完暖汤,女佣走后她褪去浴袍,从送来的衣服里挑了件休闲居家的奶杏色睡裙,穿起来很舒适。
她想打个电话和秋宁宁说一声,今晚就不回去医院了,但她从那堆湿漉漉的衣服中翻出来的手机,进水后开不了机了。
那也没事,反正秋宁宁都是个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的。
她收拾完,把头发吹到半干就下了楼。
客厅的落地窗外被吹动的树枝,能看出来风很大,虞无回却依旧独自坐在庭院里。
远远地,她看见虞无回周身萦绕着一团朦胧的烟雾,不由得蹙了蹙眉,再走近些,她清楚地看见了虞无回指间夹着的细长香烟,那点猩红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虞无回以前不会抽烟的。
许愿朝着门口走去推开门,夜风裹挟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滚进她的鼻腔里她不由得咳了两声,虞无回听到动静,下意识想把烟藏起,却在看到她时顿住了动作。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直直地望向虞无回质问。
虞无回顿了顿,垂眸看着指间的烟声音有些哑:“做完截肢手术之后,”她苦笑了下,“疼得睡不着的时候,需要一点……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许愿没有说话,走上前取过她手中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还把放在她腿间的那一整包烟都收走了。
“以后都不能抽烟,知道吗?”
虞无回没有说好也不好,指尖微微蜷缩着,残留的烟草气息在夜风中飘散,她看着许愿严肃的神情,像是回到多年前在伦敦被这人管着少喝咖啡和酒的日子。
许愿却没有就此放过,她俯身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虞无回的,她再次质问:“听见了吗?”
“好。”虞无回轻声应了,声音融在晚风里。
她们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虞无回能数清她颤动的睫毛,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烟草带来的麻木感突然消退,只剩下心脏过速的跳动。
“你保证。”
“我保证。”虞无回哑声说,“之后都不抽烟了。”
许愿这才退开些许,威胁的语气想要警告她:“要是再让我发现”
想半天没想出来。
“怎样?”虞无回忍不住问,貌似还有点期待的样子。
“那你就再也亲不到我了。”许愿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虞无回怔了怔,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是许愿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真正舒展的笑容。
晚风拂过,吹散了最后一丝烟味,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闪烁,像无数破碎的星光,终于重新聚拢在一起。
“回屋一起吃饭吧?”
“好。”
许愿推着虞无回回到温暖的室内,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地板上。
虞无回称有东西忘记在楼上了,让她先吃着,她上了楼,当电梯再次打开时,她换了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
随着轮椅靠近,一阵清雅的雪松香淡淡飘来,巧妙地覆盖了先前残留的烟味。
许愿没有点破这个小心思。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清淡的菜肴,都是许愿从前常吃的口味,虞无回也坐到了她的身边。
“你吩咐她们特意做的?”许愿问。
虞无回低头盛汤:“不知道你现在喜欢什么口味,就按记忆中的做了。”
“还是喜欢原来的味道。”她轻声说,然后补充道,“我也还是原来的我。”
什么都没有改变,甚至于和虞无回在一起,被改变的那部分自己,这些年也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有些改变,恰恰证明了爱的存在,而那些被彼此塑造的痕迹,才是时光带不走的永恒。
许愿平时小半碗饭都吃不下,今天却足足吃了大半碗,还吃了很多的菜。
饭后,虞无回没有提起要送她回去的事。
许愿也没有说要走。
夜色渐深,客厅里的灯都亮了起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晕,轮椅停在沙发旁,两人坐在沙发上,许愿坐在虞无回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睡裙的系带。
黛拉躺在她们的脚边。
这个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人心悸。
就像她们共度的无数个寻常夜晚,仿佛中间那三年从未存在。
“要喝茶吗?”虞无回轻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柔软。
许愿摇摇头,身子微微倾斜了,靠在了虞无回身旁,这个依偎的姿势让两人都怔了怔,随即又放松下来。
太自然了,自然到不需要任何解释或约定。
不久,平静了许久的屋内忽然被一阵车灯划破,玄关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虞眠眠从屋外跑进来,小脸红扑扑的还带着汗意。
“妈妈!”
人还没到,清脆的呼喊就先传了进来。
虞无回闻声转头,手臂已经下意识地微微张开,准备好接住那个总会扑进自己怀里的小身影。
但这一次,虞眠眠却在两人之间刹住了脚步,她眨着大眼睛看了看虞无回,又看了看许愿,只犹豫了一瞬,就转身扑进了许愿的怀里。
“二妈妈!”她把小脸埋在许愿的睡裙里,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学会跳绳了!”
虞无回的手臂还悬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温柔的释然。
许愿摸了摸虞眠眠毛茸茸的棕发:“眠眠真棒。”
虞眠眠乐得根本合不拢嘴,不管不顾地就要许愿抱,然后叽里咕噜和许愿说今天下午都去做了些什么。
她说着说着,忽然转向虞无回喊了声“妈妈”,又歪着头想了想,总觉得“二妈妈”这个称呼有点别扭。
小脑袋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最后眼睛一亮,清脆地喊道:“妈咪!”
于是就演变成了虞无回是“妈妈”,许愿是“妈咪”。
虞无回什么也没说,貌似默认了这样的叫法。
虞眠眠突然想到什么重要的事,转头认真地问虞无回:“之后妈咪都会和我们一起住吗?”
这个问题让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孩子天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等待着答案。
虞无回没有直接回答,轻轻捏了捏眠眠的小鼻子,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快去洗澡,一身的汗味,臭死了。”
虞眠眠被嫌弃了,虞眠眠不开心:“哪里臭了!妈咪都没有嫌弃我。”说着她还往许愿身上靠了靠,拽着许愿就不想撒手了。
虞无回可不吃这套,直接上手把小家伙从许愿怀里抱出来,转头就让佣人带她去洗澡。
虞眠眠顺势往地上一跪,扯着嗓子干嚎了两声,光打雷不下雨,还偷偷从指缝里观察大人们的反应。
许愿看笑了,在这个家里,虞眠眠最大的烦恼和最棘手的“对手”,恐怕就是永远不惯着她撒娇的虞无回了。
虞眠眠给佣人抱走了,虞无回也从沙发转到了轮椅上,对着佣人又吩咐道:“把客卧的床单换一套新的。”
“客卧”两个字让许愿怔了怔,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这个回避让她的心微微下沉。
她看着虞无回平静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身份,她不得不提醒自己:现在只是客人,这样的安排是正常的,是合理的……
只是她太贪心罢了。
————————!!————————
虞无回现在就是有点回避型依恋,她还是爱的!
第96章 87%
87%:我们一起去。
从前的虞无回,要是许愿自己跑去客卧睡也要跟她哭闹,然后干脆把客卧全部锁了起来。
可是现在的虞无回却把她安排在了客卧里面。
虞无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转动轮椅面向她,灯光下,那双眼睛里的眼神复杂难辨,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说了一句:“晚安。”
许愿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甚至也没等她一起上楼。
临睡前,女佣给她送来了一杯热牛奶,她端着牛奶走到阳台,望向隔壁,虞无回的房间亮着灯,窗帘严密的拉着,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干嘛。
她正出神,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放下牛奶杯去打开门,一低头就瞧见虞面膜抱着自己的小毯子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抱住她的腿,软软地央求道:“妈咪,我今晚想跟你一起睡觉觉。”
刚洗完澡的虞眠眠身上奶香奶香的,发梢微视湿,眼神也水汪汪。
许愿的心软成了一片,正要弯腰抱她,就听见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
虞无回就在不远处直直地盯着她们,不久严肃的一声传来:“虞眠眠,你多大了?回自己房间睡。”
虞眠眠立刻又更紧地抓住了许愿的腿,把脸埋在她的睡裙里:“不要!我要和妈咪睡!”
僵持了一会儿,虞无回叫来了女佣,生生把虞眠眠抱走了。
许愿本想给眠眠求求情:“她”
她刚开口,虞无回就抬起头来看着她,轻声反驳道:“她爱踢被子,怕你睡不好。”
许愿抿了抿唇看她,明明最爱踢被子的人在这里。
虞无回又补充:“她长大了,得适应自己睡觉。”
哦。
从前336个的月的小朋友适应不了自己睡觉。
她不想戳穿这个人的小心思,这些年,爱吃醋的性子一点也没有改变,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虞无回一脸平静从容的说:“晚安,早点休息。”
许愿的心情不自觉愉悦了不少,应了声:“晚安,你也不要踢被子。”
“哦。”虞无回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某种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两声关门声在走廊里轻轻合上,余韵中却萦绕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甜蜜,许愿背靠着门板,暖黄的灯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她唇角始终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走到阳台,风很大,隔壁房间的灯光恰好在此刻熄灭了,她折返回到床边,上床拉好被子躺下,闭上眼睛。
隔着一堵墙,她们呼吸着相同的夜晚,让她格外心安。
可是,她依旧失眠。
这已经成为了常态,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依赖药物的作用入睡,可能是这样一个缘故,也可能是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对她的打击太大,思绪纷乱如麻,让她无法安宁。
一直熬到后半夜,她隐隐的觉察到自己的体温在不断升高,她的免疫力一直在下降,这些年不要说是淋雨了,有时候光吹吹风也会发烧感冒好几天。
窗外的风呼啸着,吹得窗户嗡嗡作响。
她在床上蜷缩成了一团,那股火烧似的热度一直在她体内蔓延,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适,本想着就这这份虚弱睡过去时——
门开了。
她一时有些分不清,是开门声,还是风把窗子吹动的声音。
不久,床微微下沉,有双手从她背后环住了她,带着熟悉的气息和触感,可是那双手很快又脱离了。
虞无回急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许愿?”
许愿烧得有些糊涂了,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抓住了虞无回手。
大概是手。
“别走。”
“不走。”
话音落下,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了她滚烫的额头上。
虞无回说:“你发烧了,我去给你叫家里的医生。”
许愿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很快就捕捉到‘家里的医生’这个字眼。既然家里有医生,虞无回为什么又要去到医院里?
她没有说也没有问,拉住了虞无回,使出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才把虞无回拉倒在床上,紧紧抱进了怀里。
“我不要医生,”她把发烫的脸埋在虞无回颈间,声音虚弱,“你待在我身边,抱抱我,好不好?”
虞无回迟疑了片刻。
她很快调整了姿势,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手臂牢牢环住了许愿发烫的身躯。
“好,”她在许愿的头顶轻声回应,掌心轻柔地拂过她汗湿的脊背。
许愿满足了,紧绷的身体和神经都放松了下来,整个人蜷在那个怀抱里,彻底地安心了。
虞无回低下头,唇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不带任何情欲的,只有心疼和怜惜。
窗外的的风声依旧,分开多年的两个人终于在这个不平静的夜里找到了各自的归处。
许愿沉沉睡去了,虞无回就这样拥着她,直到天明。
虞无回一整夜未眠。
许愿在她臂弯里睡得深沉,她残肢时不时就隐隐作痛,但这一切都可以忍受,唯一让她揪心的只是许愿的烧一直没退。
天还没亮她就起了,试图轻轻抽出发麻的手臂时,许愿不安分低动了动,迷迷糊糊攥住她睡衣的衣角:“嗯?”
这声呓语叫她的心化成了一滩水,她重新躺下,在许愿耳边低语:“乖乖,我不走,我回房间里再拿床被子,有些凉。”
许愿像是听懂了,唇角微微扬起,又沉沉睡去。
可许愿这样害怕她离开的行为,让她心里堵堵的,她凝望着这张暌违三年的睡颜,忽然觉得那些自以为是的成全离开竟然是那么可笑。
从前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更需要许愿,需要她的光芒照亮自己赛车生涯外的平凡,需要她的温柔安抚自己的躁动。
可时至今日她才真正意识到,她们同样需要彼此。
原来她一直都错了,错得离谱。
确认许愿睡熟后,她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屋内,回屋拿了手机,叫来了医生。
许愿睡得极沉,打针没醒,听诊器贴上胸口时也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直到输液过半,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中看见虞无回依然守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一句话都没说,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天光渐亮,窗外肆虐的台风终于平息,只剩下柔和的晨光漫进房间,悄无声息地铺满每一个角落。
虞无回整夜没合眼,始终守在床边,指腹不时轻触许愿的额头,直到那恼人的高热终于退去些许,才稍稍安心。
她俯身,极轻地在许愿汗湿的额间落下一个吻,随后熟练地为自己佩戴好假肢,起身时,假肢与残肢接触处传来熟悉的压迫感,她微微蹙眉稳住了身形,悄声推门出去。
厨房里,她仔细交代着早餐的细节:“白粥要熬得软烂,配些清淡的小菜,再准备一杯温蜂蜜水。”
一切都归向安宁,可她听了医生的话后就不平静了——
医生神色凝重地看着虞无回:“许小姐目前的免疫系统极其脆弱,这远不止是普通体质虚弱的问题,她的心率过缓,血压也偏低,加上严重的消瘦……”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严肃:“我无法单从表象判断根本原因,她太瘦了,瘦得不正常,虞小姐,你必须尽快带她去医院做全面检查,特别是心脏和内分泌方面的详细筛查。”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虞无回心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
医生离开后,虞无回亲自去厨房端来温热的早餐,她轻轻唤醒许愿,把枕头垫在她身后,然后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后才递到她唇边。
“小心烫。”她轻声提醒,看着许愿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既酸涩又柔软。
喂了几口后,许愿就摇摇头说:“我吃不下了。”
虞无回放下碗,认真地看着许愿:“等你好些了,我陪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许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我没事……”
“你有事,”虞无回打断她,指尖抚过她消瘦的手腕,“医生说你的心脏跳得太慢了,许愿,我们不能忽视这个。”
晨光中,她也发现了,许愿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素圈戒指,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显得有些松垮,她垂眸看着,有跟无形的线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明明曾经都是刚好合适的。
许愿迟迟没有应声,她又说:“那我陪你回北城,我们去北城的医院检查好不好?”
听到这句话,许愿动容地抬起了头,她看见虞无回有些发红的眼眶,还是仍不住答应了。
“好,我们一起去。”
在答应的那个瞬间,一个隐秘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她甚至希望这病不要好得那么快,如果一直这样虚弱着,是不是就能永远留住虞无回此刻的眼神,留住这份久违的毫无保留的心疼,让这个人再也找不到理由推开她?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慌忙垂下眼掩饰。
她总不希望,这样的虞无回只存在于这一时刻。
虞无回刻意当着她的面,给助理打去电话,安排了去北城的航程。
许愿安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确认:“那个声音……是李昭吗?”
“嗯。”虞无回简短地应了一声,把手机放到一旁,没有多做解释。
见许愿不再说话,她又端起那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她唇边:“吃不进去的话,先喝点水吧。”
许愿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放下水杯时,唇角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虞无回很自然地抽了张纸巾,伸手轻轻替她擦拭。
她看着这样熟悉亲切的虞无回,忍不住将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这几年,你其实一直在关注着我,对吗?”
虞无回的手微微一顿,纸巾在她指尖揉皱了,她垂下眼帘,良久,声音很轻地传来了一声:
“嗯。”
————————!!————————
[耳朵]
第97章 88%
88%:渴望。
许愿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这些年来,她其实一直隐隐感觉到某种注视——
在医学院的阶梯教室后排,总有个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老小区漏雨的停车棚里,她的电瓶车上总会多出一件崭新的雨衣。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她总能看到楼下亭子里有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在路灯下停留片刻又悄然离去。
可她从来不敢去确认。
因为在虞无回刚离开的那段日子,她患上了严重的妄想症。
太多次她以为虞无回回来了,追出去却只抓到一把空气,太多次她对着空荡荡的角落说话,直到被秋宁宁摇醒才意识到又是幻觉。
后来她不再追了。
每当幻觉出现,她就安静地看着那个虚幻的影子,轻声说:“我今天炖你爱的汤了”“好多学生说我讲课像人机一样,好像是说我有些呆呆的意思,我是不是应该改变一下教学方式”“”。
她把所有无人分享的日常,都说给那个永远沉默的幻影听。
就连在医院的那天,她也是先确认了虞眠眠这个名字,和小手温热的体温才敢去追那个熟悉的背影。
还有昨晚虞无回进来时,她早就看见了却一直忍着没有说话,直到虞无回抱上了她,她才确认那是真的虞无回。
这样的症状,虽然有被控制,可还是会时不时的出现。
许愿的视线微微失焦,垂眸间眼神落在虞无回无意识rou搓着纸巾的右手上和那根缺失的小拇指处。
虞无回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光,手指一顿,下意识地将右手往袖口深处藏了藏。
她还想说些什么,虞眠眠忽然从屋外跑了进来,今天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显然是自己的杰作,跑着嘴里还念叨:“Good morning~”
环顾四周挑高的客厅,冷色调的装修,昂贵的家具,却处处透着没有人气的清冷,如果没有虞眠眠的存在,这个家也过于安静了。
虞眠眠骄傲地挺起小胸膛,得意地弹了弹自己扎歪的小揪揪:“我今天自己扎的辫子哦!”
许愿正要笑着夸奖,虞无回却故意板着脸,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丑。”
这个字瞬间打破了温馨的气氛。
虞眠眠的小脸立刻憋得通红,眼眶也开始泛红,眼看就要发作了,她又突然弯起嘴角,声音也变得柔软了几分:“好看,太漂亮了,眠眠是最漂亮的小女孩了。”
她一边嫌弃着夸奖着,一边伸手帮眠眠整理歪掉的发绳,那双曾经操控赛车方向盘的手,此刻正熟练地打理着眠眠的小卷发。
整理完毕,她任由虞眠眠扑进怀里撒娇,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直到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才柔声说:“下楼去吃早餐,一会儿私教老师要来给你上课了。”
虞眠眠很有礼貌地跑到了门口,还要回头来对着屋里的两人说:“妈妈,妈咪,我去吃早餐啦!你们也要乖乖吃早餐哦。”
小孩的脚步声渐远,虞无回肩头才微微松动,yi夜未眠的疲惫也爬上了眼角。
许愿把她强撑的模样尽收眼底,轻声问:“累了?”
虞无回下意识地摇头。
“我还困着,”她拍了拍空出的位置,晨光里她的笑容柔软,“一起睡会儿吧,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挽留都更有分量。
虞无回站在床边愣了好久,想起无数个相拥而眠的清晨,喉间不自觉发紧。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在床沿坐下,刻意背对着许愿,用身体遮挡住对方的视线,熟练而迅速地解下假肢,金属搭扣轻响,她把假肢轻轻靠在床头柜旁。
她准备躺下时,许愿体贴地转过身去,面朝另一侧,她能感受到身后床垫轻微的起伏,听见衣料mo擦的细碎声响,还有虞无回因动作而略显沉重的呼吸。
直到一切动静平息,直到熟悉的体温从背后贴近,许愿才缓缓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是虞无回近在咫尺的脸。
她们在晨光中静静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许愿伸手,为虞无回拨开额前汗湿的发丝,指尖温柔地抚过她的眉心。
“睡吧。”她轻声说。
虞无回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许愿目光细细描摹过她微蹙的眉间,略显消瘦的脸颊,还有那道紧抿的唇线。
晨光温柔地流淌在虞无回的脸上,把她眼下的淡青照得愈发明显,许愿想起从前,这人在赛道上驰骋一天赶回来后,也是这样带着疲惫在她怀中入睡。
她轻轻抬手,指尖悬在虞无回眉心上方,终究没有落下,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和距离,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单薄的肩头。
困意渐渐袭来,许愿最后望了一眼虞无回沉睡的侧脸,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微弱的阳光缓缓移动,把相拥的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枕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深一浅,节奏也逐渐同步。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很沉,外面下过一阵小雨也没察觉。
直到傍晚,雨停了,两人也相继醒了过来,在朦胧暮色中望着彼此。
虞无回先笑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们好像把时差睡倒了。”
许愿还有些迷迷糊糊,身上退烧后的汗意黏腻不适,背上更是起了一片湿疹,痒得钻心,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挠,虞无回还紧紧抱着她,连她的双手都被圈在怀里。
她只好强忍着背上的痒意,小幅度地蹭着床单缓解。
虞无回第一时间就察觉到许愿的不对劲,微微蹙着眉心问道:“怎么了?”
“那里有点痒……”虞无回的手正搭在她那片湿疹的地方,“你帮帮我……”
许愿话音未落,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害羞,耳根都红了,然后像只鸵鸟般躲进了虞无回怀里。
虞无回又发愣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许愿泛红的耳尖,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把被子布料攥出细微的褶皱。
“许愿……”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chan抖。
许愿在怀里轻轻动了动,却没有抬头,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在舌尖转了一圈,又悄悄咽了回去。
屋内的光线正好,暮色温柔地漫进来,不刺眼也不昏暗,恰好在她们周围营造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虞无回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描着那片湿疹的轮廓,然后缓缓往下移动着,她的手指忽然悬停在了那个临界点,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还痒吗?”她一再确认。
她感到有些突然,要是换作从前,只是日然而然。虽然但是,对于许愿她根本没法拒绝,昨天在浴室,已经是极限了。
“痒。”许愿闷声回应,她轻轻握住虞无回的手,引导着它。
“这里也痒。”她抬起头,在昏黄的光线里望进虞无回的眼睛,“都需要你。”
虞无回不再犹豫了,她的指尖温柔地探入衣摆,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流连,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许愿轻轻颤了颤没有躲闪,反而更近地贴向她的掌心,无声的在邀请着她进入。
“你想吗?”虞无回又问。
许愿点头,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其实生理的反应早就已经回答了。
虞无回的吻轻轻落在她的眉心,然后沿着鼻梁缓缓向下,在锁骨处流连。
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滑落肩头,昏暗的光线为相拥的两人镀上柔和的轮廓,她的指尖所到之处,都点燃细小的战栗。
那些被湿疹困扰的痒意早已被另一种感受取代了。
一切都好真实,真实得不再像是一场梦。
她们都还清楚记得,对方的敏感点在什么地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许愿说不出话了,只能紧紧抓住她的衣襟,身体比记忆更诚实,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思念。
温热的唇取代了指尖,在那片肌肤上留下细密的吻,她仰起头,月光恰好落在她纤长的脖颈上。
虞无回抬起头,在昏暗中凝视着许愿泛红的脸颊,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许愿微微汗湿的鬓角,声音低沉而温柔:“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许愿望进她湿润的眼眸,没有掩饰:“想要你……全部的你。”
这句话让虞无回彻底释放了压抑三年的渴望。
两人的衣衫尽褪,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叹息,她仍旧小心侧着身,并不想让许愿感受到那部分的残缺而坏了兴致。
月光悄悄爬上床沿,见证着这场迟来了三年的亲密。
“……”
风停了,万籁俱寂,只剩下彼此未平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轻轻回荡。
虞无回撑起身,在透过纱帘的朦胧月光中,细细端详着许愿的脸,汗水沾湿了她的额发,黏在泛红的脸颊旁,可不久她的眼神里就泛起一丝心疼。
“你太瘦了。”
许愿抬手,指尖触摸在虞无回的肩胛骨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多年前手术留下的,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事后的温存怜惜。
“还疼吗?”她跳过了虞无回的问。
虞无回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摇头:“早就不疼了。”
许愿翻身将虞无回轻轻压在身下,长发如瀑般垂落,在虞无回脸颊旁拂过,她的指尖轻抚过那道疤痕。
“要不,”她顿了顿,“你再疼一下,让我再为你做一场“手术”。”
就当回到故事的起点,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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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一下这两位,白天睡了,那晚上呢?要不晚上也睡一下?[狗头]
第98章 (2)88%
(2)88%:推开
虞无回很想答应许愿,可她确确实实不行了。
近几年只顾着复健、照顾虞眠眠和打理生意场上的事情,腿断了之后她就没有踏入过健身房,连出去走走都不肯,有时候觉得光活着就耗尽了全部力气。
她仰起头,在许愿唇角轻轻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正思索着该如何不着痕迹地拒绝,既不显得狼狈又能保全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尊严时,一阵敲门声适时响起。
“虞小姐,许小姐,”佣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院外有人来找。”
虞无回是松了口气,但又因这片刻的安宁被打断而心生不悦。
“谁啊?”她没好气地问。
“那位客人说是来找许小姐的,”佣人顿了顿,“姓宋。”
许愿蹙了蹙眉,已经能想到大概是宁宁担心她,让宋以清找来的,只是宋以清怎么会直接找到了这里,她没想到。
虞无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侧目看向许愿,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说话静静等候着许愿表态。
当日许愿跟她回来时,她让人去和秋宁宁说了一声,没想到来的人是宋以清。
这三年间,她没少看见宋以清与许愿同进同出的画面,两人并肩在超市买菜,宋以清的车频繁出入许愿住的小区,早晚接送她上下班……那些刺眼的场景,本来她都忘了这些。
此刻,那些画面又不受控制地重新浮现。
她那强烈的占有欲,在经过刚才亲密后,正横冲直撞地在她的血管里奔涌。
许愿是她的,许愿是我的。
她这样想着,却又想起许愿在医院里决绝的那一声——
“虞无回,我们分手吧。”
沸腾的血液骤然又遇冷了。
虞无回的手指倏地松开,像是被那句话烫着了。
是啊,她有什么立场?
一个不告而别三年的人,一个连完整拥抱都给不了的人,一个被正式提出分手的人,哪来的资格在这里醋意翻涌?
她想起许愿追到雨中的样子,想起那双被雨水淋湿却执拗望着她的眼睛,当时她坐在车里,连去撑把伞都在迟疑不决。
刚才的亲密算什么?
那些缠绵的吻,那些温柔的触碰,那些在彼此怀中颤抖的瞬间……
只是欲望驱使下的意外。
是了,就是这样。
许愿恨她,无法原谅她。
那些亲密不过是因为看见她的残缺而产生的怜悯。
这个认知让虞无回浑身发冷,残端传来尖锐的刺痛,更加清晰的叫她认清了事实。
她摸着自己空荡的裤管,和那双布满伤痕的手,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一个残缺的人,居然还敢奢望完整的情感。
她翻身掀开了被子,动作很迅速地套上了衣服和裤子,她连刻意的遮掩都放弃了,任由残缺的右腿残端赤裸地暴露在许愿眼前。
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房间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目,皮肤因长期佩戴假肢而泛着不自然的红,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决绝,像在说:看吧,这就是真实的我。
许愿的心口骤然揪紧,她伸手拉住虞无回的胳膊,感觉不对劲地问道:“虞无回,你怎么了?”
虞无回很用力地甩开了她的手,起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你去见她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让佣人准备茶点。”
许愿看着虞无回突然疏离的姿态,她想追上前去,但身上没穿衣服,脚还被凌乱的被子绊了一下。
看着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她忽然觉得既无力又有点好笑,她们这算什么呢?虞无回此刻简直像极了那种睡完就跑的“渣女”。
这个荒谬的联想让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可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她随手抓起虞无回落在一旁的衬衫套上,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她系好扣子,对门外等候的佣人轻声说:“让她稍等一会儿。”
说完她转身回到卧室的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她低头看见腰际又冒出一片新的湿疹,红红肿肿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讨厌得要死。
她忍不住伸手去抓,指甲划过敏感的皮肤,从难耐的痒变成尖锐的疼,直到抓破了皮,渗出血丝,她才勉强停手。
她站在氤氲的水汽里,看着腰间被抓破的伤痕,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委屈。
她讨厌死虞无回了。
讨厌那个人说着爱她,却在出事后果断消失,讨厌那个人自作主张地认为离开是对她好,讨厌在虞无回眼里,她的爱就如此廉价,连共同面对苦难的资格都没有。
温热的水流划过伤口,带来刺痛。
就像这些年,每个人都在以“为你好”的名义不断刺痛她。
母亲把她锁在家里时说“为你好”。
虞无回不告而别时说“为你好”。
她讨厌这样的命运,恨那些自作主张的安排,可即便经历了所有这些,她依然爱着那个狠心推开她的人。
她不要原谅虞无回了,至少今天之内不要。
收拾完,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她就下了楼,夜晚的风带着凉意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她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宋以清坐在客厅里,虞无回坐在屋外的的庭院里,背对着屋内,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香烟,那点猩红在暮色中明明灭灭,格外刺眼。
特别是这人不久前才保证过不再抽烟。
明天她也不要原谅虞无回了。
她刚坐下,女佣把热好的牛奶和一碗粥摆到了她的面前。
“还没吃过晚饭吗?”宋以清问。
许愿摇摇头:“不饿。”
气都气饱了。
她伸手想去抬起牛奶来喝一口,但手部间歇性的颤抖,让她没抬稳全摔在了地上,玻璃杯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她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屋外的那个身影也动容地侧了身,朝着客厅看来。
女佣急忙上前收拾,还带着歉意地说:“抱歉许小姐,我摸着不太烫了的……”
“没有,”许愿轻声说,“是我没抬稳,不是你的错。”
宋以清担忧地看着她:“你的手……”
“没事儿。”她依旧轻描淡写,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宋以清从包里取出一个药盒,里面整齐分装着各色药片:“要回去吗?”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不回去也行,但得按时吃药。”
许愿接过那盒药片,光是看着那些熟悉的颜色形状,胃里就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她强压下不适,转移话题:“宁宁这两天还好吗?”
宋以清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才答道:“都挺好的,只是担心你。”
“我还好的,不用担心。”
闻言,宋以清回眸瞥了眼庭院里的虞无回,又转回来细细端详许愿有些发肿的眼皮,直接就问了:“她对你不好吗?”
这个问题让许愿怔住了。
她也在心底问自己:现在的虞无回,到底算好还是不好?若与从前那个骄傲张扬的虞无回相比,现在的这个人,确实算不上好。
但……
她望向庭院,夜色中,虞无回侧影单薄得像随时会破碎,这个画面让她心头一紧。
随便吧……
随便虞无回变成什么样子,是骄傲还是自卑,是完整还是残缺,是温柔还是固执,她再也不愿踏进那个没有对方的深渊里了。
既然曾经说过要永远在一起,那么就算分开也要藕断丝连地牵挂,即使痛苦也要流着眼泪再相拥。
既然谁都回不到过去,那就这样纠缠一辈子。
她抬起头,迎上宋以清关切的目光:“好与不好,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好吧。”
宋以清离开许久后,虞无回才从庭院进来,许愿数不清她究竟抽了多少支烟,只觉那人经过时带进一股浓重的烟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本就不适的身体在吸入二手烟后更是难受,她没忍住,直接冲进卫生间吐了起来。
她俯在洗手台前,胃里翻江倒海,吐完后抬头,在镜中看见虞无回正停在门口,脸色苍白。
“你走开。”她很生气地对着虞无回说。
虞无回垂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一副委屈样,不敢说话地朝门后缩了缩。
许愿今天本来就没吃几口东西,这一吐更是把胃里掏空了,可那股恶心的感觉还是止不住,她撑着洗手台不停地干呕,整个人虚脱得几乎站不稳。
虞无回见状还是不敢进去又担心,在门外进退两难,只好把医生又叫来。
但不管谁来,许愿都是眼神凌厉地扫过来:
“滚。”
这个字说得又冷又重,砸得虞无回浑身一颤。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许愿,像只受伤的野兽,用最尖锐的敌意筑起防线。
医生尴尬地站在原地,虞无回只得示意他暂时退下。
许愿用冷水拍了拍脸,镜中的自己眼眶发红,神情憔悴,这些年她的情绪就是这样反复无常,可能上一秒还温温柔柔地说着话,下一秒就会因为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而暴躁易怒。
刚刚只是看见虞无回抽烟,她就恼得不行了,一直强忍到了现在。
这种无法自控的情绪波动,让她即便靠着关系重新获得了医学院的工作,也只能被安排最少的课时。
她转过头,望向门口那个踌躇不前的身影:“是不是只有我生病了,你才肯靠近我?”
虞无回站在明暗交界处,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她问得太狠,狠到虞无回瞬间白了脸色。
“不是的,许愿。”
她开始有些慌乱了,害怕了。
许愿的目光淡淡掠过门外候着的医生,谁都没有料到,她下一秒毫无预兆地从背后拿出一把水果刀,毫不犹豫地向自己手腕划去。
刀锋割开皮肤的瞬间,她看见虞无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连假肢都没撑住虞无回慌乱的身体,残缺的身体重重摔在地板,却用尽全力扑过来抓住了她持刀的手。
“许愿!不要——!”
鲜血从许愿腕间渗出,虞无回的手抖得比她还厉害。
她跪在地上一遍一遍的说:“我错了,我错了,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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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没招了,其实我犹豫了好久要不要这样写感觉有些幼稚了[无奈]但这样好像是最能刺激虞无回说一种方式以及许愿现在的心态也是偏向于比较偏执的那种。(许愿的目光淡淡掠过门外候着的医生)许愿下手是经过考量的,不会有很大的事情,她只是真的想刺激虞无回!
第99章 89%
89%:和好啦~
许愿望着腕间渗血的伤口,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她只是太讨厌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虞无回明明就在眼前,却总在用各种方式推开她,抽烟、沉默、退缩,每一种都在刺痛她最敏感的神经。
那时她就明白了,原来只有生命垂危的时刻,才能换来一丝怜悯。
许愿感到一种彻骨的虚无。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还能给出什么,如今的她贫瘠得只剩一口气,一副被抽走灵魂的躯壳,连哭喊都显得空洞。
她还能用什么留住虞无回?
用这副残破的身躯?用这些狰狞的伤疤?还是用这具连自己都开始厌恶的空壳?
她问虞无回:“我变得疯狂不可理喻了,你还要我吗?”
虞无回的哭声骤然止住,她抬起泪痕交错的脸,难以置信地望着许愿,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许愿,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漂亮的话谁都会说,她就是感受了无数次被抛弃。
医生很快就给她止住了血,伤口很浅,刻意控制过力道没有伤到神经脉络。
她忽然就委屈的不行,脸埋在虞无回的胸脯上,顾不得手上传来的疼痛也要抓紧那衬衫的衣襟:“你丢下了我一次,刚才还想丢下我第二次。”
虞无回浑身一颤,随即用力抱紧了她,用尽了全力地想要许愿感受得到,那颗在慌乱、害怕、恐惧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不会了”虞无回的声音从她发顶传来,“不会再有第三次了,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再抽烟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许愿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急促而真实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这让她想起无数个相拥入眠的深夜,虞无回总会把她紧紧箍在怀里,在她耳边一遍遍呢喃:“许愿,我好爱你。”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了。
“虞无回,”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你还爱我吗?”
“爱。”虞无回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爱你。”
她轻轻捧起许愿的脸,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呼吸交织间眼泪不断的滚落在许愿的脸颊上:“我刚才不是想要丢下你,是我太生气了,我吃醋,我心有不甘。”
“看见宋以清对你那么了解,连你吃什么药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嫉妒得发疯,我后悔离开你的那三年。”
“她可以接送你上下班,陪你买菜走在路上自然的闲聊,许愿……”她的身体都在发抖,“我没有办法,我连自己都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又怎么忍心让你在路上……也承受别人异样的目光?”
这句话终于撕开了所有伪装,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他们会说,为什么一个健全的人要找一个不健全的人作伴侣……他们会用最肮脏的想法揣测你,觉得你图我的钱,或者……”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许愿的心被狠狠揪住了,她想起虞无回曾经多么骄傲,是还没在一起就说要和她结婚,那个爱得坦荡又毫无保留,根本不瞻前顾后的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们明明是相爱的,却要在这份爱里承受如此多的痛苦与撕扯。
这个世界对她们的爱太过苛刻。
两个女人的爱情已经足够引人侧目,更何况其中一个还坐着轮椅,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你好”,那些隐藏在同情背后的猎奇眼神,都成了她们之间无形的荆棘。
许愿的泪水无声滑落,她想起母亲声嘶力竭的“你这样不正常”“你有病”,想起同事欲言又止的“何必这么辛苦”,想起那些被探讨深扒的言论……
他们用健全与否来衡量配不配,用性别来界定对不对,用自以为是的标准来定义幸不幸福。
为什么这个世界连爱都要被评判对错。
许愿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深深望进虞无回湿润的眼睛,然后仰头,用一个温柔的吻封住了那双还在轻颤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
没有绝望的索取,没有痛苦的宣泄,她的舌尖轻轻描摹着虞无回的唇形。
她们的泪水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多一些,咸涩的液体滑过相贴的脸颊,落在紧紧交握的手上。
虞无回先是怔住,随即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她尝到许愿泪水的咸涩,两人的呼吸渐渐交融,她感到许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指缝里透不进一丝湿润的痕迹。
分开时,许愿的额头仍贴着虞无回的,轻声说:“无论有多少异样的眼光,无论要面对多少非议——”
她的拇指轻轻抚过虞无回红肿的唇瓣,抬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没关系…怎么样都没关系,想躲起来也没关系,不想面对也没关系,脏脏的旧旧的也没关系,碎掉了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要刚才一圈一圈裹起她的纱布,又一层一层地裹住了虞无回破碎的心。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虞无回泪湿的脸颊:“我把你藏起来,我把你裹起来,我把你擦干净,我把你拼起来…”
她的双手缓缓覆上虞无回的耳朵,隔绝了窗外的躁动:“我捂住你的耳朵。”
额头轻轻相抵,闭眼的瞬间,世界真的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
“不要害怕…”许愿的鼻尖轻蹭着她的,声音像一首安心的摇篮曲,“不要害怕…有我在。”
夜色很浓了。
虞无回靠在许愿怀里,呼吸渐渐平稳,假肢被小心地搁在床边,残缺的腿被许愿用掌心温柔覆住。
她在这个小小的庇护所里轻轻颤抖,这个姿势让她们紧密相依,像又回到那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许愿,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闷在衣料里,鼻音更浓重了,“这些年支撑我活下来的,是你,我一想到你还在这个世界上活着,我就不甘心也舍不得去死。”
“我也是…”
“我们这算是……又和好了吗?”虞无回小心翼翼的问。
“嗯,”许愿回应她,“你那天什么也不说,我太生气了才……”
“对不起。”
“没关系。”
虞无回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原处,她在许愿温热的怀抱里放松下来,睡意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就要沉入梦乡,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睁开困倦的眼睛,看着许愿。
“以后不能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情了……”
回想起那一幕,她的嘴唇都失了血色。
许愿轻轻抚过她紧绷的脊背,感受到掌下的轻颤,她知道,这个阴影可能会在虞无回心里停留很久。
“不会了。”许愿吻了吻她的额头。
大半夜了。
佣人把精致的餐盘都端到了她们床前,黛拉趴在她们床边留口水,虞无回就小口小口地喂给她吃。
许愿望着琳琅满目的餐盘,精致的炖盅里煨着虫草花鸡汤,剔透的虾仁蒸蛋上撒着细碎香葱,连米饭都细心拌入了高汤。
见许愿对着餐盘出神,虞无回轻轻推过一碗温热的山药排骨汤:“先喝点汤暖暖胃,”她的目光扫过许愿消瘦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心疼,“营养师说你现在需要少食多餐,这些量都是仔细算过的。”
“我慢慢吃。”她拿起汤匙,在虞无回温柔的注视下开始用餐。
每吃几口就停下来歇息,虞无回就会适时递上温水,或是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往后的几天里,这样的温馨场景时时上演。
有一次,许愿因为间歇性厌食实在吃不下饭,虞无回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喝粥,每喂一勺都会细心地擦擦她的嘴角。
坐在对面的眠眠看得眼热,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白米饭,小嘴撅得老高:“妈妈从来都没有这样喂过我、关心我吃饭!”
两个大人都愣住了,虞无回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刚要反驳就被许愿抢了先。
“那是因为眠眠从小就是自己吃饭的乖孩子呀,对不对?”
虞无回这才回过神,舀起一勺眠眠最爱的虾仁蒸蛋递过去:“要不要妈妈也喂你?”
虞眠眠傲娇地别过小脸:“不要!我已经是大孩子了!”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勺蒸蛋上瞟。
许愿忍俊不禁,对虞无回使了个眼色,虞无回了然,故意把勺子转向许愿:“那妈咪再吃一口?”
“我要我要!”眠眠立刻着急地扑过来,一口吞下那勺蒸蛋,得意地晃着小脑袋。
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风波后,两人之间的关系终于恢复了平静宁和,好似又回到了从前,但许愿还是在担心着未来的不可测,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又会持续多久。
趁着这几天的闲暇,她也一直在社交软件上联系为自己治疗心理疾病的医生,特意地去做了一些残疾人士的心理咨询的了解。
残缺最难熬就是幻肢痛,有的人可能很快就摆脱了幻肢痛这个症状,有的人可能一生都摆脱不了。
简单来说,就是你的腿不在了,但你的大脑还不知道,它还在不断地发送信号,想要连接那个已经不存在的部分。
这种矛盾会给残疾的人带来很大的焦虑和痛苦。
虞无回的幻肢痛就来得格外凶猛。
那条早已不存在的左腿,仿佛还在赛车里踩着油门,每一个关节都在记忆中灼烧,她几乎每天都在经历这种撕裂感,一方面接受着残缺的身体,另一方面又忘不了完整的过去。
而好几次在这种感觉突然来临之前,虞无回慌乱的躲了起来,不想让许愿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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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开了一篇文[亲亲]《在云的南边》“研究员x歌手”是篇带点出租屋文学和恨海情天那味的短篇文,虽然暂定是be,但是写着看,(作者是脱稿选手[狗头])前期还是很甜甜甜甜的!(暂时不日更,当然要是呼声高我会日更的![加油])
第100章 90%
90%:宝宝
国庆小长假就快结束了,这几天虞无回忙着处理工作,要不就在书房要不就出门大半天。
曾经这样厌恶生意场的人,如今身在其中也是如鱼得水,但也是无奈之选,大部分的生意还是由秦雪在打理出面。
在书房时,许愿也会来在旁边看着教学的资料陪着她,谁说的谁也听不懂,根本不碍事。
虞无回瞥了眼她的教案,问道:“为什么去做了老师?”
许愿没抬头,抬手揉了揉她的脸,回答得风轻云淡:“假期多,也省心啊。”
这个理由太理所当然了,虞无回也没怀疑就信了。
午后的阳光正好,窗外的微风不疾不徐地吹着,书房里一片祥和宁静,虞无回刚审阅完最后一份合同,正想抬头对许愿说些什么——
毫无预兆地,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早已不存在的左腿传来。
她手中的钢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水在合同上晕开一片深蓝,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衬衫后背,指节因用力抓住轮椅扶手而泛白。
她这次又想躲起来,但被许愿先一步制止了她这样的做法。
好几次了,有时是在晚餐桌上,她会突兀地打断对话,说想起有封邮件要回,最让人心疼的是深夜,她会悄悄松开拥抱,把自己藏进阳台的阴影里。
许愿立即放下教案蹲到她面前,双手捧住虞无回在颤抖的脸颊:“别躲了,我不是在这陪着你吗?”
虞无回咬紧了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来,那种感觉就是,像有根烧红的铁棍从脚底一直捅到大腿,在虚无的肢体里搅动。
她忍不住哭了出来,声音支离破碎地在说:“我好疼……许愿,我好疼。”
许愿的心疼得发紧,她把虞无回的轮椅转向沙发,然后小心地将她扶到柔软的坐垫上,侧身坐下,把虞无回轻轻揽入怀中。
“深呼吸,”她的手有节奏地轻抚着虞无回的后背,“跟着我的节奏来。”
虞无回将脸埋在她颈间,依言调整呼吸,许愿能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颤抖,就像被狂风摧折的枝条,而自己的作用就是不让她在这阵风中被折断。
“告诉我现在的感觉,”许愿的声音冷静温柔,像最专业的主治医师,“是刺痛、灼烧,还是抽搐?”
“都、都有……”虞无回的抓紧了她的衣服,手心手背都在出冷汗,“像有把火……从脚底窜上来……”
她轻轻握住虞无回颤抖的右手,引导她触摸残肢末端:“摸摸看,这里什么都没有。”
虞无回的指尖触到疤痕时,她继续柔声引导:“告诉我你摸到了什么?”
“……柔软的布料。”虞无回的声音带着痛苦的喘息。
“还有呢?”
“温暖的……皮肤。”
许愿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背,并开始缓缓指引着她用专业的手法按摩着残肢周围的肌肉,帮助缓解神经的异常放电。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许愿不止在她的残肢末端抚摸,还温柔地抚摸着早已不存在的那部分,指尖在空气中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摸摸它,拍拍它,让它不要再痛了。”
奇妙的是,随着精准的按压和引导,虞无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些尖锐的幻痛开始慢慢退潮,化作温热的麻痒。
“它在重新绘制地图。”那道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告诉你的大脑,新的边界在这里。”
等这一波疼痛退去时,虞无回已经精疲力尽地靠在她怀里,额角的冷汗都凝成了几滴冷珠,落在了许愿的肩头上。
虞无回久久地抱着她不肯撒手,紧绷的肌肉线条也放松了下来,她贴心地整理着虞无回汗湿的额发,安抚说:“没事了宝宝,我们不怕它。”
阳光依旧温暖,微风依旧温柔的吹拂着,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光移动着把她们相拥的身影笼罩在光晕里。
“好累好困,老婆。”虞无回说。
“那睡一会儿。”
两人顺势就倒在了地毯上,许愿拉过沙发上的薄背盖在虞无回和自己的身上,就这样两人一块补了个午觉。
虞无回依旧一直抱着她,身上的汗沾到了她的身上,她也没有一点儿嫌弃。
午后的时间静静流淌,期间,虞眠眠抱着绘画本悄悄推门,看见相拥而眠的两人,又懂事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晚点她就用小天才电话手表给秦雪说了这件事。
这个午觉虞无回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夕阳已经西斜,朦胧睁开眼时许愿正温柔地看着她。
“醒了。”
虞无回凑近,猫似地轻轻舔了舔许愿有些发干的唇瓣,又在唇珠上咬了一口,最后才吻许愿。
这个带着睡意的吻又软又黏,许愿闭眼回应着,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她背后散乱的发丝。
“做美梦了?”许愿在换气的间隙轻声问,鼻尖蹭了蹭对方的脸颊。
虞无回抵着她的额头轻笑:“梦见你变成了一只猫,对我又舔又咬……”
“所以你咬我?”她很不服气的问,随后也凑近虞无回故意在下唇咬了一下,“你才是小猫咪。”
“喵——”
虞无回故意叫了一声,一点都不像,不娇也不软,还把自己也给逗笑了,然后埋进许愿的颈窝里问,“那姐姐要不要养我这只小猫咪。”
许愿的心尖颤颤的,好像又回了从前虞无回爱撒娇装疼讨怜爱的时候,只是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虞无回,如果疼了,就是真的疼得受不了了。
“养你,”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虞无回的长发,“每天给你买小鱼干,抱在怀里梳梳毛。”
虞无回顺势就仰起了头,露出比起从前纤细了不少的脖颈:“这里也要挠一挠。”
温暖的指尖抚过她的颈侧,她满意地眯起了眼,下颌在那只手背上蹭了蹭。
等最后一线天光隐没,两人才出了书房,回卧室里一起泡了个澡。
温水荡漾在宽大的浴缸里,虞无回靠在许愿身前,感受温水漫过残端的轻柔触感,许愿还给她的肩颈按摩。
“水温合适吗?”许愿在她耳边轻声问。
氤氲的水汽里,虞无回点点头,放松地向后靠去倒在许愿怀里。
这就是她们从前相处的日常,洗澡都要黏在一起。
“许愿,”她的声音都被水浸润了,“我们这个冬天再也不要分开了……”
上一个冬天的分别,就是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等待和空荡,数不清的辗转难眠,她们之间哪还经得起几个这样的三年。
“不会分开了,”许愿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掌心贴在了她的心口上,“从今以后都不许分开了。”
水波轻轻晃动,映着顶灯细碎的光影。
虞无回转过身来看着她,张口欲言,可似从前那样的约定却堵在嘴边,因为那些说出口的承诺,她们最终一个也没有实现。
许愿却从她迟疑的目光中读懂了,拍拍她说:“我明白了。”
我们不说了,我们只做。
等她们下楼,餐厅的光已经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虞眠眠坐在餐桌前,晃着小脚等她们来开饭。
“妈妈妈咪,你们好慢啊!”虞眠眠气嘟嘟的控诉,“我的肚子已经在打鼓了。”
虞无回的轮椅停在她边上,刮了刮她的小鼻子:“那快开动吧。”
饭间,虞无回忽然想起了明天要去北城的行程,自然地就提起来:“在北城的那套别墅已经收拾好了。”
她说着,顺手把虞眠眠挑出来的胡萝卜丝夹到了自己碗里。
“你要来吗?”她看向许愿。
她本来想直接让许愿搬过来,但又怕许愿不想,所以才问。
“嗯,”许愿咽下嘴里的食物才说,“得回去收拾一下过去。”
虞眠眠眼睛都亮了,吵着说:“我也要去!”
虞无回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汤水在碗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她哪还听得进去虞眠眠的话。
“收拾一下过去”。
许愿的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在她心底掀起了不小的惊涛骇浪。
这意味着许愿要把常用的物品都搬过来,意味着那不再是一个短暂的居所,而是会被装点成她们共同的家。
“好,”她笑了,“到时候让李昭去帮你一块搬。”
虞眠眠还在旁边嚷嚷着:“我要把我的小熊都带过去。”
虞无回这才回过神来,故意板起脸来问:“谁要你和你的小熊去了?你去找你的然然。”
虞眠眠平时就很黏秦雪,三天两头都是住秦雪家里,她只是合理分配,她要许愿,虞眠眠要秦雪。
多么的合理。
结果小孩子的眼眶说红就红,看向许愿:“你们不要我了!”
许愿都不知道这些年虞无回是怎么带孩子的,老是把人弄哭,然后现在好了,哭了也不管就等着她哄好,再说两句漂亮话。
这会儿许愿就忍不住说她了:“虞无回,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像一个渣女。”
虞无回抿着唇,看着许愿那么温柔的哄她,心里酸的直冒泡,这从前可是只属于她的特权,现在倒好抱着虞眠眠不撒手,还反过来指责她是“渣女”!
好生气。
虞眠眠忽然止住了哭声,看着虞无回笑道:“渣女。”???
这突如其来的“背刺”,虞无回委屈,眼眶也要红了,抬头不逊色地看着许愿,喊道:“许愿,你看她!”
许愿一个头两个大,把虞眠眠抱“丢”在虞无回怀里,转身就走了,两个“仇人”相视一看,虞眠眠哭得更厉害了。
虞无回耳膜被震得也想哭了,只是换在了晚上,在无人打扰的深夜里,窝在许愿怀里,眼角挂着两滴半掉不掉的泪痕:“我不是渣女。”
许愿当然知道,在虞眠眠临睡前,她也还曾点了点眠眠的小鼻子说:
“以后不可以那样说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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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很温馨的一章
许愿:这个家没我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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