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清焰早知薄司年做任何事情都极有天赋, 显然接吻也是其中之一。
似乎并没有过去多久,她就应接不暇难以招架,不怪薄司年看出她没有任何接吻经验,她实在生涩笨拙, 薄司年已然无师自通学会一边接吻一边无碍换气, 她却还在溺水般苦苦挣扎。
不知第几次去推他,决定再不给她一口氧气, 就要把他舌尖咬破, 薄司年总算将脑袋退离。
短促呼吸拂于鼻尖,只是一瞬,廖清焰骤觉悬空, 被薄司年搂住膝弯打横抱起。
急忙伸臂环住他的脖颈, 想要抬头去看,视线刚触及他的下颔就落了下去,脸烫得要命, 只能深深藏进他的颈窝。
薄司年抱着她穿过客厅, 走到楼梯处,径直上楼。
颠簸感使她搂得更紧,“……我可以自己走。”
“腿不痛了?”
“……”
所以他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看见了, 却一声不吭, 留到这种时候来捉弄人。
廖清焰气得想张嘴咬他一口。
二楼比一楼更加安静, 左转, 穿过阒寂走廊,在一扇门前顿步。
薄司年没将她放下,单手搂抱,腾出一只手打开了房门, 顺手揿亮屋内照明。
开阔的套间,衣帽间与小型书房容纳在内,深处两扇关闭的对开玻璃门,里面大约是浴室。
廖清焰扫过一眼,在书房的木桌上看见了摊开的文件与钢笔。
这里是薄司年的卧室,她晕晕乎乎地想。
薄司年抱着她走到床沿坐下,使她分膝跨坐于他的膝头。
害羞的情绪尚未来得及反刍,薄司年已按着她的侧脸,再度吻了上来。
吻到她气喘吁吁,薄司年离开她嘴唇,低一低头,以薄唇轻蹭她颈侧的皮肤,随后渐移至耳后、锁骨。
“你今天一整天穿这套衣服?”薄司年低声问。
“……嗯。”廖清焰不解他为什么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
下一瞬她便呼吸一歇,睫毛微颤着垂眸。
隔着缎面胸衣蓦然覆笼的手,白皙手背上青色筋脉分明。
他稍稍抬头,呼吸又回到她的唇边,将她吻住,手指以漫不经心的姿态继续。
手掌逶迤,又至后背,逡巡片刻。
上衣的隐藏式拉链在侧面,廖清焰在逐渐堆积的空虚感中,反应过来他在找什么,正要告知——
他手指游移至前方,仿佛对这条美丽复杂的裙子彻底失去了耐心,干脆直接自上沿拨出,头也同步地低了下去。
廖清焰脑中嗡然,目光低垂,看见他浓黑的头发,低歇的睫毛与高挺的鼻梁。
思考能力逐渐丧失,或许理智在这种时候本就不必要。
她本能伸手轻轻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扯开的念头,落实时却莫名变作了头颈后仰的迎合。
赧然至极,却还是忍不住目光闪烁地去看,一点绛色于他的齿间时隐时现。
“……嗯。”鼻腔逸出一声闷哼。
薄司年忽然抬眼,可嘴唇还保持衔咬的状态。
视线相对,廖清焰立即双手捂住自己的嘴,耳尖发烫。
一阵晕眩,是薄司年将她抱了起来,反应过来时,她后背靠上了浅灰色的床铺。
薄司年撑臂在她肩侧,垂眸看着她,“你帽子歪了。”
“……”
以前在阴暗角落里偷偷观察的时候,她绝对想象不到,这个人也会这样恶劣地捉弄人。
请问现在要紧的是帽子歪不歪的问题吗?
薄司年俯身吻下来,手指轻轻捏住她穿着米色蕾丝高筒袜的小腿,指触以某种叫她脊背过电的缓慢游曳而上。
膝盖并拢是本能反应,但被不由分说地格开。
短裙里穿了浅米色的安全裤,是双层蕾丝的南瓜裤。
廖清焰立即偏过脑袋,抬手挡住了自己通红的脸。
南瓜裤都已洇得泛潮,她知道他的手掌已经感觉到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到了他手指的移动轨迹之上。那一片潮迹在不断扩大与加深,她清楚知道。
廖清焰藏在手臂下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薄司年……”
薄司年抬眼看她,以示他在听。
“我想先洗澡……”
“等下。”
“不行,让我先洗澡……”
她声音有点泫然欲泣的意思,薄司年低头去尝了尝,又劣性难改地将她吻得氧气尽失,终于肯放开。
却是直接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走往浴室。
玫瑰缎花变得歪歪扭扭,其上的皮肤蹭过他衬衫的面料,每走一步,廖清焰的手臂就泛起一层粟粒。
到浴室门口,薄司年将她放下,她脚步虚浮,差一点站立不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臂。
他低眼看着她的手,她立马收回,背过身去,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小声说:“我没有换洗衣服……”
“给你送过来。”
“还有我的包,在楼下……”廖清焰有点给他添了麻烦的局促,不过只有一瞬,因为转而想到这都要怪他自己,就这么把她抱上来,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薄司年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廖清焰手臂撑住洗手台面,往镜中打量。胸衣有点歪,立即抬手整理。
还有啮噬的触觉残留,她脸又开始发热。
没过多久,听见浴室门被叩响。
浴室三进的格局,最外一间是更衣室。薄司年一边讲着工作电话,一边走了进来,将东西放在最外间便离开了。
廖清焰走过去,从皮质的换衣凳上拿起自己的包,给她准备的睡衣似乎是黑色,她没有细看,先放在了那里。
卸掉一次性的美瞳片,从包里拿出一颗便携的卸妆膏,卸完妆,走入最里的淋浴间。
洗完澡,裹上干净浴巾,走去更衣间,拿起那上面的衣服,展开,一下愣住。
她掖紧浴巾,打开门,仅将脑袋探出,“那个……”
薄司年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闻声抬头看来。
廖清焰话到嘴边,终究没问,缩回脑袋将门关上,认命地拿起衣服。
穿好后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还好,不算太短。
滞留片刻,做足心理准备,才走了出去。
薄司年掀眼望过来,目光一顿,在她身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抬手,朝她勾了勾手。
关节好像不听使唤,穿着这样的衣服,在薄司年的注视里,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别扭。薄司年转过椅子朝向她,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往后一拽,使她膝盖跪抵在皮椅边缘。
她整张脸干干净净,素净如玉地被裹在他的黑色衬衫里。衣袖很长,下摆刚刚盖过了腿根。
“我拿错了。”薄司年说,“怎么不提醒我?”
廖清焰脸红耳热,磕磕巴巴,“我我……我以为你……癖好是这样……”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是声如蚊蚋。
“很敢想。”薄司年说。
廖清焰说不出话,很是窘然,手掌往他肩上一撑,正欲起身,腰肢被他一把紧搂。
“跑什么。没说不喜欢。”
薄司年换过衣服了,可能去别间浴室洗的澡,他们身上散发的同样的潮湿的气息,某种带着涩感的木质调香。
薄司年注视她一瞬,忽仰面吻住她。廖清焰手掌起初撑在他的肩膀上,渐而身体发软,坠入了他的怀抱。
温热手掌蒙住了她的膝盖,悄无声息地匿入衬衫下摆的阴影。
因为脚底发软,站立不住是正常反应。
可一旦跌落……
廖清焰想要使自己的注意力从薄司年的手指转移,但做不到。
轻微水声,却也觉得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响得吓人。
没有多久,薄司年手指收回,漉湿地抹上她的面颊,她偏头欲躲,被他轻轻掐住下巴,吻挨上来,倏然将她抱起。
头发如瀑地散落于浅灰色的床单上,黑色衬衫被解开两粒扣子,从肩头滑落,皮肤感知到了空气微薄的凉意。
不知多久,薄司年撑肘从她胸前抬起头来,挡住了顶灯光线,注视着她。
“这回不要哭了。”薄司年低下头来,声音如翳翳的雾气蹑入耳中。
她心悸不已,这句话使她顷刻间就有了蓬勃的泪意,下意识伸臂挡脸,但薄司年伸手,将她的手臂拉开了。
按着她的下颔,将她的脑袋扳得朝向他。
“看着我。”薄司年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清焰。”
廖清焰只觉心脏发颤。
他会知道吗,名字是她的心理层面的开关。
还是很不容易,但不如上次艰难,她能感觉到薄司年今次其实不大有耐心,但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克制,好叫她缓慢适应。
但这克制只持续到她喉间不自觉地逸出第一声甜旖的轻喘为止。
视线所及的空间,似乎正在历经一场剧烈而持续不断的坍塌。
天摇地陷,尘烟蔽日。
廖清焰眼前漫起薄薄的雾气,声音断续如游丝:“薄……”
薄司年望住她的眼睛,低下头来,在她的肩头蹭了蹭鼻尖的汗芽,哑声问:“又要哭了?”
廖清焰摇头,伸臂环住肩背,脸颊挨向他的颈项,像是自上回遗留的习惯,寻求安全感的本能反应,她以嘴唇轻蹭他的喉结,轻声地唤:“薄司年……”
薄司年没有作声,伸臂将她紧搂,丢失的克制好像一瞬间就被唤了回来,却又变生为另一种更深层次的占有欲。
他突然看清楚,在那晚结束,他们没有联系的三周时间里,真正叫他产生戒断反应的是什么。
就是这个时刻。
她在他怀里这样叫他的名字,好像他是主宰她命运的神祇。
人是为了被需要而活着的。
有人会反驳这句话,但在薄司年这里,这是显而易见的真理。
他意识到自己的虚无正是因为觉知自己并不那样被需要,或许祖母的期待能使他短暂地对抗虚无,但十年,顶多二十年之后,章英侠离世,这个唯一的锚点也将随之消失。
他不清楚这种虚无最终会将他带向哪里,但他对虚无尽头的终点既没有好奇,也没有恐惧。
“清焰。”薄司年沉眸。
话音落下,便觉廖清焰的指甲用力地掐住了他脊背的皮肤,仿佛正在溺水,而不得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的心跳撞进他的胸腔,两颗心脏重叠,合奏为渐进急促的鼓点。
她的呼吸早已变得不再连续,被拉长成一根随时会断裂的丝线。
亲吻带着一点咸,汗水或是眼泪,像最小单位的海,在屏息等待最后一次浪潮。
最终,薄司年紧扣廖清焰的肩背,使自己坍陷于她的世界。
廖清焰一时几近窒息,许久才自鼻腔呼出一口气,薄司年扳过她的脸,亲了亲她潮湿的眼角,将她搂入怀里。
皙白的皮肤上一层薄汗,蒸发后变得微凉。
谁也没有说话,过了许久,耳朵好像才终于又捕捉到了窗外微弱的声响,和彼此挨近的呼吸声。世界缓慢重启。
廖清焰懒懒的不想动,薄司年递来水瓶,她撑起手臂喝了一口,又躺倒于薄被之中。
然而好像至多不过五分钟,薄司年就又靠了过来。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薄司年拽着脚踝,拖至他的影子之中。
余震未消,感官仍在超载状态,于是廖清焰只坚持了极短的时间。
薄司年亲她耳朵,低声问:“怎么没有一点进步?”
“……”
蹬出去踢他的脚,被他一把握住。
小腿置于肩头,他手指紧攥,某个瞬间无意识偏头去亲了亲她的漂亮的脚踝。
求饶声被无视,将她满足后的薄司年,是个彻头彻尾、独断专行的暴君。
她的下巴被他的虎口紧扣,使她无法将脑袋偏向别处,只能迎视他的目光。
眼睛仿佛浸湿,变得比平日更沉更深,他注视着她,非常专注,像是长久蛰伏,等待一击必中的猎豹。
一贯苍白得显出某种羸弱感的脸,鼻尖和额角生出一层薄汗,也终于多了一点血色。
她生出奇异的满足感,即便只是肉-体层面,薄司年的变化因她而起。
许久,廖清焰自觉自己仿佛在滩涂中曳尾,呼出来的气息都是黏着的。
之后的清理工作,薄司年一手代劳。
洗完澡,廖清焰裹上浴巾,被抱回床上,阖眼小憩,薄司年凑过来,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廖清焰思绪很慢,看见他走往卧室门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稍等。
没多久,薄司年回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条黑色睡裙。
廖清焰懒洋洋地坐起身,穿上睡裙。似乎与薄司年的睡衣是同个品牌的同系列,她低头给系带打蝴蝶结时候意识到。
抬眼,却见薄司年背靠床头,正注视着她。
藏在头发中的耳朵热度迅速蹿升,她手指停在系带上,“怎……怎么了?”
薄司年不说话,忽将她一搂,使她坐到了他的膝盖之上。
在这件事上,薄司年表现得远比他的言语要坦诚、直接得多,第一次廖清焰就知道了。
相对于语言的矫饰、隐藏和似是而非,肢体的倾向很难隐藏,喜欢、需要、渴求……都由本能驱使。
薄司年握住了她手,牵引她去找,“这次别刮到了。”
廖清焰脸蹭地涨红。
很难给视线找到一个合适落点,不管是自己的手上,还是薄司年的脸,看哪里都会使她无从继续。
可薄司年好像又捉弄心发作,不管她多么乱七八糟,一应承受,没有叫停。
许久,廖清焰停住手腕,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累了。”
“那你想别的办法。”
“……”
廖清焰膝盖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坐落。
可薄司年却蓦地伸手,两手箍住她的腰,将她往下一按,急速缩短了最后一段距离。
“……”
她不清楚自己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是怎样,大约和吃撑到感觉食物已噎至喉咙口没有本质区别。
薄司年抬手,碰上她的睡衣的系带,她立即攥住他的手阻止。
薄司年手便退远,上抬,撩开了她方才洗澡时,发尾打湿的卷曲长发。
她的耳朵泛着极漂亮的绯色,像被雨雾打湿的花瓣。
薄司年撑臂坐了起来,亲一亲她的耳朵,她立即瑟缩肩膀。
对向坐在薄司年的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彼此逐渐错拍的呼吸声,胜于一切言语的交流,她意识到自己喜欢这样的方式。
喜欢这种亲密、充实,间杂某种坠落感的甜美恐惧。
喜欢看着他的眼睛,喜欢一转头就可以接吻,即便他们今日接吻的次数已经多到难以统计。
已是深夜。
廖清焰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今天真的吃了很多,否则此刻自己再次洗漱干净躺倒在床时,必然已是饥肠辘辘,而不是餍足后的全然倦怠。
薄司年俯身,捋一捋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低声说:“明天上午我要去公司,你睡醒了想吃什么让厨房做。有事给我发消息。”
廖清焰点点头。
薄司年直起身,似乎是要出去。
廖清焰意识到这点,本能捉住了他的手。
而在一瞬之后,她就反应过来,又将手松开了。
他们是可以偶尔一起睡一觉,但不能一起睡觉的关系。
薄司年低眼看了看她的手,“还需要什么?”
廖清焰搂住被子,摇头,呼吸一次,轻声问道:“你睡哪里?”
“客卧。”
“那我不是鸠占鹊巢。”
她没能将薄司年逗笑,他只是微微俯身,屈指以指节轻碰她的脸,停留了不算短的时间,而后轻声说道:“睡吧。
“嗯……晚安。”
“晚安。”
廖清焰听见脚步声出去,门被轻缓地阖上。
空间一下安静得吓人。
她想起檀若微曾经说不喜欢一切因和而聚的聚会,因为散场的时候会有一种孑然一身的孤独感。
她以前体会不到,现在理解了——
第13章
廖清焰觉得, 自己才应该去拍“高能量博主行程拉满的一天”,乱窜于霁城街巷暴走整天狂吃六餐之后,还可以跟喜欢的人连做三次。
不能跟薄司年同眠至清晨的失落,甚至都没有持续五分钟, 就被她消化。
她想起小时候跟妈妈去买蛋糕, 装蛋糕的漂亮纸袋破了,她苦着小脸非常不高兴, 妈妈告诉她说, 我们今天出来就是为了买蛋糕的对不对,那么不管它用什么袋子装的,甚至有没有袋子, 都不会影响我们已经买到了蛋糕这个事实, 为破掉的袋子不开心,蛋糕也会变得不好吃哦。
她已经这样开心了,还有什么必要去在意一个没有得到的纸袋——是的, 她要是能炫耀出去, 讨厌她的人都不得不含恨承认她实在吃得太好了。
方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持续燃放几小时的烟火,跌宕起伏,目不暇接, 此刻安静下来, 才有心情去慢慢反刍。
她承认薄司年大部分的时间算不上温柔, 但就是这样强势如暴风的节奏, 却一次一次掀起她心理与生理层面的双重颤栗。
……或许因为喜欢他,也或许因为愿打愿挨。
床单已经换过了,上面只有一阵清幽的香气,她抱住被子, 翻身数次,身体倦怠地下沉,脑子里还在播放幻灯片。
闭眼即是薄司年俯身注视她的样子,目光幽沉,极富攻击性。这种时候她甘当猎物。
乱纷纷地想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睡着。
醒来天是亮的,傍晚起了风,纱帘一角被吹开,又“啪”的一声吸上窗棂。
课题作业刚开头,她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视野里忽然出现一抹霜雪似的白,她霍然惊醒,手掌托腮,翻开了手边的资料书,又目光上瞟着看过去。
霁外的白衬衫,在薄司年的身上,总显得比所有人都熨帖,不清楚是不是他家里会有管家,每天兢兢业业地为他熨烫的缘故。
他独自一人走过来,肩上斜背着背包,手里抱着一叠书。
自习室安静,偶尔人声窃窃,不知道是谁桌面上手机振动,疑似闹钟。
嗡声停止,后方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男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没拉好的书包,不知道是不是赶时间,从过道经过时,没能完全避让,与薄司年的手肘相撞。
书本“啪”一声落地,男生呆了呆,忙说对不起,弯腰把被撞掉的书本拾起来,双手递给了薄司年,忐忑得大气也不敢出。
薄司年皱了皱眉,接过书,但并没有说什么。
男生跑出了教室,薄司年去往了后方的桌子坐下。
风还在一阵阵扑向面颊,自习室依然安静,她的世界,却涌起了不平息的暗流——她的桌子下方,滚落了一支钢笔,是薄司年的。
她从包里找出一面小镜子,翻开来假装打理刘海,却是调整角度,去看后方。
薄司年正低头看书,书页夹在手指间,再缓慢地翻过。
合上小镜子,廖清焰动静很小地弯腰,拾起了那只恰好被桌腿横杆挡住的钢笔。
红色笔杆,雕漆工艺,金属笔帽雕刻手稿类的图形,并填以红漆。
贵价钢笔廖清焰只认识派克和万宝龙,她拿起手机,偷偷拍图搜索。
Aurora为纪念达芬奇2002年发售的钢笔,那雕刻的图形即是达芬奇的手稿。分红杆金帽和金杆金帽两款,每一款全球限量1919支。
价格当然贵,但尚在她的认知范围内,她知道有些钢笔,昂贵得能以七位数计。而这支钢笔,价格七千左右,相对而言简直“亲民”。
她不动声色地揭开笔帽,在纸张空白处划了划,黑色墨水,出水流畅,没被摔坏。
18K金镀铑,Aurora独特的鹰嘴笔尖,仿似古典蘸水笔,如羽毛一样优雅。
她握着这支薄司年用过的笔,涂写了好一阵,看见纸页上出现了数个“薄司年”,吓了一跳,急匆匆划去。
那个午后她有一瞬动念要将这支钢笔据为己有,但还是在五分钟后,起身将其归还失主。
薄司年看一看她的手中的钢笔,又看一看她。
“掉在我桌子下面了……是你的吗?”她微笑着,不甚自在地捋了捋头发。
“嗯。”薄司年接过,“谢谢。”
“不客气。”
只是这样几句对话,却好似耗尽勇气,回到座位,她趴在桌上,心脏怦跳。
日光西斜,风吹进来像轻絮一样拂过她的脸颊,带来轻微的痒。
她缩一缩脖子,睁开眼睛,对上薄司年的脸,一下愣住,“……已经还给你了。”
“什么还给我?”
相对于梦境,眼前的脸五官轮廓更分明,也更具锋芒。
“没……在做梦。”廖清焰忙说,“已经是早上了吗?”
“吵醒你了,抱歉。”薄司年收回了轻碰她脸颊的手指,“要出门了,过来看看你醒没醒。”
廖清焰愣了一下,“……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交代吗?”
“不是。”
“那……”
薄司年一顿,垂眼看她,却没再继续解释。
他难得穿了白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裤,或许是工作需要。很是正式的一身,距离感也更强。
“还早。继续睡吧。”
廖清焰拥紧薄被,点头说好。
薄司年像是想到什么,身影稍滞,又说:“昨天忘了问。”
“嗯?”
“以后怎么见面方便。”
廖清焰反应了一下,她发现薄司年还有个习惯,他会跳过一些在别人看来其实有必要展开说明的步骤。
比如,他们是不是应该先就以后会长期见面这件事达成共识再说?
“我不知道……要固定一个时间吗?比如每周……”自觉好像太频繁,廖清焰立马补充,“或者每两周,或者每个月……”越说声音越小。
“你有空随时可以联系我。”
“……如果你没空呢。”
“我会协调。”薄司年顿一顿,看她,“你觉得更方便也可以固定。周五?”
“……每周吗?”
“嗯。”
廖清焰没有固定坐过班,时间自由,太累了随时可以给自己放一天,大学毕业之后,就失去了一种名叫“明天周五”的快乐。
现在,周五又将变成她每周最期待的日子。
“……好。”
“这周五不行。我要去趟外地。”
廖清焰没有异议地点点头。
话讲完了,薄司年站起身,“继续睡吧。起床以后需要去哪让管家派车。”
“不去哪里也可以吗?”廖清焰眨了一下眼睛。
薄司年垂眸看她。
“我开玩笑的。”
“可以。”
空气微妙地静滞了一个瞬间。
“那我会趁你不在家把你房子搬空。”廖清焰选择以更夸张的玩笑,来消解这种微妙。
“可以。”薄司年淡淡地应。
廖清焰不敢说话了。
不是没有听人聊起过这种惨剧,跟床伴睡出真感情,误以为对方也是如此,告白惨遭“宝贝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很单纯”的为难婉拒。
身心分离在她这里绝无可能,但不代表旁人做不到。
身体亲密会营造某种心理亲近的假象,她要随时警惕这种假象。
薄司年拿在手里的手机嗡振起来,他抬指先拒接了,对廖清焰说道:“我走了。”
“嗯。”
廖清焰拉一拉薄被,正要翻个身,忽觉微弱气流拂面而来。
视野里薄司年的脸倏然靠近,微温的触感在她嘴唇上一贴即离。
电话又响,薄司年直身接通便快步往外走去。
如此干脆利落的自行其是,廖清焰直到看见薄司年的身影走出门口,才后知后觉自己被亲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怔然地轻轻压住自己的嘴唇。
睡了两小时的回笼觉,十点多从床上爬起来,难免各处都感觉到了一种乳酸堆积的酸痛感。
吴管家叫了一个女佣工送上来一套轻便的衣服,廖清焰换了衣服,吃过早餐,回了趟家,去往芦花路梅老师那里,继续完成下个商单拍摄要用的COS服。
中午在梅老师这里吃的饭,老街生活方便,左邻右舍都是老邻居,附近好几家餐馆,电话一打提前预定,到了时间廖清焰前去取餐。
吃饭在门厅,梅老师严格禁止将有气味的食物带进里面,怕叫味道污染了有些格外吸味的珍贵料子。
师徒两人踞坐在小凳上吃完,廖清焰倒掉垃圾,将筷子和勺子拿去清洗。
周琎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
廖清焰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一旁,边洗边接电话。
“在做什么,清焰?”
“洗筷子。”
“……我说最近。”
“跟以前一样啊,拍视频。”廖清焰想到周琎上次打电话来也是她跟薄司年过夜的第二天,有种诡异的巧合感。
“很久没见你了。”周琎的语气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有空可以跟我约饭啊。”
“可以吗?”
“莫名其妙。不是你说我们依然是朋友吗?倒是你,这段时间微信一条都没发过,我以为你是要跟我疏远。”
周琎叫冤:“我哪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聚会你一次都没来过,我想你是不是……”
“以前虞亿宁没找过我麻烦,以后我也给她一点面子。我又不是真的要嫁给你,没必要没事去挑衅她吧。”
“那你之前到底为什么……”
“钓凯子啊。”
“……”
“还有别的事吗?约饭的话我等会看看日历,看哪天比较有空……”
“我跟虞亿宁要订婚了。”周琎忽然将她打断。
“哦。恭喜呀。”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虞亿宁说要请你,你愿不愿意参加。”
“可以呀。你订婚我肯定愿意出席,只要虞亿宁不介意就行。具体哪天?”
“选了两个时间,还没完全确定。”
“确定了提前两周跟我说就行。”
周琎“嗯”了一声,又陷入沉默。
廖清焰将筷子和勺子放入沥水筐,洗干净手,甩了甩水,拿起手机,刚要挂断,听见周琎喊了一声:“清焰。”
“嗯?”
“……没事。我挂了,你去忙吧。”
廖清焰站在花窗前,直到手机背光熄灭。叹了口气。
周琎在她这里,既是挚友又是兄长。她单方面希望他能冲破枷锁,娶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不单单是他,若微、薄司年……
但或许,富贵的代价之一就是必须献祭自由,她也无权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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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司年坐在A城音乐厅后台的休息室里,等待司静鸥演出结束。
能在纯艺术这条道路上闯出一席之地的,无一不是天才,司静鸥也不例外,三岁学琴,十五岁考入柯蒂斯。
前途无量的演奏家,在二十五那年居然选择结婚生子,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对薄云舟一见钟情。
一个画家,又生了一副自带忧郁感的顶级皮囊,两个同样文艺的灵魂,陷入爱河就如闪电击中黑暗的天空,绚若流星,但转瞬即逝。
文艺工作者或许是最不适合走入婚姻的一类人,因为婚姻的责任、日常的琐碎,天生与需要保持敏感和激情的工作属性相矛盾。
薄云舟不到一年时间就厌倦了婚姻,厌倦了妻子的孕吐和一成不变的生活,选择了到婚姻外去寻找创作的激情。
司静鸥天然有立场可以恨所有人:撮合他们的父母和婆婆,极度自私的丈夫,以及要一辈子绑着她的小孩。
她更恨自己眼瞎,中断了自己的事业,居然换得这样一地鸡毛的下场。
而薄司年,是这场荒唐牺牲的最具象化的存在:他已被诞下,不可抹杀;他流有薄云舟的血脉,叫人生厌;他又有另一半她的血脉,时刻提醒她在母职上的彻底缺位。
他既有原罪又完全无辜,他兼容不了任何一套叙事体系。
离婚后的司静鸥,花了许多时间,才重回生育前的职业水准,之后她远离了一切可能阻碍她事业发展的亲密关系,她换过一些情人,但都不长久,这些年隐约听说她的情人都变成了同性。
薄司年和司静鸥碰面的机会本来就少,更不会置喙她的任何选择。
和外人以为的不同,他并不恨司静鸥几乎没有履行母职,相反他恨的其实是她不够狠心。
音乐厅的声场有扩散效果,即便在后台也能隐约听见。
上年纪以后司静鸥的技巧不再那样顶尖,但情感的诠释却更上层楼,远远补足了这一短板。
薄司年安静地听着,自感这次会面他基本没有任何胜算:让任何一位手感正酣的演奏家放弃巡演,都胜率渺茫。
最后一曲演奏完毕,又encore了新练的曲子,隔得这么远,都能听见最后的欢呼与鼓掌声要将顶棚掀翻。
没多久,休息室门被打开,司静鸥走了进来。
她见到薄司年没有太大的惊讶,只转头去睨了汉娜一眼。
薄司年打声招呼:“司老师。”
司静鸥走到化妆台前,拿起细梗的女士香烟,敲出一支点燃,撑着化妆台,把滑落的披肩捞起来,看了看薄司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不用说了。”
薄司年起身,将一份文件搁到她手边散落一堆物品的台面上,说道:“我做了两种方案,您抽空可以看一看。”
司静鸥没往文件上瞟一眼,“吃饭了吗?”
“没有。”
“让汉娜给你订位。”她拎起一旁的小提包,把只吸了几口的香烟掐灭,提步往外,“我明天还有一场,得回去休息,你自便吧。”
汉娜望一望门口,又望一望薄司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Simon……”
“你跟司老师去吧。”
汉娜说句抱歉,赶紧跟上司静鸥。
薄司年面无表情地将文件拿了起来,片刻,又轻轻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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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清焰陪赵奶奶在她屋里看了会儿电视,到十一点多,回到自己房间休息。
合作的剪辑师发来了新一期小号内容的粗剪,她看完之后,把搁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抱了过来,方便输入修改意见。
左边列表多个带数字“1”的红圈。
她一眼扫过,没太留意,直至意识到那是个灰色头像,愣了一下,立即点开。
[N:睡了吗?]
[小火:还没有。]
[N:在家?]
[小火:在的。]
[N:那到巷口来。]——
第14章
廖清焰删掉不自觉敲入回复框里的“????!!!”, 矜持地回复一句“稍等”,立即放下笔记本电脑,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钩织披肩披上。
拿上手机和钥匙,快步走出门, 轻手轻脚地穿过天井, 打开小门门锁,缓缓地将门拉开, 脚还没迈出, 往外一瞥,蓦地愣住。
说是在巷口等的薄司年,此刻就立在小门外。
对过电线杆旁有盏路灯, 虫蛾围着灯罩疯了一样的一圈一圈打转, 他单手抄袋,正仰头无声无息地看着。
如惯常一样一身黑色,默然站在这里, 像是被身体遗弃的影子。
听见开门声, 薄司年转过头来。
廖清焰心跳漏拍,“怎么……”
薄司年看着她没有作声。
廖清焰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他都已经到门口了,她总不好再提议两个人走回巷子口。
暗暗呼吸, 心跳兀自剧烈, “……你要进来坐一下吗?”
“方便的话。”
“方便, 就是有点乱, 你……”廖清焰看见有人骑着电瓶车朝着这边驶过来,无端有些心慌,伸手捉住薄司年的手腕,往门里一牵, “你先进来吧。”
铁门轻阖,挡住了门外的路灯光,天井里没开灯,昏暗里可见花木扶疏,隐约香气传来,不知道是什么花。
廖清焰指一指东南方的一道窗户,小声说:“房东奶奶住在那里,她年纪大了觉浅,我们走路小点声音。”
薄司年低眼看去,廖清焰就站在他的面前,手指还扣着他手腕,头发蓬松,散发一股幽甜的花香气。
仿佛怕他恶意使坏,或是没轻没重,廖清焰手没松开,牵着他脚步轻缓地穿过了天井,走到正南处的一扇门前。
门没关,浅黄灯光洒出来,在水泥地上切出边缘整齐的一块。
廖清焰站定在门口,小声说:“你可以等我五——三分钟吗?”
薄司年点头。
廖清焰松了手,走进屋里,将门掩了掩,留一道巴掌宽的缝。
紧跟着里面各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薄司年就站在原处,奇怪自己等得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这个人,公认的跟“脾气好”没什么关系,尤其在工作上。公司一些反对转型的元老,见识过章英侠的雷霆手段,满心以为这位小薄总不过二十六岁,手段还嫩,对付起来岂不手拿把掐,结果一个接一个栽了跟头。
对于已经通过决议的政策,他执行起来简直如机器一样冷酷高效。这么不近人情,当然会得罪人,章英侠就跟着善后,放低身段一个一个亲自安抚,一改昔日铁娘子的作风。祖孙俩一红一白配合无间,把反对派煞得没了一点声势。
好像没过多久,那扇门就被打开了,廖清焰从门里探出头来,“可以进来了。”
薄司年迈进去,第一感觉是眼花缭乱。
一整面开放式顶天立地的衣架,按照长短、颜色、风格……挂满了衣服,几乎不见空隙。旁边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收纳领结、丝巾、帽子、袜子、包等配饰。
靠窗一台缝纫机,临近的置物柜上整齐摆放颜色与材质各异的布料,以缝纫机为中心,伸手可及的墙上钉了块木制洞洞板,渐变地挂满了彩色线轴。
旁边收纳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辅料,一旁还见缝插针地放了个矮柜,上面置放数个透明玻璃罐,装着亮片、蕾丝、珍珠、拉链、纽扣……
陶瓷杯碟、香薰瓶、铜镜、绿植盆栽、时装杂志、首饰、毛线编织筐、木雕、铜盘、唱片、唱片机、陶瓷人偶、扩香石、盲盒、抱枕、毛绒玩具……琳琅满目,无法穷尽。
不知道“空隙”和“留白”,在她的这个十几平米极繁主义的房间里要判几年。
小偷进来,大约都会两眼一抹黑地选择放弃这一票。
神奇的是繁复归繁复,不觉得脏和乱,只觉得很温暖很充盈,很“廖清焰”。
他对司少游说她住的地方条件很差,他要收回这个成见。
差的是外面的环境,不是廖清焰的世界。
薄司年认为她并不需要临时收拾什么,这么多东西,他想要全部看完都难,更不可能发现少了哪些。
“你坐……”廖清焰拿走两个抱枕,为砖红色丝绒沙发腾出一点位置,“要喝一点什么?”
“都行。”
房间不大,物品又多,沙发也小,薄司年这样高的个子,长手长脚地坐在那里,不免显得有些局促。
他视线追随廖清焰而去,才看见藤萝垂枝的置物板下,还有一台被贴纸和冰箱贴覆盖的小号冰箱。
廖清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转身递给薄司年。
并肩而坐会很不自在,于是她抓了个抱枕,坐到了沙发侧面一个南瓜形状的圆凳上。
她不自觉地一下一下捏着抱枕,看一眼薄司年,又飞快将视线投往别处,反正她这房间里东西多得很,最适合用来转移目光。
薄司年只喝了一口,就将水瓶拧紧,放在摊着布样册子的小茶几上。
他不开口,似乎比平日还要沉默。
廖清焰打量他数次,下意识问:“你心情不好吗?”
薄司年一顿,抬眼看向她。
“你看起来有点……”薄司年平日里就是一副毫无表情的样子,在他身上很难感觉到明显的情绪起伏。
但她就是有一种感觉,今日薄司年的气场更消沉。
方形的抱枕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有听见薄司年作声,廖清焰有点尴尬,或许这样的关心,在他看来也是交浅言深了。
在另起话题与保持沉默间犹豫时,忽听薄司年问:“小提琴是你的?”
廖清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面墙上的置物板上,横放着一个黑色烤漆的小提琴盒。
“啊……嗯,是我的。”
薄司年转头去看她,没有漏过她一瞬慌乱的神情,“学过小提琴?”
“……学过几年。”廖清焰手指紧扣抱枕,“……我听周琎说,你以前也学过是吗?”
“嗯。”
薄司年语气偏冷,廖清焰自感不该多此一问。
他心情不好,但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廖清焰把抱枕平放在腿上,垂眸沉默片刻,一瞬间就做了决定:“你说这周五会去外地,我以为……”
“刚回来。”
“那……”廖清焰努力使自己显得若无其事,“你要做吗?”
薄司年目光一顿,停留在她脸上。实在难以解读其情绪,廖清焰瞬间被尴尬的情绪淹没,只想再一棍子将他打失忆的时候,他朝她伸出了手。
手递过去,他抓住后轻轻一拽,她被拽起身,一步到了他的面前,一腿立地,一腿膝盖抵在他的双膝之间。
薄司年抬手,捧住她的侧脸,使她低下头来。
长发垂落,挡住了侧面球形的落地灯,薄司年看着她,呼吸一起一落,下一刻,仰面吻住她。
洗过澡了,廖清焰穿的是睡裙,自己缝的,乳白色棉质面料,灯笼袖,胸前塔克褶,领口木耳边。
宽敞的版型,薄司年的手指探进去几无阻隔。她先是瘫软在他的膝盖上,又被他推得头枕沙发扶手,躺倒下来。
□*□
廖清焰呼吸急促,锁骨下的皮肤一片薄红,双臂紧紧地搂住薄司年的后颈,不自觉地顶腰去找寻他的手指。
耳后一道声音,低不可闻:“舒服吗?”
“……”
“告诉我。”
廖清焰点头,薄司年堵住她的嘴,缠吻片刻,再度说道:“声音告诉我。”
廖清焰咬唇不作声,薄司年将手指动作停了下来。
“……”行将溃堤但只差临门一脚的感觉,可以将人逼疯,廖清焰面红耳赤,拿轻得几乎不可捕捉的声音回答“舒服”。
薄司年这才继续。
他将从高处跌落的她抱起来坐在腿上,大掌按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抚。
他的生理反应明显得不得了,可却没有继续的打算。
廖清焰不知道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是想如果他需要的话,她可以满足。但他反过来只满足了她。
廖清焰嘴唇挨着薄司年颈侧,深深呼吸,嗅闻他皮肤上清淡的香气。
她承认自己某些时刻还是会耿耿于怀没有得到“漂亮的纸袋”,蛋糕是蛋糕,纸袋是纸袋,前者的饱足,并不能完全抵消没有获得后者的遗憾。
心灵上离他再近一点,仿佛是某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知道司静鸥吗?”
耳畔突然响起很低的声音。
廖清焰一愣,想要转头去看,后脑勺被薄司年摁住,阻止了她的动作。
“……知道。大家都知道……”
薄司年刚起了话题,却又沉默下去。
廖清焰没有追问,她紧张如同在耐心等待一只高飞的蝴蝶,除了让它自愿停留在离她最近的花朵上,别无他法。
过了许久,薄司年的声音才又响起:“她生病了,医生建议尽快手术。”
这一下,廖清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严重吗?”
“不算。拖下去不一定。”薄司年突然意识到,和廖清焰提起“母亲生病”这个话题,或许有些残忍。
刚想说算了,廖清焰在他怀里轻声问:“你今天是去见她了吗?”
“嗯。”
见面结果不问自明,所以薄司年才显得这样低沉。
虽然没有找本人求证过,廖清焰知道薄司年跟他父母的关系,应当不大密切。
事关薄司年的各种情报,司静鸥和薄云舟的名字,几乎都是以背景介绍的形式出现,这两位名流平日的活动也不少,但鲜有人目睹薄司年与他们同时现身。
廖清焰不敢贸然提建议,她拥有过世界上最棒的亲子关系,任何建议都有可能是“何不食肉糜”的冒犯。
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可能仅仅只是“说出来”,生命的各种难题终究只能独自负轭,但说出来有人听见,就好像这苦役也能轻上一两分。
廖清焰思索了好久,轻声说:“其实,我还是挺迷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句话的。如果很重要,就一次一次尝试,失败的结局要花一点时间来接受,但未尽余力肯定会后悔。后悔这种感觉,可能一辈子也消化不了。”
“你有后悔的事?”
廖清焰摇头,“目前没有。我做任何事都用尽全力了。”
薄司年没说话,忽然按着她的脑袋,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凝视着她。
很难在一个成年人的脸上,看见如她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所有的苦难只是经过她,而绝不会改变她清澈的本质。
廖清焰被盯着不自在,不知道应该将自己的目光放在哪里。表情将要维持不住时,听见薄司年淡声问:“你妈妈是因为什么病过世?”
廖清焰一愣,“你怎么知道……”
“有所耳闻。”
“神经方面的罕见病,有点类似SMA脊髓性肌萎缩症。但SMA成年人发病的Ⅳ型不致命,我妈妈得的那种,发病早期四肢近端肌肉无力,到晚期就会呼吸肌麻痹……我妈妈是因为心肌病变导致的急性心衰……”
廖清焰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
“抱歉。”薄司年拿大拇指无意识轻蹭廖清焰的眼角,仿佛有些担心会触到一片潮湿。
廖清焰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我舍不得她,但可能对她是解脱。”
长期卧床不能动弹,大小解都要人伺候,从来都是好脾气的蒋蕙在最后那段时间变得无比暴躁,可她甚至连好好发一通火的力气都欠缺。
缝了一半的裙子还搭在家里的缝纫机上,蒋蕙刚入院的时候说等出院以后再把它缝完。
后来廖清焰缺席了学校校园文化节的演出,也再没穿过蒋蕙亲手做的新衣服。
薄司年嘴唇挨上来时,廖清焰怔了一下。
这个吻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情欲,好像一只动物在为另一只动物舔舐伤口。
喜欢一个人可能因为无数个瞬间,但爱上并且觉得大难临头,只要一个瞬间。
廖清焰有一点生气——他不可以就保持他冷淡疏离的性格吗,为什么莫名其妙做这种温柔到害她彻底沦陷的事。
她想自己上辈子莫不是薄司年定了亲却逃了婚的新娘,害他打了一辈子光棍,因为欠他一段桃花债,所以这辈子让她一见钟情不够,又要吃日久生情的苦头。
廖清焰不想在这种略显伤感的气氛里迷失,伸掌在薄司年胸口推了一下,很是仓促地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薄司年伸手,晚了一步,没能捉住她的手腕。
廖清焰洗了一把脸,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浴室,走回房间。
薄司年不知何时离开了沙发,走到了对面那堵墙的面前,正抱着手臂,抬头注视着那个黑漆的琴盒。
廖清焰紧张起来,踱步到薄司年身边。
那琴盒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这个,她笑一笑说道:“平常很忙,很久没拉过了。”
“会什么曲子?”
“不多,铃木教材学到第三册 就没学了,塞茨就会几个乐句。现在都已经彻底生疏了,估计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都顺不下来。”
薄司年转头,又打量起她来,目光有些探究的意思。
廖清焰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探究什么,心里越发紧张,不由地再去瞥那琴盒,又觉得这样好像是在划重点一样,立即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往别处。
好在薄司年没再就这话题寻根问底,抬腕看一看手表,时间不早了,就说:“我先回去了,你休息吧。”
廖清焰应了一声。他今天过来找她,好像确确实实只为了找个人把这件事说出来。她没有高估自己的重要性,如果薄司年听说过她妈妈的事,找她纯粹只是物伤其类。
廖清焰转身,送他到房间门口,叮嘱他等下关那扇小门的时候尽量轻一些,又问:“你是自己开车来的么?”
“嗯。”
廖清焰掌着门扇,抬眼看着他,声音轻轻的:“那慢一点开,注意安全。”
薄司年盯着她,试图捕捉她脸上那种似是而非的“不舍得”,有些徒然。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说句“晚安”,转身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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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两个周五,薄司年都自己开车,接廖清焰去霁山路。
他们没有对任何人声张,在暗夜里做最自由的游魂,互相占有,在彼此身体的领域不断开疆拓土,解锁路标。
廖清焰手肘撑住洗手台沿,薄司年在她身后,以虎口轻掐她的下巴,一次一次让她抬起头来目视前方的镜子。
她的脚几乎全程没有落地,要踩薄司年也只许她踩在他的脚背上。
她真的觉得自己哆哆嗦嗦的样子可怜极了,但有次抗议让薄司年温柔一点,她又发现自己并不喜欢他温柔,因为那样温温吞吞的节奏很不像他。
她就是想要独自领略他全部的暴戾,就像绝对不肯与任何人分享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
坠跌时被薄司年接住,将她抱往浴缸,水漫过陶瓷浴缸的边缘,一阵一阵地浇向石砖地面。
水并不能起到润-滑的作用,反倒带来一种说不出的阻涩感,像他们第一次,不是很好受,但都没有叫停,慢慢吞吞地也要继续行进。
头发彻底打湿了,海藻一样垂于身前,薄司年撩开埋首,她的指甲在他后背上掐出了显眼的红痕。
最后结束于她饥肠辘辘,打死不肯再配合。
穿好睡袍,薄司年带她下楼觅食。
薄司年开冰箱门找水喝,说岛台下方橱柜里备了一点零食,让她自己拿。
廖清焰蹲身打开柜门,里面确实有个陶瓷深盘,端起来一看,叫她愣住。
整盘单独分装的豆粉焙茶曲奇。
她抱着盘子,望向薄司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薄司年瞥来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廖清焰也不好问,把盘子放在岛台上,撕开小包装,拿一片送进嘴里。
薄司年倏然捉住她的手腕,低头衔走了她拿在手中的另一片。
廖清焰呆呆地望向他。
“还行。”薄司年评价。
“……”她跟不懂美食的人没话说。
吃完三小包,廖清焰端起水杯喝水,又从杯子上抬眼看向薄司年,还是没忍住问:“……是给我买的吗?”
薄司年低头拧水瓶,垂着眼,“嗯”了一声。
曲奇饼干好像瞬间在她胃里膨胀起来,制造了某种微微挛-缩的不舒适感。
她只能忽略心脏陡悬的心悸,端高水杯挡住自己的目光,提醒自己警惕幻觉。
安静一会儿,廖清焰说道:“下周五……我有点事,可能没办法见面。”
“周琎订婚?”
廖清焰惊讶抬眼。
薄司年自她脸上掠过的目光有几分凉,淡淡地说:“不是只你一个人收到邀请函。”——
第15章
周琎的订婚宴, 廖清焰是和檀若微兄妹一起去的。
檀家的车开到她住的桃溪巷附近,载上她一起,前往宴会场地华垦宾馆。
廖清焰拉开副驾车门一上车,檀若微便笑了, “你怎么穿这条裙子?”
是上回去若微那里帮忙选衣服, 若微觉得后背开叉太低的那条,廖清焰当她是开玩笑, 走的时候没有拿走。若微后来还专门找人给她送过去, 祝她穿上这件“战袍”早日找到下一春。
“周琎订婚我还是穿件贵的以示尊重。”廖清焰笑说。
廖清焰以前出席社交场合穿的衣服,基本都是自己设计的,没什么别的原因, 主要是穷, 辛苦做商单的钱,花在奢牌成衣上,未免打肿脸充胖子。
她一般会如上回那样编造一个“Loronzo”的来头, 大多数情况都能糊弄过去。有钱人都有小众优越感, 当廖清焰的选择比他们更小众,更“慧眼识珠”,他们通常不会轻易开口发表意见。
今回周琎和虞亿宁的订婚礼办的是花园派对,dress code指定为黑色, 无须太正式, 随意、便于活动即可。这条缎面吊带裙, 搭同色但不同材质的廓形西装外套, 也算合适。
檀知易说:“前几年在华垦宾馆办婚礼的多,最近好像不流行了,他们怎么选这里。”
檀若微与他同坐后排,看一眼兄长, 玩笑道:“妈说你还好是出生在檀家,不然这样完全不问世事的性格,到别人家都活不下去。虞家跟我们也算来往密切了,虞亿宁的情况你一点都不知道?”
檀知易挑挑眉,“我要知道别的女生做什么。”
坐在副驾的廖清焰,每当这种时候,就希望耳朵可以像眼睛一样一键关闭。
檀若微的语气倒很寻常:“虞亿宁的曾祖父是外交官,当时接收英商Hawken的私宅并且改造为国宾馆就是他主持的,华垦这个名字还是他定的。原本是准备直接音译为霍肯酒店,他说,既然以后是新中国的资产,就叫‘华垦’吧。‘华’是中华,‘垦’是耕耘。英文名还叫Hawken,也算对旧主人的一点尊重。她爷爷奶奶的婚礼,也是在华垦办的。”
檀知易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她很重视和周琎的这段关系。”
“虞家现在只能说是声望犹在,但内里大不如前了,不然可能轮不到周琎。”
抵达华垦酒店是下午四点,车子缓缓拐进一道不甚起眼的铁门,迎面一排百年香樟,冠盖交叠,浓荫蔽日。
其实高一的时候,廖清焰跟父母来过华垦宾馆吃饭。
那时是冲着华垦最出名的栗子酥下午茶来的,但彼时不懂规矩,不知道栗子酥每日限量供应,没有提前预定,来迟了就吃不上。那天他们在华垦吃了一顿晚饭,也算圆满,后来说有机会再来一次,只是再也没了机会。
华垦宾馆跟几年前和父母来时没什么不同,复古、优雅、静谧,更似森林中的私人宅邸而非酒店。
唯一区别是今日草坪上长条桌散落,铺着亚麻色桌布,桌上摆着白绣球和尤加利叶扎成的桌花,疏疏落落。
草坪远端,一支六人乐队正奏着慵懒的调子,提琴和钢琴声若有若无。
宾客三三两两,廖清焰一眼就看到了今日的主角周琎和虞亿宁,两人都穿一身白,站在一号楼外廊下,身旁各站了一位家长,正在同抵达的宾客闲聊。
三人待这几位宾客聊完,走过去打招呼。
虞亿宁穿着件象牙白的连衣裙,端庄优雅,在客套的社交辞令结束后,好似特意对廖清焰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清焰你愿意来。”
“周琎是我兄长,兄长订婚,我当然要第一时间送出祝福。”廖清焰微笑说道。
虞亿宁没有为难过她,周琎过去也帮过她许多忙,廖清焰对他们的祝福出自真心,不管虞亿宁相不相信——但既然廖清焰此刻亲自明确了“兄妹”身份,在外人面前给足面子,虞亿宁邀请她来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周琎指一指草坪处,叫他们先过去消遣一会儿,晚餐要再等一会儿才开始。
和一般的订婚礼置景不同,整个场地低调得连块“虞亿宁&周琎”的立牌都找不到,但在各个长条桌上,散着几十本绒面的老相册,都是两家几十年来积攒的家庭留影。
檀若微说:“肯定是虞亿宁的主意,她特别喜欢张扬她低调又高贵的家世。”
廖清焰知道檀若微一般不刻薄人,她这么刻薄虞亿宁,纯粹出于针对“闺蜜情敌”的心态。
廖清焰笑着将脑袋靠向檀若微的肩膀蹭了蹭,感谢她的“同仇敌忾”。
草坪设有下午茶点心区,分咸甜两种口味,放在银盘或木质托板上,由宾客自行取用。
廖清焰挽起衣袖,自感又到了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
结果在甜点中找了又找,也没找到华垦的招牌栗子酥,不禁大失所望。
不过也能理解,这栗子酥近年被社媒营销成了网红必打卡点心,这对暮气沉沉的老宾馆是一件好事,但也就彻底失去了现身虞亿宁订婚派对的资格。
廖清焰随意取了点覆盆子歌剧蛋糕尝了尝,自感不如小番的手艺,再尝了尝别的,水准也差不多,没什么继续吃的兴致,准备去找点喝的。
踱步到饮品区,拿着手写的酒单考虑喝点什么,檀知易朝她走了过来,微笑说道:“清焰,找你问件事。”
“嗯嗯,什么事?”廖清焰去寻檀若微的身影,看见她在甜品区那边跟人说话。
“若微生日要到了,她有没有跟你提过,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作为兄长,你不是最了解她的人吗?”
檀知易笑笑:“这么多年,什么都送过了,实在不知道还能送些什么。”
廖清焰认真想了想,“物质方面她肯定什么都不缺的,只跟我提过好几次工作很累压力很大。”
檀知易笑容淡了两分,“公司的事,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此时有侍应生推车过来,巡场供应茶水,檀知易教养使然地伸臂在廖清焰身后挡了挡,待人走过去了再放下。
廖清焰说:“只要是用了心的,若微都会喜欢的,我高中送给她的自己做的羊毛毡挂件,她现在都还在用。”
檀知易微笑:“若微是这样的。”
廖清焰看着这笑容,心道他们兄妹应该庆幸,她最大的优点是漂亮,其次是嘴严,严得不得了。
廖清焰跟檀知易为数不多的交集,都是围绕着檀若微展开的,一旦不聊若微,也就无话可聊。
但此刻小檀总还在社交,檀知易不便过去添乱,也便暂时没走开,低头去看廖清焰手里的酒水单,问:“有什么好喝的吗,我帮若微点一杯。”
廖清焰把酒单往他的方向递了递,“据说这个Hawken 75还不错。”
“什么基酒?”
调酒师答道:“亨利爵士金酒,搭配接骨木花利口酒和鲜榨柠檬汁,最后会浇上唐培里侬香槟。”
“若微酒量差。”檀知易沉吟,“基酒能换吗?”
“这款酒的设计就是用金酒的草本香气来衬香槟的气泡,换了基酒,风味平衡可能会不太一样。如果您是想要低酒精的,我推荐您试试阿佩罗橙光,它的基酒是阿佩罗利口酒,只有11度。”
檀知易这才点头,“那调一杯阿佩罗橙光。”
等调酒师调制的时候,檀知易和廖清焰便立在原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一个说今天人不怎么多,一个说天气还挺好,好几天没下雨了。
终于,调酒师插上一片干橙片,把调好的酒递给檀知易。
那边檀若微也聊得差不多了,檀知易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廖清焰还没做决定,在白桃贝利尼和薰衣草柯林斯之间纠结。
忽见调酒师抬头,向着她的后方颔了颔首,微笑道:“下午好。”
廖清焰转头,瞪大眼睛,下意识举起酒单挡脸,又飞快地将脑袋转了回去。
草地如茵,人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响,所以她才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余光里瞥见薄司年走到了她旁边,黑色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版型稍显松软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裤管宽松垂落,腕上是他常戴的那支表盘素净的百达翡丽。
他这一身,从领口到表带,都见不到那种新衣服才有的锐利的“火气”,只有旧物被穿熟了的、松软的妥帖。
如此赏心悦目,像下在黄昏庭院里的一场雨。
他随意放松,不像来参加别人的订婚宴,而像是刚从某个地下爵士乐酒吧里走出来的。
上周五,廖清焰问过薄司年会不会参加,他说看情况。她以为这个回答基本等同于不来。
那天吃过零食之后,他们又做了一次,她被折腾得有点狠,抽抽搭搭地求饶数次才被放过。
廖清焰感觉自己靠近薄司年的那只手臂有些僵滞,她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而在犹豫的时候,好像打招呼的那个最佳时机就错过了。
薄司年没看她,对调酒师说:“一杯37号。”
酒单廖清焰反复看过两遍,确定上面没有一款叫做“37号”的酒。
调酒师点点头,“还是加两滴泥煤?”
薄司年“嗯”了一声。
廖清焰感觉这两个人像地下党在对暗号。
她只能判断或许薄司年常来华垦,所以调酒师都记得他的口味。
某种沉默,比方才与檀知易闲聊的时候更加难捱。
廖清焰斜眼,又去看薄司年。
他正目视前方,似乎是察觉到了,将头往她所在的方向偏了偏。
廖清焰回避不及,一下与他的视线撞上。
他目光很淡,像方才她在甜品区喝下的那杯微冷的冰水。
只相视了极短的一瞬,薄司年便将头转了回去。
廖清焰这下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打招呼了。
“清焰。”
斜后方忽传来一道声音。
廖清焰在回头的时候已经听出来是谁了,立即稍稍挺直后背,同时露出十分礼貌的笑容:“周叔叔。”
薄司年不禁顺着望过去。
周振宗,周琎的二叔,周家实际的话事人,也曾提携过廖景山,帮忙安排外逃躲债,借钱清偿工资,廖清焰的债主。
周振宗当然也看见他了,颔首笑着打声招呼:“司年,你也来了。难得你愿意赏光。”
薄周两家有一些业务上的深度合作,虽然这一块主要是章英侠手下的人在对接。
薄司年淡淡地应了声,喊他一声“周总”。
周振宗顿步,微笑看向廖清焰:“清焰你们在聊天?”
“没有……”廖清焰维持着微笑的表情,“周叔叔找我有什么事吗?”
“倒是有一件小事。”
周振宗个头中等,长相也只称得上是端正,但胜在气度不凡,保养得当,年过四十五了依然不显臃肿。但他这人是典型的笑面虎,跟他打过交道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怵他的一些狠厉手段。
廖清焰把那张酒单的一角无意识地折了起来,她瞥了薄司年一眼,捋了下鬓边的头发,指一指斜前方的香樟树,“……那我们去那边说吧。”
周振宗微笑点点头,一幅悉听尊便的神态。
廖清焰放下酒单,朝着一旁树下的空地走去,周振宗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薄司年目光紧随。
他能察觉到,自周振宗出声开始,廖清焰就陷入了一种轻微戒备的状态,面对周振宗的微笑,也是最为僵硬和程式化的那一种。
她平常在社交场上何等游刃有余,这实在有些反常。
廖清焰在树下定住脚步,“周叔叔找我什么事?”
周振宗微笑:“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正好看见你在,所以过来打声招呼。”
廖清焰蹙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那副假笑的表情,“既然正好碰到了,下个月的账我就转给你吧周叔叔……”
“今天阿琎订婚,我们不谈这么俗的事。”周振宗笑说,“我们还是按照惯例,每个月一号。”
廖清焰勉强微笑着“嗯”了一声。
周振宗向着调酒台投去一眼,又笑问:“什么时候认识薄家的人了?”
“……不认识,正好他也过来点酒。”
周振宗笑一笑,没再说什么,只将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周琎这时自一号楼快步走了过来,喊周振宗去宴会厅,说有人找。
周振宗点了点头,对廖清焰笑说:“玩得开心。”
说罢终于转身走了。
周琎跟周振宗错身,转头蹙眉,盯着他走去一号楼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回头,两步走到廖清焰面前去。
“二叔找你做什么?讨债?”
“没有。今天你订婚,他哪会。”
周琎又回头去看,周振宗已经走到了一号楼的廊下。
他转头看了看廖清焰,“怎么没跟檀若微他们玩?吃东西了吗?”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准新郎官。”
周琎嘴角微微下撇。
廖清焰看他一眼,点了点自己的领口。
周琎低头,“怎么了?”
“领带。谁给你打的四手结,丑死了。”
“我自己。”周琎两下把领带拆了,在手指上绕了绕,又说,“我就这水平,你帮我打。”
“周家这么穷化妆师都请不起啊。”
“化妆师在给亿宁补妆。”周琎将领带取了下来,递给她,“你打好了我直接套上行了吧。”
廖清焰接过领带,留出足够叫他套进脑袋的空间,手指灵巧翻飞,打出个巴尔蒂斯结,再递还给他。
周琎套上去,自己调整了一下,“这样呢?”
“你碰到化妆师了还是让人再给你重新打一下。自己的订婚宴上点心好吗。”
周琎笑笑,没再说什么,“你玩去吧,我得过去了。”
待周琎走了,廖清焰朝着调酒台那边望去,只看见薄司年的背影。他似乎刚刚转身,手里端着酒,朝着不远处的一张长桌走了过去。
廖清焰略感烦躁地叹了口气。
回到调酒台,她要了一杯白桃贝利尼,端上之后,去找檀若微的身影。
环视一圈,没找到檀若微,却是又看见了薄司年。
酒杯搁在了桌面上,薄司年抱着手臂,倚着桌沿站着,稍稍低头听人说话。在他对面,是那位世交女生。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到的,似乎不是跟薄司年结伴而来。
前几天,廖清焰刷社媒的时候,恰好刷到了她的新闻,才把她的名字想了起来。
她叫乔孟沅,网球运动员,WTA排名100左右,巅峰时期打进过80名,她伤病复发之后,这两年来赛事参加得少了,更多精力用于经营自己的运动康复品牌。
乔孟沅身上有与薄司年相同的,家庭出身带来的某种随性超然的气质,乔家做高端酒店和文旅地产,旗下拥有国内和海外多个顶级景区的奢华酒店品牌或度假村。
甚至,他们的名字格式都是一样的,父母双方的姓氏再加一个单字。
廖清焰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找到了檀若微,到她那桌坐了下来,同桌的还有其他人,都是圈里的熟面孔,相对比较友善的那些。
他们显然对廖清焰最近的动向有些好奇,但碍于今日是周琎主场,不好不给人面子,所以没有多问——从前那些暗暗的排挤,也都是发生在周琎没看见的地方。
廖清焰坐在长桌的角落处,小口抿着酒,没参与他们的话题,自顾自神游。
忽听桌上的交谈突然停了,檀知易第一个出声:“司年”。
紧跟着所有人都开始打起招呼,中文名和英文名混杂。
廖清焰差点一口呛住。
自酒杯上方抬眼,飞快瞥去一眼又立即收回。
薄司年手里随意捏着酒杯,正跟乔孟沅一起走了过来。
大家纷纷让位,乔孟沅挨着一位女生落座。
而薄司年,径直绕过长桌,走到了廖清焰的右手边。
长椅剩半个空位,勉强能坐下一人。
廖清焰不敢眨眼,呼吸都快停止。她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在关注薄司年的动向,只好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往左边挪了挪,给薄司年让出了座位。
薄司年虽然惯常是聚会的中心,但他其实很少坐中心位,反倒对角落处情有独钟,这在大家的认知里也快成为了共识,所以虽然薄司年会去廖清焰身旁有些奇怪,但考虑那就是角落位,又似乎合情合理。
对面的乔孟沅笑问:“你们在聊什么?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有人忙说,“都是随便聊的。Marina你最近有比赛吗?”
“没呢,一直在玩……”
话题由此发散开去。
廖清焰紧盯着自己面前桌面上一小块地,不敢将目光偏移分毫,即便鼻腔在薄司年落座的一瞬间,就嗅到了他衣服的香气。
他存在感强烈得惊人,仿佛闭上眼坐在火炉前,火光扑面,温度太高以至于会觉得皮肤生痛。
聊到任何话题,大家都会习惯性地带一带薄司年,但他几乎完全不参与,就这样坐着,不时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一口。
忽觉西装口袋被碰了一下。
廖清焰几乎汗毛倒立,忍住了没有转头去看。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掷入了她西装外套右边的口袋。
薄司年随即起身,剩了小半杯的酒他没拿走,就留在桌上,淡淡地说句:“有点事,你们聊。”
随性而去,无人敢过问下落。
好一会儿,廖清焰才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将手伸进西装外套口袋里。
沁着薄汗的手指摸出四角的轮廓。
是张卡片。
放在木桌上的手机嗡振一下。
廖清焰拿起来解锁,看见浮上来的灰色头像,左右看了看,无人留意,才敢点开。
[N:三号楼507。有空过来说点事。]——
第16章
廖清焰当然不敢马上起身, 否则跟薄司年前后脚离开,不免有些惹眼,虽然依照常识,大家很难认为他们两个人会有什么交集——
生在地上的花, 和浮在高空的云, 不分贵贱各有自由,只是五千米的距离是一种客观事实。
心不在焉地又坐了一刻钟, 廖清焰才打声招呼说有个电话要打, 拿上手机和提包,不急不缓的离开了草坪,朝着一号楼走去。
从外廊绕行至一号楼的后方, 拦住一个服务员问了问, 找到了三号楼的位置。
其实很好找,华垦宾馆有一棵百年树龄的悬铃木,三号楼恰对着这棵树, 凭窗即能领略壮观的树景。
步入楼内, 乘电梯上五楼,深墨蓝色地毯向走廊深处延伸,高跟鞋踩上去没有一点声息。
廖清焰又有初次跟在薄司年身后的那种虚浮感,定在507门口好一会儿, 才深呼吸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房卡。
“嘀”声与心跳共振, 她抓住把手, 将厚重门扇往里一推, 里面的人于此刻掀眼,平静地望了过来。
廖清焰立即闪身进门,反手关上门了才去细看。
通往阳台的木框玻璃门半开,外头绿意森然, 旁边就是华垦标志性的红色古董沙发。
薄司年外套脱掉了,白衣黑裤地斜坐在那上面,手肘撑着沙发扶手,正在翻看放在那上面的一本书。
廖清焰知道薄司年真有固定阅读的习惯,每次周五去他那里,都会留意到他床头柜上阖着书,钢笔夹在里面,充当了书签的作用。有一次趁薄司年洗澡,她把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页散见钢笔做的记号,和简单的几句批注。
去了三次,三次书都不一样,大约他的阅读速度恰好就是一周一本。他看的都是一些关于资本、工业革命、技术垄断方面的书,上一周是卡尔·波兰尼的著作。
她想,薄司年的睡眠质量一定不怎么好,因为换做是她,拿这种书当睡前读物,看不上三行就会呼呼大睡。
在她进门这瞬,薄司年就将书阖了起来,随手放在了一旁的边几上,抬眼注视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气氛有几分闷滞。
廖清焰很不自在地朝他走过去,“什么事?”自觉声音听来也有几分别扭,好像找不到平常发声的位置。
“打招呼。“薄司年淡淡地说。
廖清焰呆了一下。
薄司年有个显著的缺点是缺乏幽默感,所以这句话多半不是在开玩笑。
廖清焰莫名地脸开始发热,替自己辩解:“我是有准备打招呼的,但是……”
薄司年看她的眼神,好像是倒要听听她有什么充足的理由。
“但是我看到你的表情,感觉好像并不高兴有人跟你打招呼……”
“是吗。我是什么表情。”
“就是现在这样的表情。”
她感觉薄司年的神情更冷了两分,但也无所谓了,经过这几次相处,她也渐渐摸清楚,他没那么吓人,也不能真正拿她怎么样,最严重的无非边缘控制。她脸皮厚,已经可以做到悉听尊便。反正他这个人,太有教养了,来来去去的也只是问她“舒不舒服”,“还要不要”……人的羞耻度是可以不断突破的,这两句话对她已经不具备杀伤力。
“而且,你可以跟我打招呼啊,你不是也没有。”廖清焰说得理直气壮。
薄司年看着她,一时没有作声,隔了片刻才说:“站那么远,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你给我塞房卡……”
薄司年顿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廖清焰脑袋与声音一同低下去,目光躲闪,不再看他。
她这个人,总是前一刻语出惊人,后一刻遍找地缝。
薄司年倏然伸手,握住她手腕拽往自己跟前,手掌上移,按腰紧搂,使她膝盖抵住沙发边缘。
抬眼打量。
说不上化妆与不化妆,哪一种状态更漂亮,一朵花晴日与雨天各有各的意趣,非要说的话,更喜欢这张脸不沾一点粉黛,因为在那些时刻可以把她泛着潮-红的脸颊与眼尾看得清清楚楚。
廖清焰睫毛微颤,稍稍抬起眼皮去看薄司年。
他的冷漠不针对任何人,众生平等,只有在纵情的时候,这双眼睛才会多出几分热度。而此刻,他就用不见波澜的目光凝视着她,一点一点描摹她的五官,好似那个高不可攀的薄司年,和独属于她的薄司年,界限被打破。
“喝的什么?”薄司年低声问。
“白桃贝利尼。”廖清焰几分屏息。
“难怪有桃子味。”
“……你呢?37号是什么?”
“ 你自己尝。”
薄司年仰面吻住她。
她滞着一口气,从草坪走到这里,等到此刻,好像就是为了这一瞬。
她承认她的喜欢里,也是有一点阴暗面的——对几乎所有人拉了“生人勿近”名单的薄司年,可望不可即的薄司年,却只为她一个人开放了禁制,他们在大庭广众下偷偷合谋,藏匿至无人处做最亲密的事。
这本身就足够叫人头皮发麻。
唇舌纠缠,互相掠夺呼吸,口腔里酒精的气息,起到了某种催化作用。经过薄司年无数次的“特训”,她也终于勉强可以跟得上他的进步,与他吻得有来有回。
廖清焰“唔”一声,晕晕乎乎间却突然回神,捉住了薄司年准备去脱她西装外套的手。
“不热吗?”
“……”僵持一瞬,廖清焰松了手,赧然地提前将额头抵靠在他的肩膀上。
薄司年抬起她的手臂,脱了外套,动作顷刻一停。
此前因有外套遮挡,所以不知道,这条裙子是这样的版型。
廖清焰肩头一缩,因为感觉薄司年的手掌挨上了后背的脊柱,正一节一节地往下轻抚。
好像想要看一看,这个开叉究竟延伸到了什么地方。
在尾椎上方几寸的位置,手掌停了下来。
贴在她耳畔的声音低不可闻:“内衣呢?”
廖清焰小声解释:“……有啊。”
手掌缓慢移至前方,廖清焰赶紧攥住他的手腕,“不要撕……这个不是很好穿。”
“这么麻烦的衣服,为什么要穿出来。”薄司年的语气,听来隐约有几分冷意。
“……因为漂亮。”
这个回答不知怎么好像惹到他了,他不再说话,倏地捏住她的下巴抬起脸,咬住她的唇。
和方才不同,多了明显的破坏欲,好像要吻花她的口红,或者真的将她一口吞下。
“……衣服要皱了。”廖清焰小声提醒。
“那就换。”
“我没有带别的……”
薄司年将她的话语堵回去,她急急地伸掌抵他胸膛轻推,“真的会皱……”
薄司年攥在她腰后的手到底卸了两分力道,“那你配合一点。”
说着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牵引至他的长裤口袋。
手指碰到锯齿状的边缘,廖清焰一惊,她以为,两个人至多接接吻,不会动真格的。
薄司年看她,“不是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晚宴要开始了。”
“还有半小时。”
“……天都没黑。”廖清焰磕磕巴巴地说道,“门……窗户也没关。”
“所以?”
“裙子会弄脏……”
“你坐上来。”
廖清焰找不出理由了,“……一定要吗?”
薄司年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头低下去,把脸埋向他的颈窝,小声地说:“那好吧……不要弄脏我的裙子,不然我会生气的……”
话音落下,只过了须臾,薄司年就将她的脑袋抬起来,鼻尖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偏头亲了亲她的唇。
他自知本性恶劣,但似乎从始至终,只要是他提的要求,不管多过分,她一应包容接受。
权限极高的机会,她宁愿用来兑换一瓶水,也不打算利用,可知她对他别无所图——无所求却能任他予取予求,真是费解。
薄司年亲了一会儿,脑袋退开,指节轻碰她的脸颊,“结束了坐我的车走。”
廖清焰愣了一下,不明白怎么他又打消主意了,不过也好,她对安全和隐秘的需求高于刺激,现在这个环境,她做不到全心投入,一定会吃苦头。
“若微说要送我回去……”
“你想办法。”
“……那好吧,到时候我可以提前一点走,你能去前面霍肯公园那个路口等我吗?”
薄司年看着她,没说话。
“可以吗?”廖清焰捉着他的手摇了一下。
“……嗯。”薄司年闷声应道。
廖清焰此刻才将脑袋抬起,却看见薄司年的嘴唇上,也染上了她口红的颜色。
阴郁苍白的脸上,唯独一抹残红。
她看得有点失神,生出一种渎神的隐秘快乐。
片刻她主动凑到薄司年的唇边,小声说:“……再亲一会儿吗?”——
第17章
廖清焰在房间待到晚宴开始前十分钟才离开, 出门之前去浴室里仔细整理了衣裙和头发,补涂了口红,对镜检查,确认看不出一点破绽, 方才出门。
薄司年被她要求过十分钟再出去,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冷,所以还有一句话她就识趣地咽回去了:再晚一点也没关系, 反正你迟到也不会有人敢对你怎么样。
廖清焰穿过楼间空地回到草坪, 灯已经亮起,天未黑透,呈现一种干净的靛蓝色, 几缕白烟缭绕, 是晚宴的热烩餐车即将开始供应。
此时宾客已经聚拢在一起的,等待仪式的开始。
廖清焰悄悄地挤到了檀若微的身边。
檀若微吓了一跳,“你去哪儿了?打个电话去这么久?”
“打完就到处逛了一下, 这里蛮漂亮的, 很适合拍照。要开始了吗?”
檀若微点头。
暮色里钢琴乐欢快流淌,有几分田园风情,这曲子廖清焰没听过,转头去问这方面的专家檀知易。
“《特罗尔德豪根的婚礼日》。”檀知易答道, “挪威作曲家格里格为纪念自己银婚作的曲子, 知名度不算高。”
檀若微:“我勉强承认虞亿宁的音乐品味还不错。”
廖清焰笑了笑。她也承认。
一抬眼, 看见对面的空位处, 有人走了过来。傍晚起了风,他的西装外套和长裤都被吹得鼓起几分,格外的清绝落拓。
薄司年站定,目光如雾气一般从她脸上掠过。
廖清焰不自觉抬手, 捋一捋被风吹得扑向眼睛的长发。
片刻,再去偷瞄薄司年。
而他似有察觉,脸向着她的方向稍侧了侧,在暝朦的暮色中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廖清焰心脏怦跳。
对视了极短一个瞬间,又各自移开目光。
乐曲暂停,忽闻掌声,廖清焰向着一号楼的外廊看去,虞亿宁与周琎手挽着手,在长辈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大家都是站立状态,可知仪式一定不长。
果真只有双方长辈的简短发言,一些预祝新人今后相携百年的陈词,在这样的气氛里,也显出几分脉脉动人的浪漫。
廖清焰注意到了虞亿宁一直在偷看周琎,脸上羞涩的喜悦被隐藏于矜持端庄之下,极难捕捉。
她突然意识到,虞亿宁对周琎,未必只有利益联结。
仪式结束,晚宴开始。
廖清焰饿极了,各处转了转,决定先试一试现场热烩的炭烤波士顿龙虾,用的是日本备长炭,龙虾开边后涂蒜香黄油,烤至虾肉表面微焦,再淋上一小勺柠檬黄油汁。
这做法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等待烤制的时间,廖清焰去冷餐区拿了点烟熏鳗鱼冻。
晚餐的餐品明显比下午茶好,但廖清焰无法专注,视线总会去寻找薄司年的身影。
此刻他被虞家的几个长辈围住了,身旁站着乔孟沅,不知聊到了什么,几人同时哈哈大笑,就连薄司年,廖清焰也觉得他一直淡漠的表情有所松动。
让不知情的人来分辨,会不会将他与乔孟沅,误认为今日的准新人?
廖清焰移开了视线,走到热烩区,站在那里,默默等着烤虾出炉。
等了数分钟,烤虾被放在浅圆盘里,装饰上烤柠檬和迷迭香递了过来。
她端盘去找檀若微,看见她与兄长也在社交,不好打扰,便自己去长桌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放了盘子,去饮品区拿喝的。
饮品区布了灯光,玻璃杯在夜里如碎冰浮动,非常漂亮,好像敲一敲会发出不同音程的声响。
廖清焰依次看过,伸手去拿接骨木花柠檬水。
一只手臂,忽然挨着她伸了过来。
她霍然一惊,不回头也知道是谁,因为呼吸已然捕捉到了他身上的木质香气。
方才在房间里,在他怀里,嗅闻过无数次。
两只手,挨住了相邻的两只玻璃杯。
薄司年手指一顿,忽将她的小指和无名指轻轻一握。
她心脏惊跳,眼皮颤抖,差一点出于本能地一把甩开。飞快抬眼去看左右,确认有无旁人注意。
薄司年只握了两秒就松开了,端上了玻璃杯,转身,低低的声音如夜雾飘进耳朵里:“无聊就给我发消息。”
好一会儿,廖清焰才想起端起杯子。转身回桌,心脏兀自怦跳不止。
她坐在位上,喝了一口柠檬水,拿出手机,犹豫片刻,从列表里点开了那个灰色头像。
[小火:/暗中观察]
消息发出去,她开始满场搜寻薄司年的身影,一时没看见,不知道是不是去室内了。
片刻,消息回了过来。
[N:?]
[小火:我有问题要问。]
[N:问。]
[小火:你怎么随身带着那个?]
薄司年正在一号楼的外廊下,刚接完了一个电话。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身后有人喊:“司年。”
乔孟沅三两步上了台阶,微笑着打了声招呼,预备往里走去时,忽然顿步,“那个,刚刚就发现了,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你……”
薄司年眼皮微垂,看着她。
乔孟沅点了点自己的颈侧,“你这里……沾到东西了,最好还是处理一下。”
薄司年淡淡地“嗯”了一声,“知道了。谢谢提醒。”
“嗯……”乔孟沅露出一个微妙得有些勉强的笑,迈步走了进去。
薄司年目光垂落,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消息,暂且还是没回复,将手机锁屏,抄进长裤口袋,穿过大厅,走往洗手间。
室内灯火明亮,所有细节照得一清二楚。
薄司年侧过头,往镜中看去,颈侧皮肤上,一枚淡淡的口红印。
手机搁在桌面上,亮了又熄,熄了又亮,迟迟没有回复。
已过了撤回的时效,操作不了任何。
廖清焰有点后悔,她知道薄司年不是那种会在微信上跟人聊这种话题的性格。
她也只是单纯好奇而已,但似乎没有选对时机和方式。
她沮丧地干掉了两只烤龙虾,预备再去拿一盘时,屏幕亮起。
[N:今天周五。]
一时间热气拂面。
穿堂而过的缱绻夜风,好像全部都撞进了她的心里。
廖清焰捏着手机傻笑,有人在对面落座。
抬眼一瞥,吓得笑容一滞,但下一瞬就看清楚,不是薄司年。
很久没见的叶惟舟。
她记得方才仪式的时候,叶惟舟人是不在这里的,不知道他是迟到还是怎么。
“好久不见,廖小姐。”
廖清焰敷衍地“嗯”了一声。
“方便跟我聊两句吗?”
“如果是劝我接戏的话,不是很方便。”廖清焰站起身,预备再去拿点吃的。
叶惟舟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去年9月19号发布的那期vlog,在公园钩织的时候,跟一个老奶奶闲聊。那期是你所有vlog里面,数据最差的,但我很喜欢。”
廖清焰惊讶地顿住脚步。
叶惟舟继续说道:“我想拍的电影,跟你那期vlog的气质很像。一个女孩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本意想要避世,但还是和菜场、公园、诊所、澡堂这些地方的当地人发生了交互。每个人都很普通,可能纵览整个人生,值得说的也就是三十年前的一场婚礼,或者是侥幸中过一千块的彩-票……我想拍一个女孩和一些真正的普通人的故事。”
廖清焰不知不觉坐了下来。
叶惟舟像是受到了鼓舞,身体稍往前倾:“我其实没有写固定的台词,只限定了场景和具体事件,对话完全可以由你主导发生,就像你vlog里面跟老奶奶的闲聊一样。你可以把这部电影,理解为你和更多人的闲聊。”
“那不会很无聊吗?”
“你觉得你那期vlog无聊吗?”叶惟舟看着她,“你不喜欢的话,就不会违背一贯的风格,剪辑成微纪录片的形式,是吗?你是希望那个老奶奶被人看见,哪怕受众寥寥。”
廖清焰一直以为,叶惟舟执意要她出演电影,只是一时兴起,她没有想到他做了这么多的功课。
她没有说话。
“我可以把剧本发给你,你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廖清焰很难对一个如此真诚的人说出拒绝的话,“……我看了也不一定接。”
“你愿意看就行,就像有七千个观众,愿意看你的那期vlog。”
叶惟舟站起身,向着她颔了颔首,“剧本我微信上发给你。不打扰了。祝你玩得愉快。”
说完,叶惟舟转身就走了,来与去一样的突然。
廖清焰对叶惟舟的印象一直有些模糊,他出现的次数不多,经常半道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了,圈里那些喧闹的话题和游戏,他也几乎不参与,整个人很沉默很神秘。
薄司年说与他有很深的过节,但这样一归纳,两人的性格其实有些相似。
胡思乱想间,廖清焰的手机振动一声。
以为是叶惟舟发来的剧本,没有想到是薄司年。
[N:吃完了来路口。]
廖清焰下意识抬眼,环视一圈,捕捉到了薄司年正快步朝着酒店大门而去的背影。
她意识到,薄司年刚刚可能看见叶惟舟跟她说话了。
收到这样的消息,廖清焰很难再专心致志吃东西。她随便拿了点烩饭填一填肚子,找到檀若微和周琎,编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
檀若微要让司机先送她,被她婉拒,说自己已经打好车。
廖清焰离开酒店,步行五百米,看到了路灯下的霍肯公园。
过马路左拐,路边静静地泊了一辆车。
廖清焰稍有不安,深呼吸数次,走了过去。
车门自动打开,薄司年睨了她一眼,神情远比下午在房间时要冷得多。
廖清焰躬身上了车,到他身旁坐了下来。
电控隐私玻璃隔屏开启了不透光模式,将前座视野完全阻隔。
整个后座车厢极其封闭安静,车子启动许久,薄司年都没有出声——
第18章
廖清焰有一次问檀若微, 总在一件事最美好的时候,就在心里提前设想它一定会被命运收回,是不是一种非常彻底的悲观主义。
若微说这是她们共同的生存策略,说她其实也有偷偷存下一笔钱, 设想过某一天在檀家失去了立足之地, 她还能依靠那笔钱找个住处,再慢慢找个工作, 重新开始。
此刻坐在薄司年的沉默中, 廖清焰渐渐没有了上车之前的慌乱。
她不清楚薄司年和叶惟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严重到了怎样的程度,但假如和叶惟舟说话触及到了薄司年的禁区, 她接受这个结果。
车窗外暮春的街道与灯火飞速闯入视野又退后, 廖清焰静默地看了好久。
阒然之间,终于响起了薄司年的声音:“我是不是说过,我和叶惟舟之间有很深的过节。”
“嗯。你说过。”廖清焰把头转过去看着薄司年, 他脸上有很厌烦的情绪, 但她能够分辨那种情绪不是冲着她的。
廖清焰微笑说道:“如果不止一个人跟你有龃龉的话,那每一个,我都不可以跟他们说话吗?”
薄司年目光定在她脸上。
廖清焰依旧微笑,声调不高, 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对于没道理的事, 她是不会退缩的, 不管对面是谁:“那我可能做不到。我毕竟是一个有自由意志,且大多数时候还比较自私的人,而不是别人的附庸。”
你并不真正是主宰我命运的神祇,别搞错了——她的话进入耳中, 好像自动翻译成了这样。
薄司年凝视她很久,收回了目光。
车厢再度陷入寂静,廖清焰能够感觉到,这一刻薄司年收回的不只是他的视线,还有他只对她展露的全部情绪,即便它们通常都不剧烈,且大部分都浓缩在了身体交流中。
耳边好像下起了雨,是她生日那天晚上,她刚刚上车,还不知道命运会把她带往哪个交叉点。
薄司年:“去桃溪巷。”
司机说好。
巷子里夜宵摊刚刚摆起来,一路过去全是烟熏火燎,廖清焰穿着高跟鞋,低头看路,走得很谨慎。
“下班了啊!”忽听有人打招呼。
廖清焰转头一看,是面馆陈叔的老婆,张姨。
廖清焰笑一笑:“对。”
“吃碗面?”
“今天不吃了,下次。”
张姨笑笑,也不勉强,“下回想吃雪菜肉丝面提前微信上给我说,我给你留。雪菜肉丝我们每天都是现炒的,备的不多。”
“好。”廖清焰笑说,“我明天中午来吃,阿姨您帮我留一碗。”
穿过巷子,进入小门,赵奶奶正坐在天井里,给另外两个女租客分樱桃。
“小廖快过来!你回来得巧哦,再晚一点我们就分完了。”
赵奶奶拎了张竹凳,廖清焰捋一捋裙摆坐上去。
小粒的樱桃盛在一个白瓷大碗里,两位女生一人手里抓了一大把。樱桃颜色介于橙色与红色之间,玲珑剔透,像透过灯光的石榴石。
赵奶奶也给她抓了一大把,“你们一把一把地吃,更好吃,籽籽就吐在这个垃圾桶里。我觉得我们国产的樱桃,又便宜又好吃,比那些进口的什么车厘子好吃多了。”
大家都笑说是。
另两个女生刚工作没多久,都在离这儿五站地铁的写字楼里上班。她们知道廖清焰是网红,刚搬来时还去她的房间串过门。有时候周末时间能凑巧,也一起点过奶茶。
有个女生看着她笑问:“是去参加什么晚宴了吗?”
“对啊,就你们短剧里面刷到过的那种,恶毒女配针对我,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晚宴。”
大家哈哈大笑。
“小廖做视频也是不容易,”赵奶奶说,“有时候我起夜,听到她半夜还在踩缝纫机。”
廖清焰忙问:“声音大不大?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没有。”一个女生答,“我反正没有听到过。”
“我一般都是白天做衣服,晚上那种是要赶拍摄的特殊情况,如果吵到你们了,一定要群里跟我说。”
“好。没有的,你放心。”
大家都没把手机拿出来,就这样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短暂与世界失联的时刻,美妙又具有切实可得的真实感。
一大碗樱桃,被她们吃得差不多了,怀着会否窜稀的担忧,大家各自回房。
廖清焰把衣服换了下来,卸妆洗漱,冲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换上干净睡裙,扑倒在毛绒玩具镇守的小床上。
奇怪一点也不担心这段莫名其妙开始的露水情缘,是不是今晚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也好像没有难过的情绪。
廖清焰将手机连接蓝牙音响,给音乐播放软件定了个时,但没到半小时,就在小提琴曲的乐声里睡着了。
读小学的时候,成绩并不好。妈妈拿到成绩单从没凶过她,说可能有些孩子就是没什么读书的天赋呢,那也没办法。小火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管怎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觉得这很容易哦,你长大了就知道,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睡好觉和吃好饭,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醒来的时候,有种气血回满的振奋感,廖清焰心说妈妈我做到了。
她打着呵欠,转头望去,纱帘透亮,今天的天气应该很不错。
懒洋洋地抱着枕头趴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拿过来。
解锁,数个未读对话。
最上面的是个灰色头像。
廖清焰愣了一下,将其点开。
[N:起床了吗?]
廖清焰手指悬停于输入框,片刻才呼出键盘打字。
[小火:刚起。]
发出去的消息,几乎立即得到回复。
[N:来一下巷口。方便的话。]
廖清焰腾一下从床上爬起来,换衣洗漱,还是难免有点忙手忙脚。
推门出去,赵奶奶正听着电子书,坐在竹椅上晒背。
“出门呀小廖。”
“嗯……去买早餐。”
“都快中午了哦。”赵奶奶笑说。
廖清焰这才注意到手机上的时间是十点半。她好像有些太能睡了。
白天天井的大门是打开的,望出去一眼就能看见外面。
廖清焰走到门口,左右都张望过了,才朝着巷子口走去。
车停在树影下,一部黑色迈巴赫,廖清焰已经记熟了车牌号,一眼就能认出来。
通常,薄司年会自己开这部车来接她。她习惯性走往副驾,拉开门,才发现前排是空的,薄司年坐在后座。
廖清焰关上车门,到后方去,开门上了车。
外面日光白亮,喧嚣吵嚷,车厢里却静凉阒寂,像在另一个空间。
薄司年在看着她,但是没有说话。
廖清焰两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轻攥手指,有点捱不住,斜眼去看薄司年。
他眼下乌青很重,脸色比平日还要苍白,隐约透出一点病色。
沉默数秒,廖清焰还是忍不住出声:“你不舒服吗?”
“……嗯。没事。”
被叫出来,廖清焰是对状况一知半解的那一个,她从来也不算真正摸透薄司年的心思,所以这种时候也只能沉默,等他主动开口。
好在这次,她没有等很久。
“你昨天说的话,我认真想过了。”薄司年淡淡地说,“我不否认我不希望你和叶惟舟打交道,但确实这是你的自由。”
薄司年的世界存在许多理所当然——他不喜欢的事,自会有人处理得干干净净,不会来惊扰他的眼睛。揣度他的喜好,是一些人为人处世的天经地义,就像哪怕他只去过一次,调酒师都会记住他的酒要额外多加两滴泥煤威士忌。
而倘若他真的公开宣扬厌恶叶惟舟这个人,恐怕昨天叶惟舟连华垦的大门都进不了。
薄司年鲜少主动使用这项特权,一句话就能生杀予夺,为了避免无意作恶,他负有三缄其口的责任。但不主动,有些事也会围绕着他的喜好被动发生。
可这项特权,在廖清焰这里不生效。
他以为生效过,实则没有。
廖清焰稍有惊讶,一方面薄司年原来其实是可以说这么长的句子的;另一方面,为他反省示好的态度——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上次她说觉得冒犯,他也道歉了。
“我……”廖清焰反倒无措起来。
薄司年垂眼,情绪很淡,“如果檀若微和你厌恶的人一起玩,你是什么心情?”
廖清焰愣住。
或许薄司年这个人,平常表现得太过缺乏人类基本的情绪,所以也很容易使人忽略,他其实也会觉得受伤。
“……对不起。”廖清焰轻声说,“叶惟舟找我,是聊剧本的构想。是我感兴趣的题材,所以……”
“你会去演吗?”
“我不知道……剧本我还没看。我保证不了,对不起。”廖清焰顿了一下,继续解释,“……我和若微都有讨厌的人,但现实的情况是,只要不是活在真空,我们并不能完全避免跟他们打交道,但通常我们会谨记对方的忌讳。所以……你可以告诉我,生活上的接触不能忍受,还是连同工作接触都不能忍受?”
薄司年没有说话。
片刻,他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难以忍受一般,抬手捏了捏额角。
“你不舒服吗?”廖清焰忙又问。
没有听见薄司年回答,廖清焰倾身靠了过去,手背探向他的额头。
手腕被轻轻捉住,薄司年声音很低,好像不甚有气力:“没事。没睡好,所以头疼。”
“吃药了吗?”
薄司年摇头。
“我去给你买……”
手被拿了下来,手指被薄司年扣住,他说:“不用。你能买得到的没有用。陪我坐一会儿,我很快就走。”
廖清焰不理解这句话,什么叫做“能买得到的没有用”。
“去医院吗,还是回去睡觉?”她问。
“有个应酬。”
“……你这样还要去应酬?”
“不能不去……”薄司年顿了一下,像是在思忖如何解释,“有些文件只有他们盖了章才能生效。”
廖清焰认知中的薄家,已然足够呼风唤雨,她没有想到,这世界上也有薄司年不得不去的饭局。
“会喝酒吗?”
“大概。”
“可是你……”既然要喝酒,恐怕吃药也无济于事。
薄司年摇了摇头,像是说没关系,把她的手指又攥紧了两分。
廖清焰盯着他看了片刻,心头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好像昨晚刻意不去扰动的难过,还是回袭而来,在她心口撞了一下。
她遵从这一刻的情绪,伸臂抱住了薄司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们和好了吗?”
好像小孩子的措辞。
薄司年嘴角微扬。
随即抬臂,也抱住她。
廖清焰感觉到温热呼吸在耳畔萦绕,一瞬,他偏头找到她的唇,轻轻碰了一下,再度将脸挨向她的颈窝。
“清焰。”——
第19章
这样被叫名字, 又使廖清焰心里那种潮湿的情绪涌动起来。
她脑袋偏过去,碰上薄司年的嘴唇,亲了他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舌尖。
薄司年顿了一下, 分开齿关放行。
和热烈无关的吻, 舌尖互触又分开,像两条小鱼在浅浅的水洼里嬉游。
持续好久, 廖清焰感觉自己像在吸-吮一支绝不会融化的青桔冰淇淋。
她微微喘气, 停住动作,睁开雾气濛濛的眼睛,小声说:“你还在生病, 我这样会不会把你亲晕倒?”
“……”薄司年有点想笑, “还差得远吧。”
廖清焰暂且放过了病人,“你几点走?”
“最迟11点半。”
“要喝酒的话,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我在一家很好吃的面馆预约了雪菜肉丝面, 你可以尝一尝。”
“预约。”薄司年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又不是只有华垦的栗子酥才需要预约, 我们小面馆也是一座难求的。”
薄司年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叫人到车上来等,下了车,跟廖清焰往里走去。
上两次来得晚, 两侧店铺都关门了, 白日里望去, 菜档、超市、卤味店、五金店、水果店……应有尽有。
陈家面馆挨着一家杂牌的奶茶店, 灯箱照片都褪了色,可见年头久远。
时间尚早,店里四张桌子还都空着。廖清焰走进去没见到人,喊了声“陈叔”。
后厨帘子掀开, 陈叔探出头来,“来吃面啊小廖。”
“现在能做吗?”
“可以做了。吃什么?”
“我让张姨给我留了雪菜肉丝面。”
“一碗?”
“两碗吧。”
转头看,薄司年还站在进门的位置,她走过去牵他的手拽进店里,“这里很干净很好吃,你信我。”
两人坐下,廖清焰提水壶给薄司年倒了杯温水。
黄漆木桌,乳白瓷砖地面,一旁墙面上张贴着消防宣讲海报。廖清焰承认叫薄司年这样冷玉沉金的人,坐在这样的环境里,是有些格格不入。
可她都在他的世界里打转过那么多次了,他偶尔来一来她的世界,也很公平吧。
薄司年端杯喝了一口茶,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只有眉头时不时地蹙沉一下,似乎是头疼引起。
以前偷懒没将头发及时吹干,体验过一次宛如酷刑的偏头痛,廖清焰担忧地看着他,“真的不用吃药吗?外用的那种药膏按一按太阳穴会不会有缓解。”
“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习惯了。”
廖清焰怔了一下。
薄司年看她,又补充了一句:“吃完饭我回去吃药睡觉。”
“好……”
各类菜码是早起备好的,煮面的高汤也都是凌晨三点起来现熬的,客人要吃,面条烫一烫,加上浇头就可上桌。
这种开在居民区的面馆没有任何营销,全靠回头客,赵奶奶说这家都开了有十来年了,味道一直没变过。
张姨将两碗雪菜肉丝面端了上来,看了薄司年一眼,冲着廖清焰抿嘴一笑:“男朋友啊?”
廖清焰呆了一下,“不,不是……只是……朋友。”
对面的薄司年掀眼看了看她。
张姨立马对薄司年笑说:“哎呀不好意思。小廖是第一次带男生过来吃面,我就想当然……别介意啊。”
薄司年:“不介意。”
“那你们慢吃,不够的话面还能续一次。那边还有泡菜可以自己拿。”
薄司年说“好”。
廖清焰有些尴尬,取了双筷子,递给薄司年,小声说:“我经常来吃面,他们跟我很熟,所以……”
“没关系。”
两人各自拿筷子拌面,微妙地沉默了一霎。
廖清焰看见薄司年挑了一箸面,自己的动作先停了,不由地观察起他的反应。
薄司年咽下去,说道:“还可以。”
“……”
廖清焰自己尝了一口,确认明明是一如既往的高水准,便说:“那个……”
薄司年看她。
“‘还可以’和‘好吃’,并不是同义词——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从语法的角度提醒你一下。”
薄司年头痛得要命,吃什么都没差别,但他很难控制自己不要因她这句话而觉得想笑。
“好吃。”他更正。
廖清焰眉毛扬了起来,整张脸也都被“安利成功”的喜悦点亮。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吃面。
廖清焰饿得前胸贴后背,起初还有形象包袱,两筷下肚就顾不上了,况且她自知吃相应该还算不错,毕竟上次的共创视频发出去,评论和弹幕都说看她吃饭很香,劝她改行美食博主。
这样和薄司年面对面一起吃饭,上一次,似乎还是高中的时候,不过那时候身旁还有个周琎,也即少数几次,周琎的拼桌请求被同意。
当时紧张得要命,全程都没有怎么抬眼去看薄司年。只记得他吃得很少,一盘意面挑挑拣拣,番茄不爱,肉酱好像也很嫌弃——那为什么要点番茄肉酱意面呢,请问。彼时她很想这样问他,但当然是不敢的。
薄司年毫无胃口,不针对世界上任一食物,但看廖清焰吃得津津有味,还是坚持着吃完了半碗面。
廖清焰能够体谅这个份量,毕竟他可能还得留一部分肚府给中午的应酬。
“吃饱了吗?”廖清焰问。
薄司年点头。
廖清焰掏出手机,对准墙上二维码,转头去问张姨:“一共三十是吗,张姨?”
“对。”
回头,却见薄司年也将手机举了起来。
廖清焰忙说,“不用,我来……”
某处响起提示:“收-钱宝到账30元。”
薄司年收起手机,“走吧。”
两人起身走到店外,廖清焰要送薄司年到巷口,他说不用,上车就要走了。
“那你能不喝酒就尽量别喝吧,吃完饭了一定马上回去吃药休息……”
“你不放心可以监督我。”
廖清焰呆了一下。
薄司年看着她,表情品不出太多的意味,“吃完饭我来接你。如果你下午没事。”
“下午……暂时没事。”
“好。”薄司年抬腕看手表,“一点半。最迟两点。”
两人告别,廖清焰晕晕乎乎往住处走去,将要拐弯,回头看了一眼,在巷口捕捉到了一帧正在拉开车门的背影。
她摸出手机,想要微信上多叮嘱一句,这个时候,才留意到了薄司年今天第一条消息发送过来的时间。
是早上8点整。
廖清焰回到房间,乱七八糟地忙了一会儿,一点半左右,收到了薄司年的消息,车已经到巷口,叫她可以出来了。
午后阳光刺眼,廖清焰踩着店铺招牌下的一点点阴凉,快步穿过巷子,走到巷口。
拉开门,没有嗅到酒味,心放下一半。
薄司年抱着手臂,歪靠后座,在她上车时,撩起眼皮看了看她,他整个人状态非常糟糕,好像只是睁眼这个动作,就让他耗尽力气。
“……头还在疼吗?”
“嗯。”
廖清焰坐定的一瞬,薄司年就将脑袋栽了下来,靠在了她肩膀上。
车开往霁山路,廖清焰时不时看一眼薄司年,他阖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
司机也尽职,比平常快得多。
车进地库,两人下了车。
或许因为方才在车里休息了一会,下车时薄司年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
进门,吴管家立即把药送了过来。
药瓶上是英文字母,廖清焰看不懂,猜测可能是助眠或者镇痛的药。
“我去楼上睡觉,你……”薄司年顿了顿,好似才反应过来,把人叫到家里,自己却独自休息的行为多么不周到。
“你不用管我,快去吧。”廖清焰忙说。
薄司年看了她一瞬,倏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上了楼。
窗帘电控一键关闭,没开灯的房间,立即昏暗如深夜。
薄司年躺了下去,手臂轻拽,廖清焰也跟着合衣躺下。
薄司年手臂绕过来,自背后搂住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黯沉,被他自己吞掉,她只听清楚了前两个字是“陪我”。
没再有任何动静,廖清焰意识到,薄司年已经睡着了。
她保持被他搂住的姿势过了一阵,才轻轻拿开他的手臂,转了个身,面朝着他。
图书馆后方草坪上,拿书盖脸的打盹不算的话,这是廖清焰第一次看到薄司年睡觉的样子。
怀疑他睡着了也在形象管理,否则怎么会睡觉的样子也好看。
手指轻轻碰了碰他长而密的睫毛,被药物放倒的人,没有一点反应。
动静不敢太大,真要将他吵醒就是罪过了。
廖清焰近距离地将薄司年的五官都做了堪称细致的勘探之后,又将耳朵贴到他的胸口,听了一阵他的心跳。
今天起得晚,没睡午觉,这么玩了十来分钟的睡美男,自己也困了,打了个呵欠,挨住他睡着了。
廖清焰只睡了不到一小时就醒了,薄司年仍在昏睡,不好将他吵醒,又怕玩手机的背光会打扰到他,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下楼。
吴管家适时出现,询问她的需求。
她借来一台平板电脑,预备看看视频,想到什么,问吴管家:“他昨天没睡好吗?”
吴管家说:“应该是没睡。”
廖清焰愣了一下。
消遣一会儿,又问吴管家,那个药会让他睡多久。
“薄总有一段时间没吃了,不清楚现在怎么样。之前白天服用可以睡三四个小时。晚上会久一些。”
到了晚上六点,廖清焰上楼去,准备先看看薄司年的情况,如果他还没醒,她就单独吃晚餐。
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却发现床上已经空了。
这时,才注意到浴室里有水声。
廖清焰走过去,敲了敲浴室门,对里面说道:“晚餐已经好了。你洗好了可以直接下来吃。”
没有听见回答。
廖清焰又敲了敲,却觉磨砂玻璃后方影子一晃,门忽然被拉开。
潮湿香气拂面而来,薄司年仅裹浴巾,头发湿黑。
廖清焰慌慌张张地给自己的视线找落点,最后停在了他的喉结上,“晚餐已经好了……”
薄司年“嗯”了一声。
“那你换衣服,我先……”
手腕被捉住,一把带了进去。
薄司年低头看她,刚刚洗过的脸,还散发着热气,皮肤如浸在水中的冷玉,瞳色显得比平日深上两分。
他捉着她的手,隔着浴巾径直按住。
廖清焰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抬眼看他,小声说:“你可以保证很快吗?”
“保证不了。”——
第20章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一间浴室, 廖清焰对它的熟悉程度仅次于自己家的,那就是薄司年主卧的这一间了。
外间更衣室靠墙的木制衣柜中,悬挂永远洁净干燥的毛巾、浴巾与浴袍,一旁是白色皮质的换衣长凳与藤编脏衣篓。对面是穿衣镜, 边几上一副小画, 一只陶瓶,瓶里长供着新鲜的花束。不知道更换频率如何, 至少前三次来, 每一次花的品种都不一样。
绝对隐秘的空间,百分百放心不会被打扰。
廖清焰侧身坐在薄司年的膝上,长裙滑落, 如花瓣坠堆于腰际。
垂歇的睫毛簌簌轻颤, 因为薄司年正低着头,一节一节亲吻她的脊柱。
她有一种感觉,他是在做昨晚应当发生, 却因故没有发生的事。
“……我想先洗澡。”廖清焰小声说道。
“可以。等下一起。”
“……”
吻回到了脊椎的最上一节, 流连于后颈,随后将她的脑袋按得朝向他的方向,吻住她的唇。
窸窣声响,手指于堆笼的长裙间寻找目标。
很快, 她就被抱着转了面向, 后背抵住薄司年的胸膛, 坐于他的膝间, 面朝着前方的穿衣镜。
为了避免去看,廖清焰只能紧闭双眼。
薄司年轻咬她的耳垂,低声命令:“把眼睛睁开,清焰。”
很多年前, 廖清焰见过薄司年拉琴的样子。
此刻,他的指尖按上了琴弦,轻触试探弦的张力,再微微施压,寻找能使整把琴震颤共鸣的音准。没有滑弓,只以指腹反复揉弦,幅度极小,频率愈密。
直到她脚尖蜷缩,脊背紧绷,呼吸也渐渐变奏,像琴弓擦过弦的瞬间,细碎、短促,不成曲调。
直至最后,一声高音从提琴的共鸣腔中颤悠悠地逸出。
手指撤离,薄司年再度在她耳畔提醒:“看着我,清焰。”
廖清焰脸颊至锁骨处的皮肤一片薄红,整个人都散发着热气。
她睁眼目睹整个缓慢的过程,或许是薄司年有意拉长,好叫她不要错过任何分毫毕现的细节。
几次想要闭眼,都被薄司年阻止。
仿佛自己是一间久无人住的屋子,薄司年推开门,掸了掸灰,把灯一盏一盏地点亮,随后温暖的光填满了整个空间。
她突然觉得,两个人就断在昨天晚上,或许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之后再分开的话,她一定会不断想起这一次的失而复得,这个心脏充盈到不可思议的瞬间。
空间扭曲,乘上一只随浪上下的帆板,视野起伏不定,眼里白雾蒙蒙,全是海面上飞溅而来的水汽。
廖清焰伸手抓住了薄司年的手,声音断续:“等……等一下。”
“嗯?”薄司年低下头来,为听清楚,凑得更近。
“我想要上厕所……”
这个暂停的命令,薄司年并未执行。
廖清焰再次请求,声音更低,“我要……”她把这个需求说得更清晰更直白。
“不停你会生气吗?”薄司年低声问。
“……”
他仿佛极有耐心地等待了她十秒钟,随后将她一把抱起,往里走去。
这几步路他并未断开与她的链接。
脚掌站上了淋浴间微凉的石砖,廖清焰反应过来薄司年要她做什么,整个人慌乱得不得了,急忙往后躲,“不行!不可以……”
薄司年手臂紧搂,自背后低头轻啄她的耳朵,随后搂住膝弯将她抱起:“别怕。我想看。”
“……”
水声溅落之后,廖清焰双脚落地。薄司年扳过她的脑袋,深深地吻住她,双臂紧拥,使她冲破阈值的极端羞耻,缓慢降于他坚定的拥抱。
薄司年腾出一只手 ,摘下花洒,冲净地面,再为她清洁。
她转了个身,全程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薄司年拿干净浴巾将她裹上,去换衣凳上坐下,将她抱在怀里。
她始终不愿意抬头,薄司年也不催促,低头不时地亲她的发顶和耳朵。
不知道过去好久,才听见廖清焰声如蚊蚋地控诉:“你有点过分了。”
“我问过你会不会生气。”
“……”
“我知道你不讨厌。”薄司年的声音低低地盘旋于耳后。
“你不知道!”她当然知道他知道,他是对她的生理反应最了如指掌的人。
薄司年不说话了,将手递到她面前。
廖清焰不解,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又迅速藏回去。
“生气那你咬我一口。”
既然都这样说了,廖清焰毫不客气,抓住薄司年的手,朝着虎口狠咬。
薄司年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另外那只手还抬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顶,简直像在夸她做得好。
又磨蹭了许久,廖清焰终于换上干净衣服,同薄司年下楼去吃饭。
她在睡裙外,罩了一件从薄司年的衣柜里翻出来的藏青色薄针织开衫,廓形宽松,将她的身形衬成薄薄的一片,经过穿衣镜时看了一眼,很松弛,也算一种穿衣风格。
下楼时很赧然,觉得他们刚刚做了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她可能还需要花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心知肚明但装聋作哑。
即便耽搁了快四十分钟,上桌的饭菜依然是温热的,廖清焰深感在有钱人家里工作的厨师也不容易。
四样家常菜,全是她自己爱吃的,没办法——方才吴管家来问她,晚上想吃点什么,她问薄司年喜欢吃什么,无所不能的吴管家,却好像被这个问题给深深难住了,最后给出了一个相对于他的职位和薪资,都很业余的回答:薄总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
廖清焰在那一刻把他那张缺点名单上的一大半都赦免了,一个对美食不热衷的人,已经很可怜了,脾气不好实属情有可原。
但不知道是不是饿了,还是头痛已经缓解,晚餐薄司年吃得相对积极。
廖清焰有心观察,酒香草头和葱油金钩拌枸杞芽,他都动筷不止一次,看来他会比较偏好口感清爽的时蔬野菜。
“下午在做什么?”薄司年忽然问。
廖清焰将盯住他筷子的视线收回,“看视频,然后跟一些品牌方聊商务。”
她住了声,看向对面。
薄司年也看她,片刻说道:“你说。我在听。”
廖清焰有些惊讶他理解了她这一瞬打量的用意。
“……最近商务问询突然变得特别多,而且报价都涨了50%到100%。”
薄司年看她一眼,觉得她的语气,似乎并不是非常高兴,“可以多接。”
“做不过来呀,我一个月制衣加拍摄,最多只能接一条,即便把其他工作都推掉,最快也只能压缩到二十天。”
“考虑招人吗?”
“成片拍摄已经找了固定的影棚和摄影师合作,剪辑也都外包了。做衣服这件事是我个人号的核心卖点,没办法交给别人。”廖清焰叹口气,“我为什么没有四只手,每天48小时呢。品牌方宣传也讲时效性,听说排单都到半年以后了,很多就说算了,下次再合作。”
廖清焰双手合十,真实地苦恼着:“希望最近爆发的问询只是暂时的吧,这么心动的报价却挣不到也太痛苦了。”
“……”
薄司年看一看她,不动声色:“你很缺钱?”
“……嗯。”
“缺很多?”
“也没有很多了……”廖清焰往嘴里送了一勺汤,似乎不大想聊这个话题。
薄司年没多问。
吃完饭,两人回到楼上,没有任何悬念地又开始做那件事,好像要将昨晚的全部补上。
廖清焰总觉得,薄司年有些地方变得不大一样了,过去他通常会在最后的一些时刻,要求她必须注视着他,今晚却总是不断地来找她的视线。不知道是要确认她的存在,还是要让她更彻底地记住他。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他可能不知道,是否这样做,结果都是一样的,对他的喜欢是一本厚实的日记本,这里面的每个角落,都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名字,再也无处落笔了。
到第三次,廖清焰被榨干最后一点气力,严词表示休战,终于被放过。
她疲倦而满足地躺倒在干净的床铺上,感觉到身侧一轻,下意识伸手,捉住了薄司年的手腕。
她愣一下,这次没有松手,看向他再三犹豫:“你是因为有人打扰会入睡困难,所以才一个人去客卧睡吗?”
薄司年目光垂落,看着她握在腕上的手。
细长白皙的手指,这几个小时里,曾缠绕过他身体的任何地方。
他后知后觉,第一次来主卧过夜,她抓住他又放开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经常做噩梦,会吵到你。”薄司年解释。
也不大愿意叫人看见那么狼狈的样子。
“会做噩梦的话,不是更应该……有人陪着你吗?比如鬼压床的话,没有人帮忙喊醒,岂不是非常痛苦。”廖清焰声音越说越小。
明知这段关系会有时限,却一味做一些让自己沦陷更深的事,不是很傻吗。
薄司年没作声,片刻,翻腕握了握她的手,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四目相对,廖清焰是先变得害羞的那一个,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把灯关上。”
黑暗中,廖清焰枕着薄司年的手臂,脸埋在他胸口,隔着胸腔,隐约听见心脏的搏跳。
“……什么样的噩梦?”廖清焰小声问。
黑暗里只闻呼吸声,薄司年没有回答。
梦往往与一个人的潜意识关联,是恐惧和欲望的具象化。
他不愿意回答很正常。
但隔了好一会儿,薄司年轻声说:“溺水。”
“……经常吗?”
“嗯。”
“我会梦到掉牙齿,不过是偶尔。像是小时候换牙,还没有完全掉,牙齿跟牙龈连着一点点,用舌头去顶,感觉马上就要掉了,很恐怖……”
她住了声,因为感觉呼吸靠近,薄司年在黑暗中找到她的嘴唇,分开,舌尖轻触了一下她的牙齿,轻声说:“很牢固。”
廖清焰笑起来。
她深深吸一口气,再把这口气缓缓地渡给薄司年,“那如果今晚再梦见溺水,你有氧气了,不用害怕。”
没有听见薄司年出声,只是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收紧了搂在她腰后的手掌,十分用力,好像要使她与他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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