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廖清焰早知薄司年做任何事情都极有天赋, 显然接吻也是其中之一。


    似乎并没有过去多久,她就应接不暇难以招架,不怪薄司年看出她没有任何接吻经验,她实在生涩笨拙, 薄司年已然无师自通学会一边接吻一边无碍换气, 她却还在溺水般苦苦挣扎。


    不知第几次去推他,决定再不给她一口氧气, 就要把他舌尖咬破, 薄司年总算将脑袋退离。


    短促呼吸拂于鼻尖,只是一瞬,廖清焰骤觉悬空, 被薄司年搂住膝弯打横抱起。


    急忙伸臂环住他的脖颈, 想要抬头去看,视线刚触及他的下颔就落了下去,脸烫得要命, 只能深深藏进他的颈窝。


    薄司年抱着她穿过客厅, 走到楼梯处,径直上楼。


    颠簸感使她搂得更紧,“……我可以自己走。”


    “腿不痛了?”


    “……”


    所以他什么都知道了,什么都看见了, 却一声不吭, 留到这种时候来捉弄人。


    廖清焰气得想张嘴咬他一口。


    二楼比一楼更加安静, 左转, 穿过阒寂走廊,在一扇门前顿步。


    薄司年没将她放下,单手搂抱,腾出一只手打开了房门, 顺手揿亮屋内照明。


    开阔的套间,衣帽间与小型书房容纳在内,深处两扇关闭的对开玻璃门,里面大约是浴室。


    廖清焰扫过一眼,在书房的木桌上看见了摊开的文件与钢笔。


    这里是薄司年的卧室,她晕晕乎乎地想。


    薄司年抱着她走到床沿坐下,使她分膝跨坐于他的膝头。


    害羞的情绪尚未来得及反刍,薄司年已按着她的侧脸,再度吻了上来。


    吻到她气喘吁吁,薄司年离开她嘴唇,低一低头,以薄唇轻蹭她颈侧的皮肤,随后渐移至耳后、锁骨。


    “你今天一整天穿这套衣服?”薄司年低声问。


    “……嗯。”廖清焰不解他为什么问这样显而易见的问题。


    下一瞬她便呼吸一歇,睫毛微颤着垂眸。


    隔着缎面胸衣蓦然覆笼的手,白皙手背上青色筋脉分明。


    他稍稍抬头,呼吸又回到她的唇边,将她吻住,手指以漫不经心的姿态继续。


    手掌逶迤,又至后背,逡巡片刻。


    上衣的隐藏式拉链在侧面,廖清焰在逐渐堆积的空虚感中,反应过来他在找什么,正要告知——


    他手指游移至前方,仿佛对这条美丽复杂的裙子彻底失去了耐心,干脆直接自上沿拨出,头也同步地低了下去。


    廖清焰脑中嗡然,目光低垂,看见他浓黑的头发,低歇的睫毛与高挺的鼻梁。


    思考能力逐渐丧失,或许理智在这种时候本就不必要。


    她本能伸手轻轻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扯开的念头,落实时却莫名变作了头颈后仰的迎合。


    赧然至极,却还是忍不住目光闪烁地去看,一点绛色于他的齿间时隐时现。


    “……嗯。”鼻腔逸出一声闷哼。


    薄司年忽然抬眼,可嘴唇还保持衔咬的状态。


    视线相对,廖清焰立即双手捂住自己的嘴,耳尖发烫。


    一阵晕眩,是薄司年将她抱了起来,反应过来时,她后背靠上了浅灰色的床铺。


    薄司年撑臂在她肩侧,垂眸看着她,“你帽子歪了。”


    “……”


    以前在阴暗角落里偷偷观察的时候,她绝对想象不到,这个人也会这样恶劣地捉弄人。


    请问现在要紧的是帽子歪不歪的问题吗?


    薄司年俯身吻下来,手指轻轻捏住她穿着米色蕾丝高筒袜的小腿,指触以某种叫她脊背过电的缓慢游曳而上。


    膝盖并拢是本能反应,但被不由分说地格开。


    短裙里穿了浅米色的安全裤,是双层蕾丝的南瓜裤。


    廖清焰立即偏过脑袋,抬手挡住了自己通红的脸。


    南瓜裤都已洇得泛潮,她知道他的手掌已经感觉到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到了他手指的移动轨迹之上。那一片潮迹在不断扩大与加深,她清楚知道。


    廖清焰藏在手臂下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薄司年……”


    薄司年抬眼看她,以示他在听。


    “我想先洗澡……”


    “等下。”


    “不行,让我先洗澡……”


    她声音有点泫然欲泣的意思,薄司年低头去尝了尝,又劣性难改地将她吻得氧气尽失,终于肯放开。


    却是直接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走往浴室。


    玫瑰缎花变得歪歪扭扭,其上的皮肤蹭过他衬衫的面料,每走一步,廖清焰的手臂就泛起一层粟粒。


    到浴室门口,薄司年将她放下,她脚步虚浮,差一点站立不稳,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臂。


    他低眼看着她的手,她立马收回,背过身去,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小声说:“我没有换洗衣服……”


    “给你送过来。”


    “还有我的包,在楼下……”廖清焰有点给他添了麻烦的局促,不过只有一瞬,因为转而想到这都要怪他自己,就这么把她抱上来,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薄司年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廖清焰手臂撑住洗手台面,往镜中打量。胸衣有点歪,立即抬手整理。


    还有啮噬的触觉残留,她脸又开始发热。


    没过多久,听见浴室门被叩响。


    浴室三进的格局,最外一间是更衣室。薄司年一边讲着工作电话,一边走了进来,将东西放在最外间便离开了。


    廖清焰走过去,从皮质的换衣凳上拿起自己的包,给她准备的睡衣似乎是黑色,她没有细看,先放在了那里。


    卸掉一次性的美瞳片,从包里拿出一颗便携的卸妆膏,卸完妆,走入最里的淋浴间。


    洗完澡,裹上干净浴巾,走去更衣间,拿起那上面的衣服,展开,一下愣住。


    她掖紧浴巾,打开门,仅将脑袋探出,“那个……”


    薄司年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闻声抬头看来。


    廖清焰话到嘴边,终究没问,缩回脑袋将门关上,认命地拿起衣服。


    穿好后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还好,不算太短。


    滞留片刻,做足心理准备,才走了出去。


    薄司年掀眼望过来,目光一顿,在她身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抬手,朝她勾了勾手。


    关节好像不听使唤,穿着这样的衣服,在薄司年的注视里,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别扭。薄司年转过椅子朝向她,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往后一拽,使她膝盖跪抵在皮椅边缘。


    她整张脸干干净净,素净如玉地被裹在他的黑色衬衫里。衣袖很长,下摆刚刚盖过了腿根。


    “我拿错了。”薄司年说,“怎么不提醒我?”


    廖清焰脸红耳热,磕磕巴巴,“我我……我以为你……癖好是这样……”说到最后几个字,已是声如蚊蚋。


    “很敢想。”薄司年说。


    廖清焰说不出话,很是窘然,手掌往他肩上一撑,正欲起身,腰肢被他一把紧搂。


    “跑什么。没说不喜欢。”


    薄司年换过衣服了,可能去别间浴室洗的澡,他们身上散发的同样的潮湿的气息,某种带着涩感的木质调香。


    薄司年注视她一瞬,忽仰面吻住她。廖清焰手掌起初撑在他的肩膀上,渐而身体发软,坠入了他的怀抱。


    温热手掌蒙住了她的膝盖,悄无声息地匿入衬衫下摆的阴影。


    因为脚底发软,站立不住是正常反应。


    可一旦跌落……


    廖清焰想要使自己的注意力从薄司年的手指转移,但做不到。


    轻微水声,却也觉得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响得吓人。


    没有多久,薄司年手指收回,漉湿地抹上她的面颊,她偏头欲躲,被他轻轻掐住下巴,吻挨上来,倏然将她抱起。


    头发如瀑地散落于浅灰色的床单上,黑色衬衫被解开两粒扣子,从肩头滑落,皮肤感知到了空气微薄的凉意。


    不知多久,薄司年撑肘从她胸前抬起头来,挡住了顶灯光线,注视着她。


    “这回不要哭了。”薄司年低下头来,声音如翳翳的雾气蹑入耳中。


    她心悸不已,这句话使她顷刻间就有了蓬勃的泪意,下意识伸臂挡脸,但薄司年伸手,将她的手臂拉开了。


    按着她的下颔,将她的脑袋扳得朝向他。


    “看着我。”薄司年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清焰。”


    廖清焰只觉心脏发颤。


    他会知道吗,名字是她的心理层面的开关。


    还是很不容易,但不如上次艰难,她能感觉到薄司年今次其实不大有耐心,但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克制,好叫她缓慢适应。


    但这克制只持续到她喉间不自觉地逸出第一声甜旖的轻喘为止。


    视线所及的空间,似乎正在历经一场剧烈而持续不断的坍塌。


    天摇地陷,尘烟蔽日。


    廖清焰眼前漫起薄薄的雾气,声音断续如游丝:“薄……”


    薄司年望住她的眼睛,低下头来,在她的肩头蹭了蹭鼻尖的汗芽,哑声问:“又要哭了?”


    廖清焰摇头,伸臂环住肩背,脸颊挨向他的颈项,像是自上回遗留的习惯,寻求安全感的本能反应,她以嘴唇轻蹭他的喉结,轻声地唤:“薄司年……”


    薄司年没有作声,伸臂将她紧搂,丢失的克制好像一瞬间就被唤了回来,却又变生为另一种更深层次的占有欲。


    他突然看清楚,在那晚结束,他们没有联系的三周时间里,真正叫他产生戒断反应的是什么。


    就是这个时刻。


    她在他怀里这样叫他的名字,好像他是主宰她命运的神祇。


    人是为了被需要而活着的。


    有人会反驳这句话,但在薄司年这里,这是显而易见的真理。


    他意识到自己的虚无正是因为觉知自己并不那样被需要,或许祖母的期待能使他短暂地对抗虚无,但十年,顶多二十年之后,章英侠离世,这个唯一的锚点也将随之消失。


    他不清楚这种虚无最终会将他带向哪里,但他对虚无尽头的终点既没有好奇,也没有恐惧。


    “清焰。”薄司年沉眸。


    话音落下,便觉廖清焰的指甲用力地掐住了他脊背的皮肤,仿佛正在溺水,而不得不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的心跳撞进他的胸腔,两颗心脏重叠,合奏为渐进急促的鼓点。


    她的呼吸早已变得不再连续,被拉长成一根随时会断裂的丝线。


    亲吻带着一点咸,汗水或是眼泪,像最小单位的海,在屏息等待最后一次浪潮。


    最终,薄司年紧扣廖清焰的肩背,使自己坍陷于她的世界。


    廖清焰一时几近窒息,许久才自鼻腔呼出一口气,薄司年扳过她的脸,亲了亲她潮湿的眼角,将她搂入怀里。


    皙白的皮肤上一层薄汗,蒸发后变得微凉。


    谁也没有说话,过了许久,耳朵好像才终于又捕捉到了窗外微弱的声响,和彼此挨近的呼吸声。世界缓慢重启。


    廖清焰懒懒的不想动,薄司年递来水瓶,她撑起手臂喝了一口,又躺倒于薄被之中。


    然而好像至多不过五分钟,薄司年就又靠了过来。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薄司年拽着脚踝,拖至他的影子之中。


    余震未消,感官仍在超载状态,于是廖清焰只坚持了极短的时间。


    薄司年亲她耳朵,低声问:“怎么没有一点进步?”


    “……”


    蹬出去踢他的脚,被他一把握住。


    小腿置于肩头,他手指紧攥,某个瞬间无意识偏头去亲了亲她的漂亮的脚踝。


    求饶声被无视,将她满足后的薄司年,是个彻头彻尾、独断专行的暴君。


    她的下巴被他的虎口紧扣,使她无法将脑袋偏向别处,只能迎视他的目光。


    眼睛仿佛浸湿,变得比平日更沉更深,他注视着她,非常专注,像是长久蛰伏,等待一击必中的猎豹。


    一贯苍白得显出某种羸弱感的脸,鼻尖和额角生出一层薄汗,也终于多了一点血色。


    她生出奇异的满足感,即便只是肉-体层面,薄司年的变化因她而起。


    许久,廖清焰自觉自己仿佛在滩涂中曳尾,呼出来的气息都是黏着的。


    之后的清理工作,薄司年一手代劳。


    洗完澡,廖清焰裹上浴巾,被抱回床上,阖眼小憩,薄司年凑过来,贴着她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廖清焰思绪很慢,看见他走往卧室门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稍等。


    没多久,薄司年回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条黑色睡裙。


    廖清焰懒洋洋地坐起身,穿上睡裙。似乎与薄司年的睡衣是同个品牌的同系列,她低头给系带打蝴蝶结时候意识到。


    抬眼,却见薄司年背靠床头,正注视着她。


    藏在头发中的耳朵热度迅速蹿升,她手指停在系带上,“怎……怎么了?”


    薄司年不说话,忽将她一搂,使她坐到了他的膝盖之上。


    在这件事上,薄司年表现得远比他的言语要坦诚、直接得多,第一次廖清焰就知道了。


    相对于语言的矫饰、隐藏和似是而非,肢体的倾向很难隐藏,喜欢、需要、渴求……都由本能驱使。


    薄司年握住了她手,牵引她去找,“这次别刮到了。”


    廖清焰脸蹭地涨红。


    很难给视线找到一个合适落点,不管是自己的手上,还是薄司年的脸,看哪里都会使她无从继续。


    可薄司年好像又捉弄心发作,不管她多么乱七八糟,一应承受,没有叫停。


    许久,廖清焰停住手腕,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累了。”


    “那你想别的办法。”


    “……”


    廖清焰膝盖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坐落。


    可薄司年却蓦地伸手,两手箍住她的腰,将她往下一按,急速缩短了最后一段距离。


    “……”


    她不清楚自己此刻的表情看起来是怎样,大约和吃撑到感觉食物已噎至喉咙口没有本质区别。


    薄司年抬手,碰上她的睡衣的系带,她立即攥住他的手阻止。


    薄司年手便退远,上抬,撩开了她方才洗澡时,发尾打湿的卷曲长发。


    她的耳朵泛着极漂亮的绯色,像被雨雾打湿的花瓣。


    薄司年撑臂坐了起来,亲一亲她的耳朵,她立即瑟缩肩膀。


    对向坐在薄司年的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彼此逐渐错拍的呼吸声,胜于一切言语的交流,她意识到自己喜欢这样的方式。


    喜欢这种亲密、充实,间杂某种坠落感的甜美恐惧。


    喜欢看着他的眼睛,喜欢一转头就可以接吻,即便他们今日接吻的次数已经多到难以统计。


    已是深夜。


    廖清焰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今天真的吃了很多,否则此刻自己再次洗漱干净躺倒在床时,必然已是饥肠辘辘,而不是餍足后的全然倦怠。


    薄司年俯身,捋一捋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低声说:“明天上午我要去公司,你睡醒了想吃什么让厨房做。有事给我发消息。”


    廖清焰点点头。


    薄司年直起身,似乎是要出去。


    廖清焰意识到这点,本能捉住了他的手。


    而在一瞬之后,她就反应过来,又将手松开了。


    他们是可以偶尔一起睡一觉,但不能一起睡觉的关系。


    薄司年低眼看了看她的手,“还需要什么?”


    廖清焰搂住被子,摇头,呼吸一次,轻声问道:“你睡哪里?”


    “客卧。”


    “那我不是鸠占鹊巢。”


    她没能将薄司年逗笑,他只是微微俯身,屈指以指节轻碰她的脸,停留了不算短的时间,而后轻声说道:“睡吧。


    “嗯……晚安。”


    “晚安。”


    廖清焰听见脚步声出去,门被轻缓地阖上。


    空间一下安静得吓人。


    她想起檀若微曾经说不喜欢一切因和而聚的聚会,因为散场的时候会有一种孑然一身的孤独感。


    她以前体会不到,现在理解了——


    第13章


    廖清焰觉得, 自己才应该去拍“高能量博主行程拉满的一天”,乱窜于霁城街巷暴走整天狂吃六餐之后,还可以跟喜欢的人连做三次。


    不能跟薄司年同眠至清晨的失落,甚至都没有持续五分钟, 就被她消化。


    她想起小时候跟妈妈去买蛋糕, 装蛋糕的漂亮纸袋破了,她苦着小脸非常不高兴, 妈妈告诉她说, 我们今天出来就是为了买蛋糕的对不对,那么不管它用什么袋子装的,甚至有没有袋子, 都不会影响我们已经买到了蛋糕这个事实, 为破掉的袋子不开心,蛋糕也会变得不好吃哦。


    她已经这样开心了,还有什么必要去在意一个没有得到的纸袋——是的, 她要是能炫耀出去, 讨厌她的人都不得不含恨承认她实在吃得太好了。


    方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持续燃放几小时的烟火,跌宕起伏,目不暇接, 此刻安静下来, 才有心情去慢慢反刍。


    她承认薄司年大部分的时间算不上温柔, 但就是这样强势如暴风的节奏, 却一次一次掀起她心理与生理层面的双重颤栗。


    ……或许因为喜欢他,也或许因为愿打愿挨。


    床单已经换过了,上面只有一阵清幽的香气,她抱住被子, 翻身数次,身体倦怠地下沉,脑子里还在播放幻灯片。


    闭眼即是薄司年俯身注视她的样子,目光幽沉,极富攻击性。这种时候她甘当猎物。


    乱纷纷地想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睡着。


    醒来天是亮的,傍晚起了风,纱帘一角被吹开,又“啪”的一声吸上窗棂。


    课题作业刚开头,她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视野里忽然出现一抹霜雪似的白,她霍然惊醒,手掌托腮,翻开了手边的资料书,又目光上瞟着看过去。


    霁外的白衬衫,在薄司年的身上,总显得比所有人都熨帖,不清楚是不是他家里会有管家,每天兢兢业业地为他熨烫的缘故。


    他独自一人走过来,肩上斜背着背包,手里抱着一叠书。


    自习室安静,偶尔人声窃窃,不知道是谁桌面上手机振动,疑似闹钟。


    嗡声停止,后方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男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没拉好的书包,不知道是不是赶时间,从过道经过时,没能完全避让,与薄司年的手肘相撞。


    书本“啪”一声落地,男生呆了呆,忙说对不起,弯腰把被撞掉的书本拾起来,双手递给了薄司年,忐忑得大气也不敢出。


    薄司年皱了皱眉,接过书,但并没有说什么。


    男生跑出了教室,薄司年去往了后方的桌子坐下。


    风还在一阵阵扑向面颊,自习室依然安静,她的世界,却涌起了不平息的暗流——她的桌子下方,滚落了一支钢笔,是薄司年的。


    她从包里找出一面小镜子,翻开来假装打理刘海,却是调整角度,去看后方。


    薄司年正低头看书,书页夹在手指间,再缓慢地翻过。


    合上小镜子,廖清焰动静很小地弯腰,拾起了那只恰好被桌腿横杆挡住的钢笔。


    红色笔杆,雕漆工艺,金属笔帽雕刻手稿类的图形,并填以红漆。


    贵价钢笔廖清焰只认识派克和万宝龙,她拿起手机,偷偷拍图搜索。


    Aurora为纪念达芬奇2002年发售的钢笔,那雕刻的图形即是达芬奇的手稿。分红杆金帽和金杆金帽两款,每一款全球限量1919支。


    价格当然贵,但尚在她的认知范围内,她知道有些钢笔,昂贵得能以七位数计。而这支钢笔,价格七千左右,相对而言简直“亲民”。


    她不动声色地揭开笔帽,在纸张空白处划了划,黑色墨水,出水流畅,没被摔坏。


    18K金镀铑,Aurora独特的鹰嘴笔尖,仿似古典蘸水笔,如羽毛一样优雅。


    她握着这支薄司年用过的笔,涂写了好一阵,看见纸页上出现了数个“薄司年”,吓了一跳,急匆匆划去。


    那个午后她有一瞬动念要将这支钢笔据为己有,但还是在五分钟后,起身将其归还失主。


    薄司年看一看她的手中的钢笔,又看一看她。


    “掉在我桌子下面了……是你的吗?”她微笑着,不甚自在地捋了捋头发。


    “嗯。”薄司年接过,“谢谢。”


    “不客气。”


    只是这样几句对话,却好似耗尽勇气,回到座位,她趴在桌上,心脏怦跳。


    日光西斜,风吹进来像轻絮一样拂过她的脸颊,带来轻微的痒。


    她缩一缩脖子,睁开眼睛,对上薄司年的脸,一下愣住,“……已经还给你了。”


    “什么还给我?”


    相对于梦境,眼前的脸五官轮廓更分明,也更具锋芒。


    “没……在做梦。”廖清焰忙说,“已经是早上了吗?”


    “吵醒你了,抱歉。”薄司年收回了轻碰她脸颊的手指,“要出门了,过来看看你醒没醒。”


    廖清焰愣了一下,“……是有什么事情忘记交代吗?”


    “不是。”


    “那……”


    薄司年一顿,垂眼看她,却没再继续解释。


    他难得穿了白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裤,或许是工作需要。很是正式的一身,距离感也更强。


    “还早。继续睡吧。”


    廖清焰拥紧薄被,点头说好。


    薄司年像是想到什么,身影稍滞,又说:“昨天忘了问。”


    “嗯?”


    “以后怎么见面方便。”


    廖清焰反应了一下,她发现薄司年还有个习惯,他会跳过一些在别人看来其实有必要展开说明的步骤。


    比如,他们是不是应该先就以后会长期见面这件事达成共识再说?


    “我不知道……要固定一个时间吗?比如每周……”自觉好像太频繁,廖清焰立马补充,“或者每两周,或者每个月……”越说声音越小。


    “你有空随时可以联系我。”


    “……如果你没空呢。”


    “我会协调。”薄司年顿一顿,看她,“你觉得更方便也可以固定。周五?”


    “……每周吗?”


    “嗯。”


    廖清焰没有固定坐过班,时间自由,太累了随时可以给自己放一天,大学毕业之后,就失去了一种名叫“明天周五”的快乐。


    现在,周五又将变成她每周最期待的日子。


    “……好。”


    “这周五不行。我要去趟外地。”


    廖清焰没有异议地点点头。


    话讲完了,薄司年站起身,“继续睡吧。起床以后需要去哪让管家派车。”


    “不去哪里也可以吗?”廖清焰眨了一下眼睛。


    薄司年垂眸看她。


    “我开玩笑的。”


    “可以。”


    空气微妙地静滞了一个瞬间。


    “那我会趁你不在家把你房子搬空。”廖清焰选择以更夸张的玩笑,来消解这种微妙。


    “可以。”薄司年淡淡地应。


    廖清焰不敢说话了。


    不是没有听人聊起过这种惨剧,跟床伴睡出真感情,误以为对方也是如此,告白惨遭“宝贝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很单纯”的为难婉拒。


    身心分离在她这里绝无可能,但不代表旁人做不到。


    身体亲密会营造某种心理亲近的假象,她要随时警惕这种假象。


    薄司年拿在手里的手机嗡振起来,他抬指先拒接了,对廖清焰说道:“我走了。”


    “嗯。”


    廖清焰拉一拉薄被,正要翻个身,忽觉微弱气流拂面而来。


    视野里薄司年的脸倏然靠近,微温的触感在她嘴唇上一贴即离。


    电话又响,薄司年直身接通便快步往外走去。


    如此干脆利落的自行其是,廖清焰直到看见薄司年的身影走出门口,才后知后觉自己被亲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怔然地轻轻压住自己的嘴唇。


    睡了两小时的回笼觉,十点多从床上爬起来,难免各处都感觉到了一种乳酸堆积的酸痛感。


    吴管家叫了一个女佣工送上来一套轻便的衣服,廖清焰换了衣服,吃过早餐,回了趟家,去往芦花路梅老师那里,继续完成下个商单拍摄要用的COS服。


    中午在梅老师这里吃的饭,老街生活方便,左邻右舍都是老邻居,附近好几家餐馆,电话一打提前预定,到了时间廖清焰前去取餐。


    吃饭在门厅,梅老师严格禁止将有气味的食物带进里面,怕叫味道污染了有些格外吸味的珍贵料子。


    师徒两人踞坐在小凳上吃完,廖清焰倒掉垃圾,将筷子和勺子拿去清洗。


    周琎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打了过来。


    廖清焰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一旁,边洗边接电话。


    “在做什么,清焰?”


    “洗筷子。”


    “……我说最近。”


    “跟以前一样啊,拍视频。”廖清焰想到周琎上次打电话来也是她跟薄司年过夜的第二天,有种诡异的巧合感。


    “很久没见你了。”周琎的语气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有空可以跟我约饭啊。”


    “可以吗?”


    “莫名其妙。不是你说我们依然是朋友吗?倒是你,这段时间微信一条都没发过,我以为你是要跟我疏远。”


    周琎叫冤:“我哪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聚会你一次都没来过,我想你是不是……”


    “以前虞亿宁没找过我麻烦,以后我也给她一点面子。我又不是真的要嫁给你,没必要没事去挑衅她吧。”


    “那你之前到底为什么……”


    “钓凯子啊。”


    “……”


    “还有别的事吗?约饭的话我等会看看日历,看哪天比较有空……”


    “我跟虞亿宁要订婚了。”周琎忽然将她打断。


    “哦。恭喜呀。”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虞亿宁说要请你,你愿不愿意参加。”


    “可以呀。你订婚我肯定愿意出席,只要虞亿宁不介意就行。具体哪天?”


    “选了两个时间,还没完全确定。”


    “确定了提前两周跟我说就行。”


    周琎“嗯”了一声,又陷入沉默。


    廖清焰将筷子和勺子放入沥水筐,洗干净手,甩了甩水,拿起手机,刚要挂断,听见周琎喊了一声:“清焰。”


    “嗯?”


    “……没事。我挂了,你去忙吧。”


    廖清焰站在花窗前,直到手机背光熄灭。叹了口气。


    周琎在她这里,既是挚友又是兄长。她单方面希望他能冲破枷锁,娶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不单单是他,若微、薄司年……


    但或许,富贵的代价之一就是必须献祭自由,她也无权置喙。


    /


    薄司年坐在A城音乐厅后台的休息室里,等待司静鸥演出结束。


    能在纯艺术这条道路上闯出一席之地的,无一不是天才,司静鸥也不例外,三岁学琴,十五岁考入柯蒂斯。


    前途无量的演奏家,在二十五那年居然选择结婚生子,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对薄云舟一见钟情。


    一个画家,又生了一副自带忧郁感的顶级皮囊,两个同样文艺的灵魂,陷入爱河就如闪电击中黑暗的天空,绚若流星,但转瞬即逝。


    文艺工作者或许是最不适合走入婚姻的一类人,因为婚姻的责任、日常的琐碎,天生与需要保持敏感和激情的工作属性相矛盾。


    薄云舟不到一年时间就厌倦了婚姻,厌倦了妻子的孕吐和一成不变的生活,选择了到婚姻外去寻找创作的激情。


    司静鸥天然有立场可以恨所有人:撮合他们的父母和婆婆,极度自私的丈夫,以及要一辈子绑着她的小孩。


    她更恨自己眼瞎,中断了自己的事业,居然换得这样一地鸡毛的下场。


    而薄司年,是这场荒唐牺牲的最具象化的存在:他已被诞下,不可抹杀;他流有薄云舟的血脉,叫人生厌;他又有另一半她的血脉,时刻提醒她在母职上的彻底缺位。


    他既有原罪又完全无辜,他兼容不了任何一套叙事体系。


    离婚后的司静鸥,花了许多时间,才重回生育前的职业水准,之后她远离了一切可能阻碍她事业发展的亲密关系,她换过一些情人,但都不长久,这些年隐约听说她的情人都变成了同性。


    薄司年和司静鸥碰面的机会本来就少,更不会置喙她的任何选择。


    和外人以为的不同,他并不恨司静鸥几乎没有履行母职,相反他恨的其实是她不够狠心。


    音乐厅的声场有扩散效果,即便在后台也能隐约听见。


    上年纪以后司静鸥的技巧不再那样顶尖,但情感的诠释却更上层楼,远远补足了这一短板。


    薄司年安静地听着,自感这次会面他基本没有任何胜算:让任何一位手感正酣的演奏家放弃巡演,都胜率渺茫。


    最后一曲演奏完毕,又encore了新练的曲子,隔得这么远,都能听见最后的欢呼与鼓掌声要将顶棚掀翻。


    没多久,休息室门被打开,司静鸥走了进来。


    她见到薄司年没有太大的惊讶,只转头去睨了汉娜一眼。


    薄司年打声招呼:“司老师。”


    司静鸥走到化妆台前,拿起细梗的女士香烟,敲出一支点燃,撑着化妆台,把滑落的披肩捞起来,看了看薄司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不用说了。”


    薄司年起身,将一份文件搁到她手边散落一堆物品的台面上,说道:“我做了两种方案,您抽空可以看一看。”


    司静鸥没往文件上瞟一眼,“吃饭了吗?”


    “没有。”


    “让汉娜给你订位。”她拎起一旁的小提包,把只吸了几口的香烟掐灭,提步往外,“我明天还有一场,得回去休息,你自便吧。”


    汉娜望一望门口,又望一望薄司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Simon……”


    “你跟司老师去吧。”


    汉娜说句抱歉,赶紧跟上司静鸥。


    薄司年面无表情地将文件拿了起来,片刻,又轻轻掷回去。


    /


    廖清焰陪赵奶奶在她屋里看了会儿电视,到十一点多,回到自己房间休息。


    合作的剪辑师发来了新一期小号内容的粗剪,她看完之后,把搁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抱了过来,方便输入修改意见。


    左边列表多个带数字“1”的红圈。


    她一眼扫过,没太留意,直至意识到那是个灰色头像,愣了一下,立即点开。


    [N:睡了吗?]


    [小火:还没有。]


    [N:在家?]


    [小火:在的。]


    [N:那到巷口来。]——


    第14章


    廖清焰删掉不自觉敲入回复框里的“????!!!”, 矜持地回复一句“稍等”,立即放下笔记本电脑,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钩织披肩披上。


    拿上手机和钥匙,快步走出门, 轻手轻脚地穿过天井, 打开小门门锁,缓缓地将门拉开, 脚还没迈出, 往外一瞥,蓦地愣住。


    说是在巷口等的薄司年,此刻就立在小门外。


    对过电线杆旁有盏路灯, 虫蛾围着灯罩疯了一样的一圈一圈打转, 他单手抄袋,正仰头无声无息地看着。


    如惯常一样一身黑色,默然站在这里, 像是被身体遗弃的影子。


    听见开门声, 薄司年转过头来。


    廖清焰心跳漏拍,“怎么……”


    薄司年看着她没有作声。


    廖清焰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他都已经到门口了,她总不好再提议两个人走回巷子口。


    暗暗呼吸, 心跳兀自剧烈, “……你要进来坐一下吗?”


    “方便的话。”


    “方便, 就是有点乱, 你……”廖清焰看见有人骑着电瓶车朝着这边驶过来,无端有些心慌,伸手捉住薄司年的手腕,往门里一牵, “你先进来吧。”


    铁门轻阖,挡住了门外的路灯光,天井里没开灯,昏暗里可见花木扶疏,隐约香气传来,不知道是什么花。


    廖清焰指一指东南方的一道窗户,小声说:“房东奶奶住在那里,她年纪大了觉浅,我们走路小点声音。”


    薄司年低眼看去,廖清焰就站在他的面前,手指还扣着他手腕,头发蓬松,散发一股幽甜的花香气。


    仿佛怕他恶意使坏,或是没轻没重,廖清焰手没松开,牵着他脚步轻缓地穿过了天井,走到正南处的一扇门前。


    门没关,浅黄灯光洒出来,在水泥地上切出边缘整齐的一块。


    廖清焰站定在门口,小声说:“你可以等我五——三分钟吗?”


    薄司年点头。


    廖清焰松了手,走进屋里,将门掩了掩,留一道巴掌宽的缝。


    紧跟着里面各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薄司年就站在原处,奇怪自己等得没有丝毫不耐烦。


    他这个人,公认的跟“脾气好”没什么关系,尤其在工作上。公司一些反对转型的元老,见识过章英侠的雷霆手段,满心以为这位小薄总不过二十六岁,手段还嫩,对付起来岂不手拿把掐,结果一个接一个栽了跟头。


    对于已经通过决议的政策,他执行起来简直如机器一样冷酷高效。这么不近人情,当然会得罪人,章英侠就跟着善后,放低身段一个一个亲自安抚,一改昔日铁娘子的作风。祖孙俩一红一白配合无间,把反对派煞得没了一点声势。


    好像没过多久,那扇门就被打开了,廖清焰从门里探出头来,“可以进来了。”


    薄司年迈进去,第一感觉是眼花缭乱。


    一整面开放式顶天立地的衣架,按照长短、颜色、风格……挂满了衣服,几乎不见空隙。旁边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收纳领结、丝巾、帽子、袜子、包等配饰。


    靠窗一台缝纫机,临近的置物柜上整齐摆放颜色与材质各异的布料,以缝纫机为中心,伸手可及的墙上钉了块木制洞洞板,渐变地挂满了彩色线轴。


    旁边收纳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辅料,一旁还见缝插针地放了个矮柜,上面置放数个透明玻璃罐,装着亮片、蕾丝、珍珠、拉链、纽扣……


    陶瓷杯碟、香薰瓶、铜镜、绿植盆栽、时装杂志、首饰、毛线编织筐、木雕、铜盘、唱片、唱片机、陶瓷人偶、扩香石、盲盒、抱枕、毛绒玩具……琳琅满目,无法穷尽。


    不知道“空隙”和“留白”,在她的这个十几平米极繁主义的房间里要判几年。


    小偷进来,大约都会两眼一抹黑地选择放弃这一票。


    神奇的是繁复归繁复,不觉得脏和乱,只觉得很温暖很充盈,很“廖清焰”。


    他对司少游说她住的地方条件很差,他要收回这个成见。


    差的是外面的环境,不是廖清焰的世界。


    薄司年认为她并不需要临时收拾什么,这么多东西,他想要全部看完都难,更不可能发现少了哪些。


    “你坐……”廖清焰拿走两个抱枕,为砖红色丝绒沙发腾出一点位置,“要喝一点什么?”


    “都行。”


    房间不大,物品又多,沙发也小,薄司年这样高的个子,长手长脚地坐在那里,不免显得有些局促。


    他视线追随廖清焰而去,才看见藤萝垂枝的置物板下,还有一台被贴纸和冰箱贴覆盖的小号冰箱。


    廖清焰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转身递给薄司年。


    并肩而坐会很不自在,于是她抓了个抱枕,坐到了沙发侧面一个南瓜形状的圆凳上。


    她不自觉地一下一下捏着抱枕,看一眼薄司年,又飞快将视线投往别处,反正她这房间里东西多得很,最适合用来转移目光。


    薄司年只喝了一口,就将水瓶拧紧,放在摊着布样册子的小茶几上。


    他不开口,似乎比平日还要沉默。


    廖清焰打量他数次,下意识问:“你心情不好吗?”


    薄司年一顿,抬眼看向她。


    “你看起来有点……”薄司年平日里就是一副毫无表情的样子,在他身上很难感觉到明显的情绪起伏。


    但她就是有一种感觉,今日薄司年的气场更消沉。


    方形的抱枕在手里转了两圈,没有听见薄司年作声,廖清焰有点尴尬,或许这样的关心,在他看来也是交浅言深了。


    在另起话题与保持沉默间犹豫时,忽听薄司年问:“小提琴是你的?”


    廖清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面墙上的置物板上,横放着一个黑色烤漆的小提琴盒。


    “啊……嗯,是我的。”


    薄司年转头去看她,没有漏过她一瞬慌乱的神情,“学过小提琴?”


    “……学过几年。”廖清焰手指紧扣抱枕,“……我听周琎说,你以前也学过是吗?”


    “嗯。”


    薄司年语气偏冷,廖清焰自感不该多此一问。


    他心情不好,但她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廖清焰把抱枕平放在腿上,垂眸沉默片刻,一瞬间就做了决定:“你说这周五会去外地,我以为……”


    “刚回来。”


    “那……”廖清焰努力使自己显得若无其事,“你要做吗?”


    薄司年目光一顿,停留在她脸上。实在难以解读其情绪,廖清焰瞬间被尴尬的情绪淹没,只想再一棍子将他打失忆的时候,他朝她伸出了手。


    手递过去,他抓住后轻轻一拽,她被拽起身,一步到了他的面前,一腿立地,一腿膝盖抵在他的双膝之间。


    薄司年抬手,捧住她的侧脸,使她低下头来。


    长发垂落,挡住了侧面球形的落地灯,薄司年看着她,呼吸一起一落,下一刻,仰面吻住她。


    洗过澡了,廖清焰穿的是睡裙,自己缝的,乳白色棉质面料,灯笼袖,胸前塔克褶,领口木耳边。


    宽敞的版型,薄司年的手指探进去几无阻隔。她先是瘫软在他的膝盖上,又被他推得头枕沙发扶手,躺倒下来。


    □*□


    廖清焰呼吸急促,锁骨下的皮肤一片薄红,双臂紧紧地搂住薄司年的后颈,不自觉地顶腰去找寻他的手指。


    耳后一道声音,低不可闻:“舒服吗?”


    “……”


    “告诉我。”


    廖清焰点头,薄司年堵住她的嘴,缠吻片刻,再度说道:“声音告诉我。”


    廖清焰咬唇不作声,薄司年将手指动作停了下来。


    “……”行将溃堤但只差临门一脚的感觉,可以将人逼疯,廖清焰面红耳赤,拿轻得几乎不可捕捉的声音回答“舒服”。


    薄司年这才继续。


    他将从高处跌落的她抱起来坐在腿上,大掌按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抚。


    他的生理反应明显得不得了,可却没有继续的打算。


    廖清焰不知道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是想如果他需要的话,她可以满足。但他反过来只满足了她。


    廖清焰嘴唇挨着薄司年颈侧,深深呼吸,嗅闻他皮肤上清淡的香气。


    她承认自己某些时刻还是会耿耿于怀没有得到“漂亮的纸袋”,蛋糕是蛋糕,纸袋是纸袋,前者的饱足,并不能完全抵消没有获得后者的遗憾。


    心灵上离他再近一点,仿佛是某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知道司静鸥吗?”


    耳畔突然响起很低的声音。


    廖清焰一愣,想要转头去看,后脑勺被薄司年摁住,阻止了她的动作。


    “……知道。大家都知道……”


    薄司年刚起了话题,却又沉默下去。


    廖清焰没有追问,她紧张如同在耐心等待一只高飞的蝴蝶,除了让它自愿停留在离她最近的花朵上,别无他法。


    过了许久,薄司年的声音才又响起:“她生病了,医生建议尽快手术。”


    这一下,廖清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严重吗?”


    “不算。拖下去不一定。”薄司年突然意识到,和廖清焰提起“母亲生病”这个话题,或许有些残忍。


    刚想说算了,廖清焰在他怀里轻声问:“你今天是去见她了吗?”


    “嗯。”


    见面结果不问自明,所以薄司年才显得这样低沉。


    虽然没有找本人求证过,廖清焰知道薄司年跟他父母的关系,应当不大密切。


    事关薄司年的各种情报,司静鸥和薄云舟的名字,几乎都是以背景介绍的形式出现,这两位名流平日的活动也不少,但鲜有人目睹薄司年与他们同时现身。


    廖清焰不敢贸然提建议,她拥有过世界上最棒的亲子关系,任何建议都有可能是“何不食肉糜”的冒犯。


    有时候一个人需要的可能仅仅只是“说出来”,生命的各种难题终究只能独自负轭,但说出来有人听见,就好像这苦役也能轻上一两分。


    廖清焰思索了好久,轻声说:“其实,我还是挺迷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句话的。如果很重要,就一次一次尝试,失败的结局要花一点时间来接受,但未尽余力肯定会后悔。后悔这种感觉,可能一辈子也消化不了。”


    “你有后悔的事?”


    廖清焰摇头,“目前没有。我做任何事都用尽全力了。”


    薄司年没说话,忽然按着她的脑袋,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凝视着她。


    很难在一个成年人的脸上,看见如她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像所有的苦难只是经过她,而绝不会改变她清澈的本质。


    廖清焰被盯着不自在,不知道应该将自己的目光放在哪里。表情将要维持不住时,听见薄司年淡声问:“你妈妈是因为什么病过世?”


    廖清焰一愣,“你怎么知道……”


    “有所耳闻。”


    “神经方面的罕见病,有点类似SMA脊髓性肌萎缩症。但SMA成年人发病的Ⅳ型不致命,我妈妈得的那种,发病早期四肢近端肌肉无力,到晚期就会呼吸肌麻痹……我妈妈是因为心肌病变导致的急性心衰……”


    廖清焰说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


    “抱歉。”薄司年拿大拇指无意识轻蹭廖清焰的眼角,仿佛有些担心会触到一片潮湿。


    廖清焰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我舍不得她,但可能对她是解脱。”


    长期卧床不能动弹,大小解都要人伺候,从来都是好脾气的蒋蕙在最后那段时间变得无比暴躁,可她甚至连好好发一通火的力气都欠缺。


    缝了一半的裙子还搭在家里的缝纫机上,蒋蕙刚入院的时候说等出院以后再把它缝完。


    后来廖清焰缺席了学校校园文化节的演出,也再没穿过蒋蕙亲手做的新衣服。


    薄司年嘴唇挨上来时,廖清焰怔了一下。


    这个吻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情欲,好像一只动物在为另一只动物舔舐伤口。


    喜欢一个人可能因为无数个瞬间,但爱上并且觉得大难临头,只要一个瞬间。


    廖清焰有一点生气——他不可以就保持他冷淡疏离的性格吗,为什么莫名其妙做这种温柔到害她彻底沦陷的事。


    她想自己上辈子莫不是薄司年定了亲却逃了婚的新娘,害他打了一辈子光棍,因为欠他一段桃花债,所以这辈子让她一见钟情不够,又要吃日久生情的苦头。


    廖清焰不想在这种略显伤感的气氛里迷失,伸掌在薄司年胸口推了一下,很是仓促地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薄司年伸手,晚了一步,没能捉住她的手腕。


    廖清焰洗了一把脸,又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浴室,走回房间。


    薄司年不知何时离开了沙发,走到了对面那堵墙的面前,正抱着手臂,抬头注视着那个黑漆的琴盒。


    廖清焰紧张起来,踱步到薄司年身边。


    那琴盒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这个,她笑一笑说道:“平常很忙,很久没拉过了。”


    “会什么曲子?”


    “不多,铃木教材学到第三册 就没学了,塞茨就会几个乐句。现在都已经彻底生疏了,估计巴赫的《G大调小步舞曲》都顺不下来。”


    薄司年转头,又打量起她来,目光有些探究的意思。


    廖清焰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探究什么,心里越发紧张,不由地再去瞥那琴盒,又觉得这样好像是在划重点一样,立即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往别处。


    好在薄司年没再就这话题寻根问底,抬腕看一看手表,时间不早了,就说:“我先回去了,你休息吧。”


    廖清焰应了一声。他今天过来找她,好像确确实实只为了找个人把这件事说出来。她没有高估自己的重要性,如果薄司年听说过她妈妈的事,找她纯粹只是物伤其类。


    廖清焰转身,送他到房间门口,叮嘱他等下关那扇小门的时候尽量轻一些,又问:“你是自己开车来的么?”


    “嗯。”


    廖清焰掌着门扇,抬眼看着他,声音轻轻的:“那慢一点开,注意安全。”


    薄司年盯着她,试图捕捉她脸上那种似是而非的“不舍得”,有些徒然。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说句“晚安”,转身往外走去。


    /


    之后的两个周五,薄司年都自己开车,接廖清焰去霁山路。


    他们没有对任何人声张,在暗夜里做最自由的游魂,互相占有,在彼此身体的领域不断开疆拓土,解锁路标。


    廖清焰手肘撑住洗手台沿,薄司年在她身后,以虎口轻掐她的下巴,一次一次让她抬起头来目视前方的镜子。


    她的脚几乎全程没有落地,要踩薄司年也只许她踩在他的脚背上。


    她真的觉得自己哆哆嗦嗦的样子可怜极了,但有次抗议让薄司年温柔一点,她又发现自己并不喜欢他温柔,因为那样温温吞吞的节奏很不像他。


    她就是想要独自领略他全部的暴戾,就像绝对不肯与任何人分享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交集。


    坠跌时被薄司年接住,将她抱往浴缸,水漫过陶瓷浴缸的边缘,一阵一阵地浇向石砖地面。


    水并不能起到润-滑的作用,反倒带来一种说不出的阻涩感,像他们第一次,不是很好受,但都没有叫停,慢慢吞吞地也要继续行进。


    头发彻底打湿了,海藻一样垂于身前,薄司年撩开埋首,她的指甲在他后背上掐出了显眼的红痕。


    最后结束于她饥肠辘辘,打死不肯再配合。


    穿好睡袍,薄司年带她下楼觅食。


    薄司年开冰箱门找水喝,说岛台下方橱柜里备了一点零食,让她自己拿。


    廖清焰蹲身打开柜门,里面确实有个陶瓷深盘,端起来一看,叫她愣住。


    整盘单独分装的豆粉焙茶曲奇。


    她抱着盘子,望向薄司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薄司年瞥来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廖清焰也不好问,把盘子放在岛台上,撕开小包装,拿一片送进嘴里。


    薄司年倏然捉住她的手腕,低头衔走了她拿在手中的另一片。


    廖清焰呆呆地望向他。


    “还行。”薄司年评价。


    “……”她跟不懂美食的人没话说。


    吃完三小包,廖清焰端起水杯喝水,又从杯子上抬眼看向薄司年,还是没忍住问:“……是给我买的吗?”


    薄司年低头拧水瓶,垂着眼,“嗯”了一声。


    曲奇饼干好像瞬间在她胃里膨胀起来,制造了某种微微挛-缩的不舒适感。


    她只能忽略心脏陡悬的心悸,端高水杯挡住自己的目光,提醒自己警惕幻觉。


    安静一会儿,廖清焰说道:“下周五……我有点事,可能没办法见面。”


    “周琎订婚?”


    廖清焰惊讶抬眼。


    薄司年自她脸上掠过的目光有几分凉,淡淡地说:“不是只你一个人收到邀请函。”——


    第15章


    周琎的订婚宴, 廖清焰是和檀若微兄妹一起去的。


    檀家的车开到她住的桃溪巷附近,载上她一起,前往宴会场地华垦宾馆。


    廖清焰拉开副驾车门一上车,檀若微便笑了, “你怎么穿这条裙子?”


    是上回去若微那里帮忙选衣服, 若微觉得后背开叉太低的那条,廖清焰当她是开玩笑, 走的时候没有拿走。若微后来还专门找人给她送过去, 祝她穿上这件“战袍”早日找到下一春。


    “周琎订婚我还是穿件贵的以示尊重。”廖清焰笑说。


    廖清焰以前出席社交场合穿的衣服,基本都是自己设计的,没什么别的原因, 主要是穷, 辛苦做商单的钱,花在奢牌成衣上,未免打肿脸充胖子。


    她一般会如上回那样编造一个“Loronzo”的来头, 大多数情况都能糊弄过去。有钱人都有小众优越感, 当廖清焰的选择比他们更小众,更“慧眼识珠”,他们通常不会轻易开口发表意见。


    今回周琎和虞亿宁的订婚礼办的是花园派对,dress code指定为黑色, 无须太正式, 随意、便于活动即可。这条缎面吊带裙, 搭同色但不同材质的廓形西装外套, 也算合适。


    檀知易说:“前几年在华垦宾馆办婚礼的多,最近好像不流行了,他们怎么选这里。”


    檀若微与他同坐后排,看一眼兄长, 玩笑道:“妈说你还好是出生在檀家,不然这样完全不问世事的性格,到别人家都活不下去。虞家跟我们也算来往密切了,虞亿宁的情况你一点都不知道?”


    檀知易挑挑眉,“我要知道别的女生做什么。”


    坐在副驾的廖清焰,每当这种时候,就希望耳朵可以像眼睛一样一键关闭。


    檀若微的语气倒很寻常:“虞亿宁的曾祖父是外交官,当时接收英商Hawken的私宅并且改造为国宾馆就是他主持的,华垦这个名字还是他定的。原本是准备直接音译为霍肯酒店,他说,既然以后是新中国的资产,就叫‘华垦’吧。‘华’是中华,‘垦’是耕耘。英文名还叫Hawken,也算对旧主人的一点尊重。她爷爷奶奶的婚礼,也是在华垦办的。”


    檀知易点点头:“原来如此。看来她很重视和周琎的这段关系。”


    “虞家现在只能说是声望犹在,但内里大不如前了,不然可能轮不到周琎。”


    抵达华垦酒店是下午四点,车子缓缓拐进一道不甚起眼的铁门,迎面一排百年香樟,冠盖交叠,浓荫蔽日。


    其实高一的时候,廖清焰跟父母来过华垦宾馆吃饭。


    那时是冲着华垦最出名的栗子酥下午茶来的,但彼时不懂规矩,不知道栗子酥每日限量供应,没有提前预定,来迟了就吃不上。那天他们在华垦吃了一顿晚饭,也算圆满,后来说有机会再来一次,只是再也没了机会。


    华垦宾馆跟几年前和父母来时没什么不同,复古、优雅、静谧,更似森林中的私人宅邸而非酒店。


    唯一区别是今日草坪上长条桌散落,铺着亚麻色桌布,桌上摆着白绣球和尤加利叶扎成的桌花,疏疏落落。


    草坪远端,一支六人乐队正奏着慵懒的调子,提琴和钢琴声若有若无。


    宾客三三两两,廖清焰一眼就看到了今日的主角周琎和虞亿宁,两人都穿一身白,站在一号楼外廊下,身旁各站了一位家长,正在同抵达的宾客闲聊。


    三人待这几位宾客聊完,走过去打招呼。


    虞亿宁穿着件象牙白的连衣裙,端庄优雅,在客套的社交辞令结束后,好似特意对廖清焰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清焰你愿意来。”


    “周琎是我兄长,兄长订婚,我当然要第一时间送出祝福。”廖清焰微笑说道。


    虞亿宁没有为难过她,周琎过去也帮过她许多忙,廖清焰对他们的祝福出自真心,不管虞亿宁相不相信——但既然廖清焰此刻亲自明确了“兄妹”身份,在外人面前给足面子,虞亿宁邀请她来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周琎指一指草坪处,叫他们先过去消遣一会儿,晚餐要再等一会儿才开始。


    和一般的订婚礼置景不同,整个场地低调得连块“虞亿宁&周琎”的立牌都找不到,但在各个长条桌上,散着几十本绒面的老相册,都是两家几十年来积攒的家庭留影。


    檀若微说:“肯定是虞亿宁的主意,她特别喜欢张扬她低调又高贵的家世。”


    廖清焰知道檀若微一般不刻薄人,她这么刻薄虞亿宁,纯粹出于针对“闺蜜情敌”的心态。


    廖清焰笑着将脑袋靠向檀若微的肩膀蹭了蹭,感谢她的“同仇敌忾”。


    草坪设有下午茶点心区,分咸甜两种口味,放在银盘或木质托板上,由宾客自行取用。


    廖清焰挽起衣袖,自感又到了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


    结果在甜点中找了又找,也没找到华垦的招牌栗子酥,不禁大失所望。


    不过也能理解,这栗子酥近年被社媒营销成了网红必打卡点心,这对暮气沉沉的老宾馆是一件好事,但也就彻底失去了现身虞亿宁订婚派对的资格。


    廖清焰随意取了点覆盆子歌剧蛋糕尝了尝,自感不如小番的手艺,再尝了尝别的,水准也差不多,没什么继续吃的兴致,准备去找点喝的。


    踱步到饮品区,拿着手写的酒单考虑喝点什么,檀知易朝她走了过来,微笑说道:“清焰,找你问件事。”


    “嗯嗯,什么事?”廖清焰去寻檀若微的身影,看见她在甜品区那边跟人说话。


    “若微生日要到了,她有没有跟你提过,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作为兄长,你不是最了解她的人吗?”


    檀知易笑笑:“这么多年,什么都送过了,实在不知道还能送些什么。”


    廖清焰认真想了想,“物质方面她肯定什么都不缺的,只跟我提过好几次工作很累压力很大。”


    檀知易笑容淡了两分,“公司的事,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


    此时有侍应生推车过来,巡场供应茶水,檀知易教养使然地伸臂在廖清焰身后挡了挡,待人走过去了再放下。


    廖清焰说:“只要是用了心的,若微都会喜欢的,我高中送给她的自己做的羊毛毡挂件,她现在都还在用。”


    檀知易微笑:“若微是这样的。”


    廖清焰看着这笑容,心道他们兄妹应该庆幸,她最大的优点是漂亮,其次是嘴严,严得不得了。


    廖清焰跟檀知易为数不多的交集,都是围绕着檀若微展开的,一旦不聊若微,也就无话可聊。


    但此刻小檀总还在社交,檀知易不便过去添乱,也便暂时没走开,低头去看廖清焰手里的酒水单,问:“有什么好喝的吗,我帮若微点一杯。”


    廖清焰把酒单往他的方向递了递,“据说这个Hawken 75还不错。”


    “什么基酒?”


    调酒师答道:“亨利爵士金酒,搭配接骨木花利口酒和鲜榨柠檬汁,最后会浇上唐培里侬香槟。”


    “若微酒量差。”檀知易沉吟,“基酒能换吗?”


    “这款酒的设计就是用金酒的草本香气来衬香槟的气泡,换了基酒,风味平衡可能会不太一样。如果您是想要低酒精的,我推荐您试试阿佩罗橙光,它的基酒是阿佩罗利口酒,只有11度。”


    檀知易这才点头,“那调一杯阿佩罗橙光。”


    等调酒师调制的时候,檀知易和廖清焰便立在原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一个说今天人不怎么多,一个说天气还挺好,好几天没下雨了。


    终于,调酒师插上一片干橙片,把调好的酒递给檀知易。


    那边檀若微也聊得差不多了,檀知易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廖清焰还没做决定,在白桃贝利尼和薰衣草柯林斯之间纠结。


    忽见调酒师抬头,向着她的后方颔了颔首,微笑道:“下午好。”


    廖清焰转头,瞪大眼睛,下意识举起酒单挡脸,又飞快地将脑袋转了回去。


    草地如茵,人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响,所以她才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余光里瞥见薄司年走到了她旁边,黑色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版型稍显松软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裤管宽松垂落,腕上是他常戴的那支表盘素净的百达翡丽。


    他这一身,从领口到表带,都见不到那种新衣服才有的锐利的“火气”,只有旧物被穿熟了的、松软的妥帖。


    如此赏心悦目,像下在黄昏庭院里的一场雨。


    他随意放松,不像来参加别人的订婚宴,而像是刚从某个地下爵士乐酒吧里走出来的。


    上周五,廖清焰问过薄司年会不会参加,他说看情况。她以为这个回答基本等同于不来。


    那天吃过零食之后,他们又做了一次,她被折腾得有点狠,抽抽搭搭地求饶数次才被放过。


    廖清焰感觉自己靠近薄司年的那只手臂有些僵滞,她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而在犹豫的时候,好像打招呼的那个最佳时机就错过了。


    薄司年没看她,对调酒师说:“一杯37号。”


    酒单廖清焰反复看过两遍,确定上面没有一款叫做“37号”的酒。


    调酒师点点头,“还是加两滴泥煤?”


    薄司年“嗯”了一声。


    廖清焰感觉这两个人像地下党在对暗号。


    她只能判断或许薄司年常来华垦,所以调酒师都记得他的口味。


    某种沉默,比方才与檀知易闲聊的时候更加难捱。


    廖清焰斜眼,又去看薄司年。


    他正目视前方,似乎是察觉到了,将头往她所在的方向偏了偏。


    廖清焰回避不及,一下与他的视线撞上。


    他目光很淡,像方才她在甜品区喝下的那杯微冷的冰水。


    只相视了极短的一瞬,薄司年便将头转了回去。


    廖清焰这下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打招呼了。


    “清焰。”


    斜后方忽传来一道声音。


    廖清焰在回头的时候已经听出来是谁了,立即稍稍挺直后背,同时露出十分礼貌的笑容:“周叔叔。”


    薄司年不禁顺着望过去。


    周振宗,周琎的二叔,周家实际的话事人,也曾提携过廖景山,帮忙安排外逃躲债,借钱清偿工资,廖清焰的债主。


    周振宗当然也看见他了,颔首笑着打声招呼:“司年,你也来了。难得你愿意赏光。”


    薄周两家有一些业务上的深度合作,虽然这一块主要是章英侠手下的人在对接。


    薄司年淡淡地应了声,喊他一声“周总”。


    周振宗顿步,微笑看向廖清焰:“清焰你们在聊天?”


    “没有……”廖清焰维持着微笑的表情,“周叔叔找我有什么事吗?”


    “倒是有一件小事。”


    周振宗个头中等,长相也只称得上是端正,但胜在气度不凡,保养得当,年过四十五了依然不显臃肿。但他这人是典型的笑面虎,跟他打过交道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怵他的一些狠厉手段。


    廖清焰把那张酒单的一角无意识地折了起来,她瞥了薄司年一眼,捋了下鬓边的头发,指一指斜前方的香樟树,“……那我们去那边说吧。”


    周振宗微笑点点头,一幅悉听尊便的神态。


    廖清焰放下酒单,朝着一旁树下的空地走去,周振宗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薄司年目光紧随。


    他能察觉到,自周振宗出声开始,廖清焰就陷入了一种轻微戒备的状态,面对周振宗的微笑,也是最为僵硬和程式化的那一种。


    她平常在社交场上何等游刃有余,这实在有些反常。


    廖清焰在树下定住脚步,“周叔叔找我什么事?”


    周振宗微笑:“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正好看见你在,所以过来打声招呼。”


    廖清焰蹙了一下眉,但很快恢复那副假笑的表情,“既然正好碰到了,下个月的账我就转给你吧周叔叔……”


    “今天阿琎订婚,我们不谈这么俗的事。”周振宗笑说,“我们还是按照惯例,每个月一号。”


    廖清焰勉强微笑着“嗯”了一声。


    周振宗向着调酒台投去一眼,又笑问:“什么时候认识薄家的人了?”


    “……不认识,正好他也过来点酒。”


    周振宗笑一笑,没再说什么,只将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周琎这时自一号楼快步走了过来,喊周振宗去宴会厅,说有人找。


    周振宗点了点头,对廖清焰笑说:“玩得开心。”


    说罢终于转身走了。


    周琎跟周振宗错身,转头蹙眉,盯着他走去一号楼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回头,两步走到廖清焰面前去。


    “二叔找你做什么?讨债?”


    “没有。今天你订婚,他哪会。”


    周琎又回头去看,周振宗已经走到了一号楼的廊下。


    他转头看了看廖清焰,“怎么没跟檀若微他们玩?吃东西了吗?”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准新郎官。”


    周琎嘴角微微下撇。


    廖清焰看他一眼,点了点自己的领口。


    周琎低头,“怎么了?”


    “领带。谁给你打的四手结,丑死了。”


    “我自己。”周琎两下把领带拆了,在手指上绕了绕,又说,“我就这水平,你帮我打。”


    “周家这么穷化妆师都请不起啊。”


    “化妆师在给亿宁补妆。”周琎将领带取了下来,递给她,“你打好了我直接套上行了吧。”


    廖清焰接过领带,留出足够叫他套进脑袋的空间,手指灵巧翻飞,打出个巴尔蒂斯结,再递还给他。


    周琎套上去,自己调整了一下,“这样呢?”


    “你碰到化妆师了还是让人再给你重新打一下。自己的订婚宴上点心好吗。”


    周琎笑笑,没再说什么,“你玩去吧,我得过去了。”


    待周琎走了,廖清焰朝着调酒台那边望去,只看见薄司年的背影。他似乎刚刚转身,手里端着酒,朝着不远处的一张长桌走了过去。


    廖清焰略感烦躁地叹了口气。


    回到调酒台,她要了一杯白桃贝利尼,端上之后,去找檀若微的身影。


    环视一圈,没找到檀若微,却是又看见了薄司年。


    酒杯搁在了桌面上,薄司年抱着手臂,倚着桌沿站着,稍稍低头听人说话。在他对面,是那位世交女生。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到的,似乎不是跟薄司年结伴而来。


    前几天,廖清焰刷社媒的时候,恰好刷到了她的新闻,才把她的名字想了起来。


    她叫乔孟沅,网球运动员,WTA排名100左右,巅峰时期打进过80名,她伤病复发之后,这两年来赛事参加得少了,更多精力用于经营自己的运动康复品牌。


    乔孟沅身上有与薄司年相同的,家庭出身带来的某种随性超然的气质,乔家做高端酒店和文旅地产,旗下拥有国内和海外多个顶级景区的奢华酒店品牌或度假村。


    甚至,他们的名字格式都是一样的,父母双方的姓氏再加一个单字。


    廖清焰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找到了檀若微,到她那桌坐了下来,同桌的还有其他人,都是圈里的熟面孔,相对比较友善的那些。


    他们显然对廖清焰最近的动向有些好奇,但碍于今日是周琎主场,不好不给人面子,所以没有多问——从前那些暗暗的排挤,也都是发生在周琎没看见的地方。


    廖清焰坐在长桌的角落处,小口抿着酒,没参与他们的话题,自顾自神游。


    忽听桌上的交谈突然停了,檀知易第一个出声:“司年”。


    紧跟着所有人都开始打起招呼,中文名和英文名混杂。


    廖清焰差点一口呛住。


    自酒杯上方抬眼,飞快瞥去一眼又立即收回。


    薄司年手里随意捏着酒杯,正跟乔孟沅一起走了过来。


    大家纷纷让位,乔孟沅挨着一位女生落座。


    而薄司年,径直绕过长桌,走到了廖清焰的右手边。


    长椅剩半个空位,勉强能坐下一人。


    廖清焰不敢眨眼,呼吸都快停止。她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在关注薄司年的动向,只好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往左边挪了挪,给薄司年让出了座位。


    薄司年虽然惯常是聚会的中心,但他其实很少坐中心位,反倒对角落处情有独钟,这在大家的认知里也快成为了共识,所以虽然薄司年会去廖清焰身旁有些奇怪,但考虑那就是角落位,又似乎合情合理。


    对面的乔孟沅笑问:“你们在聊什么?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有人忙说,“都是随便聊的。Marina你最近有比赛吗?”


    “没呢,一直在玩……”


    话题由此发散开去。


    廖清焰紧盯着自己面前桌面上一小块地,不敢将目光偏移分毫,即便鼻腔在薄司年落座的一瞬间,就嗅到了他衣服的香气。


    他存在感强烈得惊人,仿佛闭上眼坐在火炉前,火光扑面,温度太高以至于会觉得皮肤生痛。


    聊到任何话题,大家都会习惯性地带一带薄司年,但他几乎完全不参与,就这样坐着,不时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一口。


    忽觉西装口袋被碰了一下。


    廖清焰几乎汗毛倒立,忍住了没有转头去看。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掷入了她西装外套右边的口袋。


    薄司年随即起身,剩了小半杯的酒他没拿走,就留在桌上,淡淡地说句:“有点事,你们聊。”


    随性而去,无人敢过问下落。


    好一会儿,廖清焰才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将手伸进西装外套口袋里。


    沁着薄汗的手指摸出四角的轮廓。


    是张卡片。


    放在木桌上的手机嗡振一下。


    廖清焰拿起来解锁,看见浮上来的灰色头像,左右看了看,无人留意,才敢点开。


    [N:三号楼507。有空过来说点事。]——


    第16章


    廖清焰当然不敢马上起身, 否则跟薄司年前后脚离开,不免有些惹眼,虽然依照常识,大家很难认为他们两个人会有什么交集——


    生在地上的花, 和浮在高空的云, 不分贵贱各有自由,只是五千米的距离是一种客观事实。


    心不在焉地又坐了一刻钟, 廖清焰才打声招呼说有个电话要打, 拿上手机和提包,不急不缓的离开了草坪,朝着一号楼走去。


    从外廊绕行至一号楼的后方, 拦住一个服务员问了问, 找到了三号楼的位置。


    其实很好找,华垦宾馆有一棵百年树龄的悬铃木,三号楼恰对着这棵树, 凭窗即能领略壮观的树景。


    步入楼内, 乘电梯上五楼,深墨蓝色地毯向走廊深处延伸,高跟鞋踩上去没有一点声息。


    廖清焰又有初次跟在薄司年身后的那种虚浮感,定在507门口好一会儿, 才深呼吸从西装口袋里摸出房卡。


    “嘀”声与心跳共振, 她抓住把手, 将厚重门扇往里一推, 里面的人于此刻掀眼,平静地望了过来。


    廖清焰立即闪身进门,反手关上门了才去细看。


    通往阳台的木框玻璃门半开,外头绿意森然, 旁边就是华垦标志性的红色古董沙发。


    薄司年外套脱掉了,白衣黑裤地斜坐在那上面,手肘撑着沙发扶手,正在翻看放在那上面的一本书。


    廖清焰知道薄司年真有固定阅读的习惯,每次周五去他那里,都会留意到他床头柜上阖着书,钢笔夹在里面,充当了书签的作用。有一次趁薄司年洗澡,她把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页散见钢笔做的记号,和简单的几句批注。


    去了三次,三次书都不一样,大约他的阅读速度恰好就是一周一本。他看的都是一些关于资本、工业革命、技术垄断方面的书,上一周是卡尔·波兰尼的著作。


    她想,薄司年的睡眠质量一定不怎么好,因为换做是她,拿这种书当睡前读物,看不上三行就会呼呼大睡。


    在她进门这瞬,薄司年就将书阖了起来,随手放在了一旁的边几上,抬眼注视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气氛有几分闷滞。


    廖清焰很不自在地朝他走过去,“什么事?”自觉声音听来也有几分别扭,好像找不到平常发声的位置。


    “打招呼。“薄司年淡淡地说。


    廖清焰呆了一下。


    薄司年有个显著的缺点是缺乏幽默感,所以这句话多半不是在开玩笑。


    廖清焰莫名地脸开始发热,替自己辩解:“我是有准备打招呼的,但是……”


    薄司年看她的眼神,好像是倒要听听她有什么充足的理由。


    “但是我看到你的表情,感觉好像并不高兴有人跟你打招呼……”


    “是吗。我是什么表情。”


    “就是现在这样的表情。”


    她感觉薄司年的神情更冷了两分,但也无所谓了,经过这几次相处,她也渐渐摸清楚,他没那么吓人,也不能真正拿她怎么样,最严重的无非边缘控制。她脸皮厚,已经可以做到悉听尊便。反正他这个人,太有教养了,来来去去的也只是问她“舒不舒服”,“还要不要”……人的羞耻度是可以不断突破的,这两句话对她已经不具备杀伤力。


    “而且,你可以跟我打招呼啊,你不是也没有。”廖清焰说得理直气壮。


    薄司年看着她,一时没有作声,隔了片刻才说:“站那么远,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你给我塞房卡……”


    薄司年顿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啊……”廖清焰脑袋与声音一同低下去,目光躲闪,不再看他。


    她这个人,总是前一刻语出惊人,后一刻遍找地缝。


    薄司年倏然伸手,握住她手腕拽往自己跟前,手掌上移,按腰紧搂,使她膝盖抵住沙发边缘。


    抬眼打量。


    说不上化妆与不化妆,哪一种状态更漂亮,一朵花晴日与雨天各有各的意趣,非要说的话,更喜欢这张脸不沾一点粉黛,因为在那些时刻可以把她泛着潮-红的脸颊与眼尾看得清清楚楚。


    廖清焰睫毛微颤,稍稍抬起眼皮去看薄司年。


    他的冷漠不针对任何人,众生平等,只有在纵情的时候,这双眼睛才会多出几分热度。而此刻,他就用不见波澜的目光凝视着她,一点一点描摹她的五官,好似那个高不可攀的薄司年,和独属于她的薄司年,界限被打破。


    “喝的什么?”薄司年低声问。


    “白桃贝利尼。”廖清焰几分屏息。


    “难怪有桃子味。”


    “……你呢?37号是什么?”


    “ 你自己尝。”


    薄司年仰面吻住她。


    她滞着一口气,从草坪走到这里,等到此刻,好像就是为了这一瞬。


    她承认她的喜欢里,也是有一点阴暗面的——对几乎所有人拉了“生人勿近”名单的薄司年,可望不可即的薄司年,却只为她一个人开放了禁制,他们在大庭广众下偷偷合谋,藏匿至无人处做最亲密的事。


    这本身就足够叫人头皮发麻。


    唇舌纠缠,互相掠夺呼吸,口腔里酒精的气息,起到了某种催化作用。经过薄司年无数次的“特训”,她也终于勉强可以跟得上他的进步,与他吻得有来有回。


    廖清焰“唔”一声,晕晕乎乎间却突然回神,捉住了薄司年准备去脱她西装外套的手。


    “不热吗?”


    “……”僵持一瞬,廖清焰松了手,赧然地提前将额头抵靠在他的肩膀上。


    薄司年抬起她的手臂,脱了外套,动作顷刻一停。


    此前因有外套遮挡,所以不知道,这条裙子是这样的版型。


    廖清焰肩头一缩,因为感觉薄司年的手掌挨上了后背的脊柱,正一节一节地往下轻抚。


    好像想要看一看,这个开叉究竟延伸到了什么地方。


    在尾椎上方几寸的位置,手掌停了下来。


    贴在她耳畔的声音低不可闻:“内衣呢?”


    廖清焰小声解释:“……有啊。”


    手掌缓慢移至前方,廖清焰赶紧攥住他的手腕,“不要撕……这个不是很好穿。”


    “这么麻烦的衣服,为什么要穿出来。”薄司年的语气,听来隐约有几分冷意。


    “……因为漂亮。”


    这个回答不知怎么好像惹到他了,他不再说话,倏地捏住她的下巴抬起脸,咬住她的唇。


    和方才不同,多了明显的破坏欲,好像要吻花她的口红,或者真的将她一口吞下。


    “……衣服要皱了。”廖清焰小声提醒。


    “那就换。”


    “我没有带别的……”


    薄司年将她的话语堵回去,她急急地伸掌抵他胸膛轻推,“真的会皱……”


    薄司年攥在她腰后的手到底卸了两分力道,“那你配合一点。”


    说着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牵引至他的长裤口袋。


    手指碰到锯齿状的边缘,廖清焰一惊,她以为,两个人至多接接吻,不会动真格的。


    薄司年看她,“不是说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晚宴要开始了。”


    “还有半小时。”


    “……天都没黑。”廖清焰磕磕巴巴地说道,“门……窗户也没关。”


    “所以?”


    “裙子会弄脏……”


    “你坐上来。”


    廖清焰找不出理由了,“……一定要吗?”


    薄司年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头低下去,把脸埋向他的颈窝,小声地说:“那好吧……不要弄脏我的裙子,不然我会生气的……”


    话音落下,只过了须臾,薄司年就将她的脑袋抬起来,鼻尖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偏头亲了亲她的唇。


    他自知本性恶劣,但似乎从始至终,只要是他提的要求,不管多过分,她一应包容接受。


    权限极高的机会,她宁愿用来兑换一瓶水,也不打算利用,可知她对他别无所图——无所求却能任他予取予求,真是费解。


    薄司年亲了一会儿,脑袋退开,指节轻碰她的脸颊,“结束了坐我的车走。”


    廖清焰愣了一下,不明白怎么他又打消主意了,不过也好,她对安全和隐秘的需求高于刺激,现在这个环境,她做不到全心投入,一定会吃苦头。


    “若微说要送我回去……”


    “你想办法。”


    “……那好吧,到时候我可以提前一点走,你能去前面霍肯公园那个路口等我吗?”


    薄司年看着她,没说话。


    “可以吗?”廖清焰捉着他的手摇了一下。


    “……嗯。”薄司年闷声应道。


    廖清焰此刻才将脑袋抬起,却看见薄司年的嘴唇上,也染上了她口红的颜色。


    阴郁苍白的脸上,唯独一抹残红。


    她看得有点失神,生出一种渎神的隐秘快乐。


    片刻她主动凑到薄司年的唇边,小声说:“……再亲一会儿吗?”——


    第17章


    廖清焰在房间待到晚宴开始前十分钟才离开, 出门之前去浴室里仔细整理了衣裙和头发,补涂了口红,对镜检查,确认看不出一点破绽, 方才出门。


    薄司年被她要求过十分钟再出去,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冷,所以还有一句话她就识趣地咽回去了:再晚一点也没关系, 反正你迟到也不会有人敢对你怎么样。


    廖清焰穿过楼间空地回到草坪, 灯已经亮起,天未黑透,呈现一种干净的靛蓝色, 几缕白烟缭绕, 是晚宴的热烩餐车即将开始供应。


    此时宾客已经聚拢在一起的,等待仪式的开始。


    廖清焰悄悄地挤到了檀若微的身边。


    檀若微吓了一跳,“你去哪儿了?打个电话去这么久?”


    “打完就到处逛了一下, 这里蛮漂亮的, 很适合拍照。要开始了吗?”


    檀若微点头。


    暮色里钢琴乐欢快流淌,有几分田园风情,这曲子廖清焰没听过,转头去问这方面的专家檀知易。


    “《特罗尔德豪根的婚礼日》。”檀知易答道, “挪威作曲家格里格为纪念自己银婚作的曲子, 知名度不算高。”


    檀若微:“我勉强承认虞亿宁的音乐品味还不错。”


    廖清焰笑了笑。她也承认。


    一抬眼, 看见对面的空位处, 有人走了过来。傍晚起了风,他的西装外套和长裤都被吹得鼓起几分,格外的清绝落拓。


    薄司年站定,目光如雾气一般从她脸上掠过。


    廖清焰不自觉抬手, 捋一捋被风吹得扑向眼睛的长发。


    片刻,再去偷瞄薄司年。


    而他似有察觉,脸向着她的方向稍侧了侧,在暝朦的暮色中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廖清焰心脏怦跳。


    对视了极短一个瞬间,又各自移开目光。


    乐曲暂停,忽闻掌声,廖清焰向着一号楼的外廊看去,虞亿宁与周琎手挽着手,在长辈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大家都是站立状态,可知仪式一定不长。


    果真只有双方长辈的简短发言,一些预祝新人今后相携百年的陈词,在这样的气氛里,也显出几分脉脉动人的浪漫。


    廖清焰注意到了虞亿宁一直在偷看周琎,脸上羞涩的喜悦被隐藏于矜持端庄之下,极难捕捉。


    她突然意识到,虞亿宁对周琎,未必只有利益联结。


    仪式结束,晚宴开始。


    廖清焰饿极了,各处转了转,决定先试一试现场热烩的炭烤波士顿龙虾,用的是日本备长炭,龙虾开边后涂蒜香黄油,烤至虾肉表面微焦,再淋上一小勺柠檬黄油汁。


    这做法让人一看就食指大动。


    等待烤制的时间,廖清焰去冷餐区拿了点烟熏鳗鱼冻。


    晚餐的餐品明显比下午茶好,但廖清焰无法专注,视线总会去寻找薄司年的身影。


    此刻他被虞家的几个长辈围住了,身旁站着乔孟沅,不知聊到了什么,几人同时哈哈大笑,就连薄司年,廖清焰也觉得他一直淡漠的表情有所松动。


    让不知情的人来分辨,会不会将他与乔孟沅,误认为今日的准新人?


    廖清焰移开了视线,走到热烩区,站在那里,默默等着烤虾出炉。


    等了数分钟,烤虾被放在浅圆盘里,装饰上烤柠檬和迷迭香递了过来。


    她端盘去找檀若微,看见她与兄长也在社交,不好打扰,便自己去长桌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放了盘子,去饮品区拿喝的。


    饮品区布了灯光,玻璃杯在夜里如碎冰浮动,非常漂亮,好像敲一敲会发出不同音程的声响。


    廖清焰依次看过,伸手去拿接骨木花柠檬水。


    一只手臂,忽然挨着她伸了过来。


    她霍然一惊,不回头也知道是谁,因为呼吸已然捕捉到了他身上的木质香气。


    方才在房间里,在他怀里,嗅闻过无数次。


    两只手,挨住了相邻的两只玻璃杯。


    薄司年手指一顿,忽将她的小指和无名指轻轻一握。


    她心脏惊跳,眼皮颤抖,差一点出于本能地一把甩开。飞快抬眼去看左右,确认有无旁人注意。


    薄司年只握了两秒就松开了,端上了玻璃杯,转身,低低的声音如夜雾飘进耳朵里:“无聊就给我发消息。”


    好一会儿,廖清焰才想起端起杯子。转身回桌,心脏兀自怦跳不止。


    她坐在位上,喝了一口柠檬水,拿出手机,犹豫片刻,从列表里点开了那个灰色头像。


    [小火:/暗中观察]


    消息发出去,她开始满场搜寻薄司年的身影,一时没看见,不知道是不是去室内了。


    片刻,消息回了过来。


    [N:?]


    [小火:我有问题要问。]


    [N:问。]


    [小火:你怎么随身带着那个?]


    薄司年正在一号楼的外廊下,刚接完了一个电话。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身后有人喊:“司年。”


    乔孟沅三两步上了台阶,微笑着打了声招呼,预备往里走去时,忽然顿步,“那个,刚刚就发现了,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你……”


    薄司年眼皮微垂,看着她。


    乔孟沅点了点自己的颈侧,“你这里……沾到东西了,最好还是处理一下。”


    薄司年淡淡地“嗯”了一声,“知道了。谢谢提醒。”


    “嗯……”乔孟沅露出一个微妙得有些勉强的笑,迈步走了进去。


    薄司年目光垂落,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消息,暂且还是没回复,将手机锁屏,抄进长裤口袋,穿过大厅,走往洗手间。


    室内灯火明亮,所有细节照得一清二楚。


    薄司年侧过头,往镜中看去,颈侧皮肤上,一枚淡淡的口红印。


    手机搁在桌面上,亮了又熄,熄了又亮,迟迟没有回复。


    已过了撤回的时效,操作不了任何。


    廖清焰有点后悔,她知道薄司年不是那种会在微信上跟人聊这种话题的性格。


    她也只是单纯好奇而已,但似乎没有选对时机和方式。


    她沮丧地干掉了两只烤龙虾,预备再去拿一盘时,屏幕亮起。


    [N:今天周五。]


    一时间热气拂面。


    穿堂而过的缱绻夜风,好像全部都撞进了她的心里。


    廖清焰捏着手机傻笑,有人在对面落座。


    抬眼一瞥,吓得笑容一滞,但下一瞬就看清楚,不是薄司年。


    很久没见的叶惟舟。


    她记得方才仪式的时候,叶惟舟人是不在这里的,不知道他是迟到还是怎么。


    “好久不见,廖小姐。”


    廖清焰敷衍地“嗯”了一声。


    “方便跟我聊两句吗?”


    “如果是劝我接戏的话,不是很方便。”廖清焰站起身,预备再去拿点吃的。


    叶惟舟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去年9月19号发布的那期vlog,在公园钩织的时候,跟一个老奶奶闲聊。那期是你所有vlog里面,数据最差的,但我很喜欢。”


    廖清焰惊讶地顿住脚步。


    叶惟舟继续说道:“我想拍的电影,跟你那期vlog的气质很像。一个女孩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本意想要避世,但还是和菜场、公园、诊所、澡堂这些地方的当地人发生了交互。每个人都很普通,可能纵览整个人生,值得说的也就是三十年前的一场婚礼,或者是侥幸中过一千块的彩-票……我想拍一个女孩和一些真正的普通人的故事。”


    廖清焰不知不觉坐了下来。


    叶惟舟像是受到了鼓舞,身体稍往前倾:“我其实没有写固定的台词,只限定了场景和具体事件,对话完全可以由你主导发生,就像你vlog里面跟老奶奶的闲聊一样。你可以把这部电影,理解为你和更多人的闲聊。”


    “那不会很无聊吗?”


    “你觉得你那期vlog无聊吗?”叶惟舟看着她,“你不喜欢的话,就不会违背一贯的风格,剪辑成微纪录片的形式,是吗?你是希望那个老奶奶被人看见,哪怕受众寥寥。”


    廖清焰一直以为,叶惟舟执意要她出演电影,只是一时兴起,她没有想到他做了这么多的功课。


    她没有说话。


    “我可以把剧本发给你,你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廖清焰很难对一个如此真诚的人说出拒绝的话,“……我看了也不一定接。”


    “你愿意看就行,就像有七千个观众,愿意看你的那期vlog。”


    叶惟舟站起身,向着她颔了颔首,“剧本我微信上发给你。不打扰了。祝你玩得愉快。”


    说完,叶惟舟转身就走了,来与去一样的突然。


    廖清焰对叶惟舟的印象一直有些模糊,他出现的次数不多,经常半道不打一声招呼就消失了,圈里那些喧闹的话题和游戏,他也几乎不参与,整个人很沉默很神秘。


    薄司年说与他有很深的过节,但这样一归纳,两人的性格其实有些相似。


    胡思乱想间,廖清焰的手机振动一声。


    以为是叶惟舟发来的剧本,没有想到是薄司年。


    [N:吃完了来路口。]


    廖清焰下意识抬眼,环视一圈,捕捉到了薄司年正快步朝着酒店大门而去的背影。


    她意识到,薄司年刚刚可能看见叶惟舟跟她说话了。


    收到这样的消息,廖清焰很难再专心致志吃东西。她随便拿了点烩饭填一填肚子,找到檀若微和周琎,编了个借口,提前离开了。


    檀若微要让司机先送她,被她婉拒,说自己已经打好车。


    廖清焰离开酒店,步行五百米,看到了路灯下的霍肯公园。


    过马路左拐,路边静静地泊了一辆车。


    廖清焰稍有不安,深呼吸数次,走了过去。


    车门自动打开,薄司年睨了她一眼,神情远比下午在房间时要冷得多。


    廖清焰躬身上了车,到他身旁坐了下来。


    电控隐私玻璃隔屏开启了不透光模式,将前座视野完全阻隔。


    整个后座车厢极其封闭安静,车子启动许久,薄司年都没有出声——


    第18章


    廖清焰有一次问檀若微, 总在一件事最美好的时候,就在心里提前设想它一定会被命运收回,是不是一种非常彻底的悲观主义。


    若微说这是她们共同的生存策略,说她其实也有偷偷存下一笔钱, 设想过某一天在檀家失去了立足之地, 她还能依靠那笔钱找个住处,再慢慢找个工作, 重新开始。


    此刻坐在薄司年的沉默中, 廖清焰渐渐没有了上车之前的慌乱。


    她不清楚薄司年和叶惟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严重到了怎样的程度,但假如和叶惟舟说话触及到了薄司年的禁区, 她接受这个结果。


    车窗外暮春的街道与灯火飞速闯入视野又退后, 廖清焰静默地看了好久。


    阒然之间,终于响起了薄司年的声音:“我是不是说过,我和叶惟舟之间有很深的过节。”


    “嗯。你说过。”廖清焰把头转过去看着薄司年, 他脸上有很厌烦的情绪, 但她能够分辨那种情绪不是冲着她的。


    廖清焰微笑说道:“如果不止一个人跟你有龃龉的话,那每一个,我都不可以跟他们说话吗?”


    薄司年目光定在她脸上。


    廖清焰依旧微笑,声调不高, 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对于没道理的事, 她是不会退缩的, 不管对面是谁:“那我可能做不到。我毕竟是一个有自由意志,且大多数时候还比较自私的人,而不是别人的附庸。”


    你并不真正是主宰我命运的神祇,别搞错了——她的话进入耳中, 好像自动翻译成了这样。


    薄司年凝视她很久,收回了目光。


    车厢再度陷入寂静,廖清焰能够感觉到,这一刻薄司年收回的不只是他的视线,还有他只对她展露的全部情绪,即便它们通常都不剧烈,且大部分都浓缩在了身体交流中。


    耳边好像下起了雨,是她生日那天晚上,她刚刚上车,还不知道命运会把她带往哪个交叉点。


    薄司年:“去桃溪巷。”


    司机说好。


    巷子里夜宵摊刚刚摆起来,一路过去全是烟熏火燎,廖清焰穿着高跟鞋,低头看路,走得很谨慎。


    “下班了啊!”忽听有人打招呼。


    廖清焰转头一看,是面馆陈叔的老婆,张姨。


    廖清焰笑一笑:“对。”


    “吃碗面?”


    “今天不吃了,下次。”


    张姨笑笑,也不勉强,“下回想吃雪菜肉丝面提前微信上给我说,我给你留。雪菜肉丝我们每天都是现炒的,备的不多。”


    “好。”廖清焰笑说,“我明天中午来吃,阿姨您帮我留一碗。”


    穿过巷子,进入小门,赵奶奶正坐在天井里,给另外两个女租客分樱桃。


    “小廖快过来!你回来得巧哦,再晚一点我们就分完了。”


    赵奶奶拎了张竹凳,廖清焰捋一捋裙摆坐上去。


    小粒的樱桃盛在一个白瓷大碗里,两位女生一人手里抓了一大把。樱桃颜色介于橙色与红色之间,玲珑剔透,像透过灯光的石榴石。


    赵奶奶也给她抓了一大把,“你们一把一把地吃,更好吃,籽籽就吐在这个垃圾桶里。我觉得我们国产的樱桃,又便宜又好吃,比那些进口的什么车厘子好吃多了。”


    大家都笑说是。


    另两个女生刚工作没多久,都在离这儿五站地铁的写字楼里上班。她们知道廖清焰是网红,刚搬来时还去她的房间串过门。有时候周末时间能凑巧,也一起点过奶茶。


    有个女生看着她笑问:“是去参加什么晚宴了吗?”


    “对啊,就你们短剧里面刷到过的那种,恶毒女配针对我,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晚宴。”


    大家哈哈大笑。


    “小廖做视频也是不容易,”赵奶奶说,“有时候我起夜,听到她半夜还在踩缝纫机。”


    廖清焰忙问:“声音大不大?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没有。”一个女生答,“我反正没有听到过。”


    “我一般都是白天做衣服,晚上那种是要赶拍摄的特殊情况,如果吵到你们了,一定要群里跟我说。”


    “好。没有的,你放心。”


    大家都没把手机拿出来,就这样一边吃东西一边闲聊,短暂与世界失联的时刻,美妙又具有切实可得的真实感。


    一大碗樱桃,被她们吃得差不多了,怀着会否窜稀的担忧,大家各自回房。


    廖清焰把衣服换了下来,卸妆洗漱,冲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换上干净睡裙,扑倒在毛绒玩具镇守的小床上。


    奇怪一点也不担心这段莫名其妙开始的露水情缘,是不是今晚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也好像没有难过的情绪。


    廖清焰将手机连接蓝牙音响,给音乐播放软件定了个时,但没到半小时,就在小提琴曲的乐声里睡着了。


    读小学的时候,成绩并不好。妈妈拿到成绩单从没凶过她,说可能有些孩子就是没什么读书的天赋呢,那也没办法。小火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就是不管怎样,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觉得这很容易哦,你长大了就知道,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睡好觉和吃好饭,是多么难的一件事。


    醒来的时候,有种气血回满的振奋感,廖清焰心说妈妈我做到了。


    她打着呵欠,转头望去,纱帘透亮,今天的天气应该很不错。


    懒洋洋地抱着枕头趴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拿过来。


    解锁,数个未读对话。


    最上面的是个灰色头像。


    廖清焰愣了一下,将其点开。


    [N:起床了吗?]


    廖清焰手指悬停于输入框,片刻才呼出键盘打字。


    [小火:刚起。]


    发出去的消息,几乎立即得到回复。


    [N:来一下巷口。方便的话。]


    廖清焰腾一下从床上爬起来,换衣洗漱,还是难免有点忙手忙脚。


    推门出去,赵奶奶正听着电子书,坐在竹椅上晒背。


    “出门呀小廖。”


    “嗯……去买早餐。”


    “都快中午了哦。”赵奶奶笑说。


    廖清焰这才注意到手机上的时间是十点半。她好像有些太能睡了。


    白天天井的大门是打开的,望出去一眼就能看见外面。


    廖清焰走到门口,左右都张望过了,才朝着巷子口走去。


    车停在树影下,一部黑色迈巴赫,廖清焰已经记熟了车牌号,一眼就能认出来。


    通常,薄司年会自己开这部车来接她。她习惯性走往副驾,拉开门,才发现前排是空的,薄司年坐在后座。


    廖清焰关上车门,到后方去,开门上了车。


    外面日光白亮,喧嚣吵嚷,车厢里却静凉阒寂,像在另一个空间。


    薄司年在看着她,但是没有说话。


    廖清焰两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轻攥手指,有点捱不住,斜眼去看薄司年。


    他眼下乌青很重,脸色比平日还要苍白,隐约透出一点病色。


    沉默数秒,廖清焰还是忍不住出声:“你不舒服吗?”


    “……嗯。没事。”


    被叫出来,廖清焰是对状况一知半解的那一个,她从来也不算真正摸透薄司年的心思,所以这种时候也只能沉默,等他主动开口。


    好在这次,她没有等很久。


    “你昨天说的话,我认真想过了。”薄司年淡淡地说,“我不否认我不希望你和叶惟舟打交道,但确实这是你的自由。”


    薄司年的世界存在许多理所当然——他不喜欢的事,自会有人处理得干干净净,不会来惊扰他的眼睛。揣度他的喜好,是一些人为人处世的天经地义,就像哪怕他只去过一次,调酒师都会记住他的酒要额外多加两滴泥煤威士忌。


    而倘若他真的公开宣扬厌恶叶惟舟这个人,恐怕昨天叶惟舟连华垦的大门都进不了。


    薄司年鲜少主动使用这项特权,一句话就能生杀予夺,为了避免无意作恶,他负有三缄其口的责任。但不主动,有些事也会围绕着他的喜好被动发生。


    可这项特权,在廖清焰这里不生效。


    他以为生效过,实则没有。


    廖清焰稍有惊讶,一方面薄司年原来其实是可以说这么长的句子的;另一方面,为他反省示好的态度——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上次她说觉得冒犯,他也道歉了。


    “我……”廖清焰反倒无措起来。


    薄司年垂眼,情绪很淡,“如果檀若微和你厌恶的人一起玩,你是什么心情?”


    廖清焰愣住。


    或许薄司年这个人,平常表现得太过缺乏人类基本的情绪,所以也很容易使人忽略,他其实也会觉得受伤。


    “……对不起。”廖清焰轻声说,“叶惟舟找我,是聊剧本的构想。是我感兴趣的题材,所以……”


    “你会去演吗?”


    “我不知道……剧本我还没看。我保证不了,对不起。”廖清焰顿了一下,继续解释,“……我和若微都有讨厌的人,但现实的情况是,只要不是活在真空,我们并不能完全避免跟他们打交道,但通常我们会谨记对方的忌讳。所以……你可以告诉我,生活上的接触不能忍受,还是连同工作接触都不能忍受?”


    薄司年没有说话。


    片刻,他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难以忍受一般,抬手捏了捏额角。


    “你不舒服吗?”廖清焰忙又问。


    没有听见薄司年回答,廖清焰倾身靠了过去,手背探向他的额头。


    手腕被轻轻捉住,薄司年声音很低,好像不甚有气力:“没事。没睡好,所以头疼。”


    “吃药了吗?”


    薄司年摇头。


    “我去给你买……”


    手被拿了下来,手指被薄司年扣住,他说:“不用。你能买得到的没有用。陪我坐一会儿,我很快就走。”


    廖清焰不理解这句话,什么叫做“能买得到的没有用”。


    “去医院吗,还是回去睡觉?”她问。


    “有个应酬。”


    “……你这样还要去应酬?”


    “不能不去……”薄司年顿了一下,像是在思忖如何解释,“有些文件只有他们盖了章才能生效。”


    廖清焰认知中的薄家,已然足够呼风唤雨,她没有想到,这世界上也有薄司年不得不去的饭局。


    “会喝酒吗?”


    “大概。”


    “可是你……”既然要喝酒,恐怕吃药也无济于事。


    薄司年摇了摇头,像是说没关系,把她的手指又攥紧了两分。


    廖清焰盯着他看了片刻,心头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好像昨晚刻意不去扰动的难过,还是回袭而来,在她心口撞了一下。


    她遵从这一刻的情绪,伸臂抱住了薄司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们和好了吗?”


    好像小孩子的措辞。


    薄司年嘴角微扬。


    随即抬臂,也抱住她。


    廖清焰感觉到温热呼吸在耳畔萦绕,一瞬,他偏头找到她的唇,轻轻碰了一下,再度将脸挨向她的颈窝。


    “清焰。”——


    第19章


    这样被叫名字, 又使廖清焰心里那种潮湿的情绪涌动起来。


    她脑袋偏过去,碰上薄司年的嘴唇,亲了他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舌尖。


    薄司年顿了一下, 分开齿关放行。


    和热烈无关的吻, 舌尖互触又分开,像两条小鱼在浅浅的水洼里嬉游。


    持续好久, 廖清焰感觉自己像在吸-吮一支绝不会融化的青桔冰淇淋。


    她微微喘气, 停住动作,睁开雾气濛濛的眼睛,小声说:“你还在生病, 我这样会不会把你亲晕倒?”


    “……”薄司年有点想笑, “还差得远吧。”


    廖清焰暂且放过了病人,“你几点走?”


    “最迟11点半。”


    “要喝酒的话,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一垫肚子。我在一家很好吃的面馆预约了雪菜肉丝面, 你可以尝一尝。”


    “预约。”薄司年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又不是只有华垦的栗子酥才需要预约, 我们小面馆也是一座难求的。”


    薄司年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叫人到车上来等,下了车,跟廖清焰往里走去。


    上两次来得晚, 两侧店铺都关门了, 白日里望去, 菜档、超市、卤味店、五金店、水果店……应有尽有。


    陈家面馆挨着一家杂牌的奶茶店, 灯箱照片都褪了色,可见年头久远。


    时间尚早,店里四张桌子还都空着。廖清焰走进去没见到人,喊了声“陈叔”。


    后厨帘子掀开, 陈叔探出头来,“来吃面啊小廖。”


    “现在能做吗?”


    “可以做了。吃什么?”


    “我让张姨给我留了雪菜肉丝面。”


    “一碗?”


    “两碗吧。”


    转头看,薄司年还站在进门的位置,她走过去牵他的手拽进店里,“这里很干净很好吃,你信我。”


    两人坐下,廖清焰提水壶给薄司年倒了杯温水。


    黄漆木桌,乳白瓷砖地面,一旁墙面上张贴着消防宣讲海报。廖清焰承认叫薄司年这样冷玉沉金的人,坐在这样的环境里,是有些格格不入。


    可她都在他的世界里打转过那么多次了,他偶尔来一来她的世界,也很公平吧。


    薄司年端杯喝了一口茶,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只有眉头时不时地蹙沉一下,似乎是头疼引起。


    以前偷懒没将头发及时吹干,体验过一次宛如酷刑的偏头痛,廖清焰担忧地看着他,“真的不用吃药吗?外用的那种药膏按一按太阳穴会不会有缓解。”


    “没事。”


    “你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习惯了。”


    廖清焰怔了一下。


    薄司年看她,又补充了一句:“吃完饭我回去吃药睡觉。”


    “好……”


    各类菜码是早起备好的,煮面的高汤也都是凌晨三点起来现熬的,客人要吃,面条烫一烫,加上浇头就可上桌。


    这种开在居民区的面馆没有任何营销,全靠回头客,赵奶奶说这家都开了有十来年了,味道一直没变过。


    张姨将两碗雪菜肉丝面端了上来,看了薄司年一眼,冲着廖清焰抿嘴一笑:“男朋友啊?”


    廖清焰呆了一下,“不,不是……只是……朋友。”


    对面的薄司年掀眼看了看她。


    张姨立马对薄司年笑说:“哎呀不好意思。小廖是第一次带男生过来吃面,我就想当然……别介意啊。”


    薄司年:“不介意。”


    “那你们慢吃,不够的话面还能续一次。那边还有泡菜可以自己拿。”


    薄司年说“好”。


    廖清焰有些尴尬,取了双筷子,递给薄司年,小声说:“我经常来吃面,他们跟我很熟,所以……”


    “没关系。”


    两人各自拿筷子拌面,微妙地沉默了一霎。


    廖清焰看见薄司年挑了一箸面,自己的动作先停了,不由地观察起他的反应。


    薄司年咽下去,说道:“还可以。”


    “……”


    廖清焰自己尝了一口,确认明明是一如既往的高水准,便说:“那个……”


    薄司年看她。


    “‘还可以’和‘好吃’,并不是同义词——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从语法的角度提醒你一下。”


    薄司年头痛得要命,吃什么都没差别,但他很难控制自己不要因她这句话而觉得想笑。


    “好吃。”他更正。


    廖清焰眉毛扬了起来,整张脸也都被“安利成功”的喜悦点亮。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吃面。


    廖清焰饿得前胸贴后背,起初还有形象包袱,两筷下肚就顾不上了,况且她自知吃相应该还算不错,毕竟上次的共创视频发出去,评论和弹幕都说看她吃饭很香,劝她改行美食博主。


    这样和薄司年面对面一起吃饭,上一次,似乎还是高中的时候,不过那时候身旁还有个周琎,也即少数几次,周琎的拼桌请求被同意。


    当时紧张得要命,全程都没有怎么抬眼去看薄司年。只记得他吃得很少,一盘意面挑挑拣拣,番茄不爱,肉酱好像也很嫌弃——那为什么要点番茄肉酱意面呢,请问。彼时她很想这样问他,但当然是不敢的。


    薄司年毫无胃口,不针对世界上任一食物,但看廖清焰吃得津津有味,还是坚持着吃完了半碗面。


    廖清焰能够体谅这个份量,毕竟他可能还得留一部分肚府给中午的应酬。


    “吃饱了吗?”廖清焰问。


    薄司年点头。


    廖清焰掏出手机,对准墙上二维码,转头去问张姨:“一共三十是吗,张姨?”


    “对。”


    回头,却见薄司年也将手机举了起来。


    廖清焰忙说,“不用,我来……”


    某处响起提示:“收-钱宝到账30元。”


    薄司年收起手机,“走吧。”


    两人起身走到店外,廖清焰要送薄司年到巷口,他说不用,上车就要走了。


    “那你能不喝酒就尽量别喝吧,吃完饭了一定马上回去吃药休息……”


    “你不放心可以监督我。”


    廖清焰呆了一下。


    薄司年看着她,表情品不出太多的意味,“吃完饭我来接你。如果你下午没事。”


    “下午……暂时没事。”


    “好。”薄司年抬腕看手表,“一点半。最迟两点。”


    两人告别,廖清焰晕晕乎乎往住处走去,将要拐弯,回头看了一眼,在巷口捕捉到了一帧正在拉开车门的背影。


    她摸出手机,想要微信上多叮嘱一句,这个时候,才留意到了薄司年今天第一条消息发送过来的时间。


    是早上8点整。


    廖清焰回到房间,乱七八糟地忙了一会儿,一点半左右,收到了薄司年的消息,车已经到巷口,叫她可以出来了。


    午后阳光刺眼,廖清焰踩着店铺招牌下的一点点阴凉,快步穿过巷子,走到巷口。


    拉开门,没有嗅到酒味,心放下一半。


    薄司年抱着手臂,歪靠后座,在她上车时,撩起眼皮看了看她,他整个人状态非常糟糕,好像只是睁眼这个动作,就让他耗尽力气。


    “……头还在疼吗?”


    “嗯。”


    廖清焰坐定的一瞬,薄司年就将脑袋栽了下来,靠在了她肩膀上。


    车开往霁山路,廖清焰时不时看一眼薄司年,他阖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睡着。


    司机也尽职,比平常快得多。


    车进地库,两人下了车。


    或许因为方才在车里休息了一会,下车时薄司年的状况已经好了许多。


    进门,吴管家立即把药送了过来。


    药瓶上是英文字母,廖清焰看不懂,猜测可能是助眠或者镇痛的药。


    “我去楼上睡觉,你……”薄司年顿了顿,好似才反应过来,把人叫到家里,自己却独自休息的行为多么不周到。


    “你不用管我,快去吧。”廖清焰忙说。


    薄司年看了她一瞬,倏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上了楼。


    窗帘电控一键关闭,没开灯的房间,立即昏暗如深夜。


    薄司年躺了下去,手臂轻拽,廖清焰也跟着合衣躺下。


    薄司年手臂绕过来,自背后搂住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黯沉,被他自己吞掉,她只听清楚了前两个字是“陪我”。


    没再有任何动静,廖清焰意识到,薄司年已经睡着了。


    她保持被他搂住的姿势过了一阵,才轻轻拿开他的手臂,转了个身,面朝着他。


    图书馆后方草坪上,拿书盖脸的打盹不算的话,这是廖清焰第一次看到薄司年睡觉的样子。


    怀疑他睡着了也在形象管理,否则怎么会睡觉的样子也好看。


    手指轻轻碰了碰他长而密的睫毛,被药物放倒的人,没有一点反应。


    动静不敢太大,真要将他吵醒就是罪过了。


    廖清焰近距离地将薄司年的五官都做了堪称细致的勘探之后,又将耳朵贴到他的胸口,听了一阵他的心跳。


    今天起得晚,没睡午觉,这么玩了十来分钟的睡美男,自己也困了,打了个呵欠,挨住他睡着了。


    廖清焰只睡了不到一小时就醒了,薄司年仍在昏睡,不好将他吵醒,又怕玩手机的背光会打扰到他,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下楼。


    吴管家适时出现,询问她的需求。


    她借来一台平板电脑,预备看看视频,想到什么,问吴管家:“他昨天没睡好吗?”


    吴管家说:“应该是没睡。”


    廖清焰愣了一下。


    消遣一会儿,又问吴管家,那个药会让他睡多久。


    “薄总有一段时间没吃了,不清楚现在怎么样。之前白天服用可以睡三四个小时。晚上会久一些。”


    到了晚上六点,廖清焰上楼去,准备先看看薄司年的情况,如果他还没醒,她就单独吃晚餐。


    开了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却发现床上已经空了。


    这时,才注意到浴室里有水声。


    廖清焰走过去,敲了敲浴室门,对里面说道:“晚餐已经好了。你洗好了可以直接下来吃。”


    没有听见回答。


    廖清焰又敲了敲,却觉磨砂玻璃后方影子一晃,门忽然被拉开。


    潮湿香气拂面而来,薄司年仅裹浴巾,头发湿黑。


    廖清焰慌慌张张地给自己的视线找落点,最后停在了他的喉结上,“晚餐已经好了……”


    薄司年“嗯”了一声。


    “那你换衣服,我先……”


    手腕被捉住,一把带了进去。


    薄司年低头看她,刚刚洗过的脸,还散发着热气,皮肤如浸在水中的冷玉,瞳色显得比平日深上两分。


    他捉着她的手,隔着浴巾径直按住。


    廖清焰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抬眼看他,小声说:“你可以保证很快吗?”


    “保证不了。”——


    第20章


    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一间浴室, 廖清焰对它的熟悉程度仅次于自己家的,那就是薄司年主卧的这一间了。


    外间更衣室靠墙的木制衣柜中,悬挂永远洁净干燥的毛巾、浴巾与浴袍,一旁是白色皮质的换衣长凳与藤编脏衣篓。对面是穿衣镜, 边几上一副小画, 一只陶瓶,瓶里长供着新鲜的花束。不知道更换频率如何, 至少前三次来, 每一次花的品种都不一样。


    绝对隐秘的空间,百分百放心不会被打扰。


    廖清焰侧身坐在薄司年的膝上,长裙滑落, 如花瓣坠堆于腰际。


    垂歇的睫毛簌簌轻颤, 因为薄司年正低着头,一节一节亲吻她的脊柱。


    她有一种感觉,他是在做昨晚应当发生, 却因故没有发生的事。


    “……我想先洗澡。”廖清焰小声说道。


    “可以。等下一起。”


    “……”


    吻回到了脊椎的最上一节, 流连于后颈,随后将她的脑袋按得朝向他的方向,吻住她的唇。


    窸窣声响,手指于堆笼的长裙间寻找目标。


    很快, 她就被抱着转了面向, 后背抵住薄司年的胸膛, 坐于他的膝间, 面朝着前方的穿衣镜。


    为了避免去看,廖清焰只能紧闭双眼。


    薄司年轻咬她的耳垂,低声命令:“把眼睛睁开,清焰。”


    很多年前, 廖清焰见过薄司年拉琴的样子。


    此刻,他的指尖按上了琴弦,轻触试探弦的张力,再微微施压,寻找能使整把琴震颤共鸣的音准。没有滑弓,只以指腹反复揉弦,幅度极小,频率愈密。


    直到她脚尖蜷缩,脊背紧绷,呼吸也渐渐变奏,像琴弓擦过弦的瞬间,细碎、短促,不成曲调。


    直至最后,一声高音从提琴的共鸣腔中颤悠悠地逸出。


    手指撤离,薄司年再度在她耳畔提醒:“看着我,清焰。”


    廖清焰脸颊至锁骨处的皮肤一片薄红,整个人都散发着热气。


    她睁眼目睹整个缓慢的过程,或许是薄司年有意拉长,好叫她不要错过任何分毫毕现的细节。


    几次想要闭眼,都被薄司年阻止。


    仿佛自己是一间久无人住的屋子,薄司年推开门,掸了掸灰,把灯一盏一盏地点亮,随后温暖的光填满了整个空间。


    她突然觉得,两个人就断在昨天晚上,或许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之后再分开的话,她一定会不断想起这一次的失而复得,这个心脏充盈到不可思议的瞬间。


    空间扭曲,乘上一只随浪上下的帆板,视野起伏不定,眼里白雾蒙蒙,全是海面上飞溅而来的水汽。


    廖清焰伸手抓住了薄司年的手,声音断续:“等……等一下。”


    “嗯?”薄司年低下头来,为听清楚,凑得更近。


    “我想要上厕所……”


    这个暂停的命令,薄司年并未执行。


    廖清焰再次请求,声音更低,“我要……”她把这个需求说得更清晰更直白。


    “不停你会生气吗?”薄司年低声问。


    “……”


    他仿佛极有耐心地等待了她十秒钟,随后将她一把抱起,往里走去。


    这几步路他并未断开与她的链接。


    脚掌站上了淋浴间微凉的石砖,廖清焰反应过来薄司年要她做什么,整个人慌乱得不得了,急忙往后躲,“不行!不可以……”


    薄司年手臂紧搂,自背后低头轻啄她的耳朵,随后搂住膝弯将她抱起:“别怕。我想看。”


    “……”


    水声溅落之后,廖清焰双脚落地。薄司年扳过她的脑袋,深深地吻住她,双臂紧拥,使她冲破阈值的极端羞耻,缓慢降于他坚定的拥抱。


    薄司年腾出一只手 ,摘下花洒,冲净地面,再为她清洁。


    她转了个身,全程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薄司年拿干净浴巾将她裹上,去换衣凳上坐下,将她抱在怀里。


    她始终不愿意抬头,薄司年也不催促,低头不时地亲她的发顶和耳朵。


    不知道过去好久,才听见廖清焰声如蚊蚋地控诉:“你有点过分了。”


    “我问过你会不会生气。”


    “……”


    “我知道你不讨厌。”薄司年的声音低低地盘旋于耳后。


    “你不知道!”她当然知道他知道,他是对她的生理反应最了如指掌的人。


    薄司年不说话了,将手递到她面前。


    廖清焰不解,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又迅速藏回去。


    “生气那你咬我一口。”


    既然都这样说了,廖清焰毫不客气,抓住薄司年的手,朝着虎口狠咬。


    薄司年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另外那只手还抬起来摸了摸她的头顶,简直像在夸她做得好。


    又磨蹭了许久,廖清焰终于换上干净衣服,同薄司年下楼去吃饭。


    她在睡裙外,罩了一件从薄司年的衣柜里翻出来的藏青色薄针织开衫,廓形宽松,将她的身形衬成薄薄的一片,经过穿衣镜时看了一眼,很松弛,也算一种穿衣风格。


    下楼时很赧然,觉得他们刚刚做了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她可能还需要花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心知肚明但装聋作哑。


    即便耽搁了快四十分钟,上桌的饭菜依然是温热的,廖清焰深感在有钱人家里工作的厨师也不容易。


    四样家常菜,全是她自己爱吃的,没办法——方才吴管家来问她,晚上想吃点什么,她问薄司年喜欢吃什么,无所不能的吴管家,却好像被这个问题给深深难住了,最后给出了一个相对于他的职位和薪资,都很业余的回答:薄总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


    廖清焰在那一刻把他那张缺点名单上的一大半都赦免了,一个对美食不热衷的人,已经很可怜了,脾气不好实属情有可原。


    但不知道是不是饿了,还是头痛已经缓解,晚餐薄司年吃得相对积极。


    廖清焰有心观察,酒香草头和葱油金钩拌枸杞芽,他都动筷不止一次,看来他会比较偏好口感清爽的时蔬野菜。


    “下午在做什么?”薄司年忽然问。


    廖清焰将盯住他筷子的视线收回,“看视频,然后跟一些品牌方聊商务。”


    她住了声,看向对面。


    薄司年也看她,片刻说道:“你说。我在听。”


    廖清焰有些惊讶他理解了她这一瞬打量的用意。


    “……最近商务问询突然变得特别多,而且报价都涨了50%到100%。”


    薄司年看她一眼,觉得她的语气,似乎并不是非常高兴,“可以多接。”


    “做不过来呀,我一个月制衣加拍摄,最多只能接一条,即便把其他工作都推掉,最快也只能压缩到二十天。”


    “考虑招人吗?”


    “成片拍摄已经找了固定的影棚和摄影师合作,剪辑也都外包了。做衣服这件事是我个人号的核心卖点,没办法交给别人。”廖清焰叹口气,“我为什么没有四只手,每天48小时呢。品牌方宣传也讲时效性,听说排单都到半年以后了,很多就说算了,下次再合作。”


    廖清焰双手合十,真实地苦恼着:“希望最近爆发的问询只是暂时的吧,这么心动的报价却挣不到也太痛苦了。”


    “……”


    薄司年看一看她,不动声色:“你很缺钱?”


    “……嗯。”


    “缺很多?”


    “也没有很多了……”廖清焰往嘴里送了一勺汤,似乎不大想聊这个话题。


    薄司年没多问。


    吃完饭,两人回到楼上,没有任何悬念地又开始做那件事,好像要将昨晚的全部补上。


    廖清焰总觉得,薄司年有些地方变得不大一样了,过去他通常会在最后的一些时刻,要求她必须注视着他,今晚却总是不断地来找她的视线。不知道是要确认她的存在,还是要让她更彻底地记住他。


    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他可能不知道,是否这样做,结果都是一样的,对他的喜欢是一本厚实的日记本,这里面的每个角落,都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名字,再也无处落笔了。


    到第三次,廖清焰被榨干最后一点气力,严词表示休战,终于被放过。


    她疲倦而满足地躺倒在干净的床铺上,感觉到身侧一轻,下意识伸手,捉住了薄司年的手腕。


    她愣一下,这次没有松手,看向他再三犹豫:“你是因为有人打扰会入睡困难,所以才一个人去客卧睡吗?”


    薄司年目光垂落,看着她握在腕上的手。


    细长白皙的手指,这几个小时里,曾缠绕过他身体的任何地方。


    他后知后觉,第一次来主卧过夜,她抓住他又放开是什么意思。


    “不是。我经常做噩梦,会吵到你。”薄司年解释。


    也不大愿意叫人看见那么狼狈的样子。


    “会做噩梦的话,不是更应该……有人陪着你吗?比如鬼压床的话,没有人帮忙喊醒,岂不是非常痛苦。”廖清焰声音越说越小。


    明知这段关系会有时限,却一味做一些让自己沦陷更深的事,不是很傻吗。


    薄司年没作声,片刻,翻腕握了握她的手,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四目相对,廖清焰是先变得害羞的那一个,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说:“把灯关上。”


    黑暗中,廖清焰枕着薄司年的手臂,脸埋在他胸口,隔着胸腔,隐约听见心脏的搏跳。


    “……什么样的噩梦?”廖清焰小声问。


    黑暗里只闻呼吸声,薄司年没有回答。


    梦往往与一个人的潜意识关联,是恐惧和欲望的具象化。


    他不愿意回答很正常。


    但隔了好一会儿,薄司年轻声说:“溺水。”


    “……经常吗?”


    “嗯。”


    “我会梦到掉牙齿,不过是偶尔。像是小时候换牙,还没有完全掉,牙齿跟牙龈连着一点点,用舌头去顶,感觉马上就要掉了,很恐怖……”


    她住了声,因为感觉呼吸靠近,薄司年在黑暗中找到她的嘴唇,分开,舌尖轻触了一下她的牙齿,轻声说:“很牢固。”


    廖清焰笑起来。


    她深深吸一口气,再把这口气缓缓地渡给薄司年,“那如果今晚再梦见溺水,你有氧气了,不用害怕。”


    没有听见薄司年出声,只是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收紧了搂在她腰后的手掌,十分用力,好像要使她与他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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