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廖清焰醒了有一阵了。


    窗帘满拉, 唯余边缘一线缝隙透进日光。


    懒洋洋的心情,仿佛是回到了久远的小时候的周末清晨,早餐在饭桌上,小伙伴在楼下, 雪糕在小卖部里, 不用着急,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随后她才骤然回神, 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薄司年的床上, 同他睡在一起。


    不用伸手去摸,就能知道他还在身旁,因为有温热的体温传了过来。


    廖清焰摸过一旁的手机看了看时间, 早上八点多。


    薄司年侧躺, 双眼紧闭,但眉头是松弛的,或许睡得还算不错。


    盯着他看了半晌, 蓦地抬起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随后脑袋往被中一拱,将耳朵紧贴他的胸膛。心跳规律有力,她放心了。


    正要起身,肩膀忽然被搂住, 薄司年声音沙哑:“你在做什么?”


    “听你心跳。”


    “怕我死……”


    廖清焰急忙一把捂住他的嘴, “不要讲这种话!”


    她神情严肃极了。


    薄司年微微一愣, 随后说:“抱歉。”


    翻身平躺, 将她一搂,使她就躺在自己身上。


    廖清焰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溜下去,他抱紧了没让。


    廖清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低声问:“昨晚做噩梦了吗?”


    “没有。梦见了一只猫。”


    “猫?”


    “很热,贴着我,一直往我这里挤。”


    廖清焰:“……这是你现在挤我的理由吗?”


    廖清焰是第一次跟薄司年一同迎接清晨,所以也是第一次知道早上的状态,非常惊人,她预感不是很好。


    但没有想到薄司年只是把她的手抓过去,很快解决了问题。


    手擦干净,又牵她去浴室拿水冲淋,薄司年解释说:“上午有事,我去趟办公室。”


    廖清焰“嗯”了一声。


    “你今天什么安排。”薄司年问。


    “要去梅老师那里,准备制版。”


    “顺路。我送你过去。”


    两人洗漱完毕下楼,一同吃早餐。


    对面而坐,廖清焰喝着牛奶,偷瞄薄司年。


    即便再亲密的关系都发生过了,同床共枕后的清晨,一起吃早饭这件事,也实在是……


    周琎不爱吃早餐,还在霁外的时候,每天早上廖清焰通常会一个人去餐厅吃。


    有限几次碰见过薄司年,他万年不变的靠窗位,盘子里一片烤吐司,不很耐烦的神色,仿佛起床气还没消散。


    他是什么时候经常做噩梦的呢,如果那时就开始的话,似乎就不难理解了。


    吃完早餐,薄司年要去书房拿几份文件,廖清焰坐在沙发上等他,一面拿出手机,随意刷了会儿朋友圈。


    周琎和虞亿宁几乎同一时间发布了一段前天订婚宴的视频。


    廖清焰给他们都点了赞,点开视频看了看。


    拍得很不错,克制优雅有调性,配乐也冷门又抓耳。


    后半段有一帧大全景,是宾客围拢听双方家长致辞的那一幕。


    廖清焰在这里面看见了她与薄司年,虽然各踞一侧,虽然只是小小两个点。


    她按键截图,但这一幕时间太短,很快闪过,只好往回拖进度条,暂停、播放、暂停……如此反复数次,终于截到那一帧。


    随后又发现这视频她没开全屏,叹了口气,解除了竖排方向锁定,重来一次。


    薄司年自书房出来,站在门口,隔了一段距离注视着廖清焰,她紧盯屏幕,神情严肃,时而叹气,仿佛不大高兴的样子。


    片刻,薄司年朝她走过去,问道:“在看什么?”


    “周琎和虞亿宁订婚的视频。”廖清焰已经截图完毕,将手机锁定,看向薄司年,“可以走啦?”


    “嗯。”薄司年盯着她看了一霎,收回目光,神情一时变得很淡。


    车驶出霁山路,先往芦花路开去。


    有好一阵,薄司年没有作声。


    廖清焰自然感知到了他的沉默,但弄不清楚缘由,因为吃早饭的时候,他们还闲聊过几句,那时候氛围很不错。


    她似乎依然不能完全适应薄司年在床上和事后态度的巨大反差,即便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已经在慢慢缩小。


    “几点结束?”薄司年忽问。


    廖清焰回神,“哦……可能到晚上八点左右。”


    “我来接你。”


    廖清焰愣了一下,“……今天是周日。”她有点疑惑薄司年的意思,是不是还要“追加”一天,所以故意这样提醒,以作确认。


    薄司年没说话,片刻后,淡淡地说:“忘了。”


    车开到了芦花路路口,廖清焰叫薄司年就在这里把她放下,她自己走去店门口就行。一则芦花路是条单行道,进去之后不好掉头;二则梅老师为人处世有自己的一套准则,若非工作需要,与客户往来太切,至少她本人会非常忌讳。


    梅老师认为私交领域的熟悉会滋生轻慢,不管是商家对客户,还是客户对商家,这对长期的合作关系是一种侵蚀。


    薄司年将车靠边停靠,廖清焰拉开车门下了车,关上之前,挥了挥手,“那我进去啦,拜拜。你自己开车注意安全。”


    薄司年“嗯”了一声。


    暂且没将车子启动,薄司年看着窗外,那道高挑的身影沿着路肩快步往前走去,走过了大约五六间店铺,突然顿步回头。


    而仿佛没有料到车还在原地一般,她身影一滞,随后迅速转头,继续往前走去,越走越快,这回没有再回头。


    一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薄司年试图去分析,一时没有理清头绪。


    待廖清焰进入梅记,身影消失,薄司年播出一通语音电话,将车启动。


    响了两声,接通。


    司少游笑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些没营养的调侃,薄司年一应从不理会,直入正题:“打听一个人。”


    “廖小姐的情况上次不都跟你说了吗……”


    “……周振宗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周家不是跟你们家有合作,你怎么找我背调来了。”


    “私生活方面。”


    司少游沉吟一阵,“他们上一辈的事儿,我也不怎么了解啊。周振宗……反正据我所知,他老婆去世以后他一直单身,没听过有什么特别出格的男女关系方面的传闻。他们周家,在这方面的名声好像都还行,不然虞家也不会考虑结亲。那个周琎,就大学交过一个女朋友,谈了不到一周就分了,也就跟廖小姐传得久一点,哦对了我刚刷到他跟虞亿宁订婚的视频了,别说拍得还不错……”


    “挂了。”


    “……喂!还没说完呢!”


    /


    每月一号,是廖清焰固定还钱的日子。


    那笔五百多万的债务,她跟周振宗商定了分期偿还,起初第一年,每月能还个几千块就不错了,到后来账号渐渐做出成绩,她开始还一万、两万、五万……从今年起,每个月可以还十万。


    钱当面转到周振宗的账号,廖清焰会让他签一个收据。周振宗会传给她这一个月来,廖景山在泰国某地当仓管的日常生活的视频与照片,其中必须包含上个月的最后一天,也即见面的前一天,廖景山与当天《泰国日报》的合拍视频——这是廖清焰的要求。


    至于在哪里碰面,周振宗来决定,且不容置喙。


    茶楼、餐厅、高尔夫球场、红酒庄园……都有可能。有一次是在某电影院,廖清焰陪他看完一部1小时43分的电影之后,他终于肯收钱写收据。她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度秒如年。


    今回是在周振宗某个朋友开的咖啡馆里。


    廖清焰到的时候,周振宗正坐在吧台的高脚椅上,嗅闻咖啡豆。


    “清焰,过来看看这些豆子,刚从也门运回来的。”周振宗手里的银色取样勺上放了几颗浅褐色的咖啡豆,“也门妮娅,日晒处理。你闻——”他拿起一粒,递到廖清焰面前。


    廖清焰勉强笑了笑,没接。


    周振宗并不勉强,自己低头凑近,闭眼闻起来:“野姜花、杏脯,尾端还有一点烟草。今天我们就喝这个怎么样?”


    “周叔叔,这个月的钱……”


    “不急。喝了咖啡再说。”


    周振宗打断她的话,把豆子倒进手摇磨豆机里,慢慢地摇。均匀的碾碎声持续了好一阵,他停下来,从出粉口蘸了一点粉末,再次递到廖清焰面前,“这款是浅中烘焙,酸度还在,但已经转成了甜感。你尝一口——”


    廖清焰屏息,克制了自己身体后仰避开的冲动,干笑道:“我不懂咖啡。”


    周振宗笑一笑,从吧台下方取出一只陶瓷滤杯,接上玻璃分享壶,将滤纸折好嵌入,热水浇透,加入咖啡粉,再提细嘴手冲壶注水,开始慢条斯理地冲泡咖啡。


    整个过程无比的缓慢。


    廖清焰等得全身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但她不能催,因为一旦表露出一点着急的情绪,周振宗就会想方设法把这个过程拖延得更长。


    终于,一杯咖啡被递到廖清焰面前。


    周振宗端起另一杯,对她做个“干杯”的动作。


    廖清焰勉强笑一笑,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怎么样?”


    “……很香。”除了苦涩,廖清焰根本尝不出任何味道。


    周振宗是个懂生活的人,洋酒、咖啡、茶、豪车、手表、珠宝、字画文玩……没有他不了解的。


    此刻,他就慢慢地品着眼前的这一杯咖啡,既沉浸又享受,即便注意到了廖清焰如坐针毡,也毫不在意。不如说,或许他要的就是这种对她精神上的折磨。


    “清焰……”周振宗抿着咖啡,笑眯眯地看向她,忽冷不丁问道,“阿琎订婚那天晚上,你坐谁的车走的?”


    廖清焰心里一惊。


    “车牌9结尾的劳斯莱斯幻影,霁城不多吧。”


    廖清焰表情维持不住了,“……周叔叔你想说什么?”


    “我看等不了多久,就有人会来找我把你的欠款一次性还清吧?”


    胃里一股恶心的感觉不断翻涌,廖清焰没有接这个茬,直接进入正题,“这个月还是还你十万,还是上回那个卡号……”掏出手机,开始操作转账。


    片刻,将转账回执单截图,发到了周振宗的微信上。


    周振宗搁在桌面上的手机振了一下,他没有拿起来,只是要笑不笑地看着她。


    收据廖清焰提前准备好了,也已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从包里拿出来,连同笔和印泥都递到周振宗面前:“麻烦签字盖手印。”


    周振宗提笔,一边签字,一边笑说:“薄家门楣高,你可要更努力。”


    廖清焰绷着脸一言不发,盖好了手印的收据,她一把抽回,确认没问题之后,拍照留存备份,叠起来收进自己的包里。


    “麻烦把视频和照片发给我。”


    周振宗拿起手机,微信上给她分享了一个网址,点进去便是这个月的所有照片和视频。


    廖清焰先匆匆看了一遍,确认穿着短袖短裤的廖景山身上没伤,衣着干净,且没有明显变得消瘦,稍微放下心来。


    照片和视频她全部勾选,下载到了自己相册。


    随后便毫不犹豫起身,朝外走去。


    往常还会维持表面功夫客套两句,这次恶心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


    五月三日,廖清焰在梅老师那里完成制版,开始用白坯布缝制样衣。


    相机架在一旁,固定机位,全程拍摄。


    五月假期,芦花路作为商铺云集的漂亮老街,照例又变得热闹起来。


    梅记一共三层,一楼前厅卖一些梅老师闲余裁制的成衣,二楼只对VIP客户开放。


    一下午,店铺门口的铜铃响了又响,有人慕名进来打卡,又常被衣服的价签劝退。


    到了傍晚,这股热潮消退了些,廖清焰和梅老师抽空吃了晚饭,继续各自忙碌。


    七点左右,门口“铃铃”一声,前厅传来梅老师带笑的声音:“……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这儿有没有什么新料子。”


    “您说一声,我给您送上门就行。”


    “那还是自己逛更有意思。”


    “您今天不忙?”


    “放假,我也跟着休息一天。”


    “您上楼坐,先喝杯茶。”


    几道脚步声,越过海棠玻璃隔断,向着前厅和里间分割处的木楼梯走来。


    廖清焰在里间忙碌,听见脚步声靠近,立即停了手里的活儿,转身同VIP客户打招呼。


    穿黑色连衣裙,一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妇人,与一身黑色,龙章凤姿的年轻男人。


    廖清焰一愣,目光飞快自薄司年脸上掠过,看向章英侠,露出热情但不谄媚的笑:“晚上好。”


    章英侠定步看她,笑说:“哦,是你呀,上回给我送衣服的 。”


    “是的。衣服您穿了一段时间,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随时可以给我们打电话上门修改。”


    “合适的。”章英侠笑着看向梅老师,“你这个小徒弟,比前几年那个稍微伶俐一点。”


    “伶俐不伶俐的,还是手艺最重要。小廖,你上来帮忙泡茶。”


    “好。”


    廖清焰待他们先上,自己去将相机关上了,随后才不紧不慢地跟着上了楼。


    梅老师招呼章英侠和薄司年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前去架子上翻找新料。


    廖清焰走往二楼里间的水吧台,往茶壶中放入茶叶,冲入热水,等了等,斟了两杯,又从柜子里取了些分装的精致小点,一并放入托盘,端到前方,弯腰搁在茶几上。


    “请用茶。”廖清焰拿起两杯茶,分别放到了章英侠和薄司年的面前。


    随后问梅老师,是否还需要留在上面帮忙。


    梅老师说:“你先忙自己的去吧,需要我叫你。”


    廖清焰说好,正要转身,章英侠忽说:“差点忘了。”


    她向着茶几上的纸袋微扬下巴,“带了点栗子酥,梅师傅你和小徒弟分着吃吧。”


    梅老师赶忙道谢,叫廖清焰拿到后面去。


    廖清焰也道声谢,拎起纸袋,目光不由去瞥那上面烫金的logo。


    HAWKEN HOTEL


    华垦宾馆


    廖清焰心脏怦跳,立即抬眼去看坐在对面的薄司年。


    薄司年仿佛就在等着这一瞬,是以她的目光一下就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第22章


    廖清焰惊得迅速移开目光, 不自在地转身,拎上纸袋,往后方走去。


    听见梅老师问章英侠:“您是想做几身新夏装?”


    “都行。梅师傅你看着办吧。”


    “我这儿有刚到的一批提花苎麻,您看看。是我泸溪那边的匠人朋友手工织出来的。他们产量不多, 分到我这儿也只一两匹。”


    “唷, 手感真是不错。”


    “您喜欢的话,就帮您裁一身套装。这儿还有一块丝麻混纺的料子, 做裙子合适。”


    廖清焰放完了东西, 克制着没有看薄司年,朝着楼梯口走去。


    章英侠:“有适合做男装的料子吗?”


    “有。有一批比利时亚麻……我看看……”梅师傅一边往架子上去寻布料,一边打量了薄司年一眼, 笑说, “薄总要是有空的话,可能得重新量一量体。”


    “有空。他今天就是陪我出来逛街的。我说外头那些吵吵闹闹的商场我逛不惯,还是来梅师傅这里清净。”


    “那好——小廖, 你帮薄总量一下。”


    廖清焰人已迈下数步台阶, 身影一顿,应了声好,若无其事地返身重回二楼。


    里间有一整面墙的柚木书柜,分作许多格子, 隔板上嵌着姓氏首字母的金属铭牌。格子里整齐码放不计其数的档案盒, 盒身侧面的卡片上, 写着客人的姓氏、出生年份与第一次入店时间。


    这是梅老师给每一位服务过的客户建立的“资料库”, 档案盒里包含量身单、款式记录和纸样。


    未经吩咐,廖清焰从不擅动这些资料。


    从左往右,在金属铭牌镌刻“B”的这几格,找到卡片上标记“薄”的档案盒。


    廖清焰将其抽出, 放在一旁裁案上,屏息一瞬,打开档案。


    量身单是梅师傅手绘的,A3大小的厚纸上,印着人体轮廓线,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十几个数据——从常规的衣长、袖长、肩宽、胸围、腰围、臀围,到更细致的颈围、臂围、前腰节长、小臂围……每一次量体,数据都会及时更新。


    薄司年的量身单有三张,一张5岁到12岁,一张12岁到18岁,一张18岁至今。


    前两张每一项数据,每一次测量都有极大的变化,第三张相对稳定,小有起伏。


    薄司年量体的频次不算高。没成年前一年一次,成年后两年一次。


    每一套衣服的款式图都有留存,并标记了序号,廖清焰草草翻了一遍,从小到大,薄司年在这里一共做过37套衣服。


    第一套是5岁时做的灰色法兰绒短裤套装,纸样上写有梅老师的备注:小客户学琴,左肩内侧、领口下方、右前臂内侧(肘以下)补强。


    廖清焰看着这行字,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


    黑色府绸衬衫、深灰色羊毛西裤、黑色戗驳领双排扣西装、深棕色棉麻混纺猎装夹克、深灰色高领羊绒衫、黑色羊绒单排扣大衣……


    为免薄司年久等,这些款式图廖清焰不便一一细看,不过现在她总算知道,他那些旧得又熨帖又有腔调的衣服,是从哪里来的了。


    廖清焰取出第三张量身单,往外间走了两步,拿寻常的语气说道:“薄总请来这边。”


    薄司年手里端着茶杯,睨来一眼,放下杯子走了过来。


    里外间由丝绒布帘相隔,等他走进来,廖清焰拉上一半,指一指裁案旁的落地镜前方,“请站到这里。”


    薄司年依照吩咐站过去。


    廖清焰拿着软尺,走到薄司年跟前,还没开始,已觉得这里的空气变得有些稀薄。


    薄司年垂眸看她,轻声问:“要脱衣服吗?”


    “……”


    他都量过不止一次,需不需要脱衣服这种事,难道不清楚?


    “不用,您穿着衬衫就好。”廖清焰礼貌地保持了微笑。


    她把软尺举了起来,又放下,感觉自薄司年进门之后自己的脑子就不大灵光,都忘了他这个人身量有多高。


    转身,把桌子底下一个四脚包绒布套的矮凳拿了过来,搁在薄司年身后。


    “先给您量颈围。”廖清焰轻声说道,随后站上了矮凳。


    抽出软尺,绕过颈根部,轻压喉结。难免屏息,因为能轻易嗅到他衣领上清冽的香气。


    薄司年往镜中看去。觉得她像松鼠,在一棵很高的树上忙上忙下。


    廖清焰记住软尺上的数据,从凳子上下来,拿蓝色铅笔,记录在了上次测量的数据后面。


    紧跟着走去他的身侧,踮起脚尖,手掌贴着他的肩峰找点,从左肩端点经后颈第七颈椎骨,量至右肩端点。


    肩宽几无变化。


    随后测量胸围。


    软尺经过腋下,绕过胸口一周,尺身平贴。


    廖清焰放缓呼吸,将手指伸进尺圈,确认松紧。她紧盯着软尺上的数据,丝毫不敢抬眼。


    薄司年呼吸的微热气流,落在她的头顶,绕胸廓一圈的软尺,随之轻微起伏。


    没有伸臂,却好像已经被他拥抱。


    廖清焰努力使自己脑中不要闪过任何不应当出现于工作场合的画面。


    胸围比上次测量,多了两厘米。她严肃冷静地想,这是客观的记录,并没有影射他的胸肌比两年前变大了的意思。


    随后是腰围、臀围……


    每量一项,空气就稀薄两分。


    之前只以指触感知的纬度,量化为了具体的数字,以非常客观的方式宣告,宽肩窄腰的薄司年,真的是她认识的人当中,身材最好的那一个。


    廖清焰蹲身,开始测量大腿围。软尺从大腿内侧绕过,贴着裤面水平围拢。薄司年的双腿修长而紧实,隔着裤子面料也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但并不夸张。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外间,章英侠在同梅老师聊天。


    章英侠:“现在的年轻人不识货,不知道真正的好东西其实都在我们国内。”


    梅老师笑说:“是。这块提花苎麻我拿去给人看,稍微懂行的人,都以为是日本的小千谷缩。其实它比小千谷缩更好,小千谷缩干爽硬挺,这个更柔软,触手生凉。”


    老街入夜一分一分地安静下来,偶有自行车叮铃而过,窗开了半扇,夜风静悄悄地蹑足而入。


    薄司年垂眸,看见的是廖清焰的头顶。


    软尺两头会合,她将两指探进尺圈,确认松紧。


    她低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


    薄司年呼吸放轻,闭了闭眼,缓上许久,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你快站起来。”


    “……”廖清焰抬眼一看,耳尖顿时烧得通红,“你在想什么啊!”


    对话声很低,只他们两人听见。


    她迅速读尺誊数,站起身,先去量衣长,整个人都变得慌乱起来,“……我尽量快一点,你……你控制一下。”


    十几项数据,一一测量,为求精准,再快也难。


    而有些事,显然也非薄司年的理智可以控制。


    还剩几项可以坐着测量,廖清焰指一指旁边的皮质圈椅,“……你坐一下,我给你倒杯水。”


    廖清焰放了软尺和铅笔,起身去往茶水台,取玻璃杯倒了一杯凉白开。


    她背对着薄司年,抬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拖延了一会儿,才把水端过去,放在圈椅旁的边几上,重新拿上软尺。


    “请抬一下手臂,我量一下小臂围和腕围。”


    薄司年依言抬手。


    “抬高一点。”廖清焰轻声说。


    薄司年将手臂抬高了一个像素点的距离。


    “……”廖清焰知道他又开始捉弄人了,可实在不想弄出太大动静,引人注意,只好伸手,隔着衣袖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手臂举到相对平直的距离。


    软尺绕过小臂,忽听薄司年轻声问:“忙到几点。”


    “……”廖清焰飞速斜眼去瞧了瞧外间,还好,梅老师又拿了一块新料子给章英侠检视,她看了一眼薄司年,没有回答,只把“你疯啦”写到脸上。


    “九点半能走吗?”


    廖清焰低头读数,听见薄司年又问。


    声音很低,轻缈的雾气一般,刚一入耳就消散。


    廖清焰没作声。


    最后量腕围。


    腕上戴了手表,廖清焰原本准备让他换一只手测量,一般惯用手的手腕,会比非惯用手粗一点点,但袖口有放量,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薄司年却将手表摘了下来,正要揣进自己长裤口袋,动作一停,瞥见她外套的大口袋,伸手,把腕表丢了进去,随后将手腕平直地递到她面前。


    廖清焰讶然低头。


    “帮我保管到九点半。”薄司年轻声说,“我来接你。”


    廖清焰面红耳赤,没有应声,暂且当作没有听见。


    软尺圈住手腕,量出纬度,廖清焰松了软尺。


    正要撤手的这一刻,薄司年手往下一滑,捉住她的手指,轻握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廖清焰耳朵红得要滴血。暗自镇定,拿起量身单,最后检查一遍,说:“好了。”


    薄司年“嗯”了一声,站起身,廖清焰特意去瞄了一眼,看来他已经控制住了。


    章英侠这时候看过来,笑问:“量完了?”


    廖清焰笑着点头:“量完了。”


    “是不是瘦了?”章英侠看向薄司年,问道。


    “数据上显示没有,可能体脂率稍微低了一点,视觉上会更瘦。”廖清焰答道。


    话音落下,只觉一霎微妙的沉默。


    廖清焰从量身单上抬眼,看了看章英侠,又看了看薄司年,这才意识到,刚才这个问题,章英侠是在问薄司年。


    她尴尬得磕巴起来:“……不好意思,我以为您在问我。”


    章英侠毫不在意,笑说:“没瘦就好。”


    她向着对面沙发扬了扬下巴,对薄司年说道:“给你选了几块料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您选的都可以。”


    “每次都这么说。”章英侠笑着摇摇头,有些无奈,看向梅老师,说道,“那就做一身短袖短裤,度假的时候穿。”


    梅老师应下。


    章英侠又坐了一阵,到楼下去瞧了瞧那些成衣,看中一件外套,试一试很中意。


    廖清焰接过章英侠脱下的外套,拿纸袋装了起来。


    薄司年刷卡付款,向廖清焰伸出手。


    廖清焰没有会错意,赶紧上前两步,把纸袋递到他手里。


    两道身影朝门外走去,廖清焰返身回到了一楼里间的裁案前。


    梅老师将人送到门口,转身回来。


    廖清焰忙说:“梅老师,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啊?”梅老师倒是反应了一下,“没有,一两句话不必在意,章总为人宽厚,不会计较这个。而且你做得挺好,薄总这个人不大有耐心,每次给他量体我都头疼,这次倒挺配合你。”


    廖清焰很是心虚。


    一晚上接了两个订单,且都得赶在入夏之前做完,最晚不能迟于六月底交付,饶是梅老师效率高,也稍感棘手。


    “小廖,你平常做女装多,章总的连衣裙,你试一试你来设计制版吧。放手做,我会指导你。”


    “好。”


    /


    梅记是商住两用,梅老师就住在三楼,不必奔波。


    除非有预约,店铺晚上九点不再接待客人,门上挂上“CLOSED”的牌子,师徒两人继续各自忙碌。


    廖清焰口袋里揣着那块贵得或许能把整个梅记买下来的旧百达翡丽,一晚上都有些心神不宁。


    终于到了九点二十,收工告辞。


    走出店铺,拿出手机正要发消息询问薄司年的位置,路灯下一部黑色奔驰悄然驶近,精准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廖清焰回头看了一眼,店门紧闭,急忙走过去,拉开车门上了车。


    薄司年启动车子,看一看她拎在手里的印着“华垦宾馆”纸袋。


    廖清焰注意到他的目光,说道:“梅老师留了一点,剩下的都给我了。”


    “尝过了吗?”


    “嗯。”


    开了大约不到一百米,靠边的树影下,薄司年忽然将车刹停。


    廖清焰不明所以,转头去看。


    薄司年也正在看她。


    车还没熄火,仪表盘亮着,某种微妙在沉默间发酵,空气好似渐渐变得黏滞起来。


    薄司年解开了安全带,手肘撑住排档,倏然倾身。


    鼻息近至咫尺,四目相对,每次这样近距离的对视,都使廖清焰呼吸停滞,心脏陡悬。


    薄司年视线下落,定在她的嘴唇上,停了停,低头:“我也尝一尝。”


    舌尖分启齿关,直接闯入。残留的栗泥的清甜,经过吮吻,好似又明晰起来。


    廖清焰热烈回吻,顷刻便忍不住抬起手臂,搂住薄司年的后颈,将自己挨向他。


    或许方才那一场量体,就是众目睽睽下的前-戏,否则何至于只是接吻,胸腔里就生出空虚以极的疼痛感。


    吻流连至颈侧,廖清焰情不自禁地挺起胸廓,逢迎薄司年的指掌。


    她穿着一条贴身的针织背心裙,不规则形状的外套此刻从肩头滑落。


    薄司年手掌贴住她的膝盖,逶迤而上,本能寻找更为接近她的方式。


    廖清焰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腕,残余理智促使她去轻推,“……你要在车上?”


    “你喜欢的话,可以。”薄司年仍在细密地吻她,只在说话时暂离一个瞬间。


    “……我不喜欢!”廖清焰小声抗议,急忙伸手去推,手指被薄司年一把握住,紧箍着挣扎不得。


    直到他吻到尽兴,而她气喘吁吁,才终于退开脑袋,变作紧实的拥抱。


    “你刚刚……为什么要那样?”廖清焰低声问。


    “怎么?”


    “是工作场合,薄总你可能也许多多少少有一点涉嫌性-骚扰了吧……”


    “嗯。那你逮捕我?”


    “……”


    吻又追过来,廖清焰想起非常紧要的事,偏头将薄司年轻轻一推,“等下……”


    伸手,从口袋里把表掏出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下次不要叫我保管了,好怕给你摔坏。”


    薄司年没看表,目光只是盯着她,“你拿去吧。”


    “啊?”廖清焰反应了一下,忙说,“不不不……我不习惯戴表,干活不方便。”


    “它在二级市场很保值。”薄司年看着她,无法将话说得更直白。


    “所以你更要自己保管好呀。”廖清焰把他的手腕抓过来,套上手表,表盘转个方向,轻按表扣,咔哒一声。


    她手没有立即松开,就这样低眼欣赏起来他戴着手表的手腕,皮肤白皙,腕骨嶙峋。


    薄司年安静地注视她许久,蓦地将呼吸凑近。


    她倏忽眨眼,睫毛软软地擦过了他的皮肤。


    薄司年将脸低了低,亲上她的唇,“去我那里。”


    祈使语气远大于请求。


    “今天不是周五……”


    “知道。”


    廖清焰身体发软,很快被吻得晕晕乎乎,根本没有一秒钟想过要拒绝,于是顺从本心地轻“嗯”了一声。


    但或许声音太小,薄司年没有听见。


    他手掌捧着她的后脑勺,轻触她的舌尖又放开,像在玩一个欲擒故纵的游戏,“你说好。”


    “……好。”——


    第23章


    廖清焰喜欢洗澡后被薄司年抱在怀里亲吻, 他们被同样的潮湿香气笼在一起,呼吸紧紧相贴,像用完身上仅余一枚的硬币买了一支冰棒,不够分只好共同分享。


    薄司年更贪吃一些。


    他可真是个“小气”的亿万富翁。


    灯影一晃, 廖清焰躺倒下来。


    黑色缎面睡裙系带一秒钟系好的蝴蝶结, 解开也仅需一秒。


    皮肤如鲜奶冻一样滑腻生光,触手微凉。


    薄司年眸光沉黯, 垂眼凝视片刻, 忽分膝跪坐于她的腰际。


    视线里陡然出现的狰狞的闯入者,让廖清焰明显吃了一惊。


    薄司年移膝,以她平坦腹部为湖泊, 划动长楫缓慢往前。


    廖清焰无措地眨了眨眼睛, 脸颊飞红,目光闪躲,轻咬了一下嘴唇, 但没有偏头躲开。


    薄司年相信她大概率不会拒绝他冒犯过头的闯入。


    但是他停住动作。


    承认方才在裁缝店里她为他量大腿围, 有几秒钟,他的脑中闪过叫她蹲身或者跪地帮忙的场景。


    但实际到了这一刻,他很确定,她漂亮的嘴唇只应该用来跟他接吻, 且只能跟他接吻。


    薄司年下移后退, 俯身搂住她的后背, 再次吻住她, 她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困惑,但没有多问。鸦羽一样浓黑的睫毛软软地落下来,压住浅浅月牙一样的卧蚕。


    她接吻总有一种慢半拍的笨拙,但不到万不得已, 总会奉陪到底。


    独属于他的漂亮宝贝。


    廖清焰气喘吁吁地推一推薄司年,他偏过脑袋退离,仍将她紧搂在怀。


    心脏有种轻度缺氧的失速,听见薄司年忽在她耳畔轻声说道:“你漏量了一项。”


    “啊?”廖清焰困惑,“哪一项?量身单我检查过两遍的,应该不会……”


    她声音戛然而止,轻嘶一口气,脸上露出陡然撑到极限的表情。


    这是薄司年的恶趣味之一。


    廖清焰脸颊顿时红得几近汽化,想要控诉他,但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真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女人,过去那样清冷难及的高岭之花,被她变成了这样重欲,还老是乱七八糟胡言乱语的样子。


    结束后廖清焰被薄司年抱去洗澡,明明说好只做一次,但他这个人“背信弃义”也不是第一次,脚下拐个弯,就将她抱去了靠窗的小书房。


    脚跟重踩木质书桌的桌沿,膝盖被薄司年紧扣在手掌中。


    她不喜欢手掌撑在身后,这样离薄司年太远,只能双臂紧搂他的颈项,为自己寻找支点。


    “刚刚在店里叫我什么?”薄司年在她耳边低声问。


    “……”


    “嗯?”


    廖清焰哆哆嗦嗦,泫然欲泣,“……薄总。”


    但结束以后,薄司年就会从不容置喙的暴君,变成端方的君子,安抚或者清洁细致耐心,有求必应。


    熄灯仍是过了零点,廖清焰枕着薄司年的手臂,在浅浅袭来的困意中闭上眼睛。


    忽听薄司年问道:“以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在梅记工作?”


    “暂时是这样。等我技艺足够纯熟,也积攒到足够的资本之后,我要做自己的品牌。”


    “攒到多少了?”


    “……不算多吧。”


    每次提到这方面的问题,她的态度总有些回避。


    薄司年没再继续问,只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跟我说。”


    “好呢。”她应得又快又干脆。


    薄司年知道她大概率只是在敷衍他。


    次日,廖清焰睁眼,薄司年刚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


    他看她一眼,往衣帽间走去,“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嗯。”


    廖清焰拿手机看了看时间,才七点半,大约薄司年有公事需要很早出门。


    她拥着被子,懒洋洋打着呵欠,片刻,薄司年从衣帽间走了出来,换上了衬衫与西裤,颈上挂着一条还没打的深灰色细斜条纹的领带。


    薄司年径自走到床边,伸臂捉住她的手腕,将她轻拽着坐了起来。


    领带尾端递到她手里,“帮忙系一下。”


    廖清焰两手捉住领带两端,“要打什么结?”


    “你决定。”


    “是要开会么,还是……”


    “嗯。”


    廖清焰将领带绕过薄司年的后颈,宽端压窄端,绕一圈穿出,拉紧;宽端从下方反折,自上而下穿过新环,双手捏着结向上推紧,指腹顺势把结面的凹陷捋正。


    她的指节偶尔蹭过他喉结下方,他垂着眼去看她。


    严肃的一张小脸,好像这样一件小事,也需要一丝不苟地对待。


    不过十秒,双手灵巧地打出了一个半温莎结。


    她手指最后做了做调整,“好了。”


    薄司年倏然低头,在她唇上轻碰一下又退开,“今晚几点结束?”


    廖清焰怔了一下,“今天晚上回去有事,要看下期视频的粗剪,跟剪辑反馈。”


    薄司年点了点头,又说:“明天呢?”


    “……”廖清焰伸手将他一推,“你快去上班,你要迟到了!”


    薄司年嘴角微扬,没再说什么,“走了。你睡好吃早餐,叫司机送你。”


    “好。”


    薄司年走出卧室,关上了门。


    廖清焰躺了回去,仍为刚刚那个像是新婚夫妻晨起日常的瞬间而怦然,但“居安思危”的廖清焰又很快占据上风。


    /


    檀若微父母结婚三十周年的酒会,薄司年代章英侠出席。


    圈里一般的社交邀约,轻易请不动章英侠这尊大佛。


    薄司年十五岁开始,章英侠出席各种场合就常常将他带在身边,让他耳濡目染地学习规矩。她对薄司年并没有过高的期望,也并不强求他未来一定要承继家业,事实是他做得很好,原本便有十足的禀赋,只要用心,他大约能做得好这世间99%的事。


    祖孙两人坐在客厅喝茶,闲聊几句,保姆领着乔孟沅走了进来。


    乔孟沅笑着打声招呼,走过来将手里拎着的一只纸袋递到章英侠面前的茶几上,“我妈妈做了一点醉香螺,叫我带过来给奶奶尝一尝。”


    “她现在还自己做这个啊?”


    “嗯。她嫌别人做的都没有外婆的那个味道呢。”


    章英侠笑说:“你外婆做菜确实没得说。”


    “妈妈说这个特意少放了盐,您吃不用担心。”


    “好。”章英侠笑说,“下回你们一起过来,我做糟青鱼给你们吃。”


    又闲聊两句,章英侠看一看座钟,说道:“那孟沅你跟司年去吧,时间也差不多了。”


    看向薄司年,叮嘱两句:“我今天会睡得早,你结束就不用过来了,记得把孟沅送回家。”


    薄司年说“好”。


    薄司年与乔孟沅出门,到门口上了车。


    开出去许久,无人说话。


    不必寄希望于薄司年会做话题的发起方,乔孟沅在心里叹声气,转头看他一眼,说道:“Caliber新到了一批枪,我周末去试了一下,手感还不错。”


    薄司年“嗯”了一声。


    “你很久没去了是吗?”


    “嗯。”


    “在忙什么?”


    “晶驰科工的收购案。”


    “我不是说工作方面……”乔孟沅往他颈侧瞥了一眼,“冒昧问一下,对方是我们都认识的吗?”


    她讲得含糊,知道薄司年明白她在问什么。


    薄司年自出门到此刻,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可能不方便。她暂时可能不愿意公开。”


    乔孟沅微微抿住唇,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很可悲,好像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女孩子,不管是谁,要学的第一课永远是忍耐。小时候忍耐父母陪伴少,忍耐他们婚姻之外各有伴侣。长大了忍耐那个被家里标定的“未婚夫”,在被证书绑定之前,身边来来去去的莺莺燕燕。可气的是还不能生气——可以用一万种方法偷偷给莺莺燕燕使绊子,甚至除掉她们,但绝不可以在人前表现出一丝狼狈,否则便显得不够云淡风轻。而结婚后呢,无非是父母关系的悲剧轮回。


    她以为自己或许会幸运一点,固然薄司年对她没兴趣,但对任何其他女人也没有兴趣。


    她不喜欢薄司年,或者说在少女时期因为他的皮囊短暂迷恋之后,认清了他的性格,就没有那些浪漫的想法了。


    即便他是尽人皆知的天之骄子,家世长相拎出来无一短板,而如果要和这样冷淡无趣的人共度余生,也确实只能多想一想他的家世和长相,才能避免心态失衡。


    张爱玲说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未完。


    薄司年可能就是那种没有香气的漂亮花朵,长板多长,短板就有多短。


    乔孟沅不清楚自己发现那枚唇印之后,持续至今的耿耿于怀,究竟是惋惜自己终究还是没那么幸运,逃不开“忍耐”这一课;还是意难平,能让薄司年破戒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酒会在檀若微父母当年举办婚礼的酒店举行。


    宴会厅内中央长条桌上铺着亚麻色桌布,摆银制烛台,饰以白色洋牡丹和绿绒球,烛光摇曳,典雅不失浪漫。


    檀氏夫妇可能是圈内少有的模范夫妻,真正的相携三十年,相濡以沫、风雨共担。


    檀知易那样纯和淡泊的性格,大约也只有这样的家庭才能养得出。


    薄司年到达以后,同檀家父母打过招呼,在厅内滞留一阵,完成了寒暄来往的社交工作,便心安理得地躲起了清净。


    巡过全场,在后花园,碰到了刚刚打完电话的檀若微。


    薄司年拦住她:“你朋友没来?”


    “哪个朋友?”


    “最好的那个。”


    “是我爸妈的纪念日酒会,又不是我的……”檀若微一顿,露出戒备神色,“一次两次的,你老打听我们清焰做什么?”


    薄司年没答。


    “……你不是对清焰感兴趣吧?要追她?”檀若微拿挑刺般的目光,将他上下打量,“清焰喜欢的是周琎,你没……”


    她又是一顿。周琎已是有妇之夫,总不能让清焰继续浪费青春。


    于是话音一转,“你也不是没戏。”


    薄司年:“……”


    檀若微还想细问,不远处传来檀知易唤她的声音,她应了一声,打量着薄司年,暂且转身走了。


    消磨一阵,晚宴开始。


    檀知易轻敲酒杯,喁喁的谈话声停止,众人都望过去。


    檀知易笑说:“练了两支曲子,送给我爸妈做纪念日礼物,也邀请大家同赏。”


    檀知易的演奏会一票难求,这位世界级的小提琴演奏家当场献奏,大家自得洗耳恭听。


    檀知易将提琴架至肩膀,闭眼片刻,缓缓呼吸。


    厅内极其安静,一点杂声也无。


    一瞬之后,落下琴弓。开头似轻烟,中段如急雨,结尾则是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越荡越慢,越荡越静,最后彻底消失。


    世界级的演奏家,无论是滑奏、自然泛音、双音、泛音……无一不技艺超然,行云流水。


    静了数秒,掌声雷动。


    站在薄司年身旁的乔孟沅凑首,轻声问:“是什么曲子?”


    薄司年淡淡地答道:“维丨尼亚夫斯基的《传奇》。”


    25岁的波兰作曲家维丨尼亚夫斯基,在伦敦演出期间,对伊莎贝尔一见钟情。伊莎贝尔出身名门,家中极力反对。维丨尼亚夫斯基为表决心,写下了这首曲子并公开演出,其坚定的爱意感动了伊莎贝尔的父母,获得了他们的首肯。


    维丨尼亚夫斯基44岁英年早逝,与伊莎贝尔的婚姻持续至他逝世。


    在今日这样的场合演奏这支曲子,恰如其分。


    掌声持续许久,乔孟沅叹了一句:“很动人,不愧是檀知易。”


    檀知易七岁开始,每周四次去薄司年的母亲司静鸥那里学琴。


    那一年薄司年四岁,由于那段时间章英侠身体抱恙,为了让祖母能够好好静养,薄司年短暂地住在了司静鸥那里。


    檀知易三岁开始学琴,七岁已能演奏蒙蒂的《查尔达什舞曲》。


    薄司年站在书房门口,不止一次看见,从来对他吝于笑容的司静鸥,却常会因为檀知易出色发挥的乐句,脱口而出“bravo”。


    司静鸥也是天才,她与檀知易进行的或许是天才之间的交流。


    某天,薄司年等檀知易走了以后,走到书房门口,看着里面正在整理曲谱的人,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开口:妈妈,我也想学小提琴可以吗?


    司静鸥有些惊讶,说可以呀。


    可是显然,司静鸥没有时间亲自来教导一个4岁的孩子从零开始,她为他请了最好的启蒙老师,而自己的教学时间,全部都用来指导檀知易初次参加国际大赛的曲目。


    学琴非常枯燥,尤其入门阶段。经过九个月的勤学苦练,薄司年终于可以完整、流畅地拉出《轻舟荡漾》。


    某日趁着司静鸥休息,他假作练习,到一旁的窗边,将整首曲子拉了一遍。


    他知道司静鸥在听,因为她手里的书页不再翻动。


    他没有中断、没有走音,发挥比过往练习的每一次都好。


    而司静鸥在听完之后,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淡淡地说:“第三句的升fa低了半个音。”


    没有笑容,没有“bravo”。


    “第二首曲子,我在他们结婚十周年的时候就拉过一次,那次真是拉得一塌糊涂……”


    薄司年的思绪被檀知易的声音唤回。


    檀知易转身,向着与父亲挽手站立的母亲鞠了鞠躬,“德沃夏克《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妈妈教我的歌)》,献给永远年轻的江静蘅女士。”


    檀妈妈江静蘅谨肃自持的一个人,此刻也难免满面笑容。


    是的,檀知易的妈妈叫江静蘅,仿佛某种上天有意为之的对照,与司静鸥一样,名字里都有“静”字。


    《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难度不高,D大调,2/4拍,学过基础换把的乐手都能顺利完成。


    檀知易落弓,薄司年似听非听。


    直到檀知易拉完了一个乐句,他脑中莫名其妙地浮现了某个模糊的场景。


    周遭绿意朦胧,空气森凉。


    不断卡住的换弦。


    戴着口罩,穿着霁外白色衬衫、藏青格裙的高挑女生——


    第24章


    廖清焰在梅记忙着制作样衣。


    连衣裙在梅老师的指导下出了三版设计稿, 经由助理发给了章英侠做选择,得到反馈之后,廖清焰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制版、缝制样衣。


    梅老师说章总一贯是非常爽利的个性,从来不在一些小事上磋磨人。不像有一些有钱人, 自以为花了钱就是上帝, 把刁难乙方也视作了服务内容的一部分,设计稿要返七八次, 样衣试穿要改五六轮, 最后成衣上身还要鸡蛋里面挑点骨头。服务完这样一个客户,寿命都要折半。


    “那岂不是很耽误其他的订单?”


    “是的啊。”梅老师在裁案上一边排料一边说道,“所以下一回他们再来, 我就说排单排到一年以后了, 或者把一些又贵又滞销的料子推销出去。”


    廖清焰笑说:“能推销得出去吗?”


    “能啊,要看话怎么说。一般这种会刁难人的客户,品味也差, 还爱跟风, 我就说那个谁谁赵太钱太,孙总李总刚刚下了订单,这布走俏得很,就剩最后一匹了, 他们马上就咬钩。”


    廖清焰哈哈大笑, “我以为老师您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任谁看见梅老师, 对她的第一眼评价, 都会是“不苟言笑精致古板的小老太太”,她六十来岁,常年旗袍在身,戴一副漂亮的玳瑁眼镜, 眼镜链都是珍珠的。那些旗袍都是她挑顶好的料子给自己做的,就像廖清焰很少在美食上亏待自己一样,梅老师很少在穿衣上亏待自己。


    梅老师耸耸肩:“投桃报李,将心比心。还不许我赚一点精神损失费嚒。”


    师徒玩笑一阵,又各自忙碌,互不打扰。


    围裙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下,廖清焰放下剪刀,掏出来看了看,是新的微信消息。


    [N:在做什么?]


    [小火:梅老师这里。]


    [N:几点收工?]


    [小火:大概十点半。今天会晚一些。]


    [N:我来接你。]


    [小火:我今天生理期。]


    [N:嗯。十点半见。]


    廖清焰愣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那边没再回复。


    廖清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到一旁,专注工作,不再分神。


    梅老师不熬夜,九点店铺关门,九点半就回楼上休息去了。


    廖清焰有时候需要做点自己的活儿,梅老师允许她随意留到几点,只要动静小一点,离开时关好水电和门窗就行。


    梅老师上楼后,一楼更加寂静。


    廖清焰换了个活计,投入进去便忘记时间,直到手机一振,回过神来。


    [N:在门口。]


    一看时间,已经是10点45分了。


    [小火:不好意思没注意时间,我马上出来!]


    [N:不着急。]


    廖清焰把今天的工作收了尾,做好保存,闭窗关灯,飞快往门口走去。


    薄司年的车就停在路边,她看了一眼,熄灭门厅的最后一盏灯,拿钥匙锁上门,快步走过去,拉开了车门。


    车里有一股凉潮的香气,廖清焰很熟悉,是薄司年家里洗沐产品的味道。


    他穿着一件松弛休闲的黑色衬衫,明显不适合酒会,那么大约是回家之后洗了个澡再过来的。


    “久等了,不好意思。”廖清焰关上车门,拉出安全带扣上。


    “没事。”薄司年看她一眼,将车启动,“最近好像很忙?”


    廖清焰掩口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嗯……在帮梅老师做订单。我自己还有商单要做,所以……”


    深夜里,芦花路的铺子全都关门了,路灯昏朦,四下阒寂,车子驶过几无声息。


    “困了可以睡一会。”薄司年说。


    廖清焰说好,又打了一个呵欠。


    有点累,但还不到困的程度,或许因为薄司年在身旁。


    廖清焰抱着手臂,靠着座椅,闭眼休息一会儿,偷瞄薄司年一眼,又再闭眼。


    车厢昏暗,路灯光投入又退离,他的脸时明时翳,她的心脏也跟着闪闪烁烁。


    路遇红灯,薄司年将车暂停,第一时间转过目光。


    廖清焰恰好也在看他,视线相及,她立即慌乱躲开,“……不是开去你那里吗?”


    薄司年也仿佛没有料到她没有睡着,顿了一下说道:“送你回家早点休息。”


    他自己都回家了,却专门出来一趟,就为了送她回家。


    实在不是什么太划算的买卖。


    廖清焰骤然的有两分不自在,上涨的潮水将心脏托起,一点微妙上浮的失陷感。


    不好继续装睡,只能聊点什么,她随口问道:“酒会好玩吗?”


    ……好没水平的问题,感觉跟“今天天气怎么样”也没两样了。


    “还行。”薄司年答道,顿了一下,又淡淡地说,“你没去。”


    廖清焰跟薄司年相处以来,始终没能完全习得一项技能,就是从他的陈述语句中,准确辨认他的潜台词。


    比如这一句,“你没去”,是表达遗憾,还是缺少玩伴的无聊?


    她本来读书的时候阅读理解就不大好,他倒是很懂得怎么精准地刁难人呢。


    “嗯。因为是若微爸妈他们办酒会。”


    “你和檀若微怎么认识的。”


    “我高二下学期转去十一中了,若微在实验中学读书,两所学校离得很近……”廖清焰停声看过去。


    薄司年:“你说。我在听。”


    廖清焰继续说道:“中午我经常会去一家便利店吃便当,那家店在我们两所学校之间,但不是学校门口的主干道,所以人不多。我经常会在那里碰见她,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檀若微非常刻苦,等微波炉把便当转热的一分钟,都不会把手里的习题讲解放下。


    便利店靠窗放了一条桌子,恰好只够两个人坐。


    两个女生并排坐着吃了两周的便当,谁都没有搭讪谁,但不知不觉,好像就习惯了这样无声陪伴的默契。


    两周后的某天,廖清焰看见若微捂着肚子,脸色苍白,一碗饭拆开许久,只动了几筷子。


    廖清焰终于忍不住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得知是痛经,廖清焰去旁边药店帮忙买了止痛药,又问便利店的店员要了一杯温水。


    此后交换微信,成为朋友,顺理成章。


    两个女生互相分享烦心事和八卦,一个人面临考不上清北就是失败的巨大压力,一个人家里债台高筑母亲重疾缠身,中午一起吃饭的二十分钟,好像成了一天中唯一可以从暗沉的水底浮出来透一口气的时间。


    而是要在快半年之后,廖清焰才知道檀若微的养父母家世显赫。


    “怎么在便利店吃饭?”薄司年问。


    “中午下课了我会去医院一趟,学校食堂排队很久,在便利店吃会快一点。”廖清焰话音稍顿,“……我妈妈那段时间在十一中附近的医院住院。”


    薄司年嘴角微抿,没再说话。


    芦花路和桃溪巷同属老城区,离得很近,没一会儿就到了。


    照例车停巷口,两人穿过夜里狼藉的旧巷往里走去。


    没走几步,廖清焰忽觉提包带子被轻轻一勾,下一刻从肩头滑落,到了薄司年的手里。


    他把包换了手 ,靠近她的这一侧手空出来,顺势挽住了她的手。


    廖清焰手指微蜷。


    那种心脏上浮失陷的感觉,再一次袭来。


    谁也没有作声,就这样牵手走过窄巷,走到了小门外。


    廖清焰从薄司年手里接回提包,拿钥匙打开了门。


    她站在门口,欲进未进,看着薄司年,欲言又止。想邀请他进去,可她在生理期,他也做不了什么。


    实则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那种不舍得只是一种朦胧的情绪,并不构成行动的指南。


    喜欢永远是很多的似是而非,很多的犹豫胆怯,再加上很少很少的孤勇。


    薄司年低了低眼,看着她,轻声问:“不邀请我进去坐一下?”


    “……我正要邀请呀。”廖清焰有点慌张。


    “是吗。”带一点很浅的笑意的语气。


    廖清焰好像终于得到了一份可实操的行动指南,忙把门推得更开,一步迈了进去。


    两人自发放轻脚步,却在穿过天井时,看见东南角房间的灯突然亮了。


    廖清焰吓得赶紧转身,想也没想地踮脚伸手,将薄司年的嘴一把捂住。


    “……”


    明明他都没有出声。


    廖清焰竖耳细听那边的动静,直至掌心一团温热呼吸盘旋,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抬眼去看薄司年,他正盯着她,那目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但绝对算不上是和煦。


    她急忙松开了手,但紧跟着竖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那灯亮了没多久就灭了,大约只是赵奶奶起夜上厕所。


    廖清焰松一口气,转身往房间走去。


    没有听见脚步声跟上,转身一看,薄司年站在原地,昏暗里看不清楚表情,大约不大高兴。


    她只好退回去,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牵了两下,才把他牵动。


    真是身段好高的一个人。


    进了屋,合上门,廖清焰总算松一口气。她依旧将沙发从毛绒玩具堆中挖出一个空位,让薄司年坐,自己去冰箱那里给他拿水。


    结果转身一看,薄司年正抱着手臂,凝视着对面的置物板。


    原本放置提琴盒的地方,现在放上了一张黑胶唱片。


    “你的琴呢?”


    “前一阵拿出来看,音柱有点偏移,送去让人调了。”廖清焰平静地奉上这套预制的说辞。


    薄司年没说什么,接过水瓶坐下,拧开喝了一口,看一看明明在自己家里,却仿佛更显局促的廖清焰,说道:“你可以去洗澡。”


    “那你……”


    “我坐一坐。”


    廖清焰生理期在店里待了一整天,确实洗个澡会舒服一些。


    薄司年喝着水,余光去捕捉廖清焰的身影。


    她跑去床铺那里拿上了睡衣,正要走往浴室,又停下脚步,转身从靠床的书架上抽出几本书,堆到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随后,又把枕头旁的平板电脑拿了过来,放在这堆书的上面。


    “密码是……”她忽然一顿,忙把平板拿起来,面部解锁,随后划拉了几下,放回书上,“没有密码了。我去洗澡,你先自便。”


    薄司年不是那么怕无聊的人,毋宁说无聊才是他生活的常态。


    但他还是把平板拿了起来,一划屏幕,跳转到了主页面。


    APP不多,似乎主要用来追剧。


    他没有看剧的习惯,自感派不上用场,正要将其放回去,看见主页上有个logo为小提琴,名字叫做“VioLine”的APP。


    点开,发现那是个小提琴音乐游戏,音符从上方落下,玩家需要精准地把握按弦的时机和位置,甚至还可以点击进行换把。


    约莫二十分钟,廖清焰穿着睡裙,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仍是他上回来时穿的那一条,杏仁白色,领口带木耳边。


    她头发没洗,团在了头顶。


    薄司年目光定在她脸上,久未挪开。


    那个模糊画面中的,戴口罩的女生,似乎也是这样的发型。


    廖清焰被盯有些忐忑,正要问,薄司年收回了视线,指一指平板的屏幕,“经常玩?”


    廖清焰走到他身边坐下,往屏幕上看去,是音乐游戏“VioLine”的曲库页面,她点点头:“嗯。还蛮好玩的。曲库很丰富。”


    她顿了顿,看向薄司年,她知道他已经不碰小提琴了,于是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试试吗?”


    薄司年垂眼,手指滑动屏幕,选中一首曲子,递给廖清焰,“你先示范。”


    这游戏廖清焰常玩,它对巩固已经退化的小提琴知识有多大用处,很难量化,但作为音游,还是很好玩的。


    她时常会选随机模式,让系统随意指定,睡前玩上一两曲,轻松又解压。


    她下意识地点击了屏幕中的开始键,直到按了几个音符,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去看屏幕上方的曲名。


    《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


    廖清焰停住动作,音符落下,一连串的“MISS”。


    “玩这个游戏换弦倒是不用抬肘。”薄司年忽说。


    廖清焰看见曲名时已有预感,听见薄司年的话,仍然心里一惊。


    她知道薄司年在打量她,是他常有的那种冷静审视的目光。


    视线仿佛有重量,否则为什么她的脑袋突然沉得无法抬起。


    薄司年又说:“我们之前打过交道。”


    陈述而非疑问语气。


    廖清焰心慌得不得了,屏幕里音符还在持续下落,持续不断的“MISS”。


    她心里很乱,脑子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她很快组织好了语言,以很轻松的语气笑道:“原来你记得呀?我以为你没有认出来呢。对呀,我们打过交道,高一我在霁外的植物园里拉琴,你正好在看书,指导了一句我怎么换弦。”


    薄司年的眼里有种晦明难辨的情绪,“为什么没提这件事?”


    “因为……我们也不只打过一次交道呀。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很普通的小事,说出来好像在跟你攀交情一样。”廖清焰微笑,“以前我和周琎和你拼过几次桌,有一次在自习室我还捡到过你的钢笔。你记得吗?”


    薄司年声音听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情绪:“还有呢?”


    “还有……”廖清焰佯作认真思索,“还有一次是乔孟沅过生日,在KTV吧,我的美瞳弄脏了很不舒服,我去卫生间处理的时候,在走廊把你的手臂撞了一下。”


    “还有呢?”


    “没有了。”廖清焰笑说。


    是真的没有了。同校一年,除去那些她单向的目光追寻,与薄司年的“交集”,就只有这么多。


    那次去KTV,到卫生间摘掉美瞳重回包间时,也只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与他在同一条沙发上,坐了十分钟——因为薄司年就只待了十分钟,可能是给乔孟沅面子不得不去,但又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吵闹,所以就象征性地出席了一下。


    这种“不得不”,就是乔孟沅相对于其他所有女生的特权。


    薄司年依然在审视她,“你每一件都记得。”


    廖清焰又慌了一下。


    这些小事都记得,很难不显得她早有企图,对于一段随时结束、各取所需的床伴关系而言,“企图心”之于薄司年,可能还是太有负担感了。


    廖清焰还是在笑,只是已经不大能够肯定自己笑得是不是还算自然,但这几句话用更夸张的语气说出来,或许更能消解此刻气氛的紧张:“拜托,你是不是对你的知名度有什么误解,我记得不是很正常吗?你可是薄司年,毕业那天全校女生都给你写了情书的薄司年。”


    “全校女生不包括你?”


    “你都看过了吗,怎么知道不包括我?”


    薄司年盯着她。


    廖清焰摸摸鼻尖,“哎呀,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得不大好。”


    薄司年神色愈沉。


    廖清焰不敢再在这种时候来回试探了,毕竟薄司年这个人真的不太有幽默感,她正色答道:“没有。你放心。我没有给你写过情书。”


    放心?放心什么?


    薄司年很难陈述此刻的心情。他只在十五岁选择放弃小提琴的那一年,体会过类似无能又愤怒的挫败感。


    确实,廖清焰提到的拼桌、捡钢笔、KTV相撞……他一件都不记得了。


    今日能想起拉琴的那件事,也只是音乐版本的普鲁斯特效应。


    真正注意到廖清焰,是去年归国之后。


    虚伪客套的社交场合里,有个率真、满不在乎到格格不入的人,大约很难不引人注意。


    与所有人都以为廖清焰费尽心机只为融入这个圈子不同,薄司年通过有限的几次观察,认为她只是把这个圈子当成了一出滑稽的舞台剧。


    大家在她的剧本里,要么是面目依稀的路人,要么是出尽洋相的小丑,要么是长袖善舞的掮客,要么是阿谀奉承的佞幸……


    只有周琎,才是可以对她发号施令的国王。


    她以周琎为中心进行公转,忍受所有的冷嘲热讽,又以自己巧妙的方式一一回击,她披着弄臣的戏服,可以为了国王摇旗呐喊,披荆斩棘。


    薄司年突然想明白了那天答应跟廖清焰上床的真正动机是什么。


    他是在任何人的剧本里,都足以成为国王的人;但在廖清焰那里,他只是路人。


    也有见色起意,也有夺人所爱——但夺的不是叶惟舟的,是周琎的。


    凭什么这样一个真正有趣的人,公转的中心是周琎?一个不思进取的二世祖,空有一张堪堪能看的皮囊,连家里安排的联姻都无勇气反抗——周琎配不上廖清焰堪称完美的华彩演出,他甚至都看不清楚她绝非弄臣,而是骑士。


    而此时此刻,廖清焰的这一番话好像在告诉他:


    即便他把她抢了过来,即便他已经是这个世界上与她最亲密的人,他照样不是她的国王,只是路人,只不过是稍显醒目一些的路人。


    爱情就是这样公平,管你是天潢贵胄、皇亲国戚、天之骄子……一个女人不爱你,你就做不成她故事里的男主角。


    如果他早一些注意到她,早到周琎之前,是不是他也有资格成为她的“国王”。


    薄司年沉着眼,久未出声。廖清焰看着他,在这样的沉默里心脏渐渐下沉。


    她的“答辩”可能没通过,但这已经无所谓了,她只感觉他气场很是冷郁孤沉。


    她好像又见到高中时期的那个将所有人拒之千里的薄司年,芜杂纷乱的世界里,静止不动的白色独木舟。


    游戏里那首曲子的音符已经全部落完,系统判了一个凄惨的等级“E”。


    廖清焰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再度看向薄司年。


    薄司年的一只手,垂放在沙发上,她低眼去看,手指缓慢地移过去,一点一点靠近。


    碰到他的小指,他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他好像回神,偏头看她,又垂眸去看她的手。


    廖清焰仅凭着最后一点孤勇,把他的手指握住了。就当拥抱十五岁的薄司年。


    他没有把她挣开。


    廖清焰心脏好像要停止跳动,她缓缓地将脑袋凑到他的面前,感受他呼吸浮荡,像翳翳的雾气。


    她闭着眼睛,挨上他的嘴唇。


    在心理做好了这就是最后一个吻的准备。


    薄司年没有反应。


    正当退离,他忽然抬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让她倾身贴向自己。


    舌尖闯入她的齿间,毫无缓冲地直接进入掠夺的节奏。


    她不确定自己感觉到的是否准确,薄司年并不满意她的回答,甚至可能嗤之以鼻,但因为对她有一点不舍得,所以选择了不跟她计较。


    他吻她的方式,像是一个冷雨里淋得浑身失温的人,掠夺一点仅有的温暖。


    她不会有这么重要。她模模糊糊地想,是因为她是他捡回去的“流浪猫”吗,不管什么宠物,养久了总归会有一点感情。


    薄司年对她有一点感情。是这样的吧——


    第25章


    “……不能再亲了。”薄司年将呼吸退离, 声音带一点雨水浸透的哑。


    廖清焰迅速反应的能力,大约是在方才的“答辩”中彻底耗光了,愣了一下,在难过的情绪即将蔓延开的前一瞬, 才迟钝地意识到了薄司年要表达的, 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她顿时磕巴起来:“对……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我不应该让你进来坐。”


    “……”


    薄司年头往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 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有一种预感, 从今天开始,他才将要真正为他当时违背原则跟廖清焰“睡一觉”付出代价。


    “那你要我用手帮你吗……”廖清焰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用手的技术根本没有丝毫长进。


    “谢谢。不用。你太客气了。”


    廖清焰觉得薄司年的话有一点阴阳怪气, 但这个属性之前在他的身上没有展现过, 所以她也不是很肯定。


    “那……”廖清焰看着他,有点没辙。


    薄司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这样不言不语地缓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 “你早点休息吧,我回去……”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廖清焰突然握住的手。


    “你……”她张张口,脸上又浮现方才在小门外, 那样欲言又止的神情, 任何人大约都能从这样的神情中解读出一点“不舍”。


    她明明不喜欢他, 却总在某些时候, 表露出这种似是而非的不舍得,让人茫然。


    薄司年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是坐着的,所以需要将脸仰起来看他,居高的视野可以把她的犹豫看得一清二楚。


    “……你要留在我这里休息吗?”她问。


    听起来不是很情愿的语气。


    薄司年还是没有说话。


    “虽然……但是我们可以……”廖清焰绞尽脑汁, 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本科毕业写论文,为自己的设计硬编意义的时候,“……聊聊天?”


    聊天。真适合薄司年呢。


    但她没有料到,薄司年在注视良久之后,点了点头。


    “借用一下浴室,我洗把脸。”薄司年说。


    “好……”廖清焰心里警铃大作,飞快在脑海里排查了一遍浴室里有无不适宜的物品,确信应当没有。感谢她的价格敏感意识,同款的牙膏、沐浴露和洗发水毕竟还是太贵了,没有舍得下单。


    廖清焰常飞外地做线下商务,备有一些一次性的洗漱用品,找出一份给了薄司年。


    随后开始翻箱倒柜,试图找出点什么合适的衣物,来给薄司年当睡衣,当然无果。


    床只有一米五,薄司年在浴室洗漱的时候,廖清焰给上面的毛绒玩具整体搬了家,看起来宽敞了许多,但相对于薄司年的体型,可能还是有些局促,毕竟他主卧的床,她要滚上好几圈,才能从这头滚到那头。


    廖清焰一直喜欢小床和小房间,即便家里烈火烹油,住进大别墅的那段时间,她也是选了朝南的最小的一间房当做卧室。


    没一会儿,薄司年从浴室里走了出来,面目明净,发梢沾水。


    低头从昏黄灯光下漫不经心地走过来的这一瞬,看得廖清焰心脏怦跳。


    她也有点遗憾自己今天是生理期了。


    “我这里没有男生的睡衣……”廖清焰向薄司年解释。


    “嗯。”他脸上的郁色好像被洗净了两分,看着她,语气不乏认真,“那你下次记得准备。”


    “……”


    廖清焰是不介意薄司年脱衣睡觉的,但对于今天的状况,可能保持距离和衣而睡,是更好的选择。


    廖清焰板板正正地在自己的床上躺了下来,眼角余光去瞄薄司年,他枕着一条手臂,也是平躺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无法形容这种违和,黑衣黑裤的薄司年,躺在她油画晕染、春日花园一样极繁主义风格的床单上,简直像有人用水墨的写意技法,在西方的油画上点了一笔。


    他们习惯的模式,是做完之后同床共枕,那时候疲惫来袭,聊不上几句就能进入睡眠。


    现在这样,别扭得简直有点诡异。


    “……我关灯了?”廖清焰小声问。


    “嗯。”


    廖清焰撑起身体,伸臂关掉了床头的花瓣形裂纹玻璃灯罩的台灯。


    空间昏暗下来,安静随即而至。


    好一会儿无人出声。


    “睡着了?”薄司年问。


    “没有……”


    “不是说聊天?”


    “嗯……你想聊点什么?”


    “都可以。”


    廖清焰心说未必吧,不然刚刚怎么两人差点都聊崩了。


    想了想,还是聊别人的事更安全 ,就说:“小番和她男朋友好像分手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们分手了?”


    “……”她确实不必寄望于薄司年对圈内八卦感兴趣,“嗯。我看她朋友圈发了搬新家后的照片,文案大概是庆祝开启新的独居生活之类的。”


    “姜宇的父亲是正厅级领导。”薄司年说。


    “啊……”廖清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薄司年的这一句,确实可以用来解答绝大部分他们圈子里身份地位不匹配的恋情无疾而终的原因,天经地义得好像都没有什么置喙的必要。


    静了片刻,廖清焰笑一笑说道:“你不看朋友圈是吗?”


    “……偶尔。”


    “但你从来没发过。”


    “没什么值得发的。”


    廖清焰知道薄司年是个不会粉饰自己语言的人,身份使然,他通常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但同样的事实,以不同的方式说出来,给人的观感天差地别。


    她现在的感觉就是,薄司年不喜欢聊天是一个客观事实,或许并不针对任何一个人。


    自己想不到合适的话题,薄司年配合回答也累。


    廖清焰轻轻叹声气,笑说:“我们还是睡觉吧。”


    她感觉到黑暗里薄司年把头转了过来,“困了?”


    “也不是……不知道说什么。”


    眼睛堪堪能够识别他的轮廓,看见他顿了顿,把身体转过来,侧躺着朝向她。伸臂自她颈后穿过,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卷进了自己怀里。


    “那我来问?”微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瞬间近得好像可以跟胸腔共鸣。


    这一刻,廖清焰才获得了某种刚刚的事情他们确实已经翻篇了的安全感。


    她在他怀抱的气温与气息里沉陷,心脏仿佛在走钢丝,“……嗯。”


    “小火五月的‘五月’是什么意思?”


    廖清焰愣了一下,热气迅速攀上耳朵,“……你怎么知道我的ID?”


    “你想想我是怎么知道的?”


    “……”廖清焰想起来了,是那回在姜宇那里聚会,小番认出她来,问她是不是“小火五月”,“我以为你不会听这种无聊的聊天。”


    “不然耳朵做什么。”


    廖清焰勾起嘴角。


    “还没回答。”薄司年提醒。


    “哦……我大一注册账号的时候,正好是五月份,就结合自己的昵称,随便起了一个。”任何人问起,廖清焰都会用这套明面上的说辞来回答。


    薄司年“嗯”了一声,“你做账号很早。”


    “嗯……当时也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数据不差,就坚持做下来了。”她需要钱,做自己的账号,大约是将自己的外貌和能力变现的最快、最正当的方法。


    廖清焰忽然想到了一个很紧要的问题,“你……你看过我的视频吗?”


    薄司年顿了一下,“想我看还是不想?”


    “不想……但是你要偷偷看我也不知道。”廖清焰小声说,“你看可以,不要跟我讨论,假装你没有看过。”


    “我没有看过。”


    “……假装的还是?”


    “你猜。”


    “……”


    隔了一会儿,廖清焰还是心痒,再问:“你到底看过没有?”


    “你猜。”


    脑袋一偏就是他的小臂,廖清焰不忿地张口轻咬。


    薄司年没有什么反应,手指轻轻刮一刮她的下巴,“小猫。”


    廖清焰脸烫得又似要汽化。


    老城区的夜晚,仿佛要静谧几分,没有主干道那些昼夜不歇的车流。


    五月天暖,物候渐喧,如果仔细听,能够听见墙外昆虫的鸣声,或许是蟋蟀,或许是螽斯,窸窣断续。


    这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夜晚,他们第一次没有做,但好像此刻,拥抱在一起耳语闲谈,是一种不能拿来比较的缱绻。


    “你呢……”廖清焰轻声问,“微信名为什么是‘N’?”


    廖清焰问出这个问题有些犹豫,人是容易受气氛影响的生物,在某些特定气氛下,不敢、不适合说的话,也有可能倾吐而出。


    她不肯定薄司年会不会回答,也担心冒犯,但他只是沉默了一霎,就很平静地说道:“薄是我父亲的姓,司是我母亲的姓。只有‘年’这个字属于我本人。”


    廖清焰了解薄司年是有多孤独的人,但在听见这个回答的当下,还是不免有一点点为他感到难过。


    反应到动作上,便是她情不自禁地拿额头蹭了蹭他的胸膛,而他抬起手来,轻抚了一下她的脑袋。


    “有一部日剧叫做《为了N》。”廖清焰轻声说。


    “讲的什么?”


    “很早以前看的,有点忘记剧情了。只记得这是一个‘爱的极致,罪恶共有’的故事。它的主题曲很好听……”


    廖清焰把手机摸过来,打开了音乐播放软件,搜索“《Silly》”,点击播放,熄屏手机,放到一旁。


    叹息一样的乐句响起。


    听不懂歌词,一样会被一秒钟吸引。


    「渴望被救赎


    渴望被充实


    才存在至今日


    Oh Its so silly」


    黑暗里,薄司年把头低了下来,轻触廖清焰的嘴唇。


    声音混入叹息一样的歌声里:“清焰。”——


    第26章


    《Silly》一遍放完, 廖清焰没有将音乐关掉,她忘了自己设定了单曲循环,于是它便一遍一遍地循环起来。


    薄司年一直在吻她,很浅也很温柔, 但也很快起了反应, 直到他自己受不了,才将她放开。


    吻把他们呼吸和心跳的节奏都变乱了一点, 拥抱在一起有种极动情的旖旎。


    廖清焰再度提议可以帮他, 他说不用,弄脏了她的手,还要起床去洗, 也是麻烦。


    廖清焰按动按钮将音乐声调小, 使之隐入黑暗,变成潮声一样毫不吵人的背景音。


    他们继续聊天。


    “几岁开始学琴?”薄司年问。


    “十三岁。”


    “后来怎么没拉了。”


    “风花雪月是需要经济基础的,我家里……你应该听过。”


    廖清焰不想展开聊这些, 即便她因为家道中落一夜从天上栽进泥里, 比任何人都懂世态炎凉的滋味,她也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她把钱还清了就可以跟父亲重聚,困境只是一时, 努力都能熬过去。


    “听过。”薄司年感知到了另一种惋惜, 如果早一点认识廖清焰, 他不会在她家的事情上无所作为。


    “你呢……”廖清焰斟酌语句, “我看你家里没有琴,现在不拉了吗?”


    “嗯。学音乐需要天赋。”


    “……你没有吗?”


    “没有。”薄司年的声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否定自己像在否定一个路人甲。


    反驳的话都到嘴边,被廖清焰努力地咽回去, 她差一点忘了,她“不应该”听过他拉琴,所以不能就他的水平做出评价。


    “如果不是要做到金字塔顶尖,也不一定要超绝的天赋吧……”廖清焰难免叹息,她为薄司年感到难过,他绝不算没有天赋的人。


    薄司年没有出声。


    唯独这件事,做不到金字塔顶尖就没有意义。


    这个话题搁浅,廖清焰选择了绕行,换以轻松的语气说道:“你生日快到了哎。”


    薄司年一顿,“你知道我生日?”


    “……大家都知道呀。”廖清焰深感跟薄司年聊天处处是陷阱,稍不注意就会将自己埋进去,“我加的一个群,他们这几天就在讨论,你生日会不会办派对。”


    “不办。只在家里吃顿饭。”薄司年说。


    “噢。”


    “你可以一起去。”


    廖清焰呆了一下,“去……去哪里?”


    “我奶奶那里。”


    “……你比我会开玩笑哎。”廖清焰笑得有点干。


    “我的语气听起来应该不是。”


    廖清焰不说话了,她是真的有点无措。她不觉得薄司年会是循规蹈矩的人,但也不觉得这种性质的出格会被包容。


    而且,乔孟沅应该也会去。


    她可以用任何一种身份,与章英侠或者乔孟沅不卑不亢地相处,唯独除了“薄司年的女伴”。


    薄司年没再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当天吃完饭我单独找你。”


    “好。”


    此后,又聊了聊没什么建设性的话题,音乐声让困意来袭的速度加快,廖清焰连打数个呵欠,薄司年亲一亲她的额角,说睡吧,她道了声晚安,很快沉入睡眠。


    手臂被枕得微微发麻,薄司年没有将廖清焰的脑袋挪开。


    入睡困难是常态,只不过和廖清焰一起过夜的日子鲜少失眠,今天是例外。


    她对他的财富和身份,都不感兴趣,甚至对带她回家这件事背后的意义,也毫无深挖的意图。


    仿佛除了跟他上床,别的在她那里都没有意义,她一丁点也不需要。


    他该感谢她这么肯定他这方面的能力吗。


    周琎在跟虞亿宁订婚那天,就已经在这场角逐中失去了资格。


    他虽然没有领先的优势,但现在出发总归不晚。


    虚无和等待,是他人生中很长一段时间的常态,所以他并不怕等,也不怕结果到来之前漫长的枯燥。


    /


    隔日清晨,两人被廖清焰定的闹钟吵醒。


    一直到订单交付之前,廖清焰都要整天待在梅记,难得仿佛过上了朝九晚十的上班节奏。


    薄司年来了个工作方面的电话,廖清焰便先从床上爬了起来,先去浴室洗漱。


    但她挤牙膏的时候,薄司年打着电话跟了过来,站在狭窄的门口,极具压迫感。


    廖清焰叼着牙刷,转头看他,不明所以。


    他应着电话里的事,只偶尔地看她一眼。


    廖清焰没管他,自顾自刷牙。


    吐尽口中泡沫,接水漱口的时候,听见薄司年说“好”,电话挂断了。她抬眼望向镜中,还没来得及反应,薄司年已经一步走了进来。


    将她挤在了他高颀的身躯和窄窄的洗手台之间。


    刚握持过牙刷的手,被他抓过去,握住了其他。


    “……我会迟到的。”廖清焰脸发烫。


    “所以你认真听指导,这样更快。”


    “……”


    薄司年抬起水龙头,把她的手抓到流水下冲洗,洗净后的手指微微泛红,和她柔软的耳垂一个颜色。


    薄司年看着她的手指,定睛忽问:“这是怎么了?”


    廖清焰看了看,“哦,昨天被针扎到了一下。”


    “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会……”


    “会换一只手。”薄司年低头,把她刺出一个红点的食指,含进了嘴里。


    “……”廖清焰双颊烧红,脑中发出沸腾般的尖啸。


    磨蹭一番,出发是八点半。


    廖清焰吱呀一声把门打开,就听见天井里传来赵奶奶的声音:“这几天都起这么早啊,小廖。”


    “啊……嗯。早上好,赵奶奶。”廖清焰若无其事地跟薄司年走出门,转身上锁。


    赵奶奶目光立即锁定了薄司年,一瞬不瞬地打量起来,笑眯眯地问廖清焰:“男朋友啊?”


    “……嗯。”


    薄司年倏地抬眼看向她。


    “我去工作了赵奶奶。”廖清焰当做没注意到薄司年的视线,挽住他的手往敞开的大门走去。


    “好嘞。”


    出了大门,廖清焰立马松开了薄司年的手,急忙解释:“赵奶奶年纪大,理解不了这种……关系,所以我才说是男朋友,你不要介意。”


    薄司年表情淡下去,“我好像没说过我介意。”


    “……”可是你的语气听起来很不高兴啊。


    两人没再说话,穿过巷子时,经过陈家面馆,张姨正在门口擦桌子,向着廖清焰打一声招呼,随后拿某种很难言传的目光看了看薄司年,又同廖清焰露出一个只可意会的笑。


    廖清焰尴尬地回以招呼。


    上车直至出发,两人都没作声。


    正好廖清焰微信上甲方的商务对接提出修改某项需求,她便低头一来一去地跟人发起了消息。


    一回神,发现车停了。


    廖清焰还没来得及问,薄司年按出安全带,叫她稍等一会儿,拉开车门下了车。


    车还没到梅记,外面的建筑,恍似某个古典园林的入口,薄司年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蓊绿的树影深处。


    约莫十五分钟,他重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食盒。


    绕至驾驶座上了车,把食盒递给廖清焰。


    廖清焰怔然接过,看见食盒的盖子上烫印着“澜园”的logo。


    原来这里就是澜园。


    廖清焰揭开食盒,里面四格的盘子,分别装着翡翠烧麦,白玉方糕、小麻饼和桂花糖芋艿。


    她不由地看向薄司年。


    薄司年将车启动,“澜园的早餐还可以,你尝一尝。”


    烧麦是咸的,方糕是甜的,小饼是咸的,糖芋艿又是甜的……它们搭配完美,像是永不腻味的咸甜永动机。


    廖清焰吃得心花怒放,衔一口烧麦,手指又拈一个,往驾驶座递过去。


    薄司年顿了一下,瞥她一眼,张嘴咬住。


    这一份早餐,一人吃肯定吃撑,两人分享能到七分饱。


    薄司年看一看廖清焰,她把空掉的食盒盖上了,好似有些意犹未尽。


    “喜欢下次一起去。”薄司年说,“澜园的午市和晚市更好。”


    “好呀。”


    薄司年勾一勾嘴角,又看她一眼,收回目光,专注开车。


    这只小猫没那么难伺候,两张嘴都喂饱就行。


    车停在芦花路路口,廖清焰将要去拉门,薄司年说:“你嘴上沾了东西。”


    “什么……”


    她去打开车内补妆镜的动作,赶不上薄司年倾身而来,在她唇上飞快碰了一下,并留下一句“晚上来接你”的速度。


    廖清焰走到梅记门口,心脏还在砰砰乱跳。


    她整理了今天要做的东西,套上围裙和袖套,正要开始干活,收到了檀若微发来的微信消息。


    [微微:对新男人有兴趣吗?]


    [小火:???]


    [微微:薄司年昨天找我打听你的下落。]


    [微微:我怀疑他对你有点兴趣。]


    [小火:……不可能吧。]


    [微微:不然他为什么找你?你们很熟?]


    [小火:不熟。]


    [微微:认真的,你感兴趣吗?感兴趣我搭个线。]


    [微微:但是提前说好啊,你只准拿他当个散心的消遣,不要走心。]


    [小火:你不是很讨厌他,说他是空心人吗。]


    [微微:平心而论,他各方面条件都比周琎好,尤其长相。]


    [微微:保持理智玩一玩的话是个不错的选择。起码以后那些蠢货再嚼你的舌根都要掂量一下了。]


    [小火:还是不了吧/憨笑]


    [微微:……]


    [小火:我忙去啦!周六约饭!]


    廖清焰退出聊天,正要锁定手机,看见“通讯录”那一栏出现了数字“1”的红点。


    点进去一看,新的朋友申请。


    微信名是Marina_Q。


    验证信息是:【我是乔孟沅,认识一下吧ww】


    廖清焰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好像她独自窥探的阴暗角落,被一束强得刺眼的探照灯照亮,藏身其间的她无所遁形——


    第27章


    章英侠具备许多成功人士共有的优势:精力旺盛。


    而今即便年逾古稀, 依然对公司事务有着绝对的统治力。


    工作之外,她对生活的追求也从不打折扣,薄司年过生日,她只安排了半天的工作, 下午带着保姆去了一趟生鲜市场, 傍晚时分便开始亲自下厨。


    她最拿手的一道菜是糟青鱼,这菜得封坛腌制三天, 讲究一个慢功夫, 如今忙起来,很少做了,这回特意提前了三天把它备上。


    薄司年吃什么都不热衷, 唯独她做糟青鱼, 他愿意多动两筷子。


    章英侠正在指挥保姆处理黄鱼,厨房外传来乔孟沅的声音:“奶奶!”


    章英侠往厨房门口看去一眼,与乔孟沅共同进来的还有司少游。


    司少游的爷爷与薄司年的外公是亲兄弟, 与章英侠的关系论起来就更远了, 为了方便,司少游也就跟着薄司年叫“奶奶”。


    薄司年、司少游和乔孟沅三个因为年龄相仿,且自太祖辈起就是世交,因此小时候常常在一起玩, 后来虽然各自拓展了朋友圈, 仍然是彼此社交关系里最核心的那一层。


    章英侠很是高兴:“少游你也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刚到的, 奶奶。”


    “特意为司年生日回来的啊?”


    “可不是。我在新加坡待了快一年了, 他上回去吉隆坡出差,隔得那么近,就没说顺道去跟我吃顿饭,你说他有没有良心?”


    章英侠哈哈大笑。


    司少游一直是几个孩子里最调皮闹腾的, 但也是最得宠爱的,因为他特别擅长哄长辈开心。因此虽然资质不高,家里照样愿意放手让他去锻炼,看中的就是他这份与任何人打交道都能左右逢源的本事。


    灶台上有洗净的水蜜桃,章英侠让保姆切块,司少游自己拿了个整的就这样啃起来,一边问道:“奶奶,薄司年还没下班?”


    “嗯。他下周要去跟晶驰的人谈判,忙得很。不过说了六点钟就到家,你们出去坐吧,厨房里都是火啊油的。”


    司少游笑说:“我们又不是小孩了,还怕火啊。“


    “现在又有多大?在我们眼里还都是小孩。出去吧——你们堵这儿我转不开身。”


    “要我帮忙吗奶奶?”乔孟沅问。


    章英侠想了想,向着一旁的岛台扬扬下巴,“那一筐蚕豆你们拿去帮忙剥了。”


    司少游拿上竹筐和陶瓷大碗,跟乔孟沅一同去往客厅坐下。


    “最近没比赛?”司少游问。


    “嗯……状态不太行。”


    “还是髋关节的问题?”


    “嗯。”


    “我上回登机的时候,看到杂志上登了你的采访,其实你做自己的品牌也挺好的。”


    乔孟沅笑了笑,“主要是给自己找点事做,闲下来挺无聊的。”


    她两年前参加国际大赛,因为髋关节盂唇撕裂不得不终止赛程,术后休养了半年,重返赛场再次复发,不得不再次退赛。复健的情况始终不理想,现在基本处于半退役的状态了。


    两人剥着蚕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薄司年谈恋爱了,你知道么?”乔孟沅状似随意一提。


    “啊?”司少游很是惊讶,“没听说啊,跟谁?”


    “不知道。捂得好严实。”乔孟沅笑说,“我以为你知道呢。”


    “我哪里知道,我人都在新加坡……”司少游话语一顿,一个名字从他脑中闪过。


    乔孟沅看他,“怎么?有什么线索?”


    “没……”司少游笑笑,“你一直在霁城,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如果有心追踪薄司年的行程,要知道是谁也不难,但乔孟沅不敢这样做,要被薄司年发现,她很难交代得过去。


    找圈内好友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圈,都说不知道。


    她只能用笨办法,将周琎订婚那天受邀参与的所有女生,近期的社媒状态都筛查一遍。这里面大多数人她都加了微信,只有少数几个,因为打交道实在很少,所以没有联系方式。


    这方法虽然很笨,但一定有用,以她对她们的了解,如果搭上了薄司年,即便被他勒令不许声张,也一定会按捺不住,会在社媒状态的边边角角里暗暗炫耀。


    她读书那会儿追过韩星,那些“嫂子”都是这么暴露的。


    炫耀是人的天性。


    但这项火眼金睛的本领,这回却好像遭遇了滑铁卢,这十来个女生,她连个疑似的都没找出来。


    她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只是纯粹好奇,就像一个人对答案的时候是满分,成绩下达却发现自己被扣了三分,那么百分之百对自己究竟是做错了哪一道题好奇得不得了。


    司少游看她一眼,“他谈他的,你谈你的呗,反正到时间了你俩总归……是吧?”


    虽然从来没有点破过,但在司少游看来,章英侠的倾向还是挺明显的,毕竟薄司年和乔孟沅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又都是她看着一同长大的,家世般配,知根知底,没有别的什么变故,彼此当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乔孟沅笑了笑,没说什么。


    一筐蚕豆剥完,送至厨房,没一会儿,薄司年回来了。


    闲谈一阵,晚饭开始。


    上菜的时候,章英侠将薄司年叫到一旁,低声问他:“你妈妈怎么说?今天回来吗?”


    “不回。”薄司年淡淡地说,“明天她要跟乐团合练,往返来不及。”


    “哦……”章英侠难掩怅然。


    因是家宴,没有那么拘束,章英侠听小辈陈述近况,听得笑呵呵:“少游我上回碰见你叔叔,他还夸你,说你现在长进了。”


    “没有没有,是不努力不行了,不然给我长期流放新加坡,那可真是受不了。”


    “那边气候是不如霁城舒服。”章英侠笑说,“什么时候能调回来啊?”


    “也快了,就一两个月吧。”


    “回来也能跟司年有个照应。我听他助理说,他下班了哪儿也不去,一回家就呆屋里不出门了。26岁的人,没我这个76岁老太婆生活丰富。你回来以后,你俩就经常约约饭,打打球。”


    司少游瞥一眼薄司年,笑得意味深长:“我肯定不辱使命。只是怕薄总约不出来。”


    薄司年没给他眼神。


    章英侠又问薄司年中午跟外祖父母吃饭的情况。


    “还好。身体都很康健。”薄司年答。


    司家因为司静鸥受了委屈,很长一段时间,与薄家几乎断了来往。


    后来薄司年长到两岁,因为司家一个叔公出殡,章英侠带他过去参加。血缘亲情到底有魔力,又何况两岁的小孩粉雕玉琢、冰雪聪明,正是最可爱的时期。以薄司年为纽带,至此两家才恢复了一些来往。除了平常年关节日的拜访,读书时期,寒暑期薄司年会去司家待个一两周。现在基本两到三周,薄司年会去司家陪同外祖父母吃顿便饭。


    吃完了饭,要等消消食再吃蛋糕。


    乔孟沅陪章英侠去看刚送来的珍珠首饰,司少游将薄司年肩膀一搭,“劳驾薄总陪我去外头抽根烟。”


    “二手烟你留着自己吸。”


    “哎呀,是有话跟你说。” 司少游压低声音,“关于廖小姐的。”


    花园里杂花生树,香气浓郁,天还是墨蓝色,尚未黑透。


    为免叫屋里的人听见,司少游特意将薄司年拐到了院子靠近马路的角落,才开口道:“你还在调查周振宗的事吗?”


    “嗯。”


    薄司年从人性的角度,不认为周振宗跟廖景山非亲非故,会愿意借这样大一笔钱帮他善后。


    这一阵经过调查,弄清楚了当年霁湖新城的项目,周振宗没有参与,那是另一个置业集团的肥肉,周振宗的手伸不进去,蓄意构陷廖景山的可能性很低。但他有无鼓动或者诱导廖景山参与这样高风险的项目,还有待查证。


    司少游:“我先问你个事。你跟廖小姐是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


    司少游松了口气,“那就好。”


    薄司年看他一眼,“什么意思。说清楚。”


    “我先声明,这都是我打听来的,一点也不保真,你最好自己去调查求证。”


    薄司年对他这套每次说正事之前总要罗里吧嗦的做派,已然耐心告罄,忍了又忍,说道:“你直接说。”


    “我之前不是说,周振宗借了廖景山五百多万帮他安置工人吗?其实不止,蒋蕙——就是廖小姐的妈妈,最后那大半年住院的开销,也全都是他承担的。那种神经方面的罕见病,没什么治疗方法,全靠进口药吊着,一个月光用药就五万不止。”


    司少游看一眼薄司年,薄司年说:“你继续说。”


    “周振宗毕竟是商人,又不是做慈善的,廖景山跟他非亲非故,他何至于能够担待廖家到这种程度?有人目击过,这几年廖清焰陆陆续续地跟周振宗出入过不同的场合,球场、餐厅、商场、马场、酒店……反正各种地方都有。”司少游支吾了一下,“……所以就有人说,廖清焰是周振宗养的瘦马……


    “她不是。”


    司少游愣了一下,因为薄司年的语气笃定得仿佛他的话是一句无须怀疑的真理。


    薄司年神色很冷,“是谁告诉你的?”


    “都说了听来的。你要追究信源,人家也只会说是听来的。”


    “这话就传到你我为止。下回再听见谁传,你直接辟谣,说她不是。”


    “你跟廖小姐都不熟,这么确定……”


    薄司年看他的眼神,仿佛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她跟周振宗没关系。因为她是我的人。明白了吗?”


    司少游目瞪口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说什么?”


    薄司年莫名有点烦躁,抬腕看了看时间,才七点,他跟廖清焰约的九点见面。


    “司年,你说的是真的?”


    “不然骗你好玩?”


    “不是……你这样说根本起不到什么辟谣的作用,人家只会笑你,说你接……”司少游把难听的说辞咽回去,“没人能干涉你跟谁来往,但是你别把自己和薄家的名声搭进去。我不偏颇地说,廖小姐人或许是个好人,但她的名声实在……前有周琎,后有周振宗,这俩还是叔侄关系……”


    “薄家什么名声?薄云舟孕期出轨抛妻弃子的名声?”


    司少游一时又张口结舌。从前事关自己的父母,薄司年一贯讳莫如深,现在却能直接拿来自嘲。他想他可能低估了一些事。


    司少游挠挠头,“我只是提个醒,没打算干涉你。”


    两人没再继续聊,回到屋里。


    蛋糕端出来,分吃之后,薄司年熬坐到八点,称后面跟朋友还有个酒局,就跟章英侠辞别,提前离开了。


    司少游和乔孟沅自然也只能跟他一起走。


    薄司年将送乔孟沅回家的任务,委派给了司少游,径直开车去往芦花路接人。


    没到梅记关门的时间,他将车停在路口附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给廖清焰发去消息,告知她自己已经到了,让她不必着急,忙完了再慢慢出来即可。


    等了约莫十五分钟,看见梅记的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她拎着两只纸袋,穿过光影,朝着路口快步地走了过来,走得急了,有时候会接上两步小跑。


    她穿一条白色连衣裙,带转折的微方领,领边是微抽褶的木耳边,裙身微蓬,自然下垂,腰部挖空,长度及踝,风格介于度假与休闲之间。


    不用想,一定又是“Lorenzo”的设计。


    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鼓起,灯火流金,她是电影里的女主角,春日走失的花朵。


    人很快到了车旁,拉开车门。


    幽甜香气与清脆的声音一同向他拥来:“生日快乐!”


    薄司年注视着她,难以言明此刻微涌的心绪是什么:“……谢谢。”


    廖清焰关上了车门,先没去抽安全带,而是递过手中拎着的一只扁形黑卡纸袋,“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薄司年接过,低头看了看,“现在能拆吗?”


    廖清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将目光转了过去,“……可以,你拆吧。”


    薄司年拿出纸袋里面的东西,那是个哑光的黑色礼盒,将礼盒放在膝盖上,再打开,里面覆有一层薄薄的雪梨纸。


    而将雪梨纸揭开,这份礼物才终于现出真容。


    一件折叠得平整挺括的白色衬衫。


    廖清焰看了看薄司年,见他顿了一瞬之后将衬衫展开了拿在手里,便介绍说:“我只大学的时候做作业做过男装,后来做过几次男装的COS服,都是比较夸张的形制,而且不用太精细。这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做衬衫,找梅老师讨教过经验,但袖窿部分还是有一点点瑕疵,比起梅老师的手艺差远了,希望你会……”


    她的声音被薄司年倏忽而至的拥抱撞得戛然而止,像风撞散了一缕风——


    第28章


    廖清焰稍有怔忡, 片刻后抬手回抱。


    她想到在薄司年留宿的那一晚,他们互陈噩梦后薄司年的反应,这个拥抱与那个时候如出一辙,一样的用力和沉默。


    这种时候, 以及很多个微小的瞬间, 廖清焰会觉得薄司年对她的感情,是有一点超过了床伴这个身份。


    她对于自己的能量有客观的认知, 她相信任何人只要摒弃成见与她相处一段时间, 就不可能完全不对她产生一些好感,她有这样的自信。


    但这对于她需要面对的某种宏大、坚固、冰冷、森然的秩序,几乎可以说是蚍蜉撼树。


    说她悲观也好——虽然她更愿称之为理智现实, 清偿债务、与父团聚是一场生存之战, 为了打赢它她已经累得不能停下、不能沮丧、不能软弱……没有心力再去开启一场必输的战争。


    毕竟,“拥有”薄司年只是她人生中极偶然的一个瞬间,就像浮云某一天恰好将影子投落在了一朵花上, 他们短暂地共享了一刻天光, 风起的时候,浮云会继续他孤独自由的旅行,而花要继续她争取雨露阳光的战争。


    不拥有薄司年,才是她人生至今, 绝大部分时间的常态。


    “你要不要试一下合不合身……”廖清焰偏一偏脑袋, 轻声问, “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就先拿回去修改, 改好了再给你……”


    薄司年“嗯”了一声,松开她,去解身上黑色衬衫的扣子。


    刚解了一粒,动作一停, 看向廖清焰:“帮我换。”


    “……”


    薄司年把她的手抓过去,手掌摊开,看了看她五根手指的指尖,又抓过她的另一只手,重复如此。


    最后,才捏着她的手指去够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廖清焰反应过来他是在检查她手指尖有没有新的扎破的伤口。


    廖清焰按着纽扣的手指莫名有些发烫,犹豫了一下才开始帮他解。


    倒也不是担心别的,他们有一周多没做了,她此刻不是特别能相信自己美色当前的定力。


    薄司年的肌肉线条锻炼得非常好看,多一分夸张,少一分单薄,廖清焰努力使自己的目光只停留在纽扣上不要乱瞟。


    黑色衬衫脱下,换上她做的那件白色。


    休闲版型,用的丝麻混纺的料子,既有筋骨又有流线,适合大部分的生活场合。


    薄司年垂眸,看着廖清焰,她专注一件事的时候,常会不自觉地将嘴唇紧抿,便会显露出某种不可摧折的倔强。


    他没有忍耐,低头倏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廖清焰有点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薄司年已经退了回去,声音从她的头顶低沉地落下来:“做了多久。”


    “二十多天吧。”


    给薄司年的衬衫,廖清焰用到了更多的裁片,缝制的时候也使用了侧缝后移、领座弧形剪裁、袖口错位上袖等复杂的技法,走线时明线密度也更高,缝份包边、扣眼手工锁缝更是基本操作。


    “不是还在做商单和梅老师的订单?”薄司年问。


    “……嗯。”


    “哪里来的时间。”


    “……海绵里的水?”


    薄司年有点想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廖清焰“不摸胸肌和腹肌”的定力挑战宣告成功,扣完最后一粒扣子,说道:“好啦。”


    薄司年习惯性地将衣袖挽了挽,顿住目光。


    衣袖内侧,一个白色丝线刺绣的古典花体的“N”。


    薄司年盯着这个刺绣,许久没作声。


    廖清焰自然发现他注意到了,藏在头发中的耳朵微微发烫,她很是不好意思地退后,坐正身体,又捋了捋头发,将耳朵盖得更严实。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合适?”


    “没有。很合身。”


    廖清焰便侧过目光去打量他整体上身的效果,相较于黑色,白色会放大他气质里矜贵清冷的那一部分,而使得阴郁感变得没有那么强烈。


    对于自己的劳动成果,人总是不免赋予一些滤镜。


    廖清焰觉得这件白衬衫,比他以往穿过的任何一件白色都好看,大约只有十五岁那年,他在霁城音乐厅穿的那一件,可以与之媲美。


    她亲手装扮的小王子。


    廖清焰久未作声,薄司年看向她。


    她的神情有两分恍惚,目光分明是盯着他的,却又好像是通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半刻,她终于回神,“你把手臂抬起来一点我看一下。”


    薄司年依言照做。


    廖清焰检查了一下袖窿的部分,缝制时自觉不满意的地方,实际上身倒是可以忽略不计。


    “可以换回来了。”廖清焰说。


    “就穿着吧。”


    “这个只熨了一下,还没洗过……”


    “没事。”


    薄司年整理了一下衬衫衣摆,将车启动,问道:“晚饭吃过了吗?”


    “嗯。”


    “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一点盒饭。”因为要赶着给衬衫整烫包装,怕来不及,只随意扒拉了两口。


    “去不去澜园吃夜宵。”


    廖清焰眼睛一下变亮:“好呀。”


    澜园有预约才可进店,但薄司年在这个规则之外。


    澜园的主人曾经在薄家做厨师,后来辞了职,准备出去自己开店。恰好当时旧澜园故步自封,经营不善,濒临倒闭。薄司年的爷爷就牵头将店盘了下来,交给厨师,叫他把“澜园”这个老字号招牌重新做起来。


    重振旗鼓的澜园,味道、环境与服务都属一流,圈里很多迎来送往的重要宴请,都会选在此地。


    夜里的澜园愈发幽寂,自月洞门进入,脚下是一条青砖垒成的曲径,两侧太湖石疏朗有致,石间隙地种着南天竹,竹枝斜逸,竹叶拂过粉墙,沙沙作响。


    池水暗沉,走近才能隐约看见几尾红鲤倏忽聚散。


    廖清焰凑头去看鱼,未防踩上了草间卵石,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薄司年适时提住她的手臂,“看路。”


    手垂落下去,顺势挽住了她的手,待她看够,牵她继续往里走去。


    穿过曲径,到了廊下,绢灯几盏,光晕柔和,像映在水中的月光。


    服务生偶尔回身,继续引路。


    前方一扇包厢门打开,两三道人影走了出来,为首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顿步望来,急忙打了声招呼:“薄总。”


    薄司年淡淡地应了一声。


    忽觉手上一轻。


    他微微一愣,垂眸望去,廖清焰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去了。


    那几人本在闲聊,这时都住了声,面露笑容地行起了注目礼,那架势明显是请薄司年先过。


    薄司年神情微冷,反手握住了廖清焰的手腕,她轻挣了一下,放弃了。


    廖清焰不认识这几个人,料想是薄司年工作上打过交道的人。跟在薄司年身后从他们身旁经过时,她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但能感觉几束打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短不长的时间。


    包间清幽,窗户玻璃又额外铺了一层半透明的窗纸,极有一种古香古色的韵味。


    服务生斟了茶,送上菜单。


    廖清焰翻看一遍,几乎每一道都想吃,难以抉择,看向薄司年。


    ……算了,问他还不如自己随便开盲盒。


    “就要这个双人套餐吧。”廖清焰说。


    服务员说:“套餐里的古法酒酿鲥鱼今天已经沽清了,不知道换成鸡油花雕酒蒸东海黄鱼可不可以?”


    “可以的。”


    “那么想要多大的鱼?”


    “两个人多大够吃?”


    “最小的一斤半就差不多了。”


    廖清焰说好,将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桌面上有盏琉璃小灯,微黄的光线,把空间渲染出一种黄昏时刻的寂静。


    廖清焰托着腮,喝一口茶,往对面望去。


    薄司年正瞥向放在手边的手机,察觉到似的抬起头来。


    廖清焰忙把目光低下去,又喝了一口茶,笑问:“晚餐只有你和你奶奶么?”


    经过这一阵相处,他们在闲聊这件事上,有了一些可观的进步,廖清焰也知道一般的问题基本都不会触及到薄司年的禁区。


    “还有司少游和乔孟沅。”


    廖清焰笑说:“司少回霁城了?”


    她刻意忽略掉了乔孟沅的名字——乔孟沅加了她微信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这种态度反而隐约有种“你知道我已经知道你了就行了”的威慑感。


    “嗯。”薄司年说,“他知道我们的事。我警告过他在你面前不要乱说话,但他习惯嘴碎,下回碰到,如果他还是没忍住开你的玩笑,你不用理,直接告诉我。”


    廖清焰微怔,“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生活在海洋深处不见光的鱼,一旦上潜露出水面,就会因为压强、水温和光线急遽变化,而感觉到巨大的不适。


    廖清焰隐隐有这种不适感。


    她是见识过圈里那些“女伴”们的生存环境的,不会有任何人对她们报以尊重。


    前菜是罗勒叶蒜汁拌红壳海螺、山苏小鲜和烟熏鲳鱼。主菜除了一道黄鱼,还有茶油鸡枞菌炒仔鸡和茴香山药桃花虾,主食是山笋素面,甜品是桃胶燕窝冰淇淋。


    美食一端上来,廖清焰暂且把所有的低沉心情都抛之脑后。


    薄司年动筷很少,大约在家里已经吃饱了。


    菜量很足,廖清焰再努力也只消灭了一半。


    她撑到不得不放了筷子,看向对面,悄声说:“那个……”


    薄司年看她。


    “这边会允许打包吗?”


    薄司年有点想笑,抬手按铃把服务员叫了进来,叫人帮忙打包。


    吃饱以后,坏心情烟消云散。


    步入曲径,牵手往外走去,薄司年问她:“还想去什么地方?”


    “是你生日,你想去什么地方?”


    薄司年抬手把她脑袋薅了一下,“你替我决定。”


    “……那我不客气了?”


    “嗯。”


    廖清焰想了想,“Caliber可以吗?开过去可能有点远,不知道到了会不会已经关门……”


    “可以。”


    四十分钟车程,两个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


    虽然多半的时候,都是廖清焰在说,薄司年在听。她讲自己拍视频的经历,讲自己的up主朋友,讲跟檀若微的一些往事……每次停顿看向驾驶座,薄司年都会说他在听,让她继续。


    Caliber通常营业到晚上十点半。


    停好车,薄司年带廖清焰去了他常用的VIP休息室。


    一位工作人员送来装备,要帮廖清焰穿戴。


    “我来。”薄司年说。


    工作人员放下装备离开了休息室。


    薄司年拿上射击背心,叫廖清焰张开手臂,帮她套上。


    扣安全扣的时候,问她:“想玩什么枪?”


    廖清焰差点脱口而出“伯-莱塔银鸽”,反应过来之后,故意思索了片刻才问:“你经常玩什么?”


    “银鸽。不过那个后坐力比较强。”


    “我可以试吗?”


    “可以。”


    薄司年依次给她戴上了防护耳罩和眼镜,垂眼打量,她全副武装,有种凛然不侵的严肃,实在可爱。


    低头亲她一下,最后把棒球帽扣上她的脑袋。


    到了室外靶场,教练送来薄司年专用的那一支687。


    枪-管上下并排,哑光黑色;胡桃木枪托,布满规律的防滑方格纹路,末端配置黑色橡胶缓冲垫。


    金属机匣呈现锐利冷冽的银色,也便是“银鸽”名称的由来。


    这支霰-弹枪很沉,廖清焰以前摸过同款,这次有了心理准备,端上感觉比记忆中的好一点。


    左手托住前握把,右手的虎口抵住握柄上方,枪托顶进肩窝。


    薄司年站在她身后,帮她调整枪托的位置,一边细心叮嘱:“核心收紧,枪托抵紧肩窝,脸贴上去。”


    他的声音隔着一层耳罩传过来,低沉但很清晰。


    廖清焰点头,深呼吸。


    “扣扳机的时候人往前迎,别往后躲。眼睛盯着飞碟,不要闭眼。”顿一顿,“我会盯着,不会出问题,别怕。”


    廖清焰再点头。


    “准备好了就说OK。”


    廖清焰再次深呼吸,闭一闭眼,睁开,屏息凝神:“OK。”


    橙色飞碟高抛至半空,廖清焰瞄准,迅速扣下扳机。


    砰——


    枪声比她想象中沉闷得多,像是有人在她胸口重重捶了一拳。后坐力猛地撞进肩窝,她极力控制,身体还是微微往后一仰,枪口也跟着上挑寸许。


    那枚飞碟划了一道弧线,完好无损地落入远处的草丛。


    没中。廖清焰毫不沮丧。


    “还要再试一次吗?”


    廖清焰摇摇头,笑说:“不试啦。”


    她以手成拳,抵住心口,“这里有点疼。”


    她还是蛮怕疼的。


    “试试固定靶?速射半自动步-枪喜欢吗?”薄司年问。


    “玩过贝加尔,但是感觉一般般。”


    “那试试CZ。”


    他们换到了固定靶场,教练送上来一支CZ 512。


    铝合金机匣,冷锻枪-管,枪托和护木为山毛榉,冷静而不失优雅。


    薄司年帮忙填充了弹匣,廖清焰端起枪,瞄准标靶。


    深吸一口气,闭眼,扣下扳机。


    “砰砰砰——”


    子弹射出,只有轻微后坐力,像被人往后轻推了一把。


    廖清焰继续扣动扳机,弹壳接连飞溅,25发子-弹一口气打完。


    她将全程屏住的呼吸猛地全部喘出,摘下护目镜跳起来:“哇哇哇好爽啊!”


    “你知道你一发都没打中吗?”


    “我知道啊!”


    薄司年忍不住扬起嘴角。


    实在无法按捺那种觉得她可爱极了的心情,低头伸手捧住她的脸,抬起来亲上去——


    第29章


    旁边就站着教练和靶场助理, 廖清焰害羞极了,立即伸手将薄司年往后一推。


    薄司年配合着后退一步,却又故意地凑上来。


    廖清焰没有持枪的那只手,做出手-枪的手势, 把食指抵在他胸口, 小声说:“再靠近我要开-枪了。”


    薄司年就顶着她的食指,又往前走了半步。


    廖清焰:“砰!”


    廖清焰朝着上举的食指吹了口气, 薄司年很缓慢地抬手, 做了一个捂住心口的动作。


    廖清焰笑起来,主动踮脚在他嘴边亲了一下,“好了好了, 不准再打扰我了。”


    廖清焰打空三个弹匣, 又试玩了伯-莱塔87、雷明顿和西格绍尔,直到彻底尽兴。


    枪-支归还,两人穿过靶场, 回到休息室。


    “啊……你好像都没玩。”廖清焰意识到。


    “看你玩是一样的。”薄司年正在低头查看手机, 闻声锁屏答道。


    “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为什么喜欢射击了。”


    “是需要。称不上喜欢。”薄司年淡淡地回答。


    这项游戏用于释放压力,确实称得上立竿见影,廖清焰看向薄司年,“那你有什么称得上是喜欢的运动吗?滑雪?冰球……网球?”


    “没有。”


    “噢。”


    薄司年看一眼廖清焰, “你喜欢?”


    “感觉还可以。体验不差的事情我都挺喜欢的。”


    薄司年“嗯”了一声, 顿步, 对跟在后面的工作人员说道:“以后廖小姐过来, 我的设备和休息室她可以随便使用。”


    “好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前两步,笑说,“请问廖小姐是我们这里的会员吗?”


    “不是……”


    “廖小姐带身份证了吗?”


    廖清焰摇头。


    “没有的话麻烦廖小姐在这里帮忙写一下名字、身份证号和电话号码,稍后我去前台帮您录入。”工作人员说着, 从工作服的大号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记事簿,翻到一页,连同按出笔芯的圆珠笔,一并递给廖清焰。


    “不用……”廖清焰迟疑地看向薄司年,“我应该不会经常来……”


    薄司年把记事簿和圆珠笔接了过来,递到她手边。


    廖清焰只好接过,“身份证号也要吗?”


    “是的。射击俱乐部因为涉及到枪-械使用这一块,上级部门管理比较严格。”


    廖清焰写个人信息的时候,薄司年不经意瞥了一眼,目光微顿,在纸上停留了片刻方才移开视线。


    回到休息室,归还装备,两人去往地下停车场,驱车离开。


    驶离俱乐部,廖清焰打了个呵欠,看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啊我搞忘了……”廖清焰把放在手套箱下方的纸袋提起来,“我买了一个蛋糕……”


    薄司年看她一眼。


    “但是你在家里已经吃过了的话,那就……”


    夜间的郊区,极偶尔才有一辆车子驶过,薄司年沿途看路,驶出绕城高速,进入附近的小路,将车子靠边停了下来。


    廖清焰跟着薄司年下了车,走往车尾。


    薄司年打开了后备厢门,指一指垫着不见一丝灰尘的,绗缝真皮底垫的后备厢。


    “……在这里?”


    “嗯。到家过零点了。”


    廖清焰打开纸袋,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蛋糕。还好,虽然跟着颠簸了一路,没有任何移位,冰袋也还没化完。


    蛋糕是找小番定做的,特意叮嘱让她冻久一些,打包的时候多加固定。


    异形,四寸大小,黑色山体,山巅积雪,顶上一轮弯弯的月牙。


    山体是冷冻脱模的黑巧慕斯,表面喷黑色可可脂,积雪是椰蓉和糖粉,月亮是白巧克力片。


    考虑到两人都不抽烟,没有随身携带打火机的习惯,还特意让小番放了一盒火柴,廖清焰不禁要夸奖自己,真是思虑周到、心细如发。


    廖清焰取出银色曲线蜡烛,插了上去,划燃火柴点亮,随后看向薄司年。


    薄司年说:“没有许愿的习惯。你有什么愿望?”


    “啊……”


    “你许。”薄司年说。


    廖清焰碰一碰鼻尖,看了看薄司年,烛光微晃,照亮了后备厢这一隅,又浅浅地投向他们的脸颊,摇曳在眼睛里。


    廖清焰终于没忍住问道:“你在等电话,是吗?”


    薄司年微怔,掀眼看她。


    “你晚上看了很多次手机。”


    薄司年没有作声。


    廖清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片刻,睁开眼睛。


    薄司年看着她:“许了什么愿望?”


    “讲出来就不灵了……”


    “告诉我。”


    廖清焰别过目光,小声说:“我许愿让你永远可以接到你想接的电话,见到你想见的人。”


    薄司年愣住,微弱烛光在他眼睛里微微晃动。


    “你快吹蜡烛。快点快点。”


    薄司年“嗯”了一声,手机点开相机,对准蛋糕,拍了张照,低头把蜡烛吹灭。


    廖清焰拿出塑料餐刀切分蛋糕,把山顶最漂亮的那一块积雪连同月亮,切下来分给了薄司年。


    特意叮嘱尽量减糖的慕斯蛋糕,吃起来口感非常清爽。


    廖清焰心满意足地吃完了一块,抬眼,看见薄司年正低头注视着她,沉寂的目光,不知道盯着她看了有多久。


    “好吃吗?”他问。


    “我觉得还不错,你觉得……”


    薄司年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蛋糕,又将她手里的空掉的纸盘和叉子夺了过去,往后备厢里一放。


    伸掌搂过她的后颈,带往自己面前,低头,鼻尖轻碰,偏头吻住她,“尝尝你的。”


    “……”


    薄司年搂她的腰肢,将她往上提,唇舌纠缠,好似要将她口腔里残余的甜味连同氧气一同掠夺干净。


    胸腔生出空虚的痛感,在薄司年的指掌之间亦不能缓解。


    薄司年呼吸骤离,睁眼看她,一贯冷寂的眼睛里,有热烫的温度,她心脏怦跳起来。


    手腕被牵住,走往后座的几步路虚浮跌撞。


    后座宽敞,门窗紧闭,四野岑寂的夜里,这里避世得像一个堡垒。


    肩颈皮肤生凉,裙身被揉出褶皱,廖清焰无所适从地搂抱着薄司年的脑袋,顺应本能地头颈后仰。


    她喜欢又恐惧这种无法被满足的失陷感,即便拥抱已经这样紧,而薄司年紧贴皮肤的呼吸已经这样滚烫。


    廖清焰手掌去推薄司年的肩膀,泫然的声音微微颤抖,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薄司年……”


    “嗯?”


    “你没有那个就不要再吃了……”


    薄司年眼皮微抬地看向她,她抬起手臂,把脸往自己的臂间藏去,即便赧然至极,还是顺应本心地说道:“……我现在就很想要你。”


    薄司年停住动作,仿佛是轻轻地笑了一声,她没有睁眼看所以不很确定,呼吸到了她的脸颊旁,薄司年把她的脸从遮挡里扳出来,找到她的唇。


    吻住她的同时,低声说道:“怎么会不满足你。”


    薄司年去取手套箱里的东西,也没有使得节奏中断,他很快回到她的身边,搂她在他的膝头跪坐。


    锯齿铝箔包装被薄司年塞到她的手里,“你自己来。”


    “……”廖清焰脸烧得通红。


    她垂着眼,全程不敢看薄司年,也不敢看她手里的撕开的方形包装将要服务的东西。


    薄司年正盯着她的脸,她知道,他很喜欢在这种时候捉弄人。


    “反了。”薄司年提醒。


    “……”廖清焰赶紧将圈形翻个面。


    小时候搭板凳看妈妈买回来的鱼,脱水的鱼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她伸手去碰,它突然一下蹦得好高,她吓了一跳,因为好像要从水槽里蹦到她脸上。


    她很莫名地就想到那样的场景,好像此刻它也会像那条活鱼一样从她手里溜走。


    裙子没有脱下来,裙摆如同蓬然的白色玉兰花堆叠于她的腰际。


    或许接吻的时候她就在期待这一刻,所以这一次她吃得比任何一次都要顺利。


    密闭车厢里冷气已经打开了,可空气依然在疾速升温。


    闷热得使人鼻尖泌汗,心肺缺氧。


    廖清焰塌身依进薄司年的怀里,脸颊抵靠在他的肩膀上,暂时没有动,感受那种仿佛蔓延至心脏深处的充盈。


    薄司年偏头亲她的耳朵,“才开始就没力气了?”


    “……”她还没有说话,他便仿佛大发善心,搂住她的腰,帮了她一程。


    她声音立即如同珍珠断线,迭散一地,不成整句,连说了好几遍“等一下”,薄司年才终于停下。


    她抱着他,呼吸短促,“……你太过分了。”


    这种指控对薄司年只会起反作用。


    这一次,直到她不得不张口咬住他颈侧的皮肤,他才愿意暂时放她一马。


    他手指摸摸她泛潮的眼角,“没长进。”


    他早就已经知道了,除了第一次,之后她每一次流的眼泪都不是因为痛。


    廖清焰甕声说道:“……你让我自己来。”


    “累了不要求我。”


    “……”


    廖清焰手掌撑住薄司年的胸膛,在忽高忽低的视野里去看他。


    光线昏暗,他五官原本明晰锐利的轮廓变得模糊了一些,好像削弱了那种遥不可及的疏离感。


    薄而白皙的皮肤生了一点汗,她知道如果在明亮的灯光下看去,会显出一层薄薄的潮湿的红色。


    她亲手缝制的衬衫有点乱了,两颗纽扣在此前被她亲手解开。


    她忍不住弓背低头,亲一亲他的锁骨,再挨上他的喉结,低低地喊道:“……学长。”


    薄司年顿了一下,“叫我什么?”


    廖清焰抬头,两手捧住他的脸,注视他幽深黑沉的眼睛,感觉自己心脏都在发抖。


    片刻闭眼,低头吻住他,“……学长。”——


    第30章


    下一刻, 廖清焰感觉薄司年按在她背上的手掌倏地收紧,她不过只是浅尝的吻,也让他呼吸追近,变作掠夺氧气的深吻。


    他总要将她吻到气喘吁吁才肯放开。


    廖清焰知道薄司年或许只当这是和“薄总”类似的情趣。


    跟在周琎身旁找他拼桌的时候, 在KTV的走廊撞到他的时候, 她都称呼过他“学长”。只是他没有留意,也不记得。


    她喜欢上他的时候, 他就是她的学长。


    即便薄司年的存在感已经足够强烈, 廖清焰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更明确地感知。


    收紧的瞬间,薄司年闷“嗯”一声,额角青筋隐现。


    “做什么?”薄司年拊她的后颈把她脑袋抬起来。


    廖清焰不说话, 使坏地再次收紧。


    薄司年屏息闭眼, 半刻才缓过来。


    手掌下落紧锢她的腰肢,低声说:“你怎么喜欢自讨苦吃。”


    夜在融化,变作某种致密的岩浆, 流淌于他们的血管, 又泵入心脏。


    缺氧与高热交替侵蚀彼此的理智。


    廖清焰好像完全摒弃了往日有所保留的矜持,密闭车厢里不断回荡她甜糜、潮湿又断续的声音,这使得薄司年也仿佛比往常更加动情。


    震荡的心脏过了许久仍未平复,薄司年亲她脸颊安抚的时候, 她甚至会一个激灵。


    薄司年抬手打算开窗, 放一点新鲜空气进来, 廖清焰立即揪住他的衣袖, 埋在他肩膀上的脑袋连摇了好几下。


    好像这个时候才感觉到害羞。


    “外面又没人。”薄司年觉得好笑。


    廖清焰根本不管,还是摇头。


    拥抱许久,沉浸于这样温暖的倦意,仿佛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薄司年亲一亲她仍然有几分潮湿的嘴唇, 轻声说:“我先把车开回去,你可以在车上睡一觉。”


    廖清焰这才点头。


    她没有客气,换坐到副驾,车子刚一启动就歪头睡了过去。


    不算短的车程,可也不觉得枯燥,薄司年不时转头去看一眼,她睡得很沉,大约是真的累了,同时做三件衣服,远不是“海绵里的水”一句话这么轻巧。


    不知不觉就开回了霁山路。


    车停入车库,薄司年熄火以后拉开副驾车门,原本是打算直接将人抱下来,但拦腰搂臂的动作不可能不将人吵醒。


    廖清焰睁开眼睛,表情有点懵,薄司年抓她的手臂绕过后颈,抱下座位。


    直到薄司年腾手甩上车门,廖清焰终于反应过来,“……我可以自己走。”


    薄司年没理,就这样抱着她走进屋内,穿过客厅,径直上楼。


    洗过澡,薄司年又把廖清焰抱去床上,圈在怀里,细细密密地接吻。


    她穿着与他款式近似的黑色绸缎睡衣,裹在其间的皮肤莹润生光。


    吻挨处造访,足够缓慢,却还是使她扬起涟漪。


    廖清焰看见薄司年把指尖抬起来看了看,灯光下明显泛着水光。


    他看她一眼,表情好像带着一点笑,又好像不是。


    将微潮的手指尖往她光洁的足踝上一抹,抓住她的足踝,往下一拽,顺便分开了她的膝盖。


    廖清焰没有立即反应过来,直到觉知到了薄司年雾气一样的呼吸拂近。


    她愣了一下,急忙伸手去推他肩膀,没有推开,只好自己往后躲。


    薄司年却两手扣住她的腰,又把她搂了回来,固定在原处。


    第一刻简直觉得悚然,并膝躲闪是本能反应,于是薄司年只好腾出一只手,又将她的膝盖固定。


    “别躲。”


    廖清焰抬手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才没有惊叫出声。


    是与她接吻的唇,也是偶尔与她相碰的鼻尖。


    她明明已经很熟悉,可此刻当他吻在其他的地方,却陌生地叫她惊慌失措。


    不必低估薄司年的强势,当他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


    他耐心、缓慢但不容拒绝,一点一点蚕食她的心神,使她的紧张与戒备,渐渐变作了情不自禁的主动追逐。


    她的声音还可以更甜,像熟透而落地腐烂的果实。


    不可能忍得住不低眼去看,即便她脸烧红得似乎轻戳一下就可以滴血。


    浓黑的头发,分明的眉骨,垂落的睫毛,与挺峭的鼻梁。


    以及隐于潮湿阴影中的嘴唇。


    他以最臣服的姿态,做着最征服的事。


    廖清焰理智尽失,沉堕于渎神的愉悦,不管是呼吸、声音还是动作,全都交由了本能接管。


    指甲掐进他肩胛骨的皮肉,声音软得不成样子:“薄司年……”


    薄司年把头抬了起来,注视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是除了喘息,什么也做不了。


    片刻,他终于回到她的身边,轻轻掐住她的下巴,把本就呼吸短促的她,吻得几近缺氧。


    他抬起头,注视着她的眼睛,“清焰。”


    廖清焰睫毛已经湿成了簇状,闻声缓慢地睁开,对上他的双眼。


    薄司年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盯着她如同盯牢了靶心。


    “忘掉周琎。”薄司年说。


    廖清焰惊讶地睁大眼睛。


    顷刻之间,已经从她脉搏里退潮的海水,又以海啸之势回卷,剧烈地撞向她的心口。


    薄司年看着廖清焰嘴唇微启,似要说什么,他蓦地低头,堵住了她的声音。


    他意识到,她极有可能会说出拒绝的话,而他并没有做好接受这种可能性的准备。


    司静鸥很忙。


    一个世界级的演奏家,要练习新曲、要演出、要上课、要配合媒体宣传……


    薄司年从不在她忙的这些时间打扰,只在她休息的时候,他会试探性地提出要求。


    这几个字我不认识,妈妈可不可以帮我看一看。


    霁城美术馆有童书展,好像很有趣,妈妈你有时间吗。


    新曲子有个地方总是顺不下来,妈妈可以帮我听一听吗。


    ……


    他察言观色,提要求只在司静鸥心情好的时候,可即便这样,五次也只有一次能得到满足。


    司静鸥拒绝并不言辞激烈,甚至称得上是温柔:我有点累,你去问你老师好不好?


    六岁那年,司静鸥难得同意带他去听交响乐团的演奏会。


    出发前她接到一通工作电话,似乎是新唱片发行出了一些糟糕的状况,她不得不赶去经纪公司配合处理。


    她收拾行李箱,一转身看见他不言不语地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顿时把眉头皱了起来。


    她说,薄司年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不欠你。


    他一直知道司静鸥不喜欢他,但是第一次从她脸上感知到了一种真实的厌恶。


    好像就是从那之后,他就不再对司静鸥提任何要求了。


    而到了更大一些的年纪,当他明白了薄云舟所作所为的性质之后,连提出要求的这个想法,都从根源上湮灭。


    司静鸥当然可以厌恶他,她恨他都天经地义——他和薄云舟长得不算像,但假如把他们放在一起,任何人都能一眼分辨他们是父子。


    然而司静鸥的厌恶,也不是那样纯粹。


    有时候她心情好,在家里练习一支新曲子,她会把自己最喜欢的乐句拉出来,问他是不是也觉得好听。


    巡回演出没空回家,选在机场匆匆一会,他们也一起喝过贵宾室难喝的咖啡。


    出去旅游,发现了一本稀有的乐谱,也会记得到家之后送到他手里。


    他好像一直走在厌恶与温情之间的平衡木上,不知道司静鸥的态度,下一刻就会偏向哪一端。


    他时常希望司静鸥对他能够再单纯一些,最好完全、彻底地倒向厌恶。


    吻到气竭,薄司年放开了廖清焰,将她手臂举在枕边,看着她的眼睛,在她尚未消退的余震中闯入。


    她整个人柔软得仿佛没有了骨头,像一捧水淌在他怀里。


    清软的低吟一直在他耳边,他恶作剧的时候,她也会求饶般地叫他的名字。


    一旦被拒绝,这些都不会再属于他。


    不必着急,她不是铁石心肠,相处得再久一些,他总能把其他男人在她心里遗留的痕迹全部擦除。


    他应该有这个耐心。


    夜已经很深了。


    廖清焰被抱去清洁完毕躺倒在床时,眼睛已经涩得有点睁不开。


    黑暗中,薄司年把她圈在怀里,忽低声说道:“来回折腾麻烦,你可以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不算严肃的语气,好似随口一提。


    廖清焰瞬间清醒了两分,忙说:“我房子的租约还没到期。”


    “违约金多少?”


    “这个不是违约金的问题……”廖清焰轻声说,“其实以我的收入早就可以搬到条件好一点的地方了,我只是有点……舍不得赵奶奶。”


    “为什么。”


    廖清焰犹豫了一瞬:“……其实我跟若微一样,都是被收养的。”


    “听说过。”


    这样睡前事后的温情拥抱,好像会瓦解掉人心的防备,使她很容易就说出了以为不会跟其他人说的话。


    “我是五岁被收养的。在这之前,是婆婆在抚养我。”


    “外婆?”


    廖清焰摇摇头,“就是一个收废品的婆婆,姓倪。我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大的时候,被丢在了废品站不远处的一家餐馆面前,婆婆去收纸箱看到了,把我捡了回去。她有一个儿子,但是不成器,五十多了没成家,也没工作,偶尔打点零工,钱都拿去吃喝嫖赌。她还生过一个女儿,只是养到三岁就夭折了。女儿叫清雁,大雁的雁。”


    “……所以你叫清焰。”


    “嗯。婆婆说希望我像火焰一样温暖明亮。还说,废品站最怕失火,已经有我这个‘火’了,其他的火就不会找上来了。”


    廖清焰浅浅地打了一个呵欠,继续说道:“收废品虽然很脏很累,但其实很赚钱。婆婆偷偷存了一大笔钱,没让她儿子知道。但她很舍得为我花钱,我的裙子永远是我们那条街上小朋友里面最漂亮的。有的小孩不服气,会叫我小收破烂的,我就会说,你爸妈厉害,你爸妈是当老师的,老师的小孩就是不一样哦,欺负别人都更理直气壮一点……”


    薄司年亲了亲她的额头。


    廖清焰又打了一个呵欠,“收来的废品,婆婆都整整齐齐地堆在院子里,但是我们的房子里面特别干净。有一回婆婆收到了两个旧沙发,外面的皮子破了一点,里面的海绵都是好的。婆婆扯了很漂亮的布,把沙发罩起来,给我做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公主床。收到的那些毛绒娃娃,其实也都是好的,只是有点脏,婆婆洗干净晒干净,给它们做了新衣服,它们就变成我的娃娃了……”


    廖清焰说得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轻,“……婆婆突发脑溢血去世了,我四岁半的时候。他儿子把她的钱拿走了,废品站转给了别人,我去了福利院……健康小孩子很容易被收养的,而且我好漂亮,每周都有人来看我,想收养我……后来我就被我爸妈收养了……我很喜欢赵奶奶,她身上有婆婆的味道……我也喜欢梅老师,她性格和婆婆很像,又能干又要强……好奇怪,我好喜欢跟老婆婆打交道……”


    “我家里也有一个。”薄司年轻声说。


    “嗯?”


    “没事……你睡吧。”


    廖清焰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所以我暂时不能搬过来跟你住……”


    “没关系。”


    “我有婆婆的照片,以后给你看……”


    说完这句,廖清焰没了声音,被睡眠一秒钟接管。


    薄司年亲她发顶,声音轻不可闻:“我家里也有一个。来我家吧,清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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