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清焰睁眼时薄司年已经起床了, 对开的磨砂玻璃门隐约透出水声,大约薄司年正在里面洗澡,他有起床后也要洗澡的习惯。
应当是怕扰到她睡觉,窗帘暂时没有拉开, 室内昏暗不知天时, 廖清焰拿过手机看了看,刚过八点。
睡前设置了免打扰的微信, 有十来条未读消息。
打开一看, 大部分是工作消息,暂时懒得回复。
除此之外,是小番给她发来了新消息:一张截图, 和一个捂嘴的表情包。
廖清焰点开那张截图, 顿时愣住。
薄司年凌晨三点发的状态,一共三张图片,中间那一张, 便是燃着蜡烛的蛋糕。
廖清焰心脏乱跳, 赶紧切进朋友圈里,早八点还没有太多的新状态,稍微往下一刷,就刷到了薄司年发的那条朋友圈。
图一是搭在书桌椅子上的白衬衫, 图二是蛋糕, 图三是caliber固定靶场上的一个标靶。
配文是:5/23
点赞名单占据满屏不止, 让人大开眼界, 叹为观止,全都是她之前为了收集薄司年的“边角料”加的那些圈里人。
凌晨三点发的,这些人都不睡觉的吗?还是说有人发现薄司年发了有生之年的第一条社媒状态,于是大家奔走相告, 纷纷爬起来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围观?
这些人还真是又清闲又无聊。
点赞虽多,评论却寥寥。
非常符合薄司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形象。
评论的是司少游,但也只发了一条“生日快乐”,配一个“doge”的表情。
薄司年没有回复他。
廖清焰扫了一遍那名单,没有看见乔孟沅的名字。
她把三张照片依次点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边边角角都没有会透露她的存在的信息,稍觉放心。
或许艺术都有相同之处,薄司年学过音乐,在摄影方面也自带构图的直觉,这三张图都拍得非常好看,即便只是随手一拍,也极具让人一看再看的氛围感。
廖清焰偷偷地把它们保存下来,习惯性下拉朋友圈,正要退出,刷新出来一条新状态。
乔孟沅两分钟之前发的。
六宫格,文案是“昨天和某天~”
廖清焰第一眼就看见了第五张:乔孟沅、司少游和薄司年三人的合影。
应当是乔孟沅拿手机拍的,她和司少游坐在沙发正中,薄司年坐在沙发一角。
司少游很配合地比出一个横在身前的剪刀手,而薄司年,在画面里只是堪堪入镜,他拿着手机,仿佛正在低头看什么消息,被乔孟沅喊了一声,抬头的一瞬间被抓拍了进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很没出息,廖清焰在前一阵加上乔孟沅的微信之后,偷偷地把她的朋友圈全都翻了一遍。
如果是在和薄司年发生这些事情之前加上的,她会心悦诚服地尊称乔孟沅为薄司年的最牛“站姐”:乔孟沅朋友圈里出镜的薄司年,海量正脸,清晰完整,远不是那些模模糊糊的“边角料”能比的。
她都不敢想象,之前的自己会不会快乐得像是松鼠钻进了橡果堆里,吃得天昏地暗,囤得心满意足。
第一到第四张,分别是晚餐的餐桌、某个好像是用来腌制什么东西的陶罐、漂亮的珍珠项链、蔷薇爬藤的花园。
花园廖清焰能认出来,是潞水南路章英侠的那一处老宅。
而最后一张,是翻拍的老相簿的里的一张照片,不足六寸,泛黄的胶片照,里面三个坐在门廊台阶上的小朋友,不用费力辨认,就能认出来是大约五六岁的乔孟沅、司少游和薄司年。
乔孟沅穿背带裙,薄司年和司少游穿着背带短裤,都是一样的藏青色,像是统一定做的。
照片里三人都在吃雪糕,只不过乔孟沅和司少游的都已经吃了大半,而薄司年的只缺了小小一角,他小脸紧绷,面无表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显得心事重重、很不开心。
廖清焰默默地看了许久,把这张老照片保存了下来,打开系统自带的裁剪功能,裁切得只留下薄司年一个人。
刚点击确定,浴室门打开了。
廖清焰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锁屏。
“醒了?”
“嗯……”
薄司年径直走过来,坐在床沿上,撑臂低头看她,“睡好了吗?”
廖清焰点点头。
“昨天玩得开不开心。”
“你过生日哎,你问我。”
薄司年没什么所谓的样子,伸手屈指碰一碰她的脸颊,“昨天玩的枪最喜欢哪一把?我让他们准备一把专属的。”
廖清焰盯着他,眨了一下眼睛,“……你的那把。”
“银鸽?你不是觉得后坐力太强。”
“……”
廖清焰不说话,只是脸颊迅速烧得通红,薄司年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好像比领会到了更让她尴尬。
她迅速拉起被子蒙住脸,转身往另一侧滚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根春卷。
薄司年这个时候已经反应过来了,没忍住扬起嘴角,伸臂连人带被地拦住,搂了回来。
他把廖清焰一层一层地从薄被里剥出来,捉住她的手,“喜欢那就再玩一次。”
“……”
廖清焰真的不是很能消受清早跟薄司年做,她有点后悔自己给自己找事,薄司年把她抱进了淋浴间,重复了上次发生的事,气得她在他肩膀上狠咬一口,没留余力,直接咬出清晰的牙印。
洗完澡以后,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两人一起下楼吃早餐。
餐桌上薄司年说:“后天我去出差,可能去三四天,你有事给我发消息。”
廖清焰点点头。
薄司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自加上她的微信之后,他们的每次对话,都是他先发起的。
她没有主动找过他,一次也没有。
吃完饭,薄司年开车去公司,顺便先将廖清焰送去梅记。
车子启动之前,薄司年拿起手机,给司静鸥回了一条消息——昨晚11点50分左右,司静鸥给他发了一条“生日快乐”的祝福。
他那时正跟廖清焰在车上,完全没有注意,后来回到家里,廖清焰睡着以后,他拿上手机,才看见这条消息。
很是奇怪的心情,好像有没有这条消息,都无所谓。
仿佛就是在廖清焰点破他整晚都在等待电话,且祝福他永远能够接到想接的电话那一瞬,这件事就变得无所谓了起来。
[谢谢。]
薄司年回复了这两个字 ,将手机掷到一旁。
车开到芦花路路口,薄司年按着廖清焰亲了好一会儿才放她离开。
廖清焰走进梅记,先回复了小番的消息。
[小火:嗯。是这样的。可以替我保密吗?]
[小番:OK。]
[小火:蛋糕很好吃/可爱]
[小番:下次再找我定~]
[小火:一定~]
随后放下手机,进入工作状态。
坐在缝纫机前车线的时候,梅老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给章英侠的那条连衣裙。裙子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梅老师叫她来收尾。
“整烫、暗缝、线头、扦缝、锁扣……”梅老师挨个提醒,“不用我啰嗦了,你知道梅记的标准,收得干净一点。”
“好。”
“弄完以后,你把两套衣服拿去给章总试穿。约的26号晚上,你看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的。”
梅老师点点头,拿了一个木质衣架,把衣服挂了起来。
她摘下玳瑁边框的眼镜,揉了揉眉心,“清焰,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廖清焰愣了一下。梅老师通常都称呼她“小廖”,不远不近的一个称呼,和以往在这里学徒的师哥师姐一视同仁。
廖清焰站起身:“您说。”
梅老师按她的肩膀,叫她就坐在凳子上,随后说道:“我们接触到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以往你的师哥师姐,我强调得少,因为他们本身也没那个硬件条件。你长得漂亮,清焰……你懂我是什么意思。”
廖清焰讷讷地“嗯”了一声。她知道梅老师要说什么了。
薄司年常接常送,她知道瞒不住,也没怎么打算瞒,因为让梅老师知道也不要紧,高端定制这一行,嘴不严做不长久。
“我不是要干涉你跟谁来往,只是想跟你提个醒,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薄家的背景,我这么跟你说,清焰,我服务过的客户,这里面八成的人,碰到薄司年都得毕恭毕敬。”
梅老师看着她,神色是一种真诚的隐忧,“你这么漂亮,性格又好,把目光稍微放低那么一些,找一个门第稍高、婆家好打交道的,你会过得比谁都幸福。而如果不结婚,把你自己的本事发扬光大,就像我这样——我不谦虚地说,整个霁城高级定制这一块,绕不开我梅记的招牌——你也能过得特别幸福。”
廖清焰低着头,又“嗯”了一声。
“不是我对他们有钱男人有偏见,实在是见得太多了,新人笑旧人哭,根本没例外,女孩子的青春和美貌在他们那里最不值钱了。”
梅老师这些话,可能是认真斟酌过的,忠言却不逆耳。
廖清焰知道梅老师没有看低她,是真正的在为她的前途担忧。
“……我知道的,梅老师。”廖清焰微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放心,我没有陷进去。”
梅老师打量她片刻,抬手拍拍她的肩膀,不再说什么了。
/
廖清焰如约到潞水南路去给章英侠试衣服。
天气渐热,已有夏日的暑气袭来,掩映于树荫中的老宅,却有种夜风穿透的凉爽。
廖清焰被保姆领进门,听见客厅里传来对话声。
一道年轻的女声:“……我听说薄叔叔住院去了是吗?”
章英侠:“哎,我刚从医院回来。你薄叔闹着要立遗嘱,可别提了……这事你不要告诉司年,他本来就够焦头烂额的,知道了更烦心……”
女声:“我知道,我不会的。”
廖清焰露面的一瞬,对话声停了。
廖清焰往沙发处望去,微微怔了一下——陪同章英侠说话的那道女声,属于乔孟沅。
她面露微笑,很是自然地打起招呼:“章总晚上好。”
乔孟沅难掩惊讶:“廖清焰?你怎么……”
章英侠看向乔孟沅:“你们认识啊孟沅?”
乔孟沅:“嗯……廖小姐跟周琎是同班同学,之前我们有过几面之缘。”
章英侠立即将目光投向廖清焰。
廖清焰很知道这种目光意味着审视,她之前常被薄司年这样打量,不同的是,章英侠眼神的审视意味,要更不显山露水一些。
廖清焰大约猜到了章英侠在揣度什么:既然如此,她是不是也认识薄司年?如果认识的话,为什么从未点明?
或者,也许还有更现实的拷问:认识却装作不认识,是不是有别的目的?
廖清焰不动声色,仍是微笑:“衣服我拿过来了,您现在有时间的话,可以换上看一看。”
章英侠便也风雨不惊地收起了那份审视。
章英侠率先换上了那身提花苎麻的衣裤套装,上衣七分袖,放量比较足,她是中等身材,体型微丰,这一套上身,自有一种雍容蕴藉的气度。
一边对镜检查,章英侠一边对坐在一旁陪着试衣的乔孟沅说道:“上周你跟司年去打球了?”
“不是……”乔孟沅笑说,“是司年跟人约在网球场谈话,正好我在那边训练,就跟朋友和他们玩了一会儿双打。”
“司年回国以后,尤其最近这段时间,心情明显看着好了不少。前几天我还看到他发朋友圈了,他是跟哪个朋友玩去了?是跟你吗孟沅?”
廖清焰心里一惊,只垂着头帮章英侠检查细节,没有去看乔孟沅此刻的表情。
“……不是。”乔孟沅很淡地笑了笑,“别的朋友吧。”
“不管怎么说,孟沅你们多约他出去玩,过一阵少游也回来就更好了。”
“我会的,奶奶。”
章英侠点点头,“司年社交太封闭,我担心他,但有些事管多了也怕他烦。他信任的人也就你和少游,你们帮我多照顾他。”
“以我跟司年的关系,讲这个就太见外啦。”
章英侠笑说:“也是。”
这一身章英侠十分满意,没提出什么修改需求,转而换上了廖清焰设计的那条连衣裙。
连衣裙相对更贴身,廖清焰捏了捏腰身,问道:“章总您最近瘦了一点是吗?”
“天热了食欲不好,可能是瘦了。”章英侠往镜子里看去。
“腰身的放量可能多了一点,您看需不需要再收一收?”
章英侠自己也伸手捏了捏,“这裙子是你做的是吧,小廖?”
“设计、制版和样衣是我做的,缝制还是梅老师。我手艺粗浅,给您做的衣服,梅老师是不会让学徒经手的。”
章英侠笑了笑,“那给司年的那一身呢?”
“我不会做男装。”廖清焰手心生汗,说话还是不疾不徐,“薄总的那一套从设计到缝制都是梅老师亲力亲为的。还没做完,梅老师说等收了尾,再跟薄总约时间试衣。”
“谁送去试?”
“还不知道。听梅老师安排。”
章英侠不再说话,廖清焰也不好再出声,耐心等她反馈。
“你这个腰身捏褶有新鲜感,上身比设计图好看。梅师傅给我做衣服一般不敢用这种设计,怕我觉得不庄重。”章英侠笑了笑,“我跟她说,下回放手让你试。”
廖清焰笑说:“谢谢您信任我。”
“不用修改了,稍微宽松点也好。”
廖清焰再度跟章英侠确认,两身都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便让她签了验收单子。
不敢再逗留,赶紧告辞了。
廖清焰走到花园里,才发觉自己手心里都是冷汗。
她知道章英侠在试探她,但猜不到她试探后的结论,但大约不算太差,否则章英侠不会特意说要给她机会——但这也有可能是一种威慑手段?展示她在梅老师那里,可以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去留?
……好烦。廖清焰叹声气。
不愧是祖孙,在谜语人这方面都是一脉相承。
走到门口,正要推门,身后有人喊:“廖小姐。”
廖清焰顿步。
乔孟沅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礼貌到无懈可击,反而显出几分冷淡的笑容,“你在梅记工作?”
“嗯。”
“那蛮巧的。“
廖清焰知道方才她与章英侠说话的时候,乔孟沅一直在暗中打量她。
对于章英侠,还有一层客户关系需要维系,她不能给梅老师添乱。对乔孟沅就不必了。
廖清焰淡淡地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从廖清焰进门那一刻起,乔孟沅就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想到了在华垦宾馆周琎订婚那天,薄司年绕过整桌人,去了廖清焰身旁落座。
那时没有细想,现在再一回味,实在很不对劲。
她只是有种隐约的怀疑,所以打算试探两句,但没想到廖清焰这话等同于直接自爆。
乔孟沅有几分震惊,廖清焰太过不加掩饰,她反倒语塞。
廖清焰等了数秒,“没什么要说的那我走了……”
“等一下。”
廖清焰顿住身形,看着她。
乔孟沅张口,却发现自己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现在她的好奇心被满足了,非常出人意料的谜底——居然是廖清焰,那十来个女生中,最先被她排除的廖清焰。
薄司年居然是这种品味吗?
张狂、轻浮、哗众取宠、心比天高……除了脸蛋好看,一无是处。
“你到底想说什么?”廖清焰已经不耐烦了。
乔孟沅神情复杂,她觉得自己特意斟酌了许久,用于示威的六宫格有些多余,以廖清焰的家世和名声,根本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但她现在好像觉得薄司年也没什么可争取的了——一个人喜欢的人可以反映其品味,看来薄司年不但无趣,品味也很庸俗,和其他看脸看胸的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没什么。”乔孟沅露出笑容。
莫名其妙。
廖清焰懒得再理她,转身走了。
屋内。
章英侠把保姆钟阿姨叫了过来,叫她回忆一下,小廖第一次来给她试衣服的时候,当时薄司年是跟她一起出去的,那时两个人有没有说过话。
钟阿姨:“有的。我记得很清楚。薄总说他自己开车送廖小姐。”
章英侠愣了一下,“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介绍过自己姓什么?”
“没有。所以我才记得清楚,因为当时很疑惑薄总怎么知道她姓廖。”
章英侠陷入思索,不再说什么。
/
廖清焰不清楚薄司年是否已经出差回来了,也没有发消息去问。
她忙着商单的成品展示拍摄和剪辑,等终于忙完,恍然发现五月就这样到了尾声。
又到了一号,她必须跟周振宗见面还钱的时间。
这回周振宗选定了晚上九点在璞舍会面。那是个高端私人会所。
廖清焰做足了一切准备才去,但出乎意料,这回周振宗晚到了半小时,且坐下以后频频被电话打断,没有精神折磨她的闲情逸致。
周振宗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跟她走完了还款、签字和交付视频照片的流程。
廖清焰逃过一劫,松了口气,离开包间下楼。
在一楼大堂,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虞亿宁。
虞亿宁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廖清焰一露面,她倏地起身迎面走来,紧抿着唇,脸上是一种愤怒与委屈兼具的表情。
廖清焰顿步,她感觉到虞亿宁是冲她而来的。
果真,虞亿宁将她一拦,深深呼吸:“清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廖清焰莫名极了,“……做什么?”
“一定要装傻吗?”
“……”廖清焰更是莫名,“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
虞亿宁不作声,抬眼看向她身后。
廖清焰立即转头望去。
打开的电梯门,周琎正从那里面走了出来。
周琎顿住脚步,惊讶极了,“亿宁你怎么在这儿……”
虞亿宁深吸一口气,面对周琎仿佛只剩下纯粹的愤怒,“你跟我说你和清焰从来没什么……这就是没什么吗?”
周琎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解释道:“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对于这两个人会出现在这里,廖清焰完全一头雾水。
她正要问,却听虞亿宁语带哭腔地吼道:“你们两个在上面待了快五十分钟!你跟我说事情不是我想的这样,你当我是傻子吗?!”
廖清焰愣了一下,总算明白了虞亿宁大约是来“捉奸”的,她赶忙解释:“亿宁,我不知道周琎也在这儿,我跟他不在一个房间……”
虞亿宁霍地转头看向她,表情有种深受羞辱的恚愤,“二月一号在樾庐,你们两个都上了四楼,消失了一个多小时才下来;三月一号在颐品山庄,同样前后脚进了西馆,待了两个小时才出来……好,那个时候我还没跟周琎订婚,我可以不计较……今天呢?”
她声音有点颤抖,“我没想把事情闹得所有人都知道,我只是不想被当成傻子。清焰你是不是说过,你只拿周琎当兄长?你们联合起来耍人真的有意思吗?……”
廖清焰想到檀若微评价虞亿宁,说她不是省油的灯,因为她十分能忍,颇有“正宫”风范。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这样,虞亿宁忍她这么久,是因为真的喜欢周琎。
廖清焰有种物伤其类的叹惋:“亿宁,我真的没跟周琎在一个房间。不管是在樾庐还是颐品山庄,包括今天。我是跟……”
“清焰,你说话注意!”周琎喝止她。
廖清焰也是方才才后知后觉,周琎是跟着她来的。
她一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但当下没空去找周琎验证了。
周琎喝止她的意思她也明白,是叫她不要说出周振宗的名字,坐实自己最不堪的谣言。
但已经无所谓了,假如周琎一直在默默保护她的话,她也不能这么自私地要陷他于不义。
她没什么犹豫,再度开口:“我来是跟……”
“跟我约会。”
清冷的男声自斜前方传来。
三人闻声,齐齐抬头望去。
那是间临时会客的茶室,薄司年就单手抄袋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待在那里多久了。
他身上穿着件既有筋骨又有流线的白衬衫,神情有点疲惫,风尘仆仆的模样。
薄司年提步走了过来,到了廖清焰面前,径直将她的手一挽,“我跟清焰在307。周琎你……?”
“……305。”
虞亿宁分外震惊,看向薄司年与廖清焰挽在一起的手,又分别看了看他们两个人。
印象中毫无交集的两个人。
“这五十分钟,清焰都跟我待在一起。还有问题吗?”薄司年问虞亿宁。
虞亿宁仍处于惊讶状态,一时失语。
薄司年等了数秒,淡淡地说:“没有那我们先走了。”
压低眼睛,扫了周琎一眼,手指扣紧,牵着廖清焰转身往外走去——
第32章
只走了不到几步路, 廖清焰便停住脚步。
薄司年也跟着停步回头:“怎么了?”
“等一下。”廖清焰挣开薄司年的手,霍然转身,走回到了虞亿宁身边。
伸手搭了搭虞亿宁的手臂:“亿宁,我们单独说两句话。”
虞亿宁抬头看她, 神情很是复杂, 没有立即做出反应。
“就聊五分钟。”廖清焰轻轻握住她的手臂,往一旁牵了牵, 她没有抗拒。
薄司年往前走了两步, 似乎想跟,但最终还是顿步。
一楼有化妆室,廖清焰牵着虞亿宁走了进去, 检查过没有旁人, 把门锁了起来。
虞亿宁腮上还挂着泪痕,她往镜子里看了看,仿佛是自觉狼狈, 拧开水龙头接水洗了一把脸, 抽纸巾擦去水痕,才甕声说道:“你想说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们家欠了周琎的二叔很多钱。”
“嗯……”
“那你也或多或少听说过,有人说我跟周振宗……”
虞亿宁霍地抬眼, 看向镜中的廖清焰。
“每个月1号是我还钱的日子。周振宗只接受当面转账, 所以……”
“所以你其实……”虞亿宁忙说, “我不是说我相信那个传言, 我的意思是……”
“周振宗有那种心思。而周琎可能是知道这一点——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我没跟他说过——所以每次还款他都会跟过来,可能是想如果发生什么事,他可以阻止。我其实之前不知道他在暗中保护我, 他从来没说过,我也是今天听你说了我才知道……”
“那薄司年……”
“他说谎了,我没跟他约会。我在307一直等着周振宗,但他今天迟到了半个多小时,见面以后也只待了十分钟左右就走了。”
“薄司年为什么替你打掩护……”
“是想维护我的名声吧。”廖清焰苦笑,“……虽然其实没什么用,除了把他自己也卷进去成为别人的谈资。”
“……你们在谈恋爱?”
“没有……”
“那是‘那种’关系……”
“嗯……”
虞亿宁好半晌没说话,“……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实话。”
“因为我之前打着周琎的幌子从没澄清过,我以为你不在意……没想到还是伤害到你了。我对周琎真的只有对兄长的感情,我喜欢的另有其人……”
“谁?”
廖清焰摇头,“这不重要。”
“你不喜欢周琎,那周琎也不喜欢你吗?这么多年,他一直暗中保护你,刚刚宁愿被我误会……”虞亿宁咬唇,低下头去,手掌用力地撑住了台沿。
“我爸是因为碰了霁湖新城的那个项目破产的,当时很多人都说那个项目存在风险,是周振宗劝我爸可以一试,他提供了一部分资金,说赌赢了当做替他探路,赌输了他来兜底……”
虞亿宁倒吸一口气,“所以……”
“周琎知道。所以我猜,他觉得是周家害我家破人亡,所以才想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保护——周家是周振宗说了算,周琎也没法当面违逆什么。”
虞亿宁隔了好一会儿才作声,“……你告诉我事实对你没什么好处,你知道我这个人很明哲保身,我也不会为了你得罪周振宗。虞家……需要周家的资本。”她声音变得苦涩极了。
“不重要。你知道真相,不要误会周琎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虞亿宁又问:“你说这次周振宗只待了10分钟,那以前呢?”
“以前……”廖清焰惨然地笑了笑。
“他有没有……”
廖清焰不说话,她肩上挂着一只布艺的包袋,她把虞亿宁的手抓住,让她隔着布料去摸包里的东西。
“你……”虞亿宁惊了一下,因为她手指摸出来那是一柄小号水果刀的形状。
“事情就是这样。具体细节你可以去问周琎,核对一下你就知道我没有说谎。虽然很多人说周琎有点不思进取,但他确实是个很善良的人。我觉得你们在一起会幸福的——这也是我的祝福。”
“……我之前完全误会你了。”虞亿宁声音有点发哑。
“没事。我之前对你也有误解。”廖清焰拿手机看了看时间,“我差不多得走了……”
“你现在跟着薄司年,以后应该没有人会再随便欺负你了。”
廖清焰一顿,“算是我的不情之请……我跟薄司年的关系你可以暂时保密吗?”
“可以。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会主动传播,但肯定要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廖清焰苦笑了一下。
大堂里。
廖清焰牵着虞亿宁走了之后,留下尴尬的周琎,和表情不虞的薄司年。
周琎觑了薄司年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跟清焰……”
“你求婚那天。”
周琎愣了一下。
薄司年冷冷地睨他一眼。
他很看不惯这个人,但听虞亿宁的说辞,周琎应该是在廖清焰每次还款的时候,都偷偷地跟着她暗中提供保护。那他还算有一些可取之处,不至于完全配不上清焰的喜欢。
薄司年语气极为冷淡:“别自作多情。只是时间恰好,跟你求婚没关系。”
“……我好像还没说什么吧?”周琎尴尬极了,有些困惑于薄司年这都要溢出来的敌意。
隔了一会儿,周琎又问:“你今天会在这儿,也是跟着清焰来的?”
薄司年看他一眼,没说话。
“那周振宗的事,你都知道了?”
“嗯。”
“……你打算怎么解决?”
薄司年没答,表情仿佛在说,关你屁事。
“你能帮到清焰就行。”周琎挠挠额角,叹声气,“还有,麻烦你到时候……尽量别亏待她。”
他想起那时候打电话,廖清焰开玩笑地说她是在“钓凯子”,那么确实,她钓到了最大的一条鱼。但能不能消化得了,恐怕不好说。
之前他们都说周家门第高,要看清焰的笑话,那薄家恐怕更加……
“你以什么立场说这句话?亏待她的人恐怕不是我。”薄司年冷声说道。
“……”周琎又一次被这敌意扫射得哑口无言,“薄总,我们应该没有利益冲突吧?清焰难道没告诉你吗,我跟她真没谈过,高中也是朋友乱传的。追她的人多,她嫌烦,就拿我当幌子挡桃花了。她又不喜欢我,你对我敌意这么大干什么?”
薄司年顿了一下,“……她自己说的?”
“说什么?”
“不喜欢你。”
“我跟她十四岁就认识了,到现在已经是十年的友谊,她喜不喜欢我,我自己感觉不到吗?我又不是傻子。”
薄司年不再作声。
周琎见他眉眼微沉,仿佛十分不高兴,也不清楚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自觉心累,懒得再出声。
好在没等多久,廖清焰和虞亿宁就一起出来了。
两个女生不知道聊了什么,虞亿宁不再是愁云满面。
薄司年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攥紧了廖清焰的手腕,告辞都欠奉,直接牵着她往外走去。
廖清焰只好边走边回头留下一句叮嘱:“你们两个好好聊一下!聊清楚!”
车就停在会所门口,薄司年拉开后座车门,将廖清焰牵上车,让司机开去桃溪巷。
车门紧闭,薄司年才松了手,垂眸盯着廖清焰看了一会儿,先问:“跟虞亿宁聊了什么。”
“我告诉她实话了。”
“为什么。”
“谎话没办法擦掉谎话,只会变成两个谎话。虞亿宁没做错什么,这么骗她不公平。”廖清焰看向薄司年,“……你知道了我跟周振宗的事是吗?”
“……嗯。”
“我没跟你说过。你在调查我吗?”
“我在调查周振宗。”
廖清焰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堪,“你出手干预了是吗?周振宗今天收钱很快……”
薄司年没有否认,“他进307之前,我跟他在茶室里聊了一会儿。”他原本并不打算暴露自己掺和了这件事,所以在茶室里并未露面,直到廖清焰准备坐实谣言为周琎澄清,他才不得不出来打掩护。
“聊了什么?”
“你爸的下落。你的欠款还有多少。”
“……你要替我还债?”
“你需要的话。”
廖清焰好一会儿没有作声。
薄司年低眼去打量她,诚恳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清焰,只是想帮你。”
“如果你帮我还了债,那你就变成了我的新债主。”
“你可以不用还。”薄司年顿了一下,改口,“或者慢慢还。”
廖清焰很想笑一笑,但是失败了,她再开口声音难免变得哑了几分:“……那你知道我不会陪任何一个债主睡觉吗?哪怕是你。”
薄司年微怔。
“……让我拿着手表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廖清焰陡然想到。
“我说了,我只是想帮你,清焰。你需要,而这正好在我的能力之内。”
“你问过我需不需要吗?”
薄司年不说话。
“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平等的,如果你给我的我偿还不起,那只能……”廖清焰缓缓地呼了一口气,“……你自己选吧。”
“我的帮助这么让你无法接受吗?”
“在认识你之前,我就已经还得差不多了,再有不到一年,我就能全部还完。”
“你难道不希望早一点跟你父亲团聚?”
廖清焰深深呼吸,才忍住了翻涌的泪意,“薄司年,自尊对我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我的立身之本。如果纯粹是为了跟我爸团聚这个结果,你觉得,是不是直接委身周振宗才是那条最快的捷径?”
薄司年哑口无言。
他伸臂将廖清焰搂入怀中,低头亲一亲她的头顶,低声说道:“抱歉……”
廖清焰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揪住了他的腰侧的衣服。
他穿的是她做的那件衬衫。
“钱你自己慢慢还给周振宗,但我忍受不了他对你有非分之想,这一点我已经敲打过了,改变不了。”薄司年说,“还有,他所谓的帮你爸躲债,本质是扣作人质,逼你……这一点我不会坐视不理。今天时间仓促,没跟他谈出结论,之后我会再约他见面。”
“……谢谢。”
薄司年低头,嘴唇轻碰她的眼角,哑声说:“……不要哭。”
他不知道怎么办,好像做什么都会觉得亏欠。
为什么他记住她不能更早一点。
早到她在KTV走廊与他相撞,早到她归还他的钢笔 ,早到那年初秋的植物园——
第33章
车开了一阵, 廖清焰从难堪兼具莫名伤感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是往桃溪巷去的。
“你不回家吗?”廖清焰问。
“嗯。送你回去。我还要去机场。”
“你出差还没结束?”
“嗯。”
廖清焰一时怔忡,“所以你是中途回来……”
薄司年摸摸她的脑袋。
廖清焰揪住他的衣领,把头抬了起来, 也不管这并不是那部后座可以完全密封的车, 把嘴唇贴上去亲了他一下。
刚要退开,薄司年搂住她的腰, 把她往他的怀里藏了藏, 低头衔住她的唇,分开齿关无声地深吻了好一会儿,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响起。
薄司年摸出手机接通电话, 简短应了几声, 似乎是他助理打来的,询问他需不需要改签。
开了没五分钟,又有一通电话打过来, 薄司年依旧言简意赅, 接完后低头见廖清焰正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便解释说:“工作助理。”
“你有几个助理。”
“两个。”顿了一下,“还有一个女秘书。”
廖清焰极小声:“……你说的这个女秘书该不会是我吧。”
薄司年很难忍住不要嘴角上扬,也差一点玩物丧志地通知助理改签。
车停在巷口, 薄司年侧身挡住了前座的视野, 按着她亲到再不出发就赶不上飞机, 终于放开。
拇指蹭一蹭她被亲得泛红的嘴唇, 低声交代:“我再过两天就回来。到时候……”
到时候他得好好问一问,她为什么要撒谎说单恋周琎这件事。
“嗯?”
薄司年摇头,低头最后亲她一下,“不送你进去了?”
“嗯……你一路顺风。”
/
檀若微的生日在六月四日。
小檀总极为理性的另一表现, 在于她非常善于课题分离,虽然她也讨厌吵吵闹闹叽叽喳喳,但只要圈子的少爷小姐们,有潜力能为她的事业提供助力,那便来者不拒。
待派对结束以后,再跟几个至交好友另续一摊,工作生活两不耽误。
是在檀家的地盘,而廖清焰与檀若微关系匪浅,今日参与聚会的人有心低调,可是耐不住这瓜实在太大,趁着派对主人和话题中心暂离现场,都窃窃讨论起来。
“是真的还是假的啊?不可能吧……”
“绝对是真的……XX那天也在caliber,亲眼看到的……”
“廖清焰不是喜欢周琎吗,这么快就换目标了?”
“能搭上薄司年谁还看得上周家。”
“要是早知道她不是一定非周琎不可……”
“怎么?你就要试试?——好恶心啊我们女生聊天你一个男的凑什么热闹,快滚滚滚……”
“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薄司年居然看得上她……”
“又不是要娶进门,玩玩而已有什么好挑的,起码漂亮是事实吧?”
“……你们男的真的好恶心。”
“我这是坦诚。”
“是不是她倒贴你你也会要?”
“那我还是要考虑考虑的,我有点洁癖。”
“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极冷的女声突然插—入:“长成这个猪头样还值得别人倒贴。”
仿佛让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暂停,一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静得诡异。
大家纷纷朝着说话的女声望去,都觉诧异。
是虞亿宁。
虞亿宁以前从来不参与八卦讨论,即便很多时候,话题都是围绕她周边的人展开的。
被她挤兑的那男的有些讪然:“不是……我们在讨论廖清焰。”
“廖清焰怎么了?当美女不挑的吗?”虞亿宁冷冷睨他一眼,“给薄家提鞋配吗?还敢在这里选妃。话让薄司年听到,你掂量一下明年的合同还跟不跟你家续。”
“……你要告状啊。”男的表情挂不住。
“我有告状的渠道,你有吗?”
“……”
虞亿宁目光扫了扫身旁的几个女生,“觉得别人配不上,自己怎么不去试试?哦是试过的吧?高枝没那么好攀吧?”
一个女生很是委屈:“……亿宁你怎么帮廖清焰说话啊?我们以前还帮你骂过她吧,她倒贴周琎……”
“是帮我骂,还是你们本来就想骂,所以拿我当幌子,我还是分得清楚的。”
这种聚众的言语羞辱,一旦有人出来破坏气氛,就很难再继续下去了。
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羞恼,但对方是虞亿宁,又很难当面说什么。
有人打算另起话题,这时有人走了过来,笑问:“大家在聊什么呢?”
一见来人是乔孟沅,顿时有人仿佛找到了靠山:“我们在聊廖清焰那件事……”
“哦。”乔孟沅似笑非笑,“具体聊了什么?”
还是有人更聪明,知道乔孟沅跟薄司年青梅竹马,她不见得会参与这种话题,因为贬低廖清焰就是做低薄司年的身份,做低薄司年的身份,就是做低她自己的身份:“没……我们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所以还在讨论。Marina你知道吗?应该不是真的吧?”
“不用问我啊,薄司年马上就到,问他本人吧。”乔孟沅笑眯眯说道。
乔孟沅诚然有点瞧不上薄司年的审美,但她也不觉得在场的这些人就有资格评价薄司年。
在她看来,固然廖清焰除了美貌一无是处,可这些人连美貌都没有,就更该自觉滚进垃圾桶:美人善妒还可以说别有情趣,丑人诋毁就只剩下纯粹的恶心。
听说薄司年马上就到,大家自然更不敢再吱声,转而聊起了某个国外网红结婚的话题。
虞亿宁觉得吵,拿了杯冰饮走到露台去吹风。
没多久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知道是周琎。
“外面这么热,怎么不去里面坐?”周琎走到她身边。
“嗯……听他们说话烦。”虞亿宁喝了口饮料。
周琎没再说话,就站在一旁,跟她一起吹风。
那天他们两个人第一次推心置腹地聊了一次,周琎承认他读书那会儿对廖清焰是有好感的,只不过因为廖清焰对他没有这种意思,所以久而久之也就打消了这种念头。
之后因为廖家破产的事,愧疚且想要补偿的心情大于其他,所以廖清焰拿着他的名头做任何事情他都可以默许。
虞亿宁问他,假如廖清焰真想跟他结婚,他是不是会选择违背联姻的决定。
他说他其实期待过有一两个瞬间,能有外力助推他做一次自由的决定,但或许实际大概率他不会,他没那么大的勇气违逆周振宗。
那我们两个很像。虞亿宁对他说。都非常懦弱。
但有一句话虞亿宁没说:所以廖清焰不喜欢你。而你不喜欢我。
人天生慕强,而勇敢是一种少数人才具备的强者气质。
自那天聊过之后,两人之间就不再像之前那样虚伪客气,但多了很多这种似是而非的沉默。
这沉默很快被打破。
脚步声传来,两人齐齐转头。
是薄司年,可能是刚到的,穿得也正式,仿佛刚结束了工作就直接赶过来了。
薄司年没有走近,就站在露台门口,语气淡淡地问:“清焰呢。”
……好像别人对他的女人的去向了如指掌,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因为这种态度,虞亿宁其实有点不想告诉他,便有点没好气:“……跟若微在二楼。”
“嗯。谢谢。”
……还好。还知道道谢。
/
廖清焰到得比较晚,而一露脸就被檀若微抓到了楼上受审。
她有点心虚,想以卖萌、肚子饿了想先吃东西再说……等各种手段试图拖延,都被檀若微识破并且化解。
廖清焰怀疑她房间里挂的那两幅不是什么画,而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
“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琎求婚那天。”
“噢。时机选得蛮不错嘛。”
“……”廖清焰哭笑不得,“你是在夸我还是阴阳我。”
“你说呢?嗯?三月!现在是六月了!三个月!你瞒着我三个月!我还疑惑怎么薄司年突然对你感兴趣,还想帮你们牵线……你把我当傻子!”
“对不起嘛……”廖清焰摸摸鼻尖。
檀若微真是气得不轻:“你知道我是听见别人造的黄谣才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受吗?”
廖清焰愣了一下,“……什么黄谣?”
“你不需要知道!”
“告诉我,若微。”
“……知道这种话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真的需要知道,拜托你告诉我吧。”
檀若微拿鼻腔重重地呼了口气,“……有人说周振宗把你献给薄司年了。还说周家能从薄家这里拿到那个产业园一期的项目,就是因为……”
廖清焰表情僵了一下,“这不奇怪吗,平常把我贬得一文不值,怎么这种时候,我就有这么关键的作用了。”
“我都说了是造谣,造谣的哪有什么逻辑。”
檀若微将话题扯回重点:“所以,你俩是在谈恋爱?”
“不是……”
“那他给了你什么条件?”
“……什么什么条件?”
“车子?房子?一个月多少零花钱?”
檀若微本人是从不抨击“捞女”的,她觉得那些美女既要给废物男人提供性资源,又要提供情绪价值,既当女友又当妈,必要时还要当女儿……钱难挣屎难吃,捞多少都不为过。
“……没有。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廖清焰答。
“那是什么?”
“……床伴吧。”
“你知道这种关系,其实女方占不到多少便宜吗?风险都是你在承担。”
“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那他送了你什么礼物没有?”
“他要把他那块表送给我,我没要。”
“你知道那块表少说值800万吗?”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要?收一点礼物不是正常的吗?他都主动给了……”
廖清焰不说话。
她知道,她知道从功利的角度来计算她就是很傻。
可十五岁的薄司年帮她不是出于功利。
十七岁的薄司年提点她也不是出于功利。
檀若微叹气,“你到底图什么啊?他有那么好嘛,值得你……”
“他是……”话到嘴边,变成尖刺似的扎了廖清焰一下,“……他像我喜欢的人。”
廖清焰敢打赌,这个世界就是有这么奇怪,她承认喜欢薄司年遭到的耻笑,说不定比承认她只是攀附他要严重得多。
因为前者是痴心妄想,后者是能者居之。
当然,若微肯定不会耻笑她,但她既然都决定要结束了,说出来也只是徒然给薄司年添麻烦而已。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真的说不出口。
好像“喜欢薄司年”这件事,在她的世界里本身就是静音的,是一部只有用心,才能从动作、神态和眼神里体会的黑白默片。
“……薄司年像周琎?!他们哪里像了?!”
“不是周琎……我不喜欢周琎……“
“你怎么又不喜欢周琎了?你真是把我搞糊涂了……”檀若微的理性思维,用以分析情感问题,真有种将要短路的崩溃感,“那你喜欢谁?我们认识的人谁跟薄司年像?……叶惟舟?你喜欢叶惟舟啊?”
“……不是不是都不是……微微你不要问了……”廖清焰深感不能说谎,一个谎话得要无数个来圆,“反正我已经准备跟薄司年结束了……你不用担心,我本来一开始就没当真。”
檀若微听见这句话,激烈的情绪才终于缓和下来,叹口气道:“那还差不多。既不是谈恋爱,又不是奔着能捞一笔是一笔去的,那真没必要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我们这圈子里的男人身上,否则纯粹是打水漂。”
廖清焰没说话。
“你如果只是玩一玩,那我没什么好担心你的,玩腻了再结束也行。”檀若微笑说,“还是我姐妹厉害,薄司年也能拿来当替身用……”
廖清焰有点难堪,虽然她知道若微只是玩笑,且这玩笑由她的谎话而起。
“好了微微我们不说了……我给你的礼物你还没看,你快拆开看看。”
檀若微了解了事情真相,也明确了她的态度,也便不再追问,由着她换了话题。
房间里堆着好些礼物,若微拆了几份,都是些没什么新意的东西,懒得拆了,只对廖清焰亲手给她做的布包爱不释手。
在楼上又待了一会儿,两人一同下楼去。
半小时前廖清焰收到薄司年的消息说他已经在路上,现在应当差不多到了。
找了一圈,没有看见人影。
倒是虞亿宁拦住她,说道:“刚刚薄司年去找你了,你们碰到了吧?”
“没有……他没来找我呀。你看到他了吗?”
“没注意。”
廖清焰道声谢,又四处找了找,仍然没有看见人影,便给薄司年发去消息,问他到了没有。
消息也未得回复。
廖清焰猜想他可能在忙,只好暂且按捺想要见到他的心情,拿了杯喝的,跑到后方花园里去躲清净。
那里已经有人了,檀知易,不知道是不是也是嫌吵。
他一个人坐在花树下的木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小提琴。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没陪着若微?”廖清焰走过去笑问。
檀知易抬眼看过来,笑了笑,“嗯。”
“……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们不吵架。”
廖清焰不是很想深度探究这对兄妹的关系,脚步顿了顿,问道:“我在这儿会打扰你吗?”
“不会。”
廖清焰便隔着半个庭院的距离,在临时放置的露营椅上坐了下来。
檀知易拉得很不连续,廖清焰听了一会儿:“《六月船歌》?”
“嗯。若微说你学过小提琴?”
“学了三年。”
两人通常无话可聊,廖清焰喝着饮料,拿出手机看了看,依然没有回复。
与其到室内去供人打量议论,不如打发时间跟檀知易尬聊几句:“我之前看报道,说你的琴价值九位数,是真的吗?”
檀知易笑了,“这么贵的话,得供着了,平常怎么敢拉。”
“那八位数?”
“嗯。”
“难怪音色这么好听。”廖清焰心想毕竟都是金钱的声音。
“你想试试吗?”
“不用不用,我都忘光了,《小星星》可能都拉不全。”
“没事。可以试试。”檀知易把架在肩膀上的琴拿了下来,“……我不是很想拉了,你拿去玩一会儿吧。”
廖清焰愣了一下,她盯着那把琴,虽然明知不会,但很怕今天情绪反常的檀知易,会把它摔了,就说:“那……那我替你拿一下?”
她放了杯子,走过去从檀知易手里接过琴,试着往肩膀上架了架,落弓。
刺耳的一声。
廖清焰顿时笑了一声,跟这把价值八位数的琴说了声“对不起”。
“没事。你姿势是对的,练一练捡起来很快。”
廖清焰把琴递回去,檀知易不太想接的样子。
“……我帮你拿进去找人收起来?”
檀知易低头“嗯”了一声,“……好。麻烦了。”
廖清焰小心翼翼地拿着琴,转身穿过庭院,却见一道一身黑色的熟悉背影,正迈步走进了室内。
廖清焰一愣,快步跟上前去。
薄司年身量很高,即便在人群中,一眼也能看见。
他没回头,穿过浮华灯影与喧嚣,向着前庭走去了。
廖清焰在屋子里找到檀若微,告知了檀知易的反常,并托付小提琴之后,立即跟去前庭。
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叶片展阔,撑起来遮蔽了灯光。
薄司年正站在树下接电话。
他眼皮微抬,看见她了,但没有任何反应。
廖清焰无端的心脏空悬,回头看了看,四周无人,便朝着薄司年走近。
他没有就电话做出回避,垂着眼,面无表情地应着:“您放心,我不会去。我跟他没话说……嗯……是……这件事不是故意瞒着您……不用,我应该能解决。”
廖清焰猜想对面可能是章英侠。
又听一阵,薄司年应了几声,叫那边早点休息,便把电话挂断了。
手机抄进长裤口袋里,薄司年抬头,看了过来。
廖清焰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么疏冷的表情,哪怕是生日那天,第一次上他的车,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
但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敛了目光,平静地说:“我准备走了。你要走的话我送你。正好有话跟你说。”
“……好。”
廖清焰回屋去拿了包,跟檀若微打了声招呼,重回到前庭,薄司年已经把车开到了大门口。
上车之后,一直无人作声。
廖清焰余光去看薄司年,他单手搭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眉宇沉郁,显得心事重重。
半个多小时的车程,空气如同凝结。
廖清焰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和薄司年相处时的沉默,但今天的沉默明显不同于以往,每一分钟有每一分钟的难熬。
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去反复琢磨刚刚薄司年跟章英侠的那通电话。
“瞒着”的是什么事?
“能解决”是怎么解决?
她又想到上次送她回来,最后薄司年的欲言又止。
“到时候”就是这时候吗。
她又一下想到,他并非没有边界感的人,却突然越过边界开始直接干涉她欠债的事,或许本意其实是一种最后的补偿?
她知道他很慷慨,八百万的手表说送就送,他不是那种会亏待女伴的人。
想到最后,心静下来,没有任何波澜。
车停住了。
廖清焰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桃溪巷的巷口。
车没有熄火,打着双闪,一声一声,像催促的闹钟。
薄司年手臂撑在方向盘上,一直没出声。
在廖清焰错觉这沉默永无止尽的时候,薄司年终于开口:“这是最后一次送你。”
“……嗯。”廖清焰回神,很淡地笑了笑。她已经猜到了薄司年要说什么,且原本就准备近期主动提出结束,所以很平静地就消化了薄司年的话,“确认一下,免得我搞错,是以后不见面了的意思,对吧?”
薄司年没有作声。
“好。我应该没有东西落在你那里。有的话你看见了直接扔了就行。”
薄司年抬眼看她,目光久违地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声音比冰水还没有温度:“你好像很期待这一天。”
廖清焰耸耸肩,满不在乎:“早就腻了你们这圈那圈的破规矩。”
薄司年神情沉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转回去看向前方。
“你下车吧。”
廖清焰“嗯”了一声,伸手去拉车门,忽又顿住动作:“哦,对了。”
薄司年倏地转头看向她。
“当时,我不是让你给我买一瓶水吗?你没有买,所以,那个承诺应该还没有被用掉?现在还可以兑现吗?”
“你说。”
“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廖清焰定定地看着他,用眼睛摄录最后一帧影像: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第34章
薄司年生病了。
将廖清焰送到之后他寻常地开车回到霁山路, 寻常地洗漱上床。
和晶驰科工的几轮谈判全部结束,之后便要签订协议,进入申报审查的流程,他连续高强度地工作了一周多, 或许因为实在累得不得了, 沾枕便睡。
第二天去公司上班,开了几个会, 约谈了几个部门领导。
晚上以为会入睡困难, 谁知依然倒头就睡着。
这非常好。
证明这件事完全没什么大不了,正如这么多年司静鸥缺席了他80%的人生,他照样健康无碍地长大了。
就在第三天上午, 昏昏沉沉地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才发现自己睡过了头,而且在发烧。
没有非出席不可的工作,他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也懒得爬起来吃药, 接着睡。
再醒来是因为喉咙里渴得像块盐碱地,睁开眼睛,室内昏暗,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 白天还是晚上。
手臂伸出去, 摸了许久才摸到手机。
看时间是下午三点。
他打开微信, 给置顶的对话框发去消息。
[N:在梅老师那里?今天几点结束?]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 便反弹回了一个红圈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薄司年懵了一下。
他往上看,看见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天前,6月4日的晚上8点27分。
[小猫:你已经到了吗?你在哪里呀~]
现在已经是6月6号了。
那些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无意偷听、终结关系的对话, 好像这一刻才终于同步到了他本人这里。
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后坐力,突兀地撞向心脏。
敲门声响起,伴以吴管家的声音,询问他是否还在睡觉,需不需要吃一点东西。
通常不会有人在他在家的时候上来二楼,显然他实在睡得太久,吴管家也不得不打破惯例。
他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站了片刻方才适应。
可能烧有点退了,不确定。
他去冲了一个澡,经过洗手台时,看见白色岩板的台面上,一根黑色的发圈。
东西太碍眼了,他冷淡地瞥了一眼,拿了起来,随后回卧室检查还有没有其他更碍眼的。
没有。只有这一根发圈。
随便把别人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很不礼貌,他就大发慈悲勉为其难地跑一趟,把东西还给她。
下了楼,吴管家问他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喊人来看看。
没有。没有生病,只是有一点发烧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一觉就会好。
为了不使吴管家为难,喝了半碗粥,出门。
路上很堵,明明这么短的一段路,开了这么久还不到,真是浪费时间。
从霁山路到桃溪巷这一段道路规划,是他的某个远房舅公做的,他要大不敬地说一句,规划得很烂。
终于到了桃溪巷口。
拿出手机,拨出她的电话号码——单纯一串数字不容易记住,但当做一段11个音符的乐句,心里念上一遍,就过目不忘。
她的电话号码之歌是这样的一段旋律:C4, C5, A4, A4, B4, F4, C5, B4, D5, ……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两分钟后,再次拨打。
同样的提示。
皱眉,啧了一声。
他一点也不想再走一遍那条脏兮兮的巷子。她知不知道她真的很会给人添麻烦。
她最好不要在家,他一点也不想跟她碰面,发圈交给房东他就会离开。
傍晚大门关闭了,侧边的小门是打开的。
抬手轻敲,天井里正在吃西瓜的赵奶奶抬头望了过来。
赵奶奶认出他来了,有些惊讶:“你是那个……”
他迈步走入天井,平声问道:“廖清焰在吗?”
赵奶奶更惊讶:“她搬走了呀,你不知道吗?”
“……什么时候?”
“昨天刚搬走。”
“……东西全部都搬走了?”
赵奶奶点头。
“我能进去看一看吗。”
“你自己去吧,门没锁。”赵奶奶朝着正中的那间屋子指了指。
门敞开着,原本琳琅满目的那一切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白墙灰地,木床架、砖红色丝绒沙发、空了的置物柜、置物板和洞洞板……
小冰箱没有断电,里面也是空的。
从极繁主义到此刻的几如毛坯,冲击力巨大,叫人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那样多的东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搬得完?
他应当是把这句话问出声了,因为赵奶奶回答:“小廖上周就跟我说了要退租,那时候就买了纸箱回来开始打包。昨天叫了快递上门,把箱子全部寄走了。”
……哦,原来是早有打算。
赵奶奶觑他的神色,“你们是分手了还是吵架了呀?难为你还有心找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没有说清楚啊?小年轻谈恋爱吵架都是正常的,讲清楚就好了。小廖耳根软,不行你就多哄哄她……”
他好像从来没有哄过她。
都是反过来。
“她说了搬去哪里吗?”
“没有……我原本还以为小廖退租了是要搬去跟你住呢。”
……不是说舍不得赵奶奶吗?骗子。
赵奶奶拿了块西瓜递过来请他吃,他婉拒间手背被碰到。
“哎呦,你在发烧啊?!烧这么烫,怎么不赶紧去看医生……”
走到了小门口,又折返。
“那张沙发是她买的吗?”
“是的。她说大件运不走,留给我了。缝纫机也送给我们一个街坊了。”
“多少钱?”
“……啊?”
“多少钱。我买了。我找人来运。”
他在那张沙发上吻过她,用手指将她送上过高丨潮,也一并分享过关于母亲生病的酸涩心事。
也是坐在那里,她说她没有给他写过情书。
“你想要就拿走吧,本来就是小廖的……”
傍晚的巷子还是那么嘈杂。
陈家面馆人满为患,里面开了空调依然热气腾腾。
老板娘认出他来,让他稍等,等下就有位子空出来。
“我不吃面。廖清焰搬走了是吗?”
“是的哎,昨天搬走的,她带不走的一些陶瓷盘子杯子什么的还送给我了。”
“说没说搬去哪里。”
“没有。虽然舍不得,但我们这边挺乱的,她一个女孩子常住这里也不是太方便,搬去更好的地方挺好的……”
走到门口,恰好一对情侣吃完了起身,把位子空了出来。
顿步转身,问道:“雪菜肉丝面有吗?”
“没有了,那个中午差不多就卖完了,下次想吃早点来,或者微信上提前说一声。”老板娘向着墙上贴的二维码扬扬下巴,“就这个。”
回到车上,叫司机开车去梅记。
非休息日梅记里面没有客人。
门一推开,铜铃轻响,梅师傅的声音传来:“欢迎光临……”
人绕过海棠玻璃的隔断走了出来,愣了一下,换以笑容:“薄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廖清焰在吗?”
“哦她不在我这里当学徒了,上周把给章总的那条裙子送去签收以后就跟我辞职了。”
……所以答应得那样干脆,因为早已在计划之中。
却一个字都不告诉他。
“……说没说去哪了。”
“没有。”
在车里坐了很久,让司机随便开。
给檀若微发去微信消息,两分钟,没得到回复,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
檀若微:“……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找我什么事?”
“廖清焰去哪了。”
“什么去哪儿了?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家……”
“她搬家了。”
“……啊?”
“你不知道?”
檀若微语气十分震惊,不像作假:“她没跟我说……她搬去哪儿了?”
“我正在问你。”
“确定是搬走了,不是出差?她经常去外地参加活动……”
“房间都空了。”
檀若微哑然,“……我真的不知道。你等一下我给她发微信问问。”
不知道等了多久。
以为是一个世纪,实际是十分钟。
檀若微发来了微信对话截图。
[檀若微:清焰你搬家了?!!!]
[小火:嗯。我离开霁城啦。]
[檀若微:你走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啊?]
[檀若微:去哪儿了?]
[小火:等定下来再告诉你吧。]
不是整屏的截图,檀若微截掉了后面的对话。
猜测或许是廖清焰的要求,也或许是提到了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事。
檀若微发来文字。
[檀若微: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檀若微:清焰跟我说你们两个人已经结束了,是吧?]
[檀若微:你别找她了吧。]
[檀若微:她其实三月份就说想走了。她本来就在我们这个圈子里待得很不开心,一直有人针对她。最近因为跟你……谣言传得巨难听。]
他没有回复。
挨个打电话去问周琎和虞亿宁。
同样的回答,同样都很震惊。
随后,周琎也发来了几乎类似的劝诫:走得这么干脆,就是没想拖泥带水。都结束了就不要再打扰了吧。
/
司少游被急召回总部开了个会,业务上遇到一个棘手的情况,想找薄司年帮个忙。
微信没人回复,电话也无人接听。
后来打去薄司年助理那里,才知道人两三天没去公司了,好像是生病了,一直在家里。
司少游直接开去霁山路,进门时吴管家见到他,表情如师傅被妖怪抓走了的猪八戒终于等到了孙悟空。
“薄总这几天高烧反复,又不肯去医院,麻烦帮忙劝一劝吧。”吴管家一脸愁云惨淡。“想通知章总,他也不让……”
薄司年不是讳疾忌医的性格,司少游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说不好……只是廖小姐好一阵没来过了。”
司少游在国外消息不通,他这儿的版本还停留在薄司年生日那晚朋友圈首秀恩爱。
“行。我先上去看看。”
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司少游直接把门打开,大白天的,里面窗帘拉满,昏暗得像是进了一个地下洞窟。
“我把窗帘拉开了啊……”
没人出声。
司少游正准备按下电动窗帘的开关,忽听床铺那边传来模糊含混的声响,有点像是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拼命想要发出来却怎么也做不到,听来十分难受痛苦。
他吓了一跳,立马跑过去。
把台灯按亮,却见合衣躺在床上的薄司年眉头紧锁,冷汗涔涔,喉结滚动,却只有含糊难辨的声音。
司少游赶忙推他,“醒一醒!”
连搡了好几下,那滞在喉间的声音终于停止,薄司年睁开眼睛,动作很慢,好像眼皮极为沉重。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司少游都不用去探他额头,就知道他烧得不轻,因为仅仅只是这么挨坐着,就能感觉热气袭来。
他眼窝深陷,眼下发青,脸色发白……以前就有点鬼气,现在完全像个支离的骷髅架子,或者神识消散的游魂。
“你倔驴啊?病成这样不去医院?药吃了没有?”司少游往床边柜子上看去,水杯是满的,药片也一颗没少。
薄司年又将眼睛阖了起来,一个字也没说。
司少游搀住他的手臂,想把他扶起来,“来来你坐起来,先把药吃了,我观察会儿,烧不退我送你去医院。”
薄司年抬手把他的手臂拽开了。
“……”病得都要死了,力气倒是大。
“我跟你说,一会儿你烧糊涂了,我就跟老吴把你抬下去,一人抬手一人抬脚的那种抬法。你识相点就自己把药吃了,给自己留点体面。”
薄司年好似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依旧阖着眼,一动不动。
司少游暂时不想硬来,主要他扛过喝醉的朋友,知道有多沉,薄司年的体格又比他大上不少。
“要不……我帮你把廖小姐叫来?”
“……别提这个人。”
司少游愣了一下,确定薄司年确实说话了,只是声音非常含混。
“她怎么了?”
她是骗子,满嘴谎话。
薄司年声音又干又哑,像拿砂纸摩擦过声带一样:“她说3月5日是她生日……但她身份证号的生日是6月17日……一开始就在博取我的同情……”
司少游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生日?什么博取你的同情?”
“……我不应该生气吗?”薄司年只感觉到头疼欲裂,“明明她从头骗到尾。”
生日是假的,“报复”是假的,“单恋周琎”也是假的。
司少游一句话也听不懂。他隐约感觉薄司年可能也不是在说给别人听的,而是实在憋不住了,所以说给自己听。
“……为什么是这两个人?”薄司年皱紧眉头。
不会有人回答他。
他不能相信自己的自尊心,竟然会允许他在过去的两天里,不多的清醒时刻,都在反复地琢磨,究竟他是谁的替身。
到底是叶惟舟?还是檀知易?
一个跟他长相相似。
另一个同样会拉小提琴。
或许檀知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毕竟他们都会拉同一支德沃夏克的曲子,毕竟她有个欲盖弥彰的小提琴盒——真的送去维修了吗?还是怕他看见琴盒里的东西就提前知道了替身的秘密?
她连闺蜜都不愿意告诉,不就是因为,檀知易是她闺蜜的兄长?
愤怒、嫉妒和无能为力烧成一根烫红的铁丝,在他脑袋里钻跳,制造某种头骨都要裂开的疼痛。
檀知易,十五岁已经在柯蒂斯读书的天才琴童。
而他,十五岁还在国际赛事的初赛阶段苦苦挣扎,被反复发作的腕管综合症深深困扰。
天赋带来的碾压像一座越不过去的高山,他再怎样努力,也只是在狼狈追逐山体的阴影。
所以他放弃了。
他不是一定要听到那句“bravo”,不是一定要得到司静鸥的喜爱。
可是为什么,十一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从檀知易的阴影里走出,好不容易切实地感受到了某种幸福的存在,结果却得知那幸福也只是赝品。
所以可以解释了。
她宁愿背负骂名也要留在周琎的社交圈到底是在为谁忍辱负重;在跟他做丨爱的时候,那些恍神的瞬间是因为什么;她让他穿上白衬衫,那个怔忡的眼神到底是通过他在看谁的影子;她情不自已脱口而出的“学长”又是指谁。
她为什么对他别无所求,因为她一开始求的就不是他,而是借他的相似性去圆一场梦。
他想到那些瞬间,拥抱、亲吻、身体相融……
渡给他的氧气、开在他心口的枪、亲手缝制的衬衫……
一旦知道了这些都是她借他为自己编织美梦,他就瞬间心脏抽紧,只有呕吐的冲动。
她真的很可恨。
他不应该生气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是他辜负了她?
半晌没有再听见薄司年出声,司少游有些担心,伸手,又轻搡了一下他的肩膀。
刚要说话,听见薄司年哑声说:“你不觉得她的名字很好听吗。”
“……”
“清、焰,念起来很温柔;但廖这个姓又很铿锵。”
“……”
才讲过她坏话,转头又开始夸她名字好听。好不好听他感觉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薄司年可能疯了。
失恋而已,搞成这样,一副恨不得把自己病死单方面殉情的样子。
不过他听出来薄司年的语气好像平静了一些,便试探着说道:“要不先把药吃了?还有你的衣服……”
他皱鼻嗅了嗅,“你这衬衫穿几天了啊?都臭了!吃了药换身衣服再好好睡一觉吧……”
“别碰我的衣服。”
“好好我不碰。那你先吃药?——配合一下行不行?真想把自己病死啊?”
“那你帮忙邀请她出席我的葬礼。她穿黑色好看。”
“……”
薄司年突然伸臂,去摸床边柜上的药板:“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把他们两个都杀了。我就是唯一的正品。”
“……”司少游想报警——
第35章
薄司年愿意吃药就是好事。
司少游赶紧拿起退烧药看了看说明, 掰出两粒塞到他手中,又贴心地递过水杯。
他想他上次这样悉心照顾的人还是他父母,薄少爷这回可是欠了他好大一个人情。
服过药,薄司年很快便睡着了, 司少游下楼去说明情况, 给吴管家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一回霁城总有人约酒局,但这回哪都没去, 就待在薄司年的房子里自助起来, 让厨房帮忙煎了一份牛排,又开了一瓶顶好的红酒。
吃饱喝足打开电视,随意选一部电影, 边看边回各种消息。
一会儿, 觉得干看着没劲,又去翻零食水果。
倒让他看见岛台上的木盒子里,装了些单独包装的曲奇饼干。
拿了一块, 还没撕开, 吴管家急急忙忙递过来一盘切好的水果,“您吃这个吧。”
司少游乐了,晃一晃手里的饼干:“这个吃不得?”
“……只怕不是很好交代。”
“这保质期就15天,再不吃也要扔了啊。”
“可能还是薄总自己扔更妥当。”
司少游拖长调子“哦”了一声, “是给那位廖小姐准备的?我说呢他以前从不吃这些。”
吴管家点头。
“廖小姐常来?”
吴管家笑一笑, 不说话。
“哎, 我家招的那些人, 怎么就不能像老吴你这样严守规矩。薄司年给你开多少工资?我加10%你来跟我吧。”
吴管家笑说:“您赏识是我的荣幸,只是我在这儿做惯了……”
“是觉得加价不够多?”
“不是……坦诚跟您说吧,是因为在这里事少。”
司少游哈哈大笑。
隔了一阵,司少游上楼去看了看薄司年的情况, 拿额温枪试了试,温度退了不少。
他眼看今晚大概率是要耗在这儿了,就请吴管家帮忙收拾一个房间。
薄司年这儿很少待客,一楼就两间客房,一个大套间,一个小单间。
司少游偶尔几次过来留宿,都是住的套间,但这回吴管家给他收拾的是单间。
“……可别跟我说那个套间也成廖小姐专属的了啊?”
吴管家但笑不语。
司少游觉得自己应该从善如流审时度势尽早站队,下回在薄司年面前,干脆直接一步到位称呼廖清焰“表嫂”算了。
凌晨,司少游又去看了看薄司年的情况,烧退了,没有反复,以防万一,让他补吃了一粒,又帮他把室内温度调得再凉爽一些。
“我可真是夙兴夜寐,衣不解带啊。”司少游奖励辛苦的自己喝完了剩下的那半瓶红酒。
隔日清晨,司少游又上楼去。
没想到薄司年已经起床了,正在换衣服。
“你洗过澡了?刚退烧还是别洗吧,别一会儿又反复。”
薄司年没搭理他,换好干净的黑色衬衫就从衣帽间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已经从那种高烧的癔症中恢复了,人很清明,仍有一种怏怏的病气,但神情很静,也不再胡言乱语了。
司少游笑说:“你知不知道你昨天烧糊涂了说了什么?你说你病死了让我帮忙邀请廖清焰参加你的葬礼。”
薄司年淡淡地说 :“造谣真是不需要成本。”
“……”司少游一口气噎住,“我造谣??这就是你的原话!你还说要杀了那两个人……”
“我不可能说这种话。”
“真是你说的……你还说觉得廖清焰这个名字特别好听……”
“证据?”
“……”司少游后悔极了,早知道管他死活呢,拿手机录下来,现在就可以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了。
两人下楼去吃早餐,司少游着重观察,薄司年看着有些虚孱,脚步倒还是稳的,不愧是经常玩射击的身体底子。
早餐是便于消化的粥,薄司年吃得很慢,仿佛咽的是一份毒药,但这毒药可以以毒攻毒,所以也只好一口一口喝下去。
“过来找我有事?”薄司年淡淡地问。
“就不能是纯粹过来探病吗?”
薄司年也不看他,“你直接说事。”
“就有个资质批文……”
“要找谁。”
司少游讲完事情前因后果,薄司年说:“回去等消息。”
“要等多久?”
“半天都不能等?”
“我以为少说三天呢。”司少游扬扬下巴,“谢了。以后有事你随意驱遣。”
薄司年没再搭理他,只是平静而缓慢地继续吃粥。
司少游多少能够感觉到薄司年有点消沉,虽然他以前对任何事情也都不大积极,但现在的这种平静,好像有个词恰如其分:心如死灰。
他打量着薄司年,小心翼翼地说:“分分合合都很正常,你送点什么东西,珠宝啊包包啊之类的,再买束花,上门去道个歉,没什么解决不了的……她们女孩子有时候看的其实是一个态度。”
薄司年神情毫无变化,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他的话。
司少游也只能点到为止,他知道薄司年这人十分注重边界感,未经允许他不好掺合太多。
之后,薄司年去了趟公司,把积累几天的工作做完,联系汉娜确认了司静鸥的行程,叫助理帮忙订票。
没什么波澜地到了周六,飞往司静鸥演出的城市。
往常他都是在休息室等,这回让汉娜留了票,到厅里去听了全场。
一曲结束的间隙,司静鸥往台下望了望,可能是发现他了,表情明显地愣了一下。
薄司年探究过去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坐在台下听演奏,发现最本质的原因是自惭形秽,顶级的才华正如耀眼的火光,靠得太近真的会灼伤人的眼睛和心灵。
他的放弃是一种消极抵抗,并不是客观认识差距后的平静接受。
檀知易和司静鸥,是位于金字塔顶尖的顶级天才。
而其下还有天赋稍逊,但能以勤奋补足的普通天才,他们才是充实古典音乐界的中坚力量,支撑起了每年一百多场的乐团演出。
他原本其实可以跻身这一档,但他学习小提琴原本也不是出于喜欢,当他的目标单一得只剩下得到司静鸥的关注与赞赏,而他又迟迟无法获得,放弃是或迟或早的必然结果。
内驱的喜欢才能长久,才能一次一次克服瓶颈的痛苦。
演奏结束,掌声雷动,薄司年在心里献出一声“bravo”。
他好像释怀了他不被司静鸥选择,因为或许古典音乐界比他更需要司静鸥。
薄司年在休息室里等了一会儿,司静鸥走了进来。
每次演出后司静鸥脸上都是一种微笑兼具疲惫的表情,在看见薄司年时,变得稍淡了两分:“你还要来劝几次?”
“最后一次。”
司静鸥愣了一下。
“你不愿意放弃巡演。我理解了。”薄司年淡淡地说,“你是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来只是想告诉你,奶奶很担心,有空的话,最好给她去个电话解释一下。”
司静鸥没有作声。
薄司年直起身,一手抄袋,往外走去,“祝你后面演出一切顺利。”
“司年。”
薄司年稍顿身影。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你看起来不太好。”
她感知不到薄司年的情绪,这和以前不一样,他其实是一个有些执拗的孩子,只不过通常他会把这种执拗包装成“无所谓”,他自己不做选择、不做争取,永远在赌,赌对方的选择恰好和他心中真正的欲望一致。
所以他常常赌输。
她知道这是她造成的,其咎难辞,她不会推脱,只是力不从心。她在上一次的感情投入上输得太惨烈了,所以产生了应激性的恐惧,害怕薄司年在情感上的高需求,会把她再次拖进事业让步于感情的泥潭,因此每次感知到自己对他产生亲情上的依恋之后,她都会逼自己退远一点。
但此刻这种执拗都没有了。好像是一种绝对死寂的虚无接管了他。
薄司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平淡地说了句“走了”,重新提步。
“你吃晚饭了吗?”司静鸥有些担心。她经历过这个阶段,对这种情绪状态非常熟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怕薄司年做傻事。她曾经做过傻事但没有成功。
“没有。飞机上去吃。”
“让你助理改签,我们一起……”
“不用。”薄司年脚步顿了一下,“您放心,我不会自杀。”
如果虚无的终点就是死亡,那么死与不死的差别不大。
司静鸥愣住。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自杀”这个词,除非这个概念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出现过,也被反复斟酌过。
“一起吃饭。吃了我送你去机场。”司静鸥说。
薄司年垂下眼眸,平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如果我以前百般争取的,现在觉得无所谓了却能轻易得到,我只会觉得自己很可悲。”
司静鸥嘴唇紧抿。
“我接受你不爱我。以后你不用表演母爱了,我也不用表演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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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方面很少能让章英侠焦头烂额,最强的商业对手都做不到的事,薄云舟却能轻易做到。
薄司年下班后去往潞水南路11号,章英侠正在接薄云舟打来的电话。
薄云舟生病住院,拒绝手术,称那成功率80%的手术风险太大,他进了手术室极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于是嚷着要立遗嘱,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要为叶惟舟改姓薄,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改姓也不过是张虎皮大旗,他是想逼章英侠多从指缝里漏一点资源给他,好叫他灵感枯竭、产量锐减的当下,依然能够维持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看准的就是章英侠需要顾及薄家这块招牌的体面,以及他到底是为她所出。
不知道薄云舟说了什么,章英侠气得不轻,连薄司年进门都没有留意到。
薄司年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伸手去把章英侠手里的电话抽了出来。
章英侠一惊,“司年……”
薄司年将手机免提,搁到茶几上。
薄云舟在电话里说:“……我确实做得不对,但惟舟是无辜的。您不松口的话,我就只好这么拖着,拖到病死……”
薄司年:“那你就去死吧。”
声音不大,毫无情绪,寻常得像是掸掉了衣服上的一粒灰尘。
那端静了一瞬,响起薄云舟愠怒的声音:“薄司年,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薄司年声调毫无起伏:“你要上秋拍的画,我叫人撤了。如果继续骚扰奶奶,以后也一幅都别想卖出去。”
“薄司年,你真是长本事了,你以为你的手有这么长,什么领域都能伸得进来……”
“殳权的画最近拍了多少,你应该知道。”
薄云舟顿时不作声了。
殳权便是薄司年家里那些先锋抽象的画作的创作者,一个极其小众的画家。在薄司年出手之前,几乎可以说是无人问津,这两年的画作拍卖,价格却屡破新高。
“你以为我为什么捧殳权?我就是想告诉你,只要我愿意,什么狗屎都能捧成经典。你的画离开了薄家的招牌也只是废纸一张。对奶奶孝顺一点,不然叶南琴的珍珠也别想卖了。”
一个艺术家的七寸,就是其作品的价值。薄云舟未尝不知道自己天资有限,可薄家的荫蔽就是皇帝的新衣,不会有人点破这一点。溜须拍马、镀塑金身,久而久之,他也就俨然真的成了油画大师。
“你……”薄云舟气结,愤然地挂断了电话。
薄司年抬眸,看了章英侠一眼,又淡漠地移开:“您可以怪我。”
章英侠哑然。
这些手段她不是想不到,是狠不下心去做,因为丈夫去世之后,她几乎全部的精力都扑在了事业上,把薄云舟送到了国外念书,疏于教导,以至于让他染上了不好的习气,她觉得自己是有兜底的义务的。
反正薄云舟不参与薄家的企业,纯当个蛀虫来养,也不过是笔不痛不痒的开销。
人人都说她手段铁腕,但其实薄司年更胜一筹,只不过平常她都在尽力地调和压制,因为锋芒太厉,不是长久之道。
她怪不了薄司年什么。
父子两人跟陌生人一样,他没有享受过一秒钟的父爱,连母亲的关注,也总要百般争取。
她已经尽己所能地疼爱、教养,但祖母和父母的性质,终究是不一样的。
章英侠笑了笑,“随便他吧,他确实得有人治一治了——不说这个了,司年,你妈妈中午给我打了电话,跟我说她过一阵会去做HIFU,让你不用担心。”
薄司年“嗯”了一声。
章英侠看向薄司年,不免担忧,“倒是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还好。”
“公司的事,你交给下面的人,自己出去度个假吧。天也热了,马上就要入梅,到时候成天下雨,待着也不舒服……”
“不用。”
章英侠叹了声气,斟酌之后,还是决定把话点破:“你和小廖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好像荒寂的废墟里陡然响起一记钟声。
薄司年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能不能告诉奶奶,你们是分手了还是怎么?”
薄司年没说话,不知如何提起。
即便他想,他们连恋爱关系都不是,何来分手。
“放不下就去追回来嘛。”
……怎么追?她喜欢的也不是他。
“我可以给你交个底,司年。”章英侠说道,“虽然我是觉得你和孟沅知根知底,能有其他的缘分是两全其美,但是有你爸妈的教训在前,我不会干预。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是你自己的事,我只希望有她陪着你能高高兴兴。”
他活了26年,很少为什么事情真正开心过,唯独今年春天的这一阵,肉眼可见变得明朗了几分。
章英侠叹声气,又说:“小廖的背景……可能是有些复杂,但这也不是难事,只要愿意,没有薄家抬举不起的门第。”
这并不是关键……他从来没在乎过,他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几乎“声名狼藉”,他比谁都清楚那些都是莫须有的污蔑。
关键的是,她不需要他,在他满心以为自己循序渐进,终究能够覆盖她的上一段感情时,她其实已经在谋划着离开他、离开霁城。
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她说她从没当真过,她说只拿他当替身。
她说,自尊对她而言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对他来说不是同样吗。
在一天天的荒寂中,霁城入了梅。
气候闷热,天像是被捅破了窟窿,雨从早下到晚。
薄司年坐在玻璃墙边的地板上,听着庭院里雨打竹林。
「好奇怪哦,不请自来。」
脆甜如咬破青桃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真的很奇怪,每一天,每一天她的身影、声音或者笑容,都会在某个瞬间,毫无预警、不请自来地突然浮现。
他已经不去caliber了,起居搬到了二楼书房,洗沐用品全部换新,袖口“N”字刺绣的白衬衫再没穿过,接送她用过的几部车都不再开,红沙发锁在了客卧里,连同她穿过的几条黑色睡裙一起……
已经尽己所能,把她的印记全部封存……
可是他不能不吃饭,不能不睡觉。
每当吃饭和睡觉的时候,就会听见她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穿衣服、写字、看书、签文件、开车……
任何时候,她都可能闯入他的记忆,大闹一通以后才会消失。
以前,得不到司静鸥的回应时,他吃几餐饭,睡几场觉,就能调整过来……
他以为这样的经验同样适用。
它们失效了……
他26年的生存经验全都失效了。
霁城的梅雨或许有停止的一天,但他停止不了去想她。
想到所谓自尊也仿佛开始变得不值一提。
梅记打来电话,约时间试衣,他休息时间第一次出门,往梅记去了一趟。
梅师傅又招了一个新学徒,一个有点木讷的年轻男人。
米色亚麻的短袖套装,穿上身后,梅师傅过来亲自复尺。
薄司年微低眉眼,看了看镜子前那个四脚包绒布的木凳。
“她联系过您吗?”
梅师傅愣了一下,“……你说小廖?”
“嗯。”
“有的,打过一个报平安的电话。”
“她怎么样?”
“蛮好的。小廖的性格,去哪里都不用担心。”
“她现在在做什么?”
“具体没说。”
“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
他瘦得太多,腰身不合适了,但也没让修改,直接签收了。
给檀若微打了一通电话,约了晚饭后碰一面。
檀家附近有家咖啡馆,雨水浇在玻璃上,一层一层冲刷。
薄司年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檀若微推门进来,到他对面落座。
叫来服务生点单,檀若微只要了一杯白水,叫他有什么事情赶紧说。
“给清焰打个电话。”
“……你一定要用命令语气跟所有人说话吗?”
薄司年顿了一下,“抱歉。想请你给清焰打个电话。”
“……做什么?我不会让你跟她对话的。”
“我不说话,只是想听一听她的声音。”睫毛低敛,声音沉黯,“……我很想她。”
檀若微愣住。
她虽然讨厌薄司年的性格,也得承认顶级皮囊实在是无解的bug,此刻他这么声气低下的样子,难免让人心生怜悯,以至于没法讲出拒绝的话。
“提前说好啊,我不会帮你刺探她现在的下落,还有,你一旦发出声音我马上就会挂电话。”
薄司年毫无异议地点头。
檀若微拿出手机,给廖清焰拨去语音电话。
几声提示音后,接通。
如碎玉泠泠的清脆声音响起:“喂,微微……”
薄司年闭上眼睛。
痛苦像弹片四散,击穿心脏,血肉模糊。
“清焰……”檀若微瞄了瞄对面,“在做什么呢?”
“刚收工,吃夜宵呢——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微微?怎么突然打语音了?”
“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想听下你的声音。”
一阵轻快的笑声,像微风簌簌地拂过花树:“这么肉麻啊?你不是在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吧?”
“没有……”
“其实我也有点想你。”
“最近忙吗?”檀若微问。
“忙的呀,不然我现在才收工呢。”
“你们那边下雨了吗?”
“没有,大晴天。白天晒得要命。”
檀若微又看了看对面,薄司年眉目垂敛,有种孤魂野鬼般的恍惚。
“清焰……其实,薄司年还在找你。”檀若微斟酌着说道。
薄司年倏然抬眼。
“啊……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
“如果他下次再问你,你帮我转告他吧,我跟他之间已经两清了,最后话也讲得很清楚,不管是要做什么,都没必要……”
“你现在开心吗,清焰。”
“很开心啊!你不知道这边有多好吃,等下我拍照给你看。”
“好呀……”檀若微看见薄司年点了点他的手机,开始敲击屏幕打字,她切出来,薄司年的对话框浮上来,她点开,照着念出来,“还会回霁城吗?”
“不会啦。”
“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肯定可以啊!你好奇怪,我只是不回霁城,又不是不跟你做朋友了。我如果有霁城的商务,到时候可以顺便跟你约饭啊。你有空的话,也可以过来找我玩?或者我们找个别的城市一起去度假?我明年想去伦敦哎,你要跟我一起吗?”
“好啊。”
“那到时候再规划吧!啊……我点的东西好了,我先挂了?”
“好。拜拜。”
“拜拜!”
檀若微锁定手机,看向对面,“可以了吗?”
薄司年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看,我也帮你问了她的态度,你真的没必要找她了。实话跟你说吧,她跟我说过,她其实有喜欢的人。”
薄司年没什么反应。
“退一万步说,你找到她了又能怎么样呢?继续之前那种关系吗?或许你们不在意,觉得女生的青春可以随意挥霍……”
“我没有这样觉得。”
“薄司年,站在清焰朋友的角度,我真的不赞成你们继续,你给不了她未来,只是在耽误……”
电话突然响起,檀若微拿起手机接通,简短应了几句,起身说道:“我有事先走了。”
薄司年嗯了一声,没有其他反应。
对面空了。
咖啡变凉。
雨依然下个不停。
/
次日,薄司年跟周振宗见了一面。
他开门见山:“廖景山人在什么地方。”
周振宗似笑非笑:“薄总,廖清焰已经把钱全部还清了,这件事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薄司年一顿,“全部?”
“对,全部。”
“什么时候?”
“6月6号早上。”
薄司年沉默一瞬,再度问道:“廖景山回国了吗?”
“没有。”
“你收了钱,依然把人扣着?”
“薄总,上回我就说过,他不但欠我的钱,还欠银行,欠别的大老板。让他回来,你以为那些追债的人能放过他?我不先替他扫清障碍,他回来也是死路一条。”
“一周。”
“什么?”
“一周,把人弄回国,跟廖清焰团聚。”
“这就是强人所难了。”
“那你一期的项目不用做了。”
“我跟章总合作不是一年两年了,你不会以为,章总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更改意向吧?”
“嗯。你说得对。合同还没签。你可以试试。”
周振宗一时没作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薄司年,斟酌半晌,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除了周家,没谁接得下你们这么大的盘子。”
“一家不行那就两家。你搞清楚,周总,我连薄家的死活都不是很在乎,你周家怎么样,更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我的事你办不到,那你的事也别想办成,就这么简单。”
上一次对峙,周振宗还能感觉到薄司年有所顾忌,这一回他似乎已经全无所谓了。
周振宗耸耸肩,“实话跟你说吧,不是我不想把人弄回国,而是人不见了。”
“什么叫人不见了?”
“廖景山跑了。就上周的事。仓库停电了三个小时,监控断电,他就是那时候跑的。我正在找,不然早就弄回国了。”
“他有护照?”
“没有。我扣着的。”
“有下落了吗?”
“就是没有,所以我才头疼。按理说他人生地不熟,跑不到多远,但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薄司年想,真不愧是父女,逃跑技能都点满了。
“我会核实。你最好说的是真话,有一个字是假的,自己看着办。”薄司年说。
“真没有。我也头疼,正到处找人呢,廖清焰那边也在催,你以为我不着急?”
“你知道廖清焰在哪儿?”
“不知道。只知道不在霁城了。”周振宗一顿,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哦,敢情薄总你也不知道她去……”
话未说完,被兜头而来的一杯热茶泼得一个激灵,戛然而止。
薄司年难掩厌恶:“你再拿这种表情跟我说话,下回就不是泼杯茶这么简单。”
周振宗一抹脸,恼羞极了,紧咬牙关,却没能说得出什么。
/
廖清焰原本还差一百多万没还完,却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全部偿清,这多少有些反常。
问过檀若微和周琎,都说没有找他们借过钱。
薄司年思索许久,找周琎问了个微信号,发去了验证消息。
半天后,好友被通过。
[N:清焰在你那里?]
[Cain:对。]
Cain是叶惟舟的微信名——
第36章
廖清焰是6月5日下午联系的叶惟舟, 跟他定了晚饭后在华垦宾馆的酒廊碰面。
在霍肯公园下车,穿过浓荫蔽日的英商街,在华垦的路牌下站立了片刻。
老酒廊格调清雅,凉气沁怀, 暑热消散。
不到晚上七点, 酒廊里寥寥几人。
叶惟舟还没到,廖清焰坐去吧台, 对调酒师说:“一杯37号, 加两滴泥煤。”
调酒师闻声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有几分探询的意思, 随后笑说:“好的。需要为女士介绍一下这款酒吗?”
“嗯。”
“37号是我们的隐藏款。桶陈金酒打底, 配红味美思和菲奈特·布兰卡,最后会加三滴安高天娜苦精。这个酒有药草味,有点苦, 所以点的人不多。加泥煤威士忌增加风味是更小众的点法。不过回甘很舒服, 喜欢的人会很喜欢,算是两极分化的一款酒。”
廖清焰微笑:“那我就是非常喜欢。”
调酒师笑说:“那它会很高兴遇上女士您这位知音。”
“叫37号是因为华垦宾馆在英商路37号是吗?”
“对。”
略等了等,调酒师往古典杯中沉入一粒酒渍樱桃,加入大块方冰, 杯口悬一挂柠檬皮卷, 递到廖清焰手边, 微笑颔首:“女士请慢用。”
酒廊里回响慵懒的爵士乐, 间杂调酒师照料他的器具,偶尔发出的清脆声响。
廖清焰端上杯子,喝了一口“37号”,苦得顿时蹙起眉头。
似是而非的味道, 等到咽下去以后,残留在舌尖上的苦味,与缓慢泛起的回甘协奏,才会变成她曾一尝再尝的、无法自拔的那个熟悉的味道。
独自默然地啜饮片刻,叶惟舟赶到。
廖清焰开门见山,说明自己愿意接他那部电影,如果他女主角还没定的话。
和那个人总穿衬衫不一样,叶惟舟穿T恤较多,所以他们只是乍一眼相似,只要多端详几秒,就会发现气质截然不同。
那个人是阴郁的、孤独的,从黄昏下到深夜,把心脏和灵魂都淋得湿漉漉的一场雨。
叶惟舟是散漫的、平静的、也似乎无所求的,更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池水——只是池水,因为缺少了一些江河湖海、溪涧泉瀑的活力。
与廖清焰的预期相悖,叶惟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吗?”
“你们主角已经定了?”
“没有。我们15号开机,在这之前,其实你一直是我的第一选择。”
“那不是正合你意吗?”
叶惟舟端上冰水喝了一口,直言道:“我听说你在和薄司年交往。如果提前知道了你们的关系,我应当是不会邀请你的。”
“因为你们两个有过节吗?”
叶惟舟看她,“他没跟你说是什么过节?”
“没有。”
“那廖小姐你更要慎重考虑。我不希望我们的合作,会破坏你跟薄司年的关系。我可以说得严重一些,或许他生气都只是轻的,他要因此跟你分手,都是有可能的。”
“我能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如果他没有告诉你的话,可能我也不好自作主张。”
廖清焰笑意很淡:“谢谢你为我考虑。不过我跟他已经分开了。”
叶惟舟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那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如果跟我合作,你很有可能彻底失去跟他复合的机会。”
廖清焰咽了一口酒,屏息等待苦涩之后的缓慢回甘,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轻声说道:“我们不可能复合的。”
叶惟舟沉默。
“剧本我认真看过,我很喜欢;正好我现在也特别需要这笔片酬。”
“我能知道这两个原因在你考量中各自的占比吗?”
“喜欢占六成,片酬占四成吧。我很需要钱,找人借也是可以的。但能靠自己的本事一口气挣到的话,那当然还是靠自己更好。我不是很想待在霁城了,和这里的联系剩得越少越好。”
“好。我明白了。如果这是廖小姐你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那就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叶惟舟伸手,廖清焰微笑与他握了握。
之后,她提出后续所有宣传工作均不参与,且需要预支全部的片酬,叶惟舟也都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原本以为至少要等个一周才能到账,但没有想到,第二天早上8点就收到了转账。
仿佛当她下定决心要离开霁城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在加速助推这个结果,使她再也没有机会回头踌躇。
这很好。
小时候读名著,最喜欢《飘》,喜欢斯嘉丽。
人生不只有白瑞德,更有梅兰妮,有塔拉庄园。
不管读多少遍,都会为最后一句震撼: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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巘村蜷在半岛的褶皱里,石屋错叠,在阳光下泛着盐渍一样的白光。
村东靠近码头的位置,有一条窄巷,仅容三人并肩,阳光到了这里只剩一线。石墙粗粝,缝隙里探出几丛蕨草,被穿堂风吹得微颤。
“今天收工这么早啊清焰!”冯婶出来倒水。
“对。”廖清焰笑说,“今天效率比较高。”
“吃晚饭没有清焰?”陈姐坐门口刷贝壳。
“还没有呢。”
“清焰姐姐来我家吃吧!”褚妹妹从二楼探出头。
“不麻烦啦!我洗了澡去黄记吃面。”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妈我可以出去吃吗?”
“成天出去吃!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啊?”屋里传来卫嫂子的咆哮。
“清焰,我这个拉链拉不动了,帮我看看嘛!”蒋奶奶拿着条黑色裤子走了出来。
廖清焰接过拉了几下,“这个拉链链齿错位了。我拿回去给你换一根吧。”
“那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几分钟的事。”
“那你等等,我给你拿点东西——”蒋奶奶转身闪进屋里,叫廖清焰阻止都来不及。
廖清焰候在门口,黄昏的晚风像匹凉柔的缎子。
她闭着眼睛,仰脸感受,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转头,是住在蒋奶奶斜对面的沈弟弟沈俊生。
“这个给你。”沈俊生递过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凉丝丝红艳艳的鲜荔枝,他摸摸鼻子,别过目光,“我妈买的,谢谢你帮她改裙边。”
“谢谢。我正想吃荔枝。”
蒋奶奶出来了,把两块拿芭蕉叶子包着的蒸芋头递给她,“这个拿去吃吧清焰。”
芋头可能是刚拿出来的,烫得廖清焰左手倒右手。
廖清焰开机之前就登岛了,没到一周时间,就与巷子里的渔民混熟,每天穿巷回家,都会经历一番这样的“夹道欢迎”。
四邻对她钉扣子改裤脚的热心投桃报李,煮海螺、鲜龙眼、糖糍粑……有什么拿什么,绝无可能叫她空手到家。
走到底,是一间石屋,虎皮石墙,灰瓦压脊。
推门进去,地面铺老船木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
推开后窗,海岛的气息涌进来,又沉又黏,但并不刺鼻,带着鱼鳞、渔网和湿木头的腥气,以及不远处渔船发动机里冒出来的柴油味。
海风时有时无,温吞,偶尔暴烈,像一张浸了盐水的毛巾,搭在脸上,凉意还没渗进去就被热气蒸干。
窗下是一方小院,院里种着三角梅,邻居老渔民坐在自家门口补渔网,几只小猫从石阶窜上房顶,很快消失在屋脊后方。
廖清焰眯眼吹了一会儿海风,去浴室洗澡,换上一条棉麻质地的短袖长裙,出去觅食。
她拿上了云台相机,边走边拍,为自己的小号“小小火五月”积累素材。
岛上有一种只有在本地才能吃得到的鱼虾面,做法最地道的,是码头附近的黄记。
汤底用岛上晒的野生虾米和大地鱼干熬一整天,鲜味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到。面是手打,不粗不细,咬起来十分弹牙。捞一碗,码上几片手撕的鱿鱼干、两颗鱼丸、一撮炸葱酥,最后淋一勺自制的辣椒醋,好吃得和尚都想还俗。
廖清焰连吃了二十多天,也没觉得腻。
吃到第三回 ,老板就认识她了,给她的面鱿鱼干和鱼丸都会悄悄地多放一点。
从登岛到现在开拍两周,廖清焰每一天都过得乐不思蜀。
叶惟舟和剧组是在开机前三天登岛的,住在村中的一家客栈里。他的团队人很少,每个部门只配置了一两个人。
剧本很简单,一个女孩某天感觉自己在社会这座巨大冰冷的机器里卡住了,就给自己放了一段时间的假,来往这座小岛散心,而后与岛上的渔民产生了联结。
这并不是什么标新立异的母题,但之所以经久不衰,就是因为这个旧瓶子里永远可以喝出细节的新意。
演员都是当地人,普通话半生不熟,沟通起来很费力,但叶惟舟和团队非常有耐心。
开机前期,进度缓慢得要命,廖清焰很怀疑,两个月是不是能拍完——电影预计只有五十几分钟,叶惟舟会拿它去参展,没有任何商业上的野心。
有天拍摄结束,剧组一起吃饭,廖清焰问叶惟舟,这种片子也能拉得到投资吗。
他说基本都是他自掏腰包的。
“那你的爱好还挺奢侈的。”
叶惟舟解释说:“钱用完了我就会去接一部商业片。”
“哦,以片养片。”
叶惟舟被逗笑。
剧组看似散漫,但进入正轨之后,效率却很高。
常拍视频的缘故,廖清焰面对镜头很自如,但电影表演是另一门技术,她并不是很有信心。叶惟舟要的是那种生活化到看不出表演痕迹的表演,因此他常常就把摄影机开着,只喊开始不喊卡,让廖清焰和演员们就一个指定的主题自由发挥。
有一次,廖清焰就跟着阿婆阿婶们腌了一上午的鱼,聊她们做姑娘时的往事,聊到最后她确实忘了自己还在戏里。
晚上叶惟舟给她发了几张这场戏的照片,她穿着粗布裙子,戴着当地妇女干活时常戴的扎染头巾,素面朝天,脸白得像是刚析出来的海盐,笑容和日光一样新鲜。
廖清焰和剧组的每个人关系都混得很好,尤其是摄影。摄影是个很酷的姐姐,每次会在候场时用自己的胶片机给她拍花絮照,拿简易暗房洗出来,把照片送给她。
此外,就是沈俊生。沈俊生在岛外读大学,刚放暑假,因为住在同一条巷子,认识了廖清焰,就跟来剧组做义工。岛上有些老辈子完全不懂普通话,这部分的沟通工作,都是沈俊生在负责。
再往下数,就轮到叶惟舟。
是跟叶惟舟熟悉之后,廖清焰才知道自己以前其实刷到过他的电影,因为他行走江湖的名号叫做“李昉”,这是个跟他本名没有任何关联的名字。
在片场,大家都叫他“李导”或者“昉哥”,廖清焰也就跟着称呼他为李导。
片场很固定,差不多就是提前勘过的那一片民居,偶尔会视天气转场去码头、佛寺和海上等地。
这天是拍海带晾晒场的戏,拍了一整天,又热又晒,一收工,廖清焰迫不及待地要用一顿美食犒劳自己。
走了没几步,沈俊生跟过来,说要跟她一起。
结果一凑近看见她手里拿着云台相机,又立马挡住脸,往旁边让了几步,退出镜头。
廖清焰笑说:“你就打个招呼嘛。长得这么帅怕什么。”
沈俊生不理她。
到黄记门口,停住脚步。
“又吃黄记?你还没吃腻啊。”沈俊生说。
“对。以后又没机会再来了,当然要一口气吃到不想吃为止。”
沈俊生不说话了,换上一副闷闷的表情。
点了单,廖清焰去冰柜里拿了两瓶冰镇荔枝汽水,沈俊生接过去拿开瓶器打开,分给她一人一瓶。
世界上好吃的小面馆都一个样,面积小,空间逼仄,夏天开了空调也好像不够凉爽。
廖清焰拿上塑封菜单给自己扇风,不期然手机响起。
她看了一眼,接通后打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继续扇风。
沈俊生不知道对面是谁,但听语气和说话的内容,应当是她很好的朋友。
她们寒暄了一阵,电话那头的女声忽说:“清焰,其实……还在找你。”
沈俊生不确定那个名字是哪几个字,但听发音,大约是薄斯年、柏斯年、柏思年一类的,差不离就是这几个字。
他看见廖清焰扇风的动作一下顿住,好像思维短路了一瞬,反应在脸上,便是所有的表情都凝结了。
但只僵滞了一霎,她很快组织语言,叫对面帮忙传达,已经两清,不必再找。
随后她又恢复了笑容,跟电话那头聊起了之后一起去度假的打算。
服务员把两碗面端了过来,她顺势挂断了电话。
她取筷开吃,神情自若,却在吃到第三箸的时候,蓦地停住了动作,像是又短路了一样。
发呆了有几秒钟的时间,终于回神,面无表情地抬手,关掉了架在她对面的云台相机。
好像就是从那个名字开始,今晚的廖清焰,就变得非常不对劲。
一直到吃完面,步行回到巷中,她都异常的沉默。
到了自家门口,沈俊生顿住脚步,“晚安……明天见。”
“嗯。明天见。”她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继续往巷子里走去。
沈俊生走进门里,又停住脚步,探头往外看去。
她走得很慢,失魂落魄,鞋跟在石板路上发出心事重重的踢踏声。
廖清焰洗完澡,熄灭所有的灯,在床上躺了下来。
后窗临海,潮声是最好的白噪音,过去总能在五分钟内,将她送入睡眠。
今天好像失效了。
她经历过倪婆婆脑溢血去世,被送往孤儿院;经历过家里破产,债主登门,一朝云泥;经历过妈妈病逝,殓棺入柩,孤身送葬;经历过父亲被扣做人质,每个月都得以身蹈险,战战兢兢。
和那个人分开这件事,和以上这些挫折相比,痛苦的烈度根本不值一提。
理应是这样,本该是这样。
廖清焰在黑暗里抬手捂住胸口。
那天撞进心口的后坐力,仿佛又在隐隐发作。
在这种时候,在独自在码头散步的时候,在天未亮被汽笛吵醒的时候,在海岛偶尔下雨的时候……
在很多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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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是去海上。
廖清焰晕船,吐了好多次,拍完回到码头,踩在陆地上依然觉得四周都在摇晃。
叶惟舟和沈俊生一起把她送回住处。
在院子门口,叶惟舟停住脚步,叫沈俊生先回家,他跟廖清焰单独说两句话。
“什么事?”廖清焰以手捏拳,抵住还在翻腾的胃袋。
“薄司年来找我问你的下落。”
海上的风声一下就大了起来,刮过屋脊呜呜作响。
廖清焰抬手捋了捋头发,怔然间没有作声。
叶惟舟继续说道:“如果我的判断没错,假如他都能克服对我的厌恶主动联系的话,那他找过来只是迟早的事。”
廖清焰抿唇不言。
“你觉得如果他来了,你拍摄的状态会受到影响吗,清焰?”
“……不会。”
“真的吗。”叶惟舟很少用这种带点不认可态度的语气说话,“你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候场的时候,你经常会打量我。”
廖清焰一愣。
“因为我跟他长得很像,对吧。”
廖清焰哑口无言。
叶惟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叫她好好休息,如果明天还是不舒服的话,可以找他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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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剧组接到通知,台风即将擦边而过。
巷口也贴上了告示:今年第3号台风“XX”目前位于本岛东南方向约400公里海面,预计7月3日至4日将会北上,与本岛擦肩而过。受外围环流影响,届时沿海将有6-7级阵风,局部可达8级,并伴有阵雨或雷雨。请村民及游客注意收回阳台花盆、加固门窗;渔船回港避风;请勿在海边逗留。低洼地带注意短时积水。
剧组拍摄安排只到2号,放两天台风假再继续。
但2号傍晚,风没大起来,雨却先来了。村里老人说,这是台风外围的“先遣雨”,真正的风头还没到呢。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虽还不到倾盆的程度,但海面上已是雾气弥漫,分不清是雨还是浪沫。
天一下就黑了,虽是室内戏,淋不到雨,但担心台风提前经过,风雨大起来大家归家不安全。
剧组从速收工,安排了身强力壮的工作人员,分别护送演员回家。
沈俊生撑一把大黑伞,将廖清焰罩在伞下,飞快往村东巷子里走去。
巷里雨雾沆砀,路灯昏暗,地面黑沉沉,踏上去雨水扑溅。
沈俊生的妈妈冯婶正在往屋里搬台阶旁的花盆,急急叮嘱:“俊生,你把清焰送到小院门口去!清焰你到家以后记得把门窗关好!”
“好!”
受此催促,两人也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雨伞朝前下斜,抵住逆来的雨势,脚步一迭声地往巷里延伸。
将到门口,廖清焰收住脚步,伸手去摸钥匙,“俊生你……”
话音骤停。
沈俊生顿觉有异,伞面后倾,往前望去。
院门口窄檐下,站着一个男人。
身量极高,面容苍白而英俊。穿一身黑色,没有打伞,风倾雨斜,他好像已经淋湿了,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仿佛一道忘记归处的幽魂。
雨水噼啪砸落在伞面上,沈俊生却觉得这一瞬四野变得极其安静。
他转头去看了看廖清焰,她神情恍惚,好像顷刻间神魄也丢失了。
“清焰,是你认识的人?”沈俊生不忘警惕。
廖清焰迟缓地“嗯”了一声。
“确定吗?要是陌生人我就报警了……”
“不是……认识的。”廖清焰说,“你……你快回家吧,谢谢你送我回来……”
“那你先开门啊?”
廖清焰却不动了,好像站在檐下的人,是一道越不过去的结界。
沈俊生等了又等,看了看那个男人,又看了看廖清焰。
最后忽把伞柄往廖清焰手里一塞,“你快进去,我回去了!记得门窗关好!”
说完转身跑进雨里。
廖清焰没来得及反应,转头望去,所幸就几步路,沈俊生已经跑到家门口。
雨更大了。
廖清焰站在原地,潮湿的风一阵一阵扑进心脏。
片刻,她看见窄檐下的人动了一下,提步,迈下台阶,一级、两级。
到了雨中,在她面前,两步之遥。
风很凉,控制不住撑伞的手微微颤抖。
她看见他微启嘴唇,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仓促地闭上眼睛,低头,睫毛垂落。
雨声愈大。
“薄司年……”廖清焰听见自己声音也在颤抖,“……你在哭吗?”——
第37章
廖清焰看见薄司年脸上浮现怔然的神情, 好似她点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事实。
是的,此前她也不会相信,薄司年会有这样完全暴露脆弱的时刻——他甚至大部分时间都与脆弱这个词语绝缘,只有少数几次, 在特定情景特定氛围之下, 他才会稍稍向她展露自己的内心。
他对自己的精神世界一向吝守。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廖清焰不愿意往这个方向去猜测,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她想是不是章英侠或者司静鸥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薄司年把头抬了起来, 睫毛好似被雨雾浸湿,幽沉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只是一瞬,薄司年忽朝着她又走近了一步, 与她的最后一点距离, 被伞面阻止。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只手伸过来,蓦地夺走她的雨伞高举过头, 迈出最后一步的同时, 伸手按住她的后背,一把合入怀中。
心脏好似撞上了一堵石墙,震荡剧烈回弹,使她脑中骤然一片空白。
她感觉到薄司年把头低了下来, 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呼吸深重, 一瞬之后, 皮肤被一团氤氲的热气灼伤。
“……我很想你。清焰。”
低哑的声音,一发出就被雨声淹没,捕捉不及,叫人疑心是幻听。
廖清焰完全呆住。
似乎下的不是雨, 是整个海洋轰然倾倒。耳畔与心脏瞬间掀起巨浪,嗡鸣不止。
叶惟舟说薄司年迟早会找过来,她并不是很相信这个判断,可好像自那刻起,她心脏始终高悬不落。
此刻它落下得猝不及防,像是台风提前在她心里登陆,把规整井然的一切,搅扰得乱七八糟。
热雾弥漫,视野变得模糊,廖清焰控制着缓慢眨了一下眼睛,没有使它凝聚为水珠滚落。
她不知道作何反应,不管消极还是积极,好像往任何方向去想,都是死路一条。
只能这样一动不动地被薄司年紧紧抱在怀里,不去惊扰心口那团庞然而混沌的情绪。
风雨愈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前方高处传来一道声音:“喂!台风都要来了!谈恋爱回家去谈!别站在屋檐底下!小心一会儿风把瓦片吹下来砸到你们!”
是房东荔姐的声音。
廖清焰窘然回神,急忙伸手把薄司年往后一推。
雨瞬间浇上肩背,下一刻薄司年便倾伞而来,替她挡住。
“清焰?”荔姐好像才认出来,“你快进屋!你房间窗户都还没关!一会儿全打湿了!”
“……好。我马上进来。”廖清焰应道。
一时之间,尴尬比风雨的存在感更强烈。
廖清焰抬头,目光尚未触及薄司年的脸,便低了下去,以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你……你住在什么地方?”
薄司年报了一家酒店的名字,是岛上条件最好的那家,相应的也远,过去有三公里。平常不算什么,叫一部车很快就到了,但现在恐怕路面上都没车了。
她踌躇的时候,薄司年出声了:“借你的地方躲一躲雨,有件事跟你说。雨停了我就过去。”
“……好。”
薄司年撑着伞,廖清焰迈上台阶,走到小院门口,摸出钥匙去开门。
或许因为有点冷,手指在颤抖,檐下一盏小灯,雨夜里不顶用,能见度太低,三下都没有找准锁孔。
白光骤亮,朝她的手边照了过来。
是薄司年打开了手机手电。
廖清焰嘴唇紧抿,不去深究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钥匙插-入锁孔,拧转一下,咔哒把门打开。
穿过院子,正中一座楼梯通往楼上,将三层楼房分作左右两半。
刚走到楼梯脚,房东荔姐从楼上下来了,“清焰你快去把你房间的窗户关上。”
“好……”廖清焰应着,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薄司年。
这三层的石屋,是荔姐家的自建房,前几年装修改造之后,专门用于短租。上下一共五个套间,荔姐自住一间,一楼有洗衣房和公用厨房,但没有客厅,院子一般发挥了公用客厅的作用。
目前整栋屋子除了荔姐,只住了廖清焰一个人,但暑假到来,即将进入旅游旺季,其余几间都已预定出去,租客近期便会登岛。
这石屋的另一侧还有一个大门,朝着马路的方向,但廖清焰更喜欢后门小巷人家的烟火气,所以通常都从后门出入。
薄司年把雨伞收了起来,立在了楼梯旁的墙根处。
荔姐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眼,只叮嘱了门窗闭紧注意安全,没多说什么,朝着自住的那套房间走去了。
木楼梯,踏上去咚咚作响。
薄司年跟在身后,两人脚步声一轻一重地重叠。
廖清焰久违的又有一种脚步虚浮的感觉,好像每一步都没有办法踩到实处。
……干脆让他在一楼的厨房待着算了。廖清焰心生后悔。
穿过室内走廊,到了二楼东边那一间。
套间带独立卫浴和一个小起居室,廖清焰打开门和灯,蹬掉鞋子,踩着木制地板跑到窗边,窗前书桌打湿了,除此之外情况还好。
窗户一闭,风雨声立时小了,尴尬与安静也便成倍放大。
廖清焰指一指起居室的小沙发,叫薄司年稍坐,随后自己走进浴室,拿出吹风机和干毛巾。
薄司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穿着黑色袜子的脚,踩在地板上。
她才想起来自己没给他找拖鞋,虽然她这里也没有多的。
廖清焰递过毛巾与吹风机,薄司年道了声谢。
廖清焰叫他稍等,自己去衣柜里拿了套干净衣服,进入浴室,把身上这套半干不湿的换了下来。
走到洗手台边,洗了一把脸,往镜中看去,才知自己脸上挂着一种惶惑的神色。
她不喜欢既定的路线突然被打乱,过去这么多年,她就是靠着“绝不回头顾影自怜”的信念,走到了今天。
而今天的情况,完全在预料之外,没有任何经验可供参考。
她不想去揣度薄司年此行的用意,也理不清自己的心情,是恐慌居多,还是……
不多想了,把所有情绪打包封存,随后打开浴室门。
将近一个月没有见了,很难不去打量。薄司年坐在沙发上,双目匿于低头的阴影中,有种静默的孤独。他比印象中瘦了太多,有种几如大病初愈的清癯感,也更苍白,更缺乏一点活气。不知道他最近发生了什么。
或许听见了声响,薄司年抬起头来。
四目相接,廖清焰很平静地移开,朝他走过去。
干毛巾已经用过了,薄司年大约只用来擦了擦头发,吹风机放在原处,他衣服似乎还是湿的。
“你吹一下吧,不要感冒了……”
薄司年说“好”,但没把吹风机拿起来,只说:“先说事情,等下处理。”
他声音很平静,但和以往那种情绪缺乏的淡漠不大一样,具体的区别,一时说不上来。
廖清焰问什么事,顺便提起水壶晃了晃,里面只剩一点,她预备去接点水烧一壶。
“清焰。”薄司年却喊住她,抬手指一指沙发对面,“你先坐。是关于你爸的事。”
廖清焰忙把水壶放下,坐到了薄司年对面的软凳上。
薄司年看着她,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周振宗跟你说过吗,你爸……”
他稍微有些字斟句酌的意思:“脱离周振宗的监视了,目前行踪不明。”
廖清焰愣了一下,忙问:“……他没说过。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十来天前。”
廖清焰顿时慌乱起来,“行踪不明的意思是……”
“字面意思。”薄司年注视她,又很快补充,“已经派人过去了,私家侦探会帮忙找人,我也跟华人商会和使馆认识的人都打过招呼。你放心,有消息我第一时间联系你。”
“我……”廖清焰心乱如麻,“现在有眉目了吗?”
“暂时还没有。所以我来除了告诉你这件事,还想让你帮忙想一想,以你对你父亲的了解,你觉得他有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薄司年语气平和,又提供了明晰的方向,廖清焰心里陡生的那股慌乱,好像被按下去了一点。
“我爸的护照可能还在周振宗那儿……”廖清焰沉吟,不自觉地焦虑地咬了咬大拇指,“他肯定不敢去大使馆,怕被周振宗的人抓回去……他是一个很谨慎,甚至说有点保守的人,如果不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有一击必中的把握,肯定不会随便跑掉,不然被周振宗发现,肯定会看管得更加严格……我想他这些年肯定有偷偷藏一笔钱,足够他用来当作路费,也可能提前规划过逃跑路线……”
廖清焰忽然想到什么,“啊”了一声。
“嗯?”薄司年看向她。
廖清焰抬头,“他有个大学室友,九几年的时候就去曼谷发展了……”
“叫什么名字,或者姓什么,有印象吗?”
廖清焰认真思索,沮丧摇头。
“没事。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你爸提过吗?”
“好像是做建材贸易,从华南那边进口瓷砖和卫浴这些东西,批发给曼谷那边的建筑商。”
“好。还能不能想到其他线索?”
“哦……他家里应该是生了三个小孩,最后一个小孩出生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爸那时候出去出差,还顺便去吃过满月酒。”
“你记性很好。”
“那时候本来是我们全家一起去,但是很不凑巧那几天我出水痘了,没能去成,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廖清焰垂眸,片刻后叹口气,“……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线索已经很多了。”薄司年拿出手机,“稍等,我打个电话。”
不知道电话那端是谁,薄司年把她方才所说的,关于那位廖景山大学室友的信息,一点不落地全部同步过去,末了嘱咐一句,一定要尽快。
等他电话挂断,廖清焰看向薄司年,“我可以一起去……”
“如果你想,我可以马上安排,但我建议你就留在国内等消息。我安排在那边的人都是秘密行动,如果我们过去,惊动了周振宗,我不好预料他会不会采取什么行动。”
廖清焰迟缓地点了点头。
“清焰,你爸一定会安全地回到你身边。我保证。”
这实在不像是会从薄司年口中说出的话。廖清焰一怔,本能抬眼,对上了薄司年的目光。
还是那样寂然的眼睛,但好像有哪里不同了,她说不清楚,没敢与他对视太久,她便敛住了视线。
“……周振宗骗我说他还在做把我爸接回来的准备工作,我有预期他会拖延,但没有想过他直接瞒报了实情。”
“我已经教训过他了。而且还会再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什么教训。”
“办成了我会告诉你。”
廖清焰默了一瞬,又说:“我爸还欠银行的钱,可能被限高了,到时候找到他,不知道他怎么回国……”
“我来解决。”
廖清焰焦虑得轻咬了一下嘴唇,抬起眼睛,不再退避地直视薄司年:“谢谢你帮我。如果你有条件的话,现在可以提了……我能做得到的话,我义不容辞。”
她看见薄司年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悒然的神色,语气也黯涩起来:“清焰……这件事我之前就承诺过要帮你解决。”
“我以为……”
“不会因为我们……就不生效了。”
廖清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谈话的时候,雨没有要停的迹象,反而越发滂沱。
廖清焰往窗户上望去,只能看见黑沉的天光,和若隐若现的水流。
“……还是要谢谢你,赶在台风登陆前过来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
“我没那么无私。这不是我的主要目的。”
廖清焰心脏骤悬,理智告诉她千万不要问,可声音已经先一步发出来:“你的主要目的是……”
“见你。”
雨水浇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叫人疑心那玻璃会被拍碎,潮湿的黑夜将直接倾倒而入。
廖清焰目光久久地定在窗户上,屏住呼吸,等着凝滞的沉默,自然地将这个话题带走。
余光里瞥见薄司年抬腕看了看表,随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很快接通,他语气平淡地吩咐那边:“看一看能不能叫到车。”
她猜测对面可能是他的助理。
电话挂断,薄司年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接下来无人说话,廖清焰的注意力全在那部手机上,好像它是决定今晚走向的关键道具一样。
廖清焰受不了这样好似等待炸-弹倒计时的焦灼,一手拿手机,一手拿水壶地站起身。
她将水壶接满水,放上底座按下开关之后,踱步到了窗边,假装发起了微信消息。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样漫长的时间,薄司年的手机终于响起。
他接通就说了一句:“好。知道了。”
廖清焰竖起耳朵,却只得到了这样语焉不详的信息。
她没出声问,但见薄司年坐在原地,表情仿佛有几分犯难,猜测可能是没叫到车。
在她的预料之内。岛上渔民与大自然打交道多,非常敬畏天气,风急雨大,多半不会在这种时候出车,贪一块两块的钱。
“现在雨大,不好叫车是正常的。”廖清焰若无其事地问,“你吃晚饭了吗?”
薄司年摇头。
“我也还没吃。楼下有厨房,我煮点东西,不嫌弃的话一起吃一点。”
非常客气的语气,客气得有几分陌生。薄司年抬眼看去,她的表情亦然。
“好。麻烦了。”
廖清焰指一指茶几上的吹风机,“你先把衣服吹干吧,我先下去把水烧上,你差不多过十分钟再下去……”
“留我一个人在楼上,不怕我把你的房间搬空吗。”薄司年看着她。
廖清焰呆了一下。
薄司年站起身,拎上茶几上的吹风机,“厨房有插座吗?”
“……有。”
廖清焰下楼尽量保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在还没有弄清楚薄司年究竟想要做什么之前,她不想先一步自乱阵脚。
餐厨一体的宽敞空间,安置了一条长条木桌,上面放着廖清焰早起去采购的“台风天宅家物资”。
早上赶去片场,还没来得及归置。
廖清焰虽然擅长吃,但厨艺这块,只能说……能煮熟。
权衡自己的能力之后,她看向一旁给吹风机接上电源的薄司年,“……泡面吃吗?”
“可以。”
廖清焰拿一口小锅烧上水,守在灶边时,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餐桌旁的薄司年。
他低着头,将衣服扯起来,风口对准了自己,那风偶尔会把他的发梢吹得飞溅而起。
薄司年忽然抬头。
廖清焰赶在被他目光逮住之前,飞快移开了视线。
余光看见薄司年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被嗡嗡声盖过,听不清楚。
她将声音稍稍提高:“你刚刚说什么?”
薄司年看她一眼,按下开关,嗡声停止。
他语气十分平静:“我问你在看谁。”
好奇怪的问题。
“这里除了你,还有谁?”
……廖清焰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看见薄司年顿了一下,随后嘴角微扬,好像是轻笑了一声,但他没说什么,低下头去,重新打开了吹风机。
水烧开,廖清焰拆开两包泡面丢进去,打了两颗鸡蛋,掰断两截火腿肠。
缺少一点蔬菜,就拿小刀切了四颗圣女果。
煮好盛进两只大碗里,以老饕的眼光去审视,觉得颜色太单调了,又去冰箱里拿了一点荔姐的香菜,洗一洗,揪碎了撒上去。
汤红叶绿,并澄黄鸡蛋,面一下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她可真是个天才。
正要端碗,薄司年走了过来,自然不过地伸手,端起灶台上的两碗面,朝餐桌走去。
廖清焰极力检索记忆,匹配不到任何薄少爷做家务的画面,哪怕是端碗这样的小事。
薄司年放下面碗,抬头看过来,廖清焰回神,忙拿了两双筷子走过去。
分坐在餐桌一端,各自开始吃面。
廖清焰吃了两箸,不由地停住动作,看向对面。
薄司年也停筷,看她一眼,反馈道:“好吃。”
“……可是这很咸啊。”
薄司年低头又挑了一筷子,面不改色地送进嘴里,说道:“我知道。”——
第38章
廖清焰突发奇想、灵机一动地加了一点生抽, 导致面汤咸得难以下咽。
她知道薄司年的这个反应是在恭维她,可是她好像没有高兴的情绪。
因为今天的薄司年给她的感觉太奇怪、太陌生了,好像和她说话的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 顶了他的皮囊在行事, 但因为并不那么了解他的性格,所以只学到了七八成相似。
虽然可以勉勉强强拿两人现在的关系等同于陌生人来解释, 但也并不能完全消解那种很难条分缕析的违和感。
“……你等下, 我把水壶拿下来兑一点水,真的太咸了。”廖清焰放了筷子,倏然起身往楼梯走去。
薄司年目光紧随。
她之前进浴室把湿衣服换了下来, 换成了一条扎染的深蓝色长裙, 轻快上楼的身影,像是一只翩跹的蓝蝴蝶。
到了楼梯拐角,蝴蝶消失不见, 薄司年放下筷子, 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忍了又忍,才没有追上去确认她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平静已被一层薄薄的戾色取代,心里的破坏欲横冲直撞, 顾不上在没人的地方也要表情管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实话说他一点也不饿,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真切的饿的感觉, 也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吃不吃、吃什么都是一个样。
他应该一进门就把她按在门板上吻住她,他应该把自己极端的占有欲以具象的方式凿入她的躯体,他应该把她和自己关在房里紧闭房门扔掉钥匙昏天黑地地在一起, 让她再也没机会从他身边逃离。
他有多喜欢她就有多恨她,非破坏不能发泄。这种破坏欲必得诉诸情|欲,但这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她在最最意乱情迷的时候,叫的那个名字是他而不是别人,他急切地需要这份独一无二的确认感。
但是,假如她喜欢的就是那两个人“正人君子”的作派,他也无所谓暂时地装一装。
志怪故事里有一种妖怪,没有自己的面目,带上谁的面具,就变成谁的样子。
他无所谓戴上谁的面具,反正他原本的面目也无人在意。
等了没一会儿,廖清焰端着水壶从楼上下来了。
走到对面,往他的碗里先掺了一点水,说道:“你尝一下现在还咸不咸。”
薄司年搅拌了一下,象征性地尝了一口,“可以了。”
廖清焰给自己的面汤兑了两次水,咸淡合适以后,才坐了下来继续吃面。
外头风雨如注,宽阔的餐厨间却分外安静。
他们以前对话就少,现在仿佛更无话可说了。
廖清焰还想问一问父亲的事,但没消息就是没消息,薄司年总不能凭空给她捏造一些信息出来,这件事除了耐心等待,暂时别无他法。
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反倒是在这样的沉默里,廖清焰感知到了那个熟悉的薄司年。
面很快见底,只剩汤汁,残留的一点矜持使然,廖清焰没有端起碗来最后尝两口面汤。
对面薄司年也吃完了,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吗?”
薄司年嗯了一声。
廖清焰要收拾碗筷,他却先一步端了起来。
“……你要洗碗?”
“可以。”
廖清焰承认是好奇心作祟,才让她摒弃了待客之道。
薄司年洗碗这种破天荒的稀罕事,还是很值得一看的。
她看见他把两只碗丢进了水槽里,衬衫衣袖挽起来,却没有开始,而是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不知道点开了什么,手指轻滑屏幕。
“……你在做什么?”廖清焰忍不住问。
“看教程学习。”
“……洗碗还需要学吗?”
“任何事情第一次做都需要学。”
廖清焰耳朵微微一热。
薄司年就在这个时候,忽地把眼睛抬起来盯住她。
那些骤然浮现的画面,就在廖清焰的脑子里卡住了,她的脸一下高热一样变得通红。
“我觉得我的学习能力还不错,你觉得呢。”薄司年语气寻常地问。
“……”廖清焰想把他打一顿。
薄司年将手机锁屏,揣回长裤口袋。衣袖再挽了挽,打开水龙头,摘下挂钩上的抹布,压出一泵洗洁精。
动作一停,把手臂举起来,向着手腕上的手表扬一扬下巴,“劳驾帮个忙。”
廖清焰踌躇:“这么贵的手表都不防水吗?”
“我不想油弄上去。”
廖清焰考虑到它的身价,被这个理由说服了,她也有点无法接受这么漂亮的一块手表沾上哪怕一丁点的油污。
提步走到薄司年身边去,把他的手表转个圈,表扣朝向自己。
为了方便解开表扣,难免需要握住他的手腕借力。手指触及一片微温的皮肤,肤色冷白,腕骨好似比记忆中的更加嶙峋,表带空了好多,仿佛放入两指都有余裕。
他怎么会瘦了这么多。
薄司年垂着眼,在打量她,她佯作不觉,把手表摘了下来,四处看了看,没有合适存放的地方。想给他丢进长裤口袋,太暧昧了;又瞟了瞟他胸口的口袋,好像也太暧昧了。
她只能把这表贡在手里,往旁边让了让。
两只碗,处理起来理应很快,薄司年却好似在清洁化学实验器皿一样慢条斯理,仿佛要达到“既不聚成水滴,也不成股流下”的标准才会罢休。
诚然看他洗碗很有看西洋镜的观赏性,但也太考验耐心了,她几次差点忍不住自己上手。
终于,水槽清理干净,抹布拧干挂回挂钩,薄司年又挤出一点洗洁精,把手洗干净,关掉了水龙头。
廖清焰第一时间呈回他的手表。
薄司年接过,暂时没戴,随意扔进长裤口袋里,往窗外望了望。
台风天的先遣雨,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伞是谁的?”薄司年忽问。
“哦……剧组的。”
“能借用吗?”
廖清焰顿了一下,“……你要出门?”
“嗯。回酒店。”
“……走回去?”
“嗯。”
廖清焰不清楚薄司年这个人会不会使苦肉计这一招,但他的话客观上已经达成了苦肉计的效果。
他赶在台风登陆前登岛,及时告诉她事关廖景山的重要情报,又担保一定会将人寻回……
不管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目的,事实就是帮了她一个大忙,她在这种时候把人赶出去,很难不受到良心的谴责。
“你稍等一下……”
廖清焰见荔姐的房间灯似乎还亮着,便叫薄司年稍坐,自己穿过走廊,去往荔姐门口敲门。
荔姐开门,探出头来,“怎么了?需要什么吗?”
“那个……其他几个套间的租客不是还要过几天才上岛吗,能不能今晚暂时腾一间出来,借我朋友住一晚。”
“朋友?”荔姐笑了笑,压低声音,“不是男朋友啊?”
“……不是。”
“不是那抱那么半天。”
“……”
荔姐不逗她了,“上回退租到今天为止都没打扫过,我本来准备等台风过去了,找人来大扫除的。屋里估计一层灰,你朋友不嫌弃的话就拿去住吧。”
廖清焰感觉到了某种天意弄人的恶意,“……那有多余的被褥吗?我让他打个地铺。”
荔姐调侃:“依我过来人的经验,这道流程是多此一举。”
廖清焰被臊得耳尖发烫。
荔姐转身进屋,半刻,把一床褥子拿了出来,递给廖清焰,“床单没有,自己想办法。”
“谢谢荔姐。床单我自己有。”
廖清焰抱着床褥,走回到餐厅里。
薄司年抱着手臂倚桌而立,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天气预报凌晨三点雨才会停,不介意的话在我房间打个地铺先休息一晚吧。”廖清焰语气拿捏得非常平淡。
薄司年抬眼望过来,“好。麻烦了。”
其实时间尚早,但风雨天气家家户户早早闭户,就显得世界已在暴风雨的淫威之下提早蛰伏了。
廖清焰把起居室的茶几和软凳腾挪了一下位置,留出足够铺下床褥的空间——沙发才一米五长,很难叫薄司年在那上面将就。
床褥铺展开,廖清焰去衣柜里翻出一套她用以换洗的四件套,跪坐在床褥边上,铺上床单,展开被罩。
一抬眼,看见薄司年坐在沙发上,微躬后背,手臂撑在膝盖上,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目光幽沉,深潭一样不可见底。
她顿生一种错觉,好似自己是被猎人提前锚定的猎物,逃无可逃。
她低头把床单的边角掖整齐,再掀眼去看,薄司年眼里那种锐利的侵略感,又感知不到了。
床单铺好,廖清焰把自己床上闲置的那个枕头拿了下来,往地铺上一丢,说道:“好啦。可能有点硬,你试一试,不行的话我就去找房东再拿一床褥子铺上。”
“好。谢谢。”薄司年语气十分客气,“应该可以,不用再麻烦了。”
“嗯……”廖清焰拍了拍手,“那……你洗个澡?”
“你洗吧。我需要打几个电话。”
廖清焰便不再跟他客气,去衣柜里翻找出一身上衣下裤的两件套睡衣,拿上以后,去往浴室。洗头、洗澡、吹头发、简单护肤……她没有刻意改变平日的速度,在浴室里待了四十多分钟,全部处理妥当之后,方才出去。
薄司年跷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薄薄的手机,仿佛正打完一个电话。
廖清焰从常备的旅行装洗漱用品中找出一份,放在了洗手台上,随后叫薄司年可以去洗漱了。
卧室与起居室之间,设有一道布帘,平常廖清焰都是拉开的,此刻趁着薄司年去了浴室,把它拉了起来。
她把自己常用的电子设备,从茶几上搬到了卧室的床上,腾出一只充电器,又去墙根处的纸箱里,取出一瓶瓶装水,搁在了靠近地铺枕头那一侧的茶几上,方便薄司年自取。
她爬去床上,翻开了台风假之后要拍的那几场戏的剧本,强迫自己投入进去。
不知过去多久,听见浴室里水声停止,随后响起了吹风机嗡嗡作响的声音。
廖清焰忽然想到什么,起身去衣柜里翻找一番,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门往里拉开,薄司年仅下身裹着浴巾,头发微潮。浴在淡白的日光灯下,白得如同一方净润的冷玉,尤显得眉目浓黑。皮肤上水渍未干,肌理的转折处闪着微亮的水泽。
他把吹风机关掉了,手掌在台面上轻撑了一下,胸锁乳突肌一时分明显现。
瘦太多,肌肉也有点掉了,但意外的显出一种清峭的少年感。
薄司年看她,以目光询问“什么事”。
廖清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睡衣。你穿应该合身。”
一种近于黑色的深灰色,比天丝的光泽要内敛许多,不知是什么面料。
薄司年看一看睡衣,又看一看她。
隔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无波无澜地说了一声“谢谢”。
薄司年吹干头发,换上睡衣。有些宽松,但袖长和裤长都是合适的。
步出浴室,率先看见拉到三分之二的隔帘,将卧室的床铺完全挡住,只露出靠墙的衣柜与过道。
廖清焰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她指一指屏幕,“我有点事要忙一下,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就叫我。”
“嗯。”
廖清焰指一指茶几,“水和充电器给你放在那里了。”
“好。谢谢。”
“嗯……”廖清焰不说什么了,抱着笔电,退回到了隔帘后方的空间。
薄司年走过去,捞起茶几上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抬眼打量起了隔帘外的空间。
这里保持着相当克制的,极简主义的租房状态,她理应有很多个纸箱,但在这个空间里没有看到。
靠墙一只28寸的行李箱,两个垒在一起的收纳箱,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显然,这里只是她的临时落脚地。
她把纸箱寄去哪里了?
靠近书桌的墙上,有一块毛毡板,那上面密密麻麻钉满了照片,从背景可见,全都是在岛上拍摄的,大部分是片场的花絮照。
胶片有种过曝的质感,像被海岛的阳光晒得褪了色。
里面有一张,她穿着灰白色棉麻长裙,戴着一条深蓝色的扎染头巾。
阳光在她深邃的眼窝转折处变作阴影,微微眯住的眼睛,叫人想到小猫在烈日下会收作一线的瞳孔。素净的脸,像刚刚析出的洁白的海盐,仿佛能够嗅到,她鼻尖沁出的薄汗散发出的新鲜、微咸,又热蓬蓬的气息。
他是尝过的。
心脏在一瞬间仿佛被毒虫啃咬。
“谁帮你拍的?”薄司年忍不住问。
布帘后方传来窸窣的声响,片刻后,布帘被拉开一线,是廖清焰爬到了床尾。
她望过来,问:“什么?”
薄司年将照片摘下来,朝向她。
“哦……叶惟舟。”她提到这个名字有几分支吾,“应该说是他指挥摄影拍的。”
“是为他准备的?”
“什么?”
“睡衣。”
廖清焰愣了一下,“不是。当然不是。”她有点窘,仿佛觉得他的这个揣测很是冒犯一样。
“那是为谁?”
“……好像和你没关系吧。”她小声说。
“他穿过吗?”
“……谁?”
“你为他准备的人。”
“……没有。你第一次穿。”
薄司年心里那股暴烈的破坏欲暂时按捺下去,敛回目光,不再说什么,把照片钉回原处。
他想不管她喜欢的是谁,客观便是他拥有她最多的第一次。
风雨不止,越发磅礴,坐在屋里,隐约有种门窗会被掀翻的担忧。
廖清焰躲在布帘后的空间,心不在焉地玩着电脑,混到了十点半,感觉终于捱到了可以为今天划上一个句号的时间。
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打了一个呵欠,说道:“我可能要准备睡了,介意我把大灯关掉吗?你如果还要忙的话,可以开落地灯。”
“好。”
廖清焰便把落地灯打开,随后揿灭了整个空间的主照明灯。
回到卧室,拉满布帘,在床上躺了下来。
布帘相隔,落地灯的光线荧淡幽暗,没过多久,她听见“啪”的一身轻响,落地灯灭了,整个空间彻底暗下来。
从前灭了灯也有黯淡的天光,但今日全被风雨吞噬了,她没有见过这么黑的夜晚,风雨摇撼,整个屋子都会被连根拔起一样。
失眠简直不足为奇。
廖清焰翻来覆去,到十一点半仍未睡着。
感觉到一时半会儿难以入睡,纠结了很久,还是拿上手机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去了趟洗手间。
空间太黑暗,她只能点亮手机屏幕照明,经过地铺时,脚在褥子一角绊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屏息凝神,只听见薄司年均匀的呼吸声。
他这个有睡眠障碍的人,怎么今天倒是睡得很快。
她将最低亮度的背光移过去,在黑暗中找到薄司年的脸,他一条手臂抬起,搭在了额头上。
双眼紧闭,眉头没有皱着,大约睡得还不错。
她蹲在一旁,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直至背光自动熄灭。
再度点亮屏幕背光,正要起身,拿着手机的手臂被一把握住。
“把我吵醒了不负责吗。”薄司年说完这句话,才把眼睛缓慢地睁开。
廖清焰心脏惊跳,拧腕急挣,没有挣开。
薄司年坐了起来,她只感觉是一道黑暗的影子倾身而来。
她愠然扭头,蓦地抬臂。
掌风微擦过他的下颔,像个很轻的巴掌。
“……薄司年,如果你来是想继续之前的那种关系,那我告诉你是不可能的。”
屏幕背光又暗下去,薄司年把她的手机夺走,轻掷到了地铺的不知什么地方。
她手腕还被扣在他的手里,挣脱不开,他微温的吐息,就在鼻尖上萦绕,声音低沉,像是混入了窗外闷噪的雨声:“那你想要什么关系,清焰?我都可以。”
“……我什么都不要!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已经结束了。你自己说的,以后再也不见面……”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
“你说过……”
“没有。”
“……”是的,她想起来了,是她说的,他只是沉默。
每次遇到这样难以回答的问题,他就以沉默应对。
廖清焰深深呼吸,才没有使眼前的雾气继续凝结。
“……你赶我下车。”
“对不起……”薄司年声音发哑,“那不是我的本意。”
“不管你的本意是什么,你赶我下车。”
“……只是因为我没办法再面对你,我很痛苦。”
“我做了什么让你痛苦的事?”
薄司年不作声。
“你总是这样!我真的很讨厌你!你知不知道沉默是一种特权!这种特权你有但是我没有!”
“……对不起。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请你给我留一点体面。”
“……”廖清焰的呼吸声在微微发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到底是谁没有一点体面。”
她手掌在地上一撑,再度翻腕挣扎,仍然没有挣开,反倒两只手都被薄司年捉住了。
他轻轻朝他面前一拽,她便失衡朝前,跪坐在地。
薄司年两臂紧紧将她箍入怀中,潮湿呼吸在她唇边停了一息,立即低下去找她的嘴唇。
廖清焰毫不犹豫地张口就咬,不遗余力。
薄司年分厘不退,好像他这个人根本没有痛觉神经一样,她扭头要躲,他把她的两只手箍在一起,腾出一只手来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勺。
没地方躲了。
流着血的嘴唇碾过她的,舌尖一次一次去描摹她的唇缝。
她说不清楚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情绪是不是只有愤怒,她只是本能启齿,去狠咬他的舌尖。
他这次或许终于吃痛,动作停顿了一瞬,却在下一刻,趁着她齿关尚未关闭,就这样闯进去。
血腥气充斥口腔,她想把他驱逐,但是做不到,她后退躲藏的舌尖会被他一遍一遍地找到,剿缠吮吻。
好像猎人蛰伏许久,等的就是收网的这一刻。
他不会放开的。
吻到血腥气都被他们分享殆尽,耳朵里持续嗡鸣,心肺都在发疼,薄司年终于将她放开。
鼻尖相抵,声音如潮湿的雾气:“清焰……你想要什么关系?”
“我说了我什么都不要……你放开我,不然我要报警了。”
她知道她靡软的声调根本没有一点说服力,而比声音更软的身体更没有。
“可以。只要你高兴。”
“……你根本没睡,你就是在装。”
“我装得像吗?”薄司年亲她微微发颤的眼皮,“你喜欢这样我也可以一直装下去。”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薄司年撩开她的头发,把一个滚烫的吻烙在了她的耳垂上,声音可以比吻更烫,直接钻进了她的耳朵里:“但是小猫你的身体喜欢我……”
“……你在乱讲什么!”
廖清焰陡然倒吸一口凉气,因为薄司年的手隔着棉质睡衣陡然覆握。
随后如同被吃完洗净的一粒杏核,被他捏在指尖。
就这样精准找到反驳她的证据。
“你睡不着?”薄司年问。
“……”
“我帮你,让你好好睡一觉。”
“……”廖清焰反应过来,急急地伸手去推他的胸膛,“不要!不行!”
薄司年箍住她的手臂,搂腰将她抱了起来。
狭小的沙发成了难以逃脱的桎梏,薄司年把她的两只手臂箍在一起,高举过头,低声问:“……要手指还是嘴?”
“……你信不信我真的会恨你。”廖清焰放徒劳的狠话。
“现在不恨吗?”
“……”
“都要?”
“……你是不是疯了。”
“大概。”
薄司年把她的腿,从睡裤中剥了出来。
吻烙在足踝上,逶迤而上。
廖清焰并不清楚,自己蹬腿拒绝的力度,是不是真的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决。
想要真的让他停下,再简单不过,再狠绝一点的话,或者更干脆的一个巴掌。
但是她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小时候她待过半年的福利院,“福利”并不怎么好,零食和糖果偶尔才有,她舍不得吃完,总会留下一两个藏起来,等着以后慢慢品味。
有天起床,发现藏在衣柜里的糖罐被洗劫一空。
不知道是谁干的。
那天之后,遇到好吃的、好玩的……她再也不囤了,任何事情都要一口气做到尽兴为止。
因为很多事情,其实是没有“以后”的。
廖清焰闭眼,抬手抱住了薄司年的脑袋,颤声说道:“……提前声明,我不会认的。”
“可以。”薄司年将声音埋入一片湿沼。
流浪狗被收养就行,又不会介意主人有没有给自己起一个专属名字——
第39章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今天的发展, 与生日那天半开玩笑半真心地提出要跟薄司年睡一觉却意外梦想成真相比,其荒谬程度简直不相上下。
没过多久,廖清焰就情不自禁地轻轻揪住了薄司年蓬松柔软的头发,无限地与他相迎。
热带气旋持续推进, 岛屿的核心被不断侵蚀, 暴风雨拍打在急滩与礁石上,化作飞白的浪沫, 又被黑夜一口一口吞噬。
廖清焰声音破碎, 气息断续,哀哀地,不止一次地叫他的名字:“薄司年……”
风暴彻底降临, 以摧枯拉朽之势毁灭了她的世界。
薄司年迅速回到她的身边, 紧紧将她搂入怀中,浅浅的吻,依次印过她的眼角、嘴角和薄汗涟涟的热烫脸颊。
奇怪被满足的是她, 他却好像比她更深地满足了一样, 褪去了那层显而易见的戾气。
抱得很紧,被他的骨骼硌得发疼。也可能痛觉来自心口。
廖清焰手臂无力地抬了一下,手掌按住他险峭的肩胛骨,还是忍不住问:“你生过病吗?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没有好好吃饭。”
“……为什么。”
“因为每天都在想你。”
风在心口猛撞了一下。
薄司年抬头, 找到她的嘴唇, 在唇角亲了亲, 低声问:“刚刚为什么偷偷看我?”
“……”
“你也有一点想我吗, 清焰?”
廖清焰不作声。
两三秒后,薄司年亲了她一下,“你可以不回答。你也有沉默的特权。”
刚刚退潮的泪意,再次回袭。
廖清焰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薄司年似乎立即察觉到了,嘴唇挨住她潮湿的眼角,忙问:“怎么了……”
“……台风一结束,你就赶紧回去好吗?我很感谢你在我爸这件事上的帮助,我也会想办法回报你。但是……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做不到。”
“……我真的已经厌烦了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我离开霁城就绝对不可能再回去。”
“你想要什么关系,清焰?我说过我都可以,只要能见到你。你可以不回霁城,不管你去哪里,我去找你。”
“我也说过我不要什么……我只要我们不见面了。”
“我做不到。我可能会死。”
“没有哪个成年人离开某个人会死的……”
“我会。”
“……”廖清焰气结,伸手猛推薄司年的肩膀,“你简直莫名其妙!”
他被推得身体后仰了一下,却又立刻再度将她抱紧,低低的声音萦于耳畔,像一场绝不止息的阴雨,在不断地侵蚀她的思绪,让她本已渐渐明朗的心室,重新生出潮湿的苔藓:
“对不起,清焰,我不该说是最后一次送你,不该让你下车……以后你的问题我尽量都会回答,除了少数几个。你不喜欢的缺点我会改正,只要你让我想你的时候可以见到你。”
“……你改不改正跟我没关系。”
如果明知是一场有时限的encore,演奏得越动听,不就越难离场吗。
她现在确信薄司年对她的喜欢和依赖,或许比她以为得要深一点,但这并不足以撼动她已经下定的决心。
以前为了薄司年学小提琴,廖清焰也一并接触了一些古典音乐题材的影视作品,最喜欢是电视剧版的《交响情人梦》。
她至今对这一段剧情印象深刻:
在电影最终篇里,天才钢琴家野田妹和恋人天才指挥家千秋真一继续在欧洲的音乐学院念书。野田妹的目标,是有朝一日能够和千秋王子同台演奏,为此她勤学苦练,不断追逐千秋的脚步。
但这个目标,却被其他人提前实现了——千秋和另一位天才钢琴家孙蕊合作,演奏了那首野田妹梦寐以求的、想和千秋合奏的曲目。
亲眼目睹的野田妹,陷入了极度的迷茫与消沉。
千秋的伯乐、世界级的演奏家米奇老师,在听过野田妹的演奏之后,决定带她登上最高的国际舞台,想要通过让她领略音乐的真正魅力的方式,帮助她度过低谷。
那是一场极高规格的演出,野田妹在布拉格演奏了肖邦的《E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技惊四座,大获成功,所有媒体争相报道这样一位新人的惊艳首秀。
但这次演出非但没有让野田妹走出消沉,反倒因为提前见识到了最高处的绚丽风景而精神透支,陷入更消沉的境地。
在廖清焰看来,与薄司年不足三个月的相处,就是一场彻底的精神透支。
他们虽然没有恋人的名分,但做了一切恋人会做的事。
多年的暗恋浓缩在这三个月内,像高甜度的糖果、最璀璨的烟花,像摩天轮升至最高处,永久停留。
与野田妹的消沉不同的是,她已经尽情享受过,并无遗憾,更无需回头。
她不会在巘村久待,拍完电影就会离开,到时候廖景山被找到,他们父女团聚,会选一个别的城市重新开始,她心里已经有选择了,东西都寄过去了,她相信廖景山也会同意这个选择。
雨还在下。
聊天像是鬼打墙,没有聊出任何结果,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阵,听见薄司年轻声问:“睡着了吗,清焰?”
“……没有。睡不着,我很担心我爸。”
“我派出的人已经连夜出发去曼谷了,最迟明天晚上,应该就能找到你爸的大学同学。”
“真的吗?”
“嗯。我手机24小时开机,通知过他们一有消息随时联系。你睡吧。”
“……那你能睡着吗?”
“你在就能。”
廖清焰没有让薄司年帮忙,打开了落地灯,自己去浴室做了简单清洁。
出来时,薄司年没在沙发上了,重回到地上躺了下来。
廖清焰把布帘拉开,也爬上床躺下。
薄司年撑坐而起,关掉了落地灯,眼前再次漆黑一片。
嘈杂的雨声没有驱赶静默,反而让整个空间陷入到了更深的死寂。
良久,廖清焰出声:“……你可以来床上睡,只要你不……”
“不用。”薄司年轻声说,“睡吧。晚安。”
或许是高丨潮确实有助于睡眠,也或许薄司年已经打出了明牌,她不用再揣度他的目的,也或许父亲的行踪将要出现一线光明……
总之在雨声中,廖清焰很快睡着了。
惊醒是因为听见地面处传来某种沉滞的声音,像是困在捕兽夹中的动物,濒死前的哀哀求救。
廖清焰霍地坐起身,竖耳分辨片刻,急忙打开了床边台灯,下床跑过去,拖鞋都忘了穿。
她跪坐在旁,伸手轻搡手臂,“薄司年!”
连唤几下,薄司年终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呼吸粗沉,满头的冷汗。
“你还好吗?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嗯。”
“又是溺水吗?”
“嗯。”
廖清焰不说话,俯身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薄司年抬臂回抱,转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用力呼吸,好像她是仅存无多的纯氧。
许久,感觉到他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都平静了下来,但廖清焰暂且没有将他推开。
薄司年把手抬了起来,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你问过我为什么放弃小提琴,记得吗?”
“嗯。”
“我十五岁,参加罗赛的初赛,演奏到一半腕管综合征复发……”
司静鸥原本从来不会去听他的比赛,但那一场,却不知道为什么出席了。
就在他神经麻痹,疼痛来袭,节奏变形,以至于完全停奏,僵在当场的时候,他一抬头,看见了坐在台下的司静鸥。
根本无法去探究司静鸥的表情,大脑持久一片空白。
“……那之后我就放弃了。但会经常做梦。梦见我在台上,司静鸥在台下,音乐厅里水漫上来……一直漫过我的鼻子……”
廖清焰没法出声,否则一定会哽咽。
薄司年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是刚刚,我梦见坐在台下的人是你……”
“我不会,我不会看着你见死不救……”
“但是你会离开我。”
薄司年说到这里,仿佛疲惫至极,他松开了抱着她的手,把眼睛闭上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噩梦,有些时候他会尝试在梦里自救,比如丢下提琴游泳上浮,比如去找“安全出口”在什么地方。
但当台下的人变成了廖清焰,他无能为力。
因为他想让她停留在自己的视野里,所以心甘情愿地待在原地,洪水彻底将他淹没也没有关系。
廖清焰无言以对。
她知道自己对他有最多的偏爱与心疼,所以更需要对自己狠心,否则一定会彻底丢失自我。
旁边是薄司年的手机,她拿过来看了看,点亮屏幕的一瞬愣住了,因为壁纸是他生日那天,点着蜡烛的那个蛋糕。
时间显示凌晨2点多,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廖清焰握住了薄司年的手腕,轻轻拽了拽,“去床上睡吧,再做噩梦我会叫醒你。”
薄司年没有动弹。
廖清焰再次轻拽,“薄司年……”
他翻腕握住她的手,过了一会儿,坐起身来。
熄灭台灯,黑暗中面对面躺着,呼吸挨近,起伏可闻。
廖清焰以为下一刻薄司年就会亲上来,但是没有,他只是伸臂将她一搂,卷入怀中,像他们以前无数次抵足而眠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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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廖清焰睁眼后发现床的另一侧是空的。
爬起来,却见铺在地上的床褥收了起来,床单也拆出来了,整齐叠放在了沙发上。
……可恶,居然叫她错过薄少爷收床褥这么不可思议的瞬间。
推窗一看,外头在飘零星小雨,风也不大,有点像是台风正式登陆前的短暂中场休息。
廖清焰以为薄司年在浴室里,但没有听见动静,走过去才发现浴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她简单洗漱,睡衣外面披了件薄外套下楼去。
站在楼梯口往餐厨间望去,那里面停了一辆小推车,薄司年和一个陌生男人,正将推车上的东西往下搬,整齐地垒在墙根处。
纯净水、方便面、面包、可乐、薯片……应有尽有,全都是箱装。
廖清焰正要走进去,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荔姐打着呵欠走了过来。
廖清焰打声招呼。
荔姐笑说:“你男朋……你朋友说你准备的物资不够,趁早上雨停,出去帮你采买了。”
“……那也不用把半个超市都搬回来吧。”
“说不定是他想长住呢。”
廖清焰呆了一下。
荔姐露出姨母般的微笑,“昨天天黑还没看清楚。你朋友蛮帅的。”
……这确实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里面,最显而易见的那一个了。
“吃不吃早饭?”荔姐问,“我煮了粥,锅里有你朋友煎的鸡蛋,应该还是热的。”
“……谁煎的?”
“你朋友啊。手艺不错,煎得挺漂亮的。”
……她只不过是多睡了一会儿,为什么像是电视剧漏看了十集。
廖清焰走进屋,还没出声,薄司年已有察觉地抬头望过来,“早。”
“……早。”廖清焰看向另一个陌生男人,“这位是?“
男人微笑:“廖小姐早。我是薄总的助理。”
廖清焰“哦”了一声,“你好。”
她当下没有别的想法,只想见识一下薄司年煎的鸡蛋是什么样,便径直朝着灶台走去。
平底锅放在灶眼上,那上面两个形状标准、卖相漂亮的煎蛋,边缘微焦,中心金黄。
“荔姐说是你煎的。”廖清焰看向薄司年。
“嗯。”
“原来你会做饭?”
“不会。”薄司年将一只纸箱稳稳地摞上去,“我会看教程。”
“……”
廖清焰拿铲子铲了一个煎蛋,装进盘子里,又盛了一碗粥,拿去餐桌旁坐下。
迫不及待地提起筷子夹起煎蛋尝了一口,咸淡适中,非常好吃。
……他可能真的是个天才吧。
薄司年看来一眼。
廖清焰赶紧比个大拇指,“好吃。你好厉害!”
薄司年表情好像是滞了一下,立即将脸转了过去,不再看她。
……夸他怎么还像是夸错了。
薄司年搬了一会儿东西,口袋里手机一振,他走去洗手池边洗了手,拿出手机看了看,接通以后,朝门口走去。
忽又顿步,拿远了手机,转头向廖清焰解释:“工作电话。”
“……啊。嗯。”
下了一夜的雨,吹来的风里饱含潮湿咸腥的水汽。
薄司年站在屋外廊下接完电话,正要转身进去,看见小院的后门,一个年轻男人——也可以称之为男生跑了进来。
他穿着件黑色冲锋衣,把帽子戴了起来,手里拎着一只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
是昨天撑伞送廖清焰的人。
薄司年顿步,单手抄袋,站在原地。
那男生跑过小院,抬眼一看,刹住脚步,“李导?”
愣了一下,又忙说:“对不起对不起,认错人了。”
薄司年冷眼看着他,低声问:“你叫什么?”
明明不认识,但这人说话的语气,莫名的有种叫人不敢不从的气场,男生不由自主地自报家门:“沈俊生。”
“你喜欢廖清焰?”
沈俊生愣住,抿唇不答。随后耳根蹭的烧红。
“劝你放弃。她不喜欢比她小的。”——
第40章
沈俊生一张脸愈发涨得通红, 一句“你是她的什么人,关你什么事”的质问,又在这人目光凛冽的审视中,咽了回去:“……我只是来给清焰送东西的。”
“你多少岁?”
“……二十。”
“她比你大, 你应该叫姐。”
“……”沈俊生想逃跑。奇怪他刚刚居然会将他错认为李导, 他们虽然样子有点像,但气质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李导非常和煦, 而这个人……
他无助地将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往里望去,瞥见了正在经过的荔姐, 忙说:“荔姐!清焰……在吗?”
“在啊, 在厨房呢。又来送东西啊?”
沈俊生察觉到荔姐在说到“又”这个字的时候,男人又将一记锐利的眼风扫了过来。
他赶紧从男人身边越过去,两步跑上台阶, 跑进厨房。
廖清焰正在喝粥吃煎蛋, 沈俊生站去桌子对面,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推到她面前,“我妈自己做的海鲜酱。不管是炒菜, 还是白米饭, 或者清水煮的面条, 拌一点这个酱就很好吃了。”
“哇!帮我谢谢你妈妈, 我正好不太会做饭,还在发愁这几天只能吃泡面呢。”
沈俊生莞尔:“如果雨不是太大的话,你可以来我家吃饭,反正就几步路。”
“谢谢!如果实在弄不上饭吃我肯定会去找你们蹭饭的, 不过我暂时先培养一下自己台风天的生存技能吧。”
即便是婉拒,她也可以将话说得叫人一点也不觉得尴尬。沈俊生喜欢跟她待在一起,因为好像无时无刻不被火光照着一样,是温柔的,并不炽烈的小小火焰。
沈俊生还要再说什么,却见那个身量极高,一身黑色的男人,径自绕过桌子,到廖清焰的身旁坐了下来。
廖清焰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吃早餐。
他也没说什么,只将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随后抬眼注视着沈俊生。
动作、姿态和目光,都好像在无声无息地划定自己的领地。
年轻人总归有点气性,别管争不争得赢,完全不争和孱头有什么区别。沈俊生瞥他一眼,问廖清焰:“清焰,这位是?”
“我朋友。”
“和李导长得很像……是李导的兄弟吗?”
廖清焰一愣,飞快转头去看薄司年,他表情很淡,无风无雨的,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
“不是……只是巧合。”廖清焰过去不是没有过某种揣测,但这实在冒犯,所以只在脑子里转了个念,就被她驱逐了。
“噢。那真的很巧,我刚刚认错了,还以为是李导很担心,所以过来找清焰姐了。”
说完,沈俊生便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海鲜酱记得放冰箱里。”
“……好。”
廖清焰吃不下东西了,她放了筷子,再看一眼薄司年,“小朋友嘴没遮拦,你不要介意。”
“嗯。”
“……你知道我在跟叶惟舟拍戏,是吧。叶惟舟跟我说你找过他。”
“知道。”
“我是在我们结束之后,去找的叶惟舟接的这份工作,因为剧本我原本就很喜欢,而且我需要这笔片酬,一次性付清我欠周振宗的钱。”
薄司年转头,微低眼睛看着她,“你跟我解释,是怕我生气?”
“……嗯。”
“你都说我们已经结束了,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廖清焰轻咬了一下嘴唇。
“换句话……你觉得即便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也有资格生气?”
“……”
“你有一点在意我,清焰。”
廖清焰怔了一下。虽然她没有完全跟上薄司年的逻辑回路,但他确实抓到了本质——只是结论有点偏差,不是一点,是非常非常。
廖清焰低头,重新把筷子提了起来,没有作声。
而薄司年也并没有就这个结论穷追猛打,似乎是在尊重她“沉默的特权”。
这时候,助理已经把东西全部卸完了,问薄司年是否还有吩咐。
“没有。你回酒店吧。”
助理应声,推上小推车,离开了厨房。
廖清焰往厨房门口望去,“你助理已经走了。”
“嗯。”
“……你不跟他一起吗?”
“他是助理。通常是他跟我。”
“我是说……你要待在这儿?等会雨大了就很难走了。”
“对。”
“……你不是准备赖上我吧。”廖清焰小声说。
薄司年沉默了一秒,或许是想起来答应过她以后尽量有问必答,便点头:“对。”
“……”他还不如沉默呢。
“我在这里,如果泰国那边有消息,可以第一时间通知你。”
“你可以给我发微……”廖清焰蓦地住声。
这回,她百分百肯定,他一番诱导,就是为了让她说出这句话。
抬头飞快地瞟了薄司年一眼,他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成年人断交拉黑是基本礼貌。”廖清焰理直气壮地为自己找场子,“……我现在把你放出来,可以了吧?”
“可以。非常感谢。”
“……你在阴阳我吗?”
“我的语气应该没有传达这个意思。”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廖清焰拿过一旁的手机,从通讯录中搜索“N”,把那个已经沉到海底的灰色头像捞了起来,点进去解除黑名单设置。
廖清焰看他,“那你现在可以回酒店了吗?”
“不能。”
“……为什么?”
“你不是说过吗。”
“……我说过什么?”
“赖上你了。”
“……”
廖清焰觉得,现在她时时刻刻会生出对薄司年拳打脚踢的冲动,也算是他们关系的一点进展,毕竟从前,她几乎是把他当做神明一样在供奉。
现在这样耍赖的薄司年,好像要更可爱一点。
鸡蛋吃完了,粥剩了一点,廖清焰本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原则,没让薄司年代劳,自己把碗筷拿去水槽清洗。
她挽起衣袖,捋了捋头发,目光瞥见薄司年将手伸了过来。
定睛一看,他手里捏着一根黑色发圈。
“还你一根新的。”薄司年说。
“……啊?”
“旧的我收藏了。”
“……什么旧的?”
“你落在我那里的。”
“……不是让你扔了吗?”
“那很不礼貌。”
廖清焰简直不知道作何表情,“……你居然有这种常识。”
“为什么不能有。”
“你高三毕业把女生送给你的情书成箱扔掉的时候……”廖清焰倏地住声。
薄司年不声不响地盯着她,片刻才说:“你了解得很清楚。但好像有点误差。”
“……什,什么?”
“我没扔。”
“……没扔吗?”廖清焰顿时有点磕巴。她抬起眼,将要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落,接过了发圈,一边扎头发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那你还算有基本的礼貌。”
薄司年自然没有漏过廖清焰一瞬慌乱的表情。
但他不准备问。她这个人,关键问题上总是不说实话的话,那还是不要再给她胡说八道的机会。
水流声中,薄司年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吴管家发了条消息。
廖清焰将厨房整理干净之后,外头的雨也渐渐大了起来。
微妙难言的尴尬,空气一样无形无质地充斥于整个空间。
过去凡有大块的时间,他们都是在床上度过的,而接下来两天48小时,廖清焰实在不知道跟薄司年共处一室,要怎么打发。
“玩桌游吗?”薄司年问。
“……哪里有桌游?”
薄司年向着墙根处那堆物资的最上方,扬了扬下巴。
那上面放着一个包装鲜亮的纸盒。
“……你准备得蛮充分的。”
“谢谢。”
“我没有在夸你,我是在阴阳你。”
“哦。”
玩桌游总比坐在一起干瞪眼强得多,廖清焰走过去把那纸盒拿了下来,那是个解谜探险类的桌游。
标题后的括号里备注推荐玩家数:2人。
……充分得过头了。
廖清焰拿到餐桌上,把纸盒拆开,一一拿出里面的配件。
薄司年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廖清焰率先拿起游戏配套的玩法说明书,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头大。
“……确定要玩吗?我看不懂。”
“哪一句?”
“每一句。”廖清焰把说明书摊开盖住脸颊,长叹一口气,“……我可能真的有阅读障碍吧。我高中没有一次作文超过40分的!”
薄司年盯着她,想把说明书拿掉亲过去,按捺住了这种冲动,说道:“不用看,直接玩吧。”
双视角的解谜游戏,对方获得的道具,极有可能是己方破解谜题的关键线索。
因此,他们需要不停地交流、不停地交换线索。
这怎么不算是精神层面的做丨爱呢。
薄司年手背撑着下巴,注视着探过身来,自行扒拉他面前卡牌道具,像小猫扒拉猫薄荷的廖清焰。
“你是不是把那张旅馆的线索藏起来了?”廖清焰抬头问。
“没有……”
“肯定有。刚刚看见你放在这里的。”廖清焰自顾自地将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臂抬起来,果真看见了被他压在衣袖下的卡片。
正要去碰,薄司年倏地拿起来,把手臂伸远了。
“你干什么?我们可是合作解谜。”
“现在反目成仇了。”薄司年说。
“剧本里没有写。”
“我自己加的。”
“……那要怎么才能给我?”
“贿赂。”
廖清焰咬牙把自己赚得的一堆铜币,分给他一半。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亲我一下。”
“……”
“或者让我亲一下。”
沉默三秒,廖清焰起身,“我不玩了!”
“那你的‘亚当’救不出来了。”
“……”
“是不是有点可怜。”薄司年继续蛊惑。
廖清焰干脆利落地将小男孩“亚当”角色卡,从牢笼区域拿了出来,得意洋洋:“已经救出来了。”
“破坏规则。”
“你先破坏的!”
薄司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总是晦暗冷寂的眼睛里,此时有很明显的笑意。
廖清焰怔了一下。心脏怦跳,不由她控制。
薄司年伸手,掌心摊着那张藏起来的线索卡,心甘情愿地递给她,“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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