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 桌游通关,他们一个找到了真正的杀人凶手洗刷了冤屈,一个救出了被绑架的弟弟亚当。
除去某人突发奇想“反目成仇”借机索吻的小小插曲,一切都非常完美, 非常和谐。
在廖清焰这里的体验感, 与那次跟薄司年同去caliber玩枪不相上下,连内心深处对盛筵难久的隐忧都如出一辙。
她没去多想, 当下最要紧的是午饭问题, 明天的事交给明天去解决,他们自说自话的“鬼打墙”总归会找到一条出路的,不是她妥协就是他放弃。
但愿是后者。
廖清焰收拾起了桌游, 薄司年挽起了衣袖, 径自走往流理台。
“……你要做饭?”
“嗯。”薄司年淡淡的口吻,“不会让你只能吃泡面。”
廖清焰反应了一下这话是针对谁的,觉得有点好笑, 他怎么连沈俊生一个小孩子的醋都要吃。
早上错过了薄司年煎蛋, 廖清焰当然不会再错过他做饭。为了全程见证,且为了保管他的手表,她几乎寸步不离,他每进行一步, 她都会凑头去看看。
不愧是念过藤校的头脑, 教程看两遍就能记下来, 分毫不差地执行, 写的是两勺生抽,就一定不会只放一勺半;说是腌制15分钟,也绝对不会多一分或者少一分。
初次做,节奏很慢, 但步骤非常清楚。
廖清焰看着他做饭感觉自己要爱上他了。
“……我能拍下来吗?”廖清焰问。
“拍了做什么?”
“呃……”
“你随意。”
廖清焰就让薄司年等一下,自己飞奔上楼把云台相机拿了下来。
开机,镜头全程对准他的手。
薄司年发现了,“只拍手?”
“……我怕你介意脸入镜。”
“不介意。只要你发出来。”
“……发哪里?”
“朋友圈。视频小号。”
廖清焰呆了一下,“……你知道我的小号。”
“不难知道吧,小小火五月……”
镜头一阵乱晃,是廖清焰飞快踮脚去捂薄司年的嘴。
被现实中的人叫出网上的名字,其性质跟当面脱衣服有什么区别。或许后者她还自在一点,毕竟薄司年也不是没有看过。
“你……你太过分了!”
薄司年手里还拿着刀,她凑过来的这一瞬他急忙把刀丢进了水槽里。
温热手掌紧贴他的嘴唇,带着一点香气,似乎是洗手液的味道。
他想她这个人还是太有教养了,多生气反反复复的也只有一句“太过分了”,没有半分威慑力。
薄而温热的吐息,喷在她的掌心,薄司年看着她,意图直接展现于目光之中,不加掩饰:“还想吃饭的话,就把手拿开。”
廖清焰脸烧得通红,迅速收回手掌,后退两步,相机也关了,不再拍摄。
厨房外这时传来脚步声,荔姐走了进来,又迅速刹住脚步:“……在做饭呢?”
“嗯……我们有多蒸一点米饭,等下荔姐你跟我们一起吃吧。”
“太客气了。那晚饭我来做吧。”
“好。”
荔姐笑眯眯:“那我不打扰了,饭好了微信上跟我说一声就行。”
廖清焰脸红红地点点头。
统共花去一个多小时,薄司年做出了三菜一汤。
即便是全程见证,即便是新手级别的家常菜,看着摆上餐桌的菜式,廖清焰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厉害!”
正在洗手的薄司年,表情不很自在,片刻后看她一眼:“我还做什么很厉害?”
“……”廖清焰不说话。
吃完饭,廖清焰自发承包了洗碗的工作。
厨房打扫干净之后,稍待了一会儿,廖清焰有些犯困,打了个呵欠,“……我要去睡午觉了。”
薄司年坐在餐椅上,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嗯”了一声。
“……你不需要吗?”
薄司年抬眼看过来,“你在邀请我?”
“没有!我只是正常的疑问……”
“我有个工作电话。”
“哦,你自便。”
廖清焰上楼刷了牙,去床上躺了下来。
以防薄司年有小憩的需求,她没有把门反锁,方便他随时进门。
窗帘半闭,室内半明半昧,廖清焰躺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想起一件事,打开微信,正要点击薄司年的微信头像,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赶紧锁定手机,丢到一旁,开始装睡。
听见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门被推开了,薄司年走了进来,在床边停下。
随后,她的脸颊被碰了一下,似乎是他屈起的指节。
她忍住了没有眨眼。
薄司年拿指节轻蹭了两下,就没再做什么了。
脚步声去往沙发处停住,再无动静。
廖清焰忍了许久,悄悄地睁开半只眼睛,往那边看去。
沙发上的东西被搬到了书桌上,薄司年坐在沙发上,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背光投在他脸上,神情是他工作状态会有的那种严肃。
廖清焰闭上眼睛继续装睡,但没多久,在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里,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感觉脸颊微微发痒,似乎有什么在轻蹭,她缩了缩脖子,把脸往里面藏,试图躲开。
“醒一醒小猫,找到你爸的大学同学了。”
廖清焰闻声立即睁眼,对上薄司年的脸,霍地起身,“你说……”
“嗯。建了一个群,你可以看看。”
廖清焰赶紧去摸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最上方多出来一个三人的群对话,群成员是她、薄司年和群昵称为“邱文彬”的人。薄司年也将群昵称改成了他的大名。
廖清焰看到名字便知道,这确实是廖景山的那位大学室友,以前听父亲提过名字,只不过她印象太浅,一时没想起来。
群里已有几条对话。
[邱文彬:老廖的事我已经知道了,目前他还没有联系我,他要是给我打了电话或者直接找过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小火]
[薄司年:感谢邱先生提供帮助。希望我派去找人的人,没有打扰到您和家人的生活。]
[邱文彬:没有!一点小事,不用这么客气!]
[邱文彬:你们也别着急,老廖行事很严谨,肯定确定安全了才会联系我。我电话24小时畅通的,不会漏接。]
廖清焰赶紧在群里同邱文彬道谢,又加上了他的微信,单独地再次表达谢意。
为免错过重要消息,群便暂时地静默下去。
廖清焰锁定手机,暂且舒了一口气,虽然不见得廖景山一定会联系邱文彬,但终究有方向比没方向让人安心得多。
薄司年说:“从孔敬到曼谷,一路上重要的城镇我都派了人去调查,只要他是往曼谷方向去的……”
“如果不是去曼谷……”
“我会一直帮你找到为止。”
廖清焰不说话了,直起身来,伸臂搂住薄司年,深吸一口气,“……谢谢你。”
薄司年很轻易便想到她“生日”那晚,他们一夜情之后,因为一个蛋糕,廖清焰向他道谢。
也是这样的拥抱,好像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不管是上次还是这一次,他都自知受之有愧,那个蛋糕是为了消解自己给一个女孩子带来了那样糟糕的初次体验的愧疚感,而帮忙找她父亲,也只不过是为了留住她的顺手之举罢了。
但火焰给予光明和温暖并无偏颇,论迹而不论心。
他的私心真的配不上她的赤诚。
所以这一瞬,他也有一点能够理解,她真正喜欢的,不会是他,而是更加光风霁月的人。
廖清焰把脑袋偏了一下,轻声问:“几点了?”
薄司年抬起手腕让她看表。
她握住他的手腕,把表盘扳了扳,“我睡了这么久么。”
“嗯。”薄司年心不在焉地应着,垂着眼,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她脸上。
午后暴雨如期而至,比昨晚的先遣雨气势要惊人得多,天光暗沉,不过是下午三点,已与傍晚没有分别。
薄司年闭了闭眼,自鼻腔里缓缓地呼了一口气,“……你快松手吧。”
廖清焰愣了一下,眼睛往下一瞟,赶紧松开手臂,又膝行着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她声音很不自然,“我需要把话说得清楚一点。这两天你可以在我这里睡,因为我担心你又做噩梦,但是我是绝对不会跟你……”
薄司年低垂的睫毛压住眼睑,又缓缓睁开,“帮你也不可以?”
“……我不需要!昨天也是你强迫我的!”
“哦。但是你好像很舒服也很喜欢。”
“……”
薄司年这个人,在性这件事上几乎不存在什么羞耻心,好像任何情况,在他这里都只是一种客观的状态,而他也只是做了客观的描述而已。
廖清焰实在受不了,抄起枕头打了他一下,“你不要乱讲话了!”
薄司年完全一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
“……我说的话,你同意吗?”廖清焰问。
“同意。”
起床之后,廖清焰没再下楼,把笔记本电脑打开,随意找了一部电影,跟薄司年一起看完,正好到了晚餐时间。
等吃过晚饭,入了夜,台风才似真正开始展现它的威力。
风声呼号,暴雨如横飞的鞭子抽打窗玻璃。闪电撕裂夜空,照见树木狂舞、积水奔流。
晚上没什么事,廖清焰开始处理邻居交给她的一堆修改缝补的小活计,钉纽扣、改裤脚、换拉链。
薄司年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平板电脑,似乎是在看报告一类的东西。
屋外地动山摇,屋内静谧安稳。
廖清焰锁完裤脚,拿U型剪剪断棉线,伸了个懒腰,抬头,却发现薄司年正在看她。
他手臂撑在沙发扶手上,手背撑腮,一个十分松弛的姿势,不知道已经看了她多久。
“……干嘛看我?”廖清焰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要收费吗?”
“……对啊。美景要收费,美人当然也要收费。”
“一分钟多少?”
“……有意义吗,反正我报个天价你也支付得起是吧,有钱了不起。”廖清焰小声说。
薄司年难以控制嘴角上扬。
通常情况,廖清焰不会用“消磨”这个词,来形容她与薄司年的相处,除了昨晚因为未知而难捱,任何时候,她都觉得跟薄司年共度的时间,流逝得极其迅速,而且无知无觉。
洗完澡,去床上躺了下来。
或许白天已经约法三章的缘故,薄司年仅仅只是让她枕在他手臂上,没有任何动静。
他今天一整天都非常平和,大约也不会像昨晚那样再次发疯了。
不知过去多久,薄司年忽说:“我可以自己来吗?”
他这个人,果然确实没有一丁点的羞耻心。
廖清焰磕巴着说道:“你干嘛问我……你……你去浴室我又不会知道。”
“我想在你旁边。”
“……”
薄司年不再说话,从侧卧变作平躺,他开始得十分坦荡,好像这是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且无须避讳的事情。
灯是关着的,空间比昨晚更黑,因为不可视物,就显得他手上动作的声响,与他压抑的沉息,更加分明。
自丨渎的是他,可为什么会是她感到这样羞耻。
又羞耻又想把灯打开,因为他微微闷喘的声音,真的非常性|感,她想要看一看,他是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现在这样瘦,完全可以用来脑补他读书时的状态。
高中时候的薄司年,会自己做这件事吗?
“清焰……”薄司年忽然抬起左手臂搂住她的脖子,把呼吸挨到她唇边,离吻上她只余一线,哑声请求,“叫我的名字。”
“……” 三个字像火舌一样,黏住了她的嘴唇,半晌才发出来,“……薄司年。”
话音一落,就被薄司年吞进嘴里。
她在这个激烈的吻里共振了他的堕落。
薄司年躺了一会儿,平息呼吸。
廖清焰忍不住问:“你……过去这个月你会经常这样……吗?”讲得很含糊,她知道薄司年能听懂。
“没有。”
“一次也没有?”
“嗯。”
“为什么。”
“没兴致。”
薄司年转头,亲了她一下,打开床边的灯,起身去往浴室。
廖清焰陡然想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没做。
趁着薄司年不在旁边的这个空当,她飞快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微信,点击他的头像,进入他的微信朋友圈。
依然是灰色的默认封面图,但微信名称“N”的下方,多出来了一行签名:
Its so silly.
与她预想的不同,他并没有删除5月24日凌晨的那条朋友圈,相反,还多发了一条。
发布于6月17日。
单张图片,一个点着银色蜡烛的无花果蛋糕,和她3月5日那晚,吃过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这张图片的文案是:小猫生日快乐。
无人留言,无人点赞。
是对她一人可见的——
第42章
薄司年自浴室出来, 走到床边,发现廖清焰蹲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怔怔地发呆。
“变成蘑菇了吗。”薄司年轻声问。
她理应会被逗笑, 但是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又让长长的睫毛耷落下去。
“生气了?”薄司年在床沿上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如果是为刚刚的事情, 我道歉……”
“6月17日是倪婆婆捡到我的日子……”廖清焰轻声说。
薄司年顿住。
“所以我身份证上的生日是6月17日。3月5日,是她去世的日子……我不想忘记她,就把她的祭日当成我真正的生日——反正我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 已经不可能知道了。”廖清焰抬眼, 看向薄司年,“……你生日那天在caliber,看见我写身份证号码, 就发现了是吗?”
“嗯。”薄司年微低着头, 双眼隐于淡淡的灯影之中,暂且克制住了自己因为心疼而想要低头去亲一亲她的冲动,“……你看了我朋友圈。”
廖清焰点头,斟酌着问道:“你发现了这个矛盾, 没有问我……为什么呢?”
薄司年沉默了好一瞬, 才回答道:“有些人身份证和实际的生日就是不一致, 或许你有你的理由……如果你只是单纯撒谎, 也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廖清焰仰头看着他,台灯的光映在她的眼里,像流动的水光一样微微晃动。
“因为……”薄司年哑然,“……不会对我造成什么损失。”
廖清焰抿住嘴角, 看着他,好一阵之后才出声,“薄司年,你……”
……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
不是对性-伴侣的占有欲,不是对病态关系的依赖,不是对高浓度情-欲的食髓知味。
只是喜欢她,喜欢她本人。
所以包容她的“谎言”,追随她的脚步,也庆祝她的降生。
从三月的那个雨天,第一次上了薄司年的车,到六月初夏,离开霁城,这期间廖清焰从未动摇过。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与薄司年的关系,只是一场短暂的偶遇,是一支很快就会燃放到头的线香花火。
所以即便这段关系是断崖式的结束,她也在提早准备的心理缓冲之下,平稳落地。
痛苦是必然的,但并非难以消化,假以时日,她就可以从这场单方面的失恋中痊愈——因为不拥有薄司年才是她人生的常态。
可是……
人生很多的痛苦,并非来自于全无希望。
有一线希望,才是许多人奋不顾身、飞蛾扑火,以至殉身殒命的关键。
她看见的这一点希望的火光是真实的吗?
她也要变成壮烈的飞蛾吗?
廖清焰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自己因为薄司年的一条朋友圈,就变得患得患失,连寻根究底的勇气都没有。
原来即便暂时不准备扑火,她也害怕那火光是虚假的。
“嗯?”或许是因为她迟迟没说下文,薄司年追问了一句。
“你……”廖清焰咽下那种苦涩难言的情绪,仿佛回到了和泪吞咽那个无花果蛋糕的那一晚,“你当时提出结束,是因为什么,我可以知道吗?”
薄司年陷入沉默,片刻,还是开口解释:“抱歉,这个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你。也许过一段时间……”
他承诺以后有问必答的时候,就严谨排除掉了有几个问题的情况,所以也不算食言。
廖清焰想到他说赶她下车是因为面对她很痛苦,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是因为谣言影响到你了吗?”片刻,廖清焰再次字斟句酌。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追问,这和强行扒开已经结痂的伤口有什么区别。
“什么谣言?”薄司年顿了一下,“没有。我还不至于受这些无稽之谈的影响。传谣的人我找到了,也警告过了。”
廖清焰愣了一下,火光愈炽,在黑暗洞口的那一端,摇曳着引诱她继续朝它靠近:“……那是因为你家里反对吗?我听见你讲电话,你说不是故意隐瞒……”
薄司年垂眸,好似在认真回忆,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他不记得所有的细节也属正常。
“司静鸥生病的事,我没有告诉奶奶。你说的‘隐瞒’,应该是指这件事。至于家里是否反对,他们的态度决定不了我的行为。何况,奶奶并不反对……”薄司年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以一种很是轻描淡写的口吻补充,“……她很喜欢你。”
“她知道我们……”
“嗯。”
廖清焰有淡淡的难堪,她想起自己那时去给章英侠试衣,那些来往的机锋,她以为自己应对得还算圆融,但原来还是被看穿了。
“可是我只跟她打过三回交道,她喜欢我哪方面?手艺吗?”
“……不清楚。下次你自己问她本人吧。”
下次。心脏鼓动,像个越吹越大的气球,也好似她被吹到膨胀的胆量:“那……”
那乔孟沅呢?你们终究会结婚吗?
薄司年等了片刻,见她不继续往下说,追问一句:“嗯?”
气球漏气。她不敢继续了。
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她的心意就昭然若揭,恐怕没有试探出薄司年的态度,自己就先一步暴露。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阴暗的小老鼠。
老鼠保命的第一要义是见好就收,攒到能够吃饱一顿的食物就要及时躲回洞穴,静观其变,等待下一次出动。
她很胆小的。
这个问题,就等到收集到更多能够证明薄司年或许也喜欢她的证据之后再问吧。
……当然,薄司年如果真的也喜欢她的话,最好直接跟她表白,不要让她像福尔摩斯一样推理来推理去。
美女的身段都很高的,耐心也很有限,她最多只能等他到电影拍摄结束。
如果他再不告白,她就……她就……
廖清焰在心里叹口气,她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没什么。我困了我要睡觉。”廖清焰草率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说完就躺倒下来,朝里面翻身而去,一并卷走了被子。
下一瞬,她被连同薄被一起拽了回来。
薄司年手臂撑着床沿,把她从被子里剥出来,低头俯视,“你好像很开心。”
“……没有吧。”廖清焰眨了一下眼睛,“找到邱叔叔了,我当然很开心。”
薄司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莫名地跟着勾起嘴角。
重回到床上躺了下来,熄灭了台灯。
他们没再对话,在暴烈的风雨声中,酝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睡意。
忽听薄司年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薄司年抬手按掉,解释一句:“闹钟。”
“……做什么的?”
“0点了。现在是7月4号。”
廖清焰觉得还有下文,等了又等,没有听见薄司年作声,忍不住问:“……所以呢?”
“我们分开一个月了。”
廖清焰有些不知如何应答。只在心里默默地“证据加一”。
她都不会特意去记这种日子,遇到痛苦的事不要去细细回味,蒙头闭眼往前冲,跑得比时间都快的时候,痛苦就追不上她了。
“……你有帮我尝一尝蛋糕吗?”
“嗯。”
“好吃吗。”
“不怎么好吃。有点苦。”
“……蛋糕怎么会苦。”当然会。她知道的。
“不知道。”
静了一瞬,薄司年说:“帮你许了愿。”
“什么愿?”
“早日和家人团聚。”
心潮翻涌,像有人在心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纸灯,又将它放飞。
廖清焰在黑暗里转身,朝向薄司年,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薄司年稍稍低头,把耳朵凑近,“嗯?”
“我说……这个我也不会认。”手指揪住他的衣领,呼吸凑上去,停留一瞬,亲了他一下,又倏尔远离。
当然没有那种撩完就跑的好事。
薄司年下一刻就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化解掉她撑在他胸膛上似有若无的推拒,毫不犹豫地吻上来,又飞快地启开了她的齿关探进去。
像有一粒糖球,在他们唇齿之间无形地滚动,头晕目眩,甜蜜得不可思议。
薄司年毫无逾矩,一心一意地吻着她,好似无比珍惜她的主动,而带有某种诚惶诚恐的虔诚。
即便只是接吻,也在互相攫取气息之间变得几近窒息。
心脏颤抖、几欲停拍,像他们那个生涩而热烈的初吻。
/
4号下午,风雨就停了。
台风已然过境,留下一地狼藉,太阳迅速地从云层里冒了出来,炙烤着尚存积水的街道,空气里一股海水翻搅的咸腥味,混着淤泥、落叶和积水的霉味。
住户都出门打扫巷子里摧断一地的枯枝败叶,廖清焰也到院子里去清扫整理。
三角梅被风刮得落了一地,很有些凄凉的美丽,廖清焰正拿着云台相机记录台风过境后的日常,特意给了这些三角梅几秒钟的特写。
台阶处传来脚步声,廖清焰连同相机一起转头望去。
薄司年出现于取景框中。
他好像知道她在拍他,但没说什么,就向着她走过来,一边说道:“奶奶身体不舒服,明天早上有个会我要代她去。四点半有一班船,我马上去码头。”
“啊……好——严重吗?”
“不严重,不用担心。有你爸的消息,我给你发微信。”
“好。”
“能第一时间收到吧?”
“说不好,万一我在拍戏。”
“那给你打电话。”
廖清焰反应了一下,“……你在骗我把你的电话号码解除拒接吗?”
薄司年以一种“你觉得呢”的表情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我好像没给你打过。”
“找微微要的。”
“哦。”薄司年佯作恍然大悟,“原来你朋友有我的联系方式。”
“……对啊。”
“那最开始为什么不找他们要我的微信?”
“……那多冒昧呀。”廖清焰小声说,“而且,我要怎么跟微微解释要微信的动机?”
镜头里,薄司年无声地看了她一会儿,“有个问题。”
“嗯?”
“你会跟你最好的朋友,百分百坦诚吗?”
“看情况吧,有的事情不是很好坦诚。”
薄司年又盯了她一会儿,收敛了那几分略带锐利的目光,“我去收拾东西。”
“好。”
“过几天再来。”
“……也可以不来的。”廖清焰口是心非。
“不想让我来?”
“嗯……”
“为什么?”
廖清焰支吾了一下,才说:“……怎么说呢。感觉月亮还是待在月亮应该待的地方比较好。”
“……你觉得我是月亮?”
“……嗯。”廖清焰自感有点肉麻,耳尖微微发烫。
“因为月亮不发光,只能反射太阳的光?”
“……啊?”廖清焰有点困惑薄司年的脑回路。
薄司年倏地凑近,抬手蒙住了相机镜头,携一阵木质调的清冷香气低头。
廖清焰眼睛狂眨,睫毛忽闪。
“那谁是太阳?”薄司年低声问。
廖清焰心率失速,有点发不出声,只能伸手去推他。
薄司年把她按在胸口的手指紧攥在手,“赞美月亮的诗歌更多,你知道吗?”
“……好像是吧。”
“所以月亮不见得比太阳差。”
“……对呀。它们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吧。”
“你能分得清楚就好。”
……真是莫名其妙的一番对话。
廖清焰已经放松警惕了,而薄司年就在这个时候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又迅速退远。
楼梯口传来一声咳嗽,是回屋去拿大扫帚的荔姐。
廖清焰脸烧得通红。
过了约莫十五分钟,薄司年拎着银色登机箱走了出来。
廖清焰看一看已经归拢一处,只等撮进垃圾桶里的枯枝落叶,指了指码头的方向,小声对荔姐说:“我去送一下。”
荔姐笑眯眯地点点头。
廖清焰自己一个人就很打眼了,再加一个薄司年在身旁,经过巷子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投以打量的目光,且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廖清焰有些后悔,早知道应该走大门出去的。
正在跟卫嫂子一起装垃圾的褚妹妹第一个开口:“清焰姐姐,这位是姐夫吗?”
“不是不是……是朋友。”廖清焰说着,斜眼去观察薄司年的表情。
他神情淡淡的,不是很能看出是什么情绪。
“哦~”褚妹妹把声音拖出浮想联翩的长调。
一旁正在拿扫把清扫积水的沈俊生表情不爽,忍不住说道:“你牙疼?”
褚妹妹端起扫帚打过去:“你才牙疼!”
走出巷子,沿着双行道继续往前,沿路商铺刚刚开门。
路上湿泞,偶有积水,廖清焰穿的是裙子,不大方便,路过一个水坑,她把裙摆提了起来,稍有踌躇。
已走到对面的薄司年,朝她伸出手,她把手递过去,借力一跳。落地稍有不稳,撞进薄司年的怀里,扶他手臂站定,脸微热地道了声谢。
这样曲曲折折地走了两百米,到了码头处。
码头尚未被收拾干净,湿漉漉的地面上,散落着枝叶、塑料袋、湿塌塌的纸箱子,和似乎被冲上岸的死鱼和贝壳。
那艘离岛的船拿绳子拴着,甲板上还有未干的积水,空气里一股刺鼻的柴油气味。
薄司年的助理已经到了,第一时间接过了他的行李箱,到前方去排队。
薄司年单手抄袋,与廖清焰面对面站着。
太阳挂在远处孤岛的上方,晒在身上有种皮肤发疼的炽烈。
廖清焰捋了捋头发,微微眯住眼睛去看薄司年。
她对他其实一直有很深切的不舍的情绪,在每一次幽会过后,和他分别的早晨或者中午。
只是从前把它们深藏在一口木匣中,拿沉甸甸的铁锁锁住,钥匙也丢掉了。
现在它们冲破木匣漫了出来,混杂某种摇摇欲坠的害怕,让她在暂别的这个时刻,反而变得哑然。
因为期待起薄司年对她也有同等的喜欢,她像被台风天的雨水打湿翅膀的海鸟,再也无法轻盈。
沉默良久,廖清焰捋了捋被海风吹得泛潮的发丝,“……你回去要好好吃饭。”
“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薄司年眼底泛起笑意,“好。”
没多久,船上工作人员通知登船。
队伍流动,廖清焰退后一步,“你上船吧。”
“好。”
“嗯……拜拜。”
转身的一瞬,薄司年一步跨了过来,从背后伸臂将她一揽。
他把头低了下来,沉哑的声音在她耳后,有种模糊的苦涩:“我过两天就会过来,很快。不要再让我找不到你。”
廖清焰离开码头,听见海上传来低沉的“呜——”
她在鸣笛声中顿步远眺,轮船已经解了锚,柴油机发动起来的,在空气里喷出一股股的黑烟。
薄司年坐在靠窗位置,头发被海风吹得汹涌溅动。
他手肘凭栏,也正定定地望着她所在的方向。
隔着白烈的日光,与咸潮的海风,四目相望。
廖清焰回去时,在黄记打包了一份鱼虾面,穿街过巷地回到石屋。
吃完,约莫过了半小时,手机上来了新的微信消息。
[N:到码头了。正准备坐车去机场。]
廖清焰回复了一个“好”字。
往上看了看,薄司年新发的这条的上方,就是她6月4日晚上发的那条“你已经到了吗?你在哪里呀~”
忽略掉时间,她的消息,与方才薄司年的回复,简直像是无缝衔接一样。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
[N:到机场了。在候机厅准备登机。]
[小火:你在跟我报备行程吗?]
消息很快被回复。
薄司年引用了6月4日的那条“你已经到了吗?你在哪里呀~”
[N:不会再不回你的消息。]——
第43章
夜里的霁山路, 像一座燃灯的植物园。
草木蓊郁,在盛夏时节更有一种蔽日遮天的幽寂。
司少游自结束流放调回霁城总部之后,时不时会过来一趟,说是蹭吃蹭喝, 实则担心薄司年又像上次一样生病却执拗不肯就医——当然还有小小私心, 要再有热闹可看,他必定抓住机会第一时间拍照留证。
今回过来, 进门就大吃一惊:
一向视进食为服毒的薄司年, 此时正坐在餐厅认真吃饭。
几样简单时蔬,并一份炖牛肉,虽然吃得不多, 但确实每一盘都动过筷子。
司少游正好也没吃, 就叫保姆添了一碗米饭,坐去薄司年对面,一同吃起来。
司少游搛着菜, 时不时打量薄司年, 忽地福至心灵:“你是不是找到表嫂了!”
薄司年掀眼看了看他。
司少游笑说:“我说呢,两三天不在家,一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你们和好啦?廖小姐也回霁城了吗?”
他是在薄司年那次发烧之后,稍作打听, 才更新了自己的资讯版本:廖清焰下落不明, 薄司年找人问了个遍, 连“前情敌”周琎那儿都没漏过。
薄司年仿佛嫌他聒噪, 微微蹙眉:“司家没教过你食不言寝不语?”
司少游根本不在意,笑眯眯说道:“你和廖小姐和好,我领首功不过分吧?结婚的时候伴郎位非我莫属啊。”
本意是调侃,反正唯独他有这个调侃薄司年的特权.
哪知薄司年听后淡淡地说了句:“你形象差了点。”
司少游倒是愣住了。
都说富贵人家出情种, 古话诚不欺人。
但他再要细问,薄司年却懒得应他了,自知撬不开这张嘴,他就转了话题,说道:“乔孟沅谈恋爱了,你知道么?”
薄司年没反应,不影响司少游继续往下说:“跟个滑雪运动员,小她四岁,她前一阵去国外做复健的时候认识的,是个中意混血,家境不错,但比起乔家肯定差了点。她爸有点不高兴,说她伤病已经是这样了,即便顺利复出,也打不出什么名次了,还不如安下心来帮家里做事。”
薄司年这时候说:“她做运动员可爱一点。”
“啊?”司少游笑了笑,“不怕表嫂听见这个话吃醋啊。”
薄司年没理他。
“不过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她确实半退役以后,身上就少了点儿那种……我说不清楚,反正以前所有人在一起,真的能一眼就能看到她,特别神采奕奕。”司少游说,“所以我其实还挺为她高兴的,虽然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又准备复出了……”
“她来找过我。”薄司年说。
司少游愣了一下,“她找过你?你劝她的?”
“不用劝。她不甘心退役,迟早重返赛场。”薄司年淡淡地说。
乔孟沅来找薄司年,是在上个月他解决了司静鸥的事情之后。
聊得不深,主要是问他,跟廖清焰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以及未来有什么打算。
薄司年清楚乔孟沅是在二次复出失败之后,才将更多的注意力投注到了他的身上,大约也是乔家的授意,与奶奶静观其变的默许。
但他看过乔孟沅打比赛,她对网球的热爱,以及赛场上拼命的程度,远胜于他当年对小提琴的投入,这样一个人,让她甘心就此相夫教子,几乎不可能。
即便他对长辈之间营造的这种心照不宣的氛围,十分排斥和反感,但从小到大的交情,使他顾及乔孟沅的自尊,没有点破过这件事,因为知道要不了多久,乔孟沅就会迷途知返,被她的热爱感召,回到真正属于她的那条路上去。
司少游吃过饭,没有留太久,就去赴朋友间的酒局去了,喊薄司年同去,自然没喊得动——这个人真的十分封闭和无趣。
某些时候他也挺好奇的,印象中廖清焰是个很活泼生动的人,而薄司年完全是她性格的极端反面,真是不知道这样两个人是怎么搞到一起去的。
晚间起了风,薄司年坐在庭院玻璃墙边的地板上,一边看着外面的竹子,一边给廖清焰发消息。
她的头像,是一团长着眼睛的火焰——他看动画类的电影作品不多,这一部恰好看过,《哈尔的移动城堡》里的卡西法,驱动城堡移动的火焰恶魔。
张牙舞爪的样子,很可爱,也很“廖清焰”。
[N:在做什么?]
[小猫:刚刚收工~在黄记吃面~]
[小猫:这家很好吃哦。你下次来我带你去吃。]
[N:不是不想让我再来吗?]
[小猫:你好记仇/敲打]
[小猫:你吃饭了吗?]
[N:吃了。]
[小猫:认真吃的吗?]
[N:很认真。]
[N:不信可以监督我。]
隔了一会儿,那边才回复。
[小猫:我的面好啦。我先吃了/可爱]
明知暂时无法再收到她的消息,还是在对话框停留许久,过了一阵,锁定手机起身,正准备上楼,吴管家走了过来。
吴管家端详着他的神色,语气有些小心翼翼:“薄总,之前住的地方也找过了,确实没有找到那口纸箱。毕竟是8年前的东西,时间太久远了,实在是……”
薄司年垂着眼睛,神情难辨。他没说什么,过了片刻,淡淡地“嗯”了一声。
上楼,回到书房,打开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浏览器还停留于上次打开的页面,敲击空格键,它便自动循环续播起来。
「哈喽哈喽大家好,这里是小火,小火五月。今天我的频道来了一位特别的朋友,就是美食区的百万UP主“抱着花棉被”,让我们掌声欢迎棉被君(啪啪啪啪)……我也是很有幸把棉被君请来了我的城市,今天我就小当一次美食博主,带棉被君一起体验一下霁城的美食。我们计划是吃三餐两点,一共五顿。废话不多说,现在我们就出发去吃今天第一顿……」
薄司年翻着书页,时而抬头去看一眼,捕捉屏幕里,那道穿着香槟杏色洛丽塔裙子、走街串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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巘村黄昏将至,渔港里桅杆林立,旗帜被晚风吹得啪啪作响,海面碎了一层金箔,远近层叠的石屋顶,也似镀了一层暗金。
薄司年跟助理下了船,乘一部车,径直去往片场。
渔村东南的海滩上,剧组的工作人员,已将周边围了起来。
只要将目光稍稍投往退潮的海滩,便可以一眼看见廖清焰的身影。
她提着白色小桶,正跟阿婆阿婶们一起赶海。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棉质长裙,区别于大海的深蓝和沙滩的暗金,或许已经拍了许久,头发乱了,裙摆也已经被追上来的海浪打湿了,但笑容却格外的灿烂与自然,叫人分不清楚,她究竟是在戏里还是戏外。
时起大风,她的裙摆被吹得花苞似的鼓起来,长发也扬起又落下。
薄司年盯着看了一会儿,目光回撤,看见了坐于监视器后方的叶惟舟。
他穿着件印着电影名称logo的黑色T恤衫,翘腿微微斜身坐在导演椅上,手肘撑住了扶手,凝视着监视器,神情肃然专注。
薄司年不自觉地嘴角紧抿。
这一场戏大约没有设置具体的台词限制,全由演员自由发挥。
一行四位女性在沙滩走走停停,赤脚踩进湿软的滩涂,时而弯腰用小耙子翻开泥沙,捡起几个蛤蜊壳扔进桶里;时而手指顺着小洞抠下去,拽出一条蛏子。
潮水又退了几分,滩上的人影越拉越长。
正当此时,忽听廖清焰低声“啊”了一下,脚步一顿。
叶惟舟霍地自监视器后方抬起头来,朝着沙滩上望了过去。
廖清焰弯腰放了小桶,右腿单脚着地,将左脚抬起,往脚掌看去。
叶惟舟喊了“卡”,第一个起身,快步走往廖清焰身边,其余工作人员也很快反应过来,跟从过去。
风声裹着潮声,听不见那边的对话。
只看见廖清焰单脚跳了一下,似乎站立不住了,伸手,在弯腰去看的叶惟舟的肩膀上撑了一下。
没一会儿,有个工作人员递来一个塑料凳,叶惟舟搀着廖清焰的手臂,让她在板凳上坐下,旋即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人群围拢,挡住了继续观察的视野。
薄司年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往前走了几步,将手里的花束递给一个穿着剧组统一黑色T恤的工作人员:“麻烦交给廖清焰。”
工作人员看向他的脸,愣了一下,随后问道:“你是来探班的?是廖小姐的朋友吗?”
薄司年一言未发,转身便走。
走了六七步,蓦地顿住脚步。
日光西斜,海风也大了起来,吹动得发梢汹涌飞溅。
风起云涌,太阳被大块的云层遮蔽一霎,又露头而出。
薄司年垂眸,在原处滞了数秒,倏然转身,快步往里走去。
剧组工作人员急急阻拦:“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在拍摄,非剧组人员……”
薄司年直接撞过他伸出的手臂,径自走向海滩。
工作人员愠然喊道:“喂!麻烦你尊重一下……”
围拢在沙滩旁的人,齐齐转头望过来。
片刻,叶惟舟站了起来,他眯眼看了看,抬手,向着走过去要把人拦住的工作人员做了一个手势。
他们便停住了动作,以好奇打量的目光追随着这个闯入片场的不速之客。
薄司年站定脚步,目光自叶惟舟脸上掠过一眼。
眼神里不存在厌恶、憎恨,因为似乎这个人,还不配他投以这样高浓度的情绪。
唯有淡漠,仿佛他这一眼扫过的只是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
叶惟舟面无表情。
坐在凳子上的廖清焰仰脸看去,难掩震惊:“薄司年……你……”
他说的是明天中午过来,没想到无声无息地提前了。
薄司年低头看她,声调很淡,“脚怎么了?”
“……踩到碎贝壳划伤了。”
薄司年转头去寻,旁边有个人手里拿着一盒碘伏棉签,似乎是要准备为廖清焰做消毒处理。
薄司年朝那人伸出手,那人看了眼叶惟舟,叶惟舟点了点头。
薄司年接过,正准备拆开,顿住动作,环视一圈,又淡声问:“有没有干净的水。”
片刻,一个工作人员拿了两瓶纯净水小跑过来。
薄司年分腿蹲身,拧开水瓶,拿起廖清焰的腿,搭在自己的手上。
缓慢倒出清水,从小腿肚开始,仔仔细细地冲洗她皮肤沾上的潮湿的细沙。
这过程不免需要手指轻抹作为辅助。
他手指微凉,双眼低垂,心无旁骛。
廖清焰手臂上生出一层薄薄的粟粒,头深深低着,脸颊烧得一片通红,不知尴尬和害羞,哪一种情绪更甚——周围站了一圈人,所有的目光都在无声注视着她和薄司年。
而薄司年根本旁若无人。
她陡然想到了在梅记的那一次,她为薄司年量体。
这一次,几乎是那次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翻版。
薄司年用尽了两瓶水,将她的腿脚上的细沙和海水都冲洗得干干净净之后,才拿起一旁的碘伏棉,拆出一支,掰开后待碘伏下落,浸湿棉头。
握住她的脚踝,将棉头轻轻按向她的脚掌。
廖清焰脸烧得更红。
足踝被他捏得很紧,根本没有抽回的可能性。
棉签一蘸、一压,轻轻碾过她被碎贝壳划破的,不足小指尖大小的伤口。
用完一支,又掰开一支,消了两遍毒,好似才终于放心。
随后,薄司年抬头,依次打量四周的工作人员,随意锁定了一个,问道:“这场拍完了吗。”
那人看向叶惟舟,“李导……”
叶惟舟拍了一下掌,朗声说道:“差不多了。今天收工吧。”
薄司年把用过和没用的碘伏棉,随手递给了离得最近的一个人——他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会叫人照着他的意愿行事的莫名气场。
薄司年转身,依旧保持着蹲地的姿势,手臂往后,扣住了廖清焰的手腕,绕过他的肩膀。
廖清焰忙说:“不用背,只是一点点小伤,我贴个创可贴……”
当然是很徒然的客套,薄司年想要办成的事,大约就不存在不可能的情况。
身体悬空的一瞬间,廖清焰急忙把脸埋到了薄司年的颈侧,她此刻很希望自己变成一只蛤蜊,藏进沙地里一辈子也不要再出来。
只过去了三四天,不足以叫薄司年恢复之前那样薄肌紧实的状态,但以他的身量,背起她简直轻而易举。
薄司年走了几步路,廖清焰余光瞥见了叶惟舟,她抬起眼睛看向他,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此刻好像是一种家属的心态,觉得是自己的人给别人添了麻烦。
薄司年就在这个时候,把脚步停了下来,拿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语气对她说道:“还有话要说?”
“……”廖清焰再度把头埋了下去,闷声说道,“……没有。你快走吧。”
薄司年就这样背着她,往海滩的入口走去。
经过一人,他停止了脚步,随后手臂轻抬,提示她:“你的东西拿上。”
廖清焰以为是自己的包,抬头一看,却见是现场制片,手里抱着一束白色包装的粉色玫瑰。花还没有盛开,外层至内层浅白向着深粉渐变,花苞圆滚滚地团簇着,十分可爱。
现场制片递过花束,廖清焰急忙接过。
她还得手臂攀住薄司年的肩膀以防掉下去,拿了束花顿时不知道如何安置。
“……可以放我下来自己走么?”
“不可以。”
“……”
好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跟了过来的沈俊生,就又低声问:“那我让别人拿一下花……”
薄司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没有作声,又往前走了好几步,停止脚步。
一人快步走了过来,廖清焰望去,是薄司年的助理。
助理笑着伸手,“廖小姐把花给我吧。”
随后,助理同样朝着沈俊生伸手,露出一模一样的笑容。
沈俊生抿嘴把廖清焰的包,以及装在袋子里的凉拖递给了助理。
廖清焰递过花束,继续埋头装鸵鸟。
海滩离路边有一段距离,薄司年背着她,不急不缓地往前走。
她实在忍不住,小声说:“薄司年……”
“嗯。”
“……你的字典在印刷的时候,是不是漏印了‘羞耻’这个词。”
她听见薄司年很低地笑了一声。
助理叫了车,开回到村东码头附近。
在廖清焰的强烈要求之下,车子停在了石屋的前门。
只是几步路,薄司年依然不肯让她自己走,非要将她背进小院。
荔姐正在拾捡晒在院子里的鱼干,看见一行人进来,而廖清焰被人背着,忙问:“怎么了清焰?”
“……没事,脚掌被贝壳扎了一下。”
“消毒了吗?”
廖清焰点头。
薄司年将她放了下来,她扶住石桌,在石凳上坐下。
“我看看。”荔姐弯腰,把她的脚拿起来瞧了瞧,“哎哟,真是好大的一个伤口呢,再晚两分钟就要结痂了。”
廖清焰深埋着头,继续红着脸在石板地面上寻找地缝。
太阳渐渐往海面以下沉去,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巷子里有几户已经亮起了灯。
荔姐问他们吃过晚饭没有,她准备煮点米线,不嫌简陋的话,可以一起吃一点。
薄司年的助理这时候说道:“感谢韩女士你上回的关照,从霁城带了一点雪菜肉丝,请你尝一尝。”
助理打开了随身拎着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两个大号的密封玻璃罐,“是请霁城桃溪巷那边一家很好吃的面馆的老板娘现炒的,用来下饭和拌面都好吃。”
他笑着将两个玻璃罐,分给了荔姐和廖清焰。
廖清焰怔然地看着面前的罐子,又倏地转头去看薄司年。
薄司年侧身两分散漫地坐着,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仿佛是什么极为紧要的消息,让他一点也不能分心似的。
天光靛蓝,夜风徐起,把他身上那件熟悉的白衬衫,也染上了一点暗蓝的色调。
廖清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良久,薄司年终于把头抬起来,仿佛有一点无奈,“准备盯多久?”——
第44章
豆粉焙茶曲奇、华垦栗子酥……
廖清焰想到此前这些被她归类为“相爱幻觉”的细节, 怔怔地想着,或许,有没有可能,薄司年喜欢她, 远比她以为得更早呢——喜欢一个人, 才会惦念她的口味,才会悄无声息地悉心准备。
“准备盯多久?”薄司年转过头来。
廖清焰对上他的目光, 两分慌乱地避开了视线。
心口狂跳, 比方才众目睽睽之下被他背回更甚。
荔姐把屋里屋外的灯都点亮了,自己到厨房去煮米线,叫他们不必帮忙, 就在小院里吹一会儿风:入夜时分的小院是最美的, 上一回来是台风天,欣赏不到这样的美景,这一次可不要再错过。
即便这样说, 薄司年的助理还是拿上两罐雪菜肉丝, 跟着荔姐进了厨房,把小院的空间留了出来。
廖清焰双腿交叉,受伤的那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长裙打湿的裙摆在海风里已经吹干了, 她几分无所适从地去捋垂下去沾到地上的裙摆, 偷瞄薄司年, 又转头去看墨蓝夜空里燃灯的三角梅。
海风过耳。
“喜欢薄司年”这部默片, 好像渐渐有了声音,是隐隐鼓动的心跳与风声。
“……怎么提前过来了。”廖清焰轻声问。
“嗯。”薄司年顿一下,“想早点见到你。”
“你奶奶……”
“已经没事了。”
廖清焰默默点头。
他们的对话,好像又回到了一个有些难以展开的局面, 但原因似乎已经大不相同。
廖清焰斜过目光,看见了石桌上的花束。
薄司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喜欢吗?”
“……嗯。”
“可以每天都给你送。”
廖清焰目光闪烁,垂下眼去,风在心口来回徘徊轻撞,让她有种七上八下的不安稳。
没一会儿,荔姐自窗口探头,叫他们把石桌收拾出来,可以准备吃晚饭了。
助理和荔姐一人端着两碗米线,在石桌上摆开,荔姐再回一趟厨房,端出几样腌制的小海鲜。
石桌宽敞,四人各踞一侧,桌子中央放着一盏点燃的蜡烛。
荔姐笑说:“雪菜肉丝米线,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尝一尝吧。”
廖清焰早就等不及提筷了,埋头连吃了好几口才来得及给出反馈:“好吃!”
荔姐看着她,忍不住笑:“第一次见我还以为你是个高冷大美女呢,没两天就现出原型。也太好养活了吧,管三餐就行。”
“要好吃的三餐才行的。”廖清焰认真补充。
荔姐哈哈大笑。
吃了两口,她又回身进屋,拿了三罐啤酒出来,对薄司年说:“薄总你上回囤的台风物资,全让我笑纳了。”
薄司年:“不客气。谢谢你照顾清焰。”
性格使然,他鲜少对人投以殷勤,但似乎只要做到基本的客气,就会叫旁人觉得自己在他那里受足尊重——和身份关系不大,毕竟薄家再家大业大,管不到一个渔村的小房东。这可能也是一种气质上的先天禀赋。
廖清焰看着薄司年、助理和荔姐分别拉开了啤酒罐,眼巴巴地问:“……那我呢?”
荔姐笑说:“病号不喝酒。乖。”
“……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有人可不这样觉得。”
“……”廖清焰想把脸埋进碗里。
石屋的二楼和三楼,也都亮起了灯。
廖清焰边吃边问:“其他几个租客都到了?”
“对。一个上午到的,一个下午到的。只有你楼上那间,临时爽约了。”荔姐笑眯眯看向薄司年,“薄总要接手吗?”
“好。”
廖清焰迅速抬眼看向薄司年。
薄司年不紧不慢地说:“你爸来了可以住。”
“……人都还没找到呢。”
“会找到的。”
这几天,薄司年与她保持微信畅通,随时报告泰国那边的情况,最新的消息是,在私家侦探的多方排查之下,确认了廖景山在孔敬接触过当地的华人租车商,询问过开去曼谷的价格。但不知是价格没谈拢,还是担心容易暴露行踪,最终没有选择租车。
但这至少可以确定,廖景山的目的地就是曼谷。
四人继续吃米线,荔姐同廖清焰聊起了四邻的八卦,两人时不时一阵笑声。
薄司年的目光无数次地投向廖清焰。
他想起不久之前,她与那位“棉被君”拍共创视频,他去长桥路接她,街角喧嚣,烟熏火燎,他们凑首聊天,哈哈大笑,生动而鲜活。
而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已经和她待在同一片灯火里了。
吃完晚饭,助理帮忙端碗、收拾厨房,廖清焰上楼去打算先冲一个澡。
这一次廖清焰说什么也不让薄司年背了,穿上自己的凉拖,攀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薄司年不急不缓地跟在她身后。
廖清焰顿步回头:“我是要去洗澡。”
“知道。送你到浴室门口。”
“……我又不会摔倒!”
“那不一定。”
廖清焰耳根发烫,她伸手指了指薄司年站立的这一级台阶,“不准继续往上走了,听见没有。”
片刻,薄司年“嗯”了一声。
廖清焰洗完澡,把裙子换了下来——这是剧组的衣服,她也是第一次穿回家,忘记跟服装师打招呼了。
头发吹到半干,拿出手机,正准备问一问需不需要她自己清洗,看见微信上有叶惟舟的消息,问她是不是在家,他跟生活制片过来了,看看她的情况。
廖清焰回复过后,用袋子装上裙子,拎上下楼。
到一楼楼梯口往厨房里看去,薄司年正独自一个人坐在餐桌旁。
几乎是在她看过去的同时,薄司年也抬眼看了过来。
廖清焰向着小院指了指,说道:“叶惟舟过来了,我把剧组的衣服拿给他。”
薄司年“嗯”了一声,没有给出太大的反应。
叶惟舟跟生活制片站在石桌旁的树下,廖清焰走过去,率先递过裙子,说明情况。
叶惟舟接过袋子:“没关系,我已经跟服化组说过你先穿走了。”
“今天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廖清焰很有些歉意,“我不知道薄司年会提前过来,而且……”
“没事。没有耽误进度。”叶惟舟笑了笑,“我还有些遗憾呢,不然可以找薄总讹诈一笔误工费了。”
叶惟舟是个很少开玩笑的人,廖清焰愣了一下,也跟着笑起来。
“他的反应可能有一点……”廖清焰想说“大惊小怪“,但这个词偏贬义,她很感谢也很受用薄司年的这份“大惊小怪”,所以不想在外人面前贬低他。
“理解。追女孩子是要无所不用其极一些。”
廖清焰耳尖发热,“……你觉得他在追我吗?”
“还不明显吗?”叶惟舟微笑,“我帮你们拍了几张照,现在传给你?”
廖清焰忙说好,拿出手机,把隔空投送打开。
两部手机地下党接头似的挨在一起,片刻,十来张照片悉数传送完毕。
廖清焰暂且没有细看,整体划拉一下,都是薄司年背着她的样子。
夕阳和海滩是最佳置景,照片似是布了一层浓郁的钴黄滤镜,每一张都好看得足以拿去直接刊登在画报上。
“谢谢……”廖清焰由衷说道,“拍得很好。”
在此之前,她和薄司年的合影,只有周琎订婚那日,无人机俯拍的大全景而已。
“我们的合作没有影响到你们的关系就好,不然我会非常愧疚。”叶惟舟说。
廖清焰早已察觉到,叶惟舟和薄司年之间,应当不是普通的结仇,因为似乎叶惟舟对薄司年有一层很明显的歉疚心理,他会有意避其锋芒,对薄司年擅闯片场也十分包容——叶惟舟虽然不独断,但平常对片场秩序的要求分外严格,这也是他的团队十分高效的主要原因。
叶惟舟低头往她脚上看了看,“还好吗?严不严重?”
“没事,很小的划伤,你也看到了的。”
“后面几场的顺序我调整了一下,涉及到涉水或者赤脚的,我们过几天再拍。”
“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保护好演员是我们的过失,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聊完,叶惟舟便说:“那我们走了,你进去吧,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或者生活制片。”
“好。”
廖清焰转身,穿过院子走到廊下,便看见薄司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就站在楼梯口,单手抄袋,另只手里提着印着某药房logo的袋子。
眉眼低垂,神情微冷,似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雾。
廖清焰知道薄司年肯定还是不开心自己与他讨厌的人合作,稍有局促地碰了碰鼻尖,解释道:“他过来跟我聊调整拍摄场次的事。”
薄司年“嗯”了一声,继而转身上楼。
廖清焰踌躇之间,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薄司年往上走了几步,才语气很淡地解释一句:“洗完澡了伤口要再消毒。”
房间稍有闷热,廖清焰洗澡之前将空调打开了,此刻空气凉丝丝的。
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几分不自在。
薄司年搬过圆凳,在她对面坐下,等了等,见她没有自觉把脚抬起来,便躬身垂臂,径自握住了她的脚踝,抬腿往自己膝盖上一搭。
廖清焰不自觉地伸出一只手臂,撑在自己身侧。
薄司年从那只小袋子里取出一支碘伏棉签,如下午在沙滩上一样,轻轻蘸向她的脚掌的伤口。
他低着头,温热的呼吸拂落,比微凉的棉头,更能制造某种新鲜的痒。
擦过伤口,薄司年把用过的棉签掷入垃圾桶里,却并没有将手松开。
默了片刻,薄司年忽然出声:“你们为什么叫叶惟舟李导?”
“哦……他工作中的名字是李昉。”
“哪个昉?”
“一个日一个方,好像是明亮或者起始的意思。”
“他不用叶惟舟这个名字?”
“不怎么用。反正剧组的所有人都叫他李导或者昉哥。”
“为什么不用,他说过吗。”
“我问过,他说,‘叶惟舟’这个名字是彻头彻尾的献媚,他非常不喜欢。不过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是‘献媚’。”
薄司年嘴唇抿作一线,暂且不再言声。
不必分析此刻心里酸液一般腐蚀沸腾的情绪是什么,他很清楚——他原本以为叶惟舟与叶南琴一样寡廉鲜耻、谄媚卑劣。
但原来不是。
他也厌恶他的出生,并视之为罪恶,否则不会将微信名起为“Cain(该隐)”。《圣经》故事里,该隐嫉恨弟弟亚伯更得上帝悦纳,愤而谋杀亚伯。作为《圣经》中的首例谋杀案,弑杀手足的“该隐”,其名字基本可以与原罪划上等号。
若叶惟舟品性卑劣,他替廖清焰不值,且觉得假以时日,自己在她那里占得一席之地是迟早的事。
但叶惟舟原来没有那样不堪。
他想到方才廖清焰在院子里同叶惟舟说话时,不自觉流露出笑容和羞涩。
心里的酸液翻腾得更甚。
薄司年双眼低垂,声音更加情绪匮乏:“你知道他为什么叫叶惟舟吗?”
廖清焰摇头。
“他母亲姓叶。他是薄云舟的儿子。”
廖清焰整个人一震,大脑本能抗拒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隔了好一阵,她才听见自己哑声说:“你的意思是,叶惟舟是你的弟……”
“嗯。”
从前只在心里闪过一秒钟的荒谬猜想,居然是真的。
廖清焰哑然,而泪意先于其他情绪涌上来,急忙说道:“……对不起。如果我知道的话……”
“就不接他的片约?”
廖清焰咬住下唇。
薄司年盯住她,好像不想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没关系,这是你的自由。”
薄薄的雾气凝于眼睫,当她想着还应当说些什么的时候,听见薄司年问:
“他今天碰过你这里吗?”
廖清焰反应了一下:“哪里?”
薄司年将握住她的足踝的手指,默不作声地收拢了两分。
“……他是导演,当时查看我的伤口……我不记得,可能有吧。”
廖清焰十分不自在,因为被他手指捏住的地方,皮肤相贴的温度过分醒目。
而下一瞬,她便如弹簧一样,整个人差一点弹跳起来——
薄司年倏然低头,把微凉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光洁的脚踝。
她后背紧绷,双臂撑在身后,看着薄司年匿于浅灰阴影中的英俊眉眼,窘然地往后缩:“薄司年……”
她当然不会知道,这种时候喊他的名字,只会与她的目的南辕北辙。
吻在足踝上停留片刻,以一种缓慢而毫不狎昵的方式往上。
下一次,落在了她的胫骨下端。
廖清焰试图将自己的脚往回抽,没能成功。
在下一个吻落在她膝盖下方的时候,另一本能使她将两只膝盖往里一并。
薄司年就在这个时刻抬眼,分明是自下而上的仰视,却带一种锐利的审视意味。
当然审视的不是她,而是她方才这一下夹丨腿的反应。
廖清焰脸颊红如泣血,羞赧得声音带上了一点隐约的哭腔,“你放开我……”
“你好像更期待我继续。”
“……我没有。”
“没有吗。”
声音落下的瞬间,薄司年将嘴唇贴上了她的膝盖内侧。
廖清焰直接轻吸一口凉气,肩膀紧紧一缩。
她急忙抬手撑住薄司年的肩头,将他往后推,“你不要这样……”
“我很乐意。”
“……这样不对。”廖清焰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然变调,掺上了一点带着鼻音的甜软,这个声音让她更加地害羞,“……你会混淆我的判断。”
在他们明确关系之前,最好不要再有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因为这才是一对男女,走向正常的恋人关系的正确步骤。
他们在肉|体上太亲密了,应该保持一点距离,让精神上的交流也追上来才可以。不然她会很没有安全感。
“什么判断?”
“……”廖清焰咬唇不言。
“混淆了不是更好吗。”
反正他们是兄弟,叶惟舟可以,他为什么不可以?
“……”廖清焰手掌执意撑在薄司年的肩膀上,“你一定要继续的话,我可能没办法阻止你,但是之后可能也会不高兴。”
薄司年顿了一下,把脑袋抬了起来,但手暂且没有松开,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觉得我们的关系是不清不楚的。”
“你想要什么关系……”
“你总是问我,那你呢,薄司年?你可不可以多问问你自己这个问题,你想要什么关系?你让我回答,如果我的回答和你想的不一样呢?”她好像回到了那个晚上,薄司年让她做决定要不要继续,而她执意把选择权交回到他的手中。
薄司年仿佛是怔了一下,随后陷入某种沉思的状态。
他没有立即回答,这在廖清焰的预料之中:“你可以慢慢思考,可以不用着急告诉我……但是我希望你深思熟虑之后,给我一个更确定的答案。”
廖清焰耳朵烧红,她觉得自己的话,其实和摊牌已经没有两样了,已然无法再说得更直白了。
一瞬之后,薄司年松开了手。
廖清焰立即将腿收回,把脚踩上自己的拖鞋。
有些话只能一口气说出来,因为羞赧的情绪会很快地追上来,让她连抬眼去看薄司年的勇气也没有。
他还微微弓背而坐,白色衬衫衬得他如岭上霜雪一样皎洁清冷。
这种时刻,他仿佛又变得远得不可接近,她心里也忐忑得像是一颗月亮生出了霉斑,所有搜集而来的证据,也都变成了一种自作多情的指证。
薄司年久未出声。
在廖清焰尴尬得想要起身逃跑的时候,薄司年忽然伸手,捉过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几分无措的手。
却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低下头去,把他的脸颊深深地埋进了她温热的掌心。缓缓呼吸,仿佛在她身上汲取某种对他重要至极的力量一样。
廖清焰心脏又不可抑制地怦跳了一下。
这个瞬间,她又能笃定薄司年也喜欢她。
只是很困惑,究竟是什么在阻止他说出来。
是因为久居上位吗,他习惯了让别人去揣度他的喜好,习惯了唾手可得的结果,而鲜少去请求什么、争取什么。
但恋爱关系不是谄媚,作为喜欢更久的那个人,她想她应当享有一些特权,来平衡这样的不平等。
她已经想得很清楚,她愿意为薄司年重新斟酌未来,但前提是,他提供的那个未来,必须跟她自己的规划一样清晰可及:不能含糊、不能妥协。
她可以再等一等,实在等不到也没关系,到了那个时候,主动告诉他也不是不可以。
但她肯定免不了会有一些难过,会怀疑自己的重要性。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廖清焰没有把手抽回,直至手掌与薄司年脸颊的温度变得相差无几,而他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他恍似这才回神,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一眼来电人之后,起身把电话接通。
廖清焰看过去。
薄司年侧身而立,单从他几分肃然的表情,看不出是哪方面的电话。
他听了片刻,“嗯”声应答,点了点头。
下一刻,薄司年把手机拿了下来,递到廖清焰面前。
廖清焰愣了一下,“给我的?”
薄司年点头。
廖清焰接过手机。
听筒里传出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她反应了一下,整个人愣住,失声喊道:“……爸?”——
第45章
廖清焰听见廖景山的声音开始就泣不成声, 而廖景山同样也是不时哽咽,父女两人短时间根本无法形成任何有效沟通。
等过了数分钟后,情绪稍得平复,廖清焰将手机打开免提, 在薄司年的补充提问之下, 获悉了廖景山目前的状况:
他已跟薄司年派去的人会合,正在去往他大学同学邱文彬家里的路上, 目前一切安全, 大可完全放心。
之后又过了一小时,邱文彬打来了视频电话。
时隔多年,父女两人终于隔着手机见上了面。
有太多的话要说, 但廖清焰一开口就只剩下抽泣, 而廖景山也不住抹泪。
这一晚,廖清焰几乎没怎么睡着,到了早上六点, 天刚亮就起床, 送薄司年前往码头乘船:
昨晚他们达成协议,鉴于廖清焰脚底有伤(不管大不大吧),且还有拍摄任务在身,不好叫几十人的团队为她一个人停工, 就由薄司年亲自飞泰国一趟, 补齐各种通关文件, 将廖景山接回国, 并送来巘村与她会合,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薄司年叫助理联系包船的快艇,已在码头等候。
晨光熹微,空气一股宿陈一夜的潮湿水汽。
薄司年抬手, 拇指轻轻碰了碰她乌青的眼下,“回去再睡一觉。我随时给你发消息。”
“嗯。你也注意安全。”
薄司年点头。
廖清焰退后一步,刚要转身,又蓦地上前,一把将他抱住,沉沉呼出一口气,闷声说道:“……谢谢。”
薄司年低眼,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头发蓬松的脑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因为被一个很好的人信赖并且依恋,使他开始相信,他大约也没有那么糟糕。
不过不要再道谢了,否则他也会开始混淆。
而感激是他目前最不想要的一种感情。
其后两三天,廖清焰因为期待与父亲团聚,一直处于一种心不在焉的状态,好在他们重头戏已经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一些她刚来小岛,离群索居、独自干活的戏份,那种茫然与她的心神不宁倒也能契合得上。
一下戏,廖清焰就会忍不住跟薄司年联系,询问进度:廖景山护照丢失补办很快,但因为被限高了,为了回国顺利通过海关,需要向法院递交材料申请单次解除,这一流程,即便有薄司年从中协调,也要花去2个工作日的时间。
等买上机票,顺利登机,已是四天之后。
预计廖景山五点钟登岛,下午廖清焰拍戏实在不在状态,就跟叶惟舟请了假,早早地赶去了码头等待。
大约四点半,一艘白色快艇出现于视野可及的海平面上,向着码头直奔而来。
廖清焰已有所感,走到了栈桥最顶端,手搭凉棚,探身望去。
没多久,她看见了窗户边有人举着双臂,不断地向着她所在的方向招摆。
小时候廖景山去小学门口接她回家,怕她第一时间看不见,就是这样摆手,她那时候还笑,说爸爸就像车窗前的雨刮器一样。
眼泪夺眶而去,廖清焰也把手臂高高举起,摇动旗帜似的摆动起来。
快艇乘浪飞驰,破开巨大的水花,眨眼之间就到了码头。
抛了锚,尚未完全停稳,廖景山就在薄司年助理的搀扶之下,从船头踏上跳板,几步迈向栈桥。
廖清焰几乎不敢认,即便这几天已在视频里见过数次,可当真人在前,那种受尽磨难的苍老感才直观震撼地扑面而来。
从前总觉得书里的“抱头痛哭”太夸张,真正遇上,才知这个词有多贴切。
廖清焰抱着廖景山哭到都有点抽噎,五味杂陈的情绪释放过后,才稍稍平复。
她转头看去,那快艇已经要开走了,而码头上只站了助理一人。
“……薄司年呢?”廖清焰忙问。
“薄总去机场了,有个很重要的会面没法取消,就让我把人送过来,帮廖小姐做安置工作。”
“那他……”
“过几天就会来的。”助理微笑说道。
“那谁帮他……”
“薄总调了别的人。”
“但他不是最信任你吗?”
“所以才让我来帮廖小姐。”
廖清焰怔了一下,才说:“还没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凌沛,冰凌的凌,充沛的沛。廖小姐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五行缺水么?”
凌沛忍不住笑了,又似乎觉得这样不够专业,咳嗽了一声,恢复微笑的表情。
石屋三楼的那间屋子,荔姐叫人打扫过后,这几天廖清焰又亲自整理了一遍,提前铺好了床,准备好了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廖景山抵达之后,稍微吃了点东西,便上楼去洗漱休息。他长期精神紧绷,且颠沛多日,缺觉少眠,廖清焰叫他只管安心睡,睡足了再说,绝对不会有人去打搅他。
凌沛还在院子里,廖清焰下楼去跟他了解情况,才知道廖景山其实早就想联系邱文彬了,但发现周振宗的人还在到处找他,只能藏匿行踪,以最隐蔽的方式一站一站地靠近曼谷。
薄司年派去的人和他接头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被周振宗找到了,若不是他们交代及时,他差一点直接从暂住的旅社二楼窗户跳下去。
廖清焰听得眼泪又涌上来,“……他受了好多苦。”
凌沛看着她,微笑说:“薄总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说,廖小姐也受了好多苦。”
廖清焰耳朵一下又热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样精分,明明上一刻还在为父亲感慨,下一刻就会感到害羞。
“你们这几天在泰国也辛苦了。”廖清焰说。
“我不过是按吩咐跑腿,辛苦的是薄总。”
周遭都安静下来之后,廖清焰回到自己房间,躺倒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与薄司年的对话,停留于晚饭之前,她说明已经和廖景山重逢,并表达感谢,薄司年叫她好好享受父女团聚的时光,并回复不必客气。
犹豫一瞬,还是唤出输入框。
[小火:/暗中观察]
[N:吃过饭了?]
[小火:嗯。我爸去睡觉了。凌沛也暂时回酒店了。]
[小火:你在做什么?]
[N:应酬。]
[小火:……那你还玩手机?]
[N:嗯。]
[N:怕你联系不到我。]
[小火:不会。你不回消息我肯定知道你在忙的。]
[小火:你先吃饭。我晚点打给你。]
[小火:晚点给你发消息。]
薄司年引用了“晚点打给你”这条。
[N:可以。]
为了与廖景山团聚,这些年廖清焰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当目标实现的时候,竟有一种松弛下来、无所适从的茫然。
她知道廖景山就在楼上,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几度差一点上楼去做确认。
由于拍摄效率高,电影还估计还有四五天就杀青了,于是下一步应该怎么走,就成了摆上台面的问题。
廖清焰倚着面向小院的窗户,吹了许久的风。
洗过澡,抱着电脑在床头靠坐下来,素材积累得够多,小号可以更新一期了,原该导出来发给长期合作的剪辑师,不知为什么又生出一种索然的情绪。
她躺倒下来,叹了口气。
手机忽振。
赶紧摸过来一看,是薄司年发来的消息。
[N:在做什么?]
廖清焰盯着屏幕,屏住呼吸,点开输入框。
[小火:想你。]
深呼吸点击发送,随后将手机当做手-榴弹一样丢远,抱起枕头在床上翻滚一圈,把脸埋进去。
手机振动起来,持续不断。
是电话。
廖清焰睁开一只眼睛,捞过手机看向屏幕上的来电人。
N.
她点击接通,好像比剪去定时炸-弹的信号线还要紧张。
好像是他们第一次语音通话。
薄司年的声音与当面听起来,有些微的不同,具体说不上来,好似更沉一点:“清焰。”
“嗯……”廖清焰应了一声,“你吃完饭了吗?在做什么?”
“想你。”
空气在廖清焰屏息沉默的这一瞬,陡然变得粘稠,像是掺入了致死量的蜂蜜。
“……你在哪里?”
“车上。”
“要回家么?”
“回酒店。”
“哦你在外地……”
“嗯。”
廖清焰把枕头抱得更紧,“晚饭吃的什么?好吃吗?”
“没印象。”
“……你在敷衍我吗。”
“没有。真的没印象。没注意。”
“那你的注意力去哪里了?”
“在想你。”
脑中久违的又发出水壶烧开般的尖啸,廖清焰捏了捏发烫的耳朵,低声说:“……你不要再说了。”
“说什么?”那边顿一下,把一句很明显的低笑送进她的耳中,“好像是你先说的。”
“打字和语音还是不一样的吧。”
“区别是?”
“……你没有羞耻心跟你讲了你也不懂。”
那边只是轻笑,“你今天好像很开心。”
“嗯……谢谢你。虽然讲多了显得太客套了,但是……真的谢谢你,薄司年。”
“不想让你感谢我,小猫。”
“那你想……”
静了一瞬,那边说:“想你经常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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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景山很快适应了渔村的生活。
如果说廖清焰是火焰,会以热情自发地感染身边的人的话,廖景山的个性可能更像是水,不争但无往不利。
他虽然年逾花甲,一头头发已然斑白,但登岛第二天就去理了头,刮了面,新配了一副眼镜,把自己拾掇得体面又干净。
他斯文和气,对谁都笑脸相迎,又做得一手好菜,自己煎几个沙葱小饼,泡一点荔枝甜酒,腌一点江南小菜,分给邻里,很快便获得了与廖清焰不相上下的待遇。
荔姐的小院花花草草之前都是野生野长的,生死由命、枯荣在天,廖景山来了之后,帮她重新做了规划,改了排水,添置了一些新的品种,都是好打理的,闲的时候接水管浇浇水就能存活——他原本就是做园林景观的,这一点改造完全是手拿把掐。
荔姐常常叹气,恨不能立刻给父女两人颁发渔村户口,让他们常住下来。
又开沈俊生的玩笑,说他白长一张漂亮脸蛋,一点不中用。
最开心的当然是廖清焰,她好像又回到了金色的童年,每天在片场就期待着拍戏结束赶紧回家吃爸爸做的菜——黄记失宠,某天廖清焰经过,还被老板拦住询问最近为什么不来,是不是哪里将她得罪。
凌沛几乎从薄司年的助理,变成了廖清焰的助理,早上一起床就从酒店赶去小院接人,送到剧组,寸步不离,对廖清焰的任何需求都能提前预料并做好准备。
拍摄完毕,护送廖清焰回小院,并蹭一顿廖景山做的晚饭——廖清焰怀疑最后这顿饭才是凌沛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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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司年之前去泰国接人耽误了四五天,推迟的会议、宴请、谈判……和后面的行程撞到了一起,安排得密密麻麻。
前一阵章英侠生病,为免劳累过度复发,她的一些工作,也得由薄司年代劳,他从早忙到晚,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晚上是某商务酒会,在华垦宾馆的宴会厅举办,薄司年无须久留,但得露个面应付一下。
酒会上碰见了代周振宗出席的周琎。
大约周琎有了未婚妻之后,还是比以前上进了许多,薄司年听说现在周家的很多事,周振宗都交给了他去做,大约有历练培养的意思。
周琎先跟薄司年打了声招呼,举杯敬酒,说道:“清焰微信上跟我说了廖叔叔已经回国的事。很感谢你前前后后出力。”
薄司年睨他,仿佛不觉得他有什么资格来道谢,但还是举起酒杯虚应了他一下。
礼数尽到,周琎也不再打扰薄司年,主要是怕哪句话没说好,又犯了这位心思深沉的薄总的忌讳。
正要走,薄司年却喊住他。
周琎顿步。
薄司年看他一眼,淡淡地说:“一年时间,你能不能架空周振宗。”
周琎嘴巴微张,做出个“啊”的口型。
“两年?”薄司年看他,蹙了蹙眉,“总不至于要三年。”表情仿佛觉得,三年都够让周家彻底改朝换代了。
“……不是。我为什么要架空我二叔?”
“你想一辈子居于人下?”
周琎张张口,没出声。
“我需要跟周家合作,但不想跟周振宗。明白吗?你如果有这个想法,我能帮你。”
周琎思索片刻,“你是要替清焰讨个公道?”
薄司年没否认。
周琎四下看了看,走近薄司年,压低声音:“其实我最近才知道,我二叔……那方面不行。他以前出过车祸,那之后就……可能心理上有点……所以故意精神折磨。”
薄司年面覆寒霜:“你想表达什么?觉得清焰幸运?否则周振宗早就得手了?”
周琎忙说:“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你应该知道在这件事上我跟你立场统一。”
“周振宗怎么样都不妨碍他该死。”
周琎愣了一下——少见薄司年露出这样极具戾气的表情,虽然只是一瞬。
薄司年看他一眼,仿佛耐心告罄:“考虑好没有?”
周琎垂眸,又沉思数秒,肃然说道:“可以。我还能顺便搜集一些周振宗的信息,送一份‘大礼’给你。但我如果做到了,跟薄家的合作深度,可就不能只到现在这个程度。”
“你做到了再说。”
敷衍完毕,薄司年离开了宴会厅,预备去酒廊喝一杯。
穿过草地时,被一道声音叫住脚步。
是乔孟沅,手里牵着一个个头高大的男人,明显的混血长相,大约就是司少游提到的她的男朋友。
“过来应酬?”乔孟沅问。
“嗯。”
“我们过来吃饭。”乔孟沅轻晃了一下与男友相牵的手,看了看薄司年,斟酌问道,“廖清焰呢?还没回霁城?”
“嗯。”
“你们和好了吗?”
薄司年没回答,只说:“司少游说你下周比赛?”
“对。复健后的第一场。在香港……我第一次受伤就是在香港。”乔孟沅苦笑了一下。
“你没问题。”
乔孟沅愣一下,笑出声,“居然能从你嘴里听见鼓励的话。”
她笑完,又感觉到一种淡淡的苦涩——这种有人情味的变化,是谁带给薄司年的,不言而喻。
当时,她听司少游说薄司年为了廖清焰的消失胡言乱语、茶饭不思、形销骨立,她完全不信,所以才跑去见面以做确认。
上个月这时候的薄司年,确实瘦得可怕,和那种生了一场危及性命的大病,身体完全拖垮的状态没有两样。
她好像亲眼见证没有情绪的漂亮泥偶长出了心脏。
高高在上,固然是一种众生平等的冷酷迷人;但跌下神坛,却因脆弱性而生出另一种难以穷尽的魅力。
他不再是没有香气的花朵,但不管此前此后,都跟她没关系了。
那个瞬间,她才愿意承认,她其实一直是喜欢薄司年的,只是他精神上的巨大缺陷,像是不见底的深渊,甘心跳进去或许有所得,但更大的可能性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既没有飞蛾扑火的勇气,也没有决心。
所以她才贬低他,贬低廖清焰,好像把他们贬得一文不值,就能将她的怯懦粉饰为“不屑一顾”。
“司静鸥下周日在香港有演出。”薄司年说,“她让助理给我留了票,你比赛完如果有时间,可以带你男朋友去看。”
乔孟沅回神:“好。谢谢。正好Nico很喜欢古典乐。”
薄司年稍稍点了点头,“碰到司老师帮我问声好。”
“好。”
乔孟沅和男友走出一阵,又回头去看了一眼。
薄司年快步走在风里,那身影仿佛少了几分寂寥,而多了几分自由。
听说廖清焰是学服装设计的。
那她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一流的裁缝,能缝补得了一颗最残缺的心脏。
/
酒廊人不多。
薄司年在吧台边坐下,调酒师看他一眼,笑说:“晚上好。还是37号,两滴泥煤?”
薄司年点头。
调酒师一边调酒,一边观察薄司年的神色,半晌,还是忍不住说道:“上次有位年轻的女士点了跟您一样的酒。”
薄司年愣住,“什么时候?”
“上个月吧,具体哪一天记不清楚了。因为加两滴泥煤是您独有的习惯,所以我留意了一下。”
“……她一个人?”
“不是。跟一位先生一起。”调酒师又看他一眼,“可能有些冒昧,那位先生跟您长得有几分相似,起初我差点认错了。”
薄司年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冰水,“他们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没有注意听。”
薄司年“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片刻,调酒师把“37号”递到他手边:“请慢用。”
薄司年端杯抿了一口,苦涩酒液入喉,缓慢回甘。
他垂下眼,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右手虎口——
第46章
剧组杀青了。
晚上全组人在整个海岛最好吃的海鲜酒店办了杀青宴, 之后,廖清焰在荔姐的小院里摆了一桌,请叶惟舟和剧组摄影等几个关系要好的工作人员吃夜宵。
主厨是廖景山,但廖清焰也没闲着, 从下午开始就搬个小板凳, 坐在檐下老老实实地刷小龙虾。
廖景山在旁边择菜,时不时地与廖清焰聊天。
廖景山为人非常包容, 即便是他理解不了的事, 也会予以尊重,不评判、不说教、不干涉。
正因如此,廖清焰从小到大几乎与他无话不谈。他们的关系比起父女, 有时候更像忘年的朋友。
“小火。”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读初中的时候, 我承包彩虹城的项目,被王老板欠薪的事?”
“记得。”廖清焰微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就是他。”
“那可太巧了。我在曼谷第一次见到司年, 就觉得他非常眼熟,一直在琢磨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你们是在谈恋爱吧?那可真是有缘分。”
“……还没。”
廖景山惊讶:“那他亲自跑去泰国?我还以为他是你男朋友,为了在我面前挣印象分,所以什么都亲力亲为呢。”
“……他在追我吧。”
“哦。那说得通。”廖景山继续摘菜, “你喜欢他吗?”
廖清焰红着脸“嗯”了一声, “别看他话不多, 架子好像端得很高, 但是他人很好的……”
廖景山忍不住揶揄:“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护上了。”
“……爸我们聊点别的吧。”廖清焰很是不好意思。
“那个导演跟他很像,他们是兄弟?”
“……叶导是他爸爸的私生子。”廖清焰压低声音,“不过这件事他们都没有点破, 你也当不知道吧。”
廖景山点头。
团聚后的这几天,父女两人时常闲聊,把分开这些年的情况,事无巨细地都聊了一遍。
折磨廖景山最深的永远是愧疚和悔恨,如果那时候听蒋蕙的话,放下对爱妻生死的执念,不兵行险招,也不至于让廖清焰吃这么多的苦。
这种时候廖清焰只能宽慰他一切困难都已经结束了,只要他们父女团聚,未来一定越来越好——周振宗折磨她的那些事,她没有跟廖景山说过,否则他更要愧疚难安。
廖清焰上大学之后,认真思考过廖家破产的前因后果,后知后觉可能早在她高中,周振宗就生出了不轨的企图心,所以或许即便没有霁湖新城的项目,也会埋好下一个坑等着廖景山踩进去。除非廖景山一开始就不要跟周振宗扯上关系,否则被他坑害只是迟早的事。
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当面还款,廖清焰都做好了玉碎的准备,但这么多次,周振宗的精神折磨虽然恶心,却没有使她真正感觉到某种需要叫她豁出性命的威胁。
这种直觉很微妙,她那时还说不清楚。是在和薄司年上床过后,对男女情丨欲有了基本的了解,她产生了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猜测——周振宗可能没有性丨能力。
如果是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她读高中的时候,周振宗推波助澜,让廖景山踏入火坑,陷入破产的境地。周振宗借钱给廖景山偿还工人工资,又承担蒋蕙住院的高昂开支,都是在做某种形象上的投资,毕竟在周振宗露出真面目之前,廖清焰是真的感激过“周叔叔”在廖家落难的时候“仗义疏财”。
但就在廖清焰高三那年,即将成年的当口,周振宗出了一场车祸。他的巨额“投资”打了水漂,自然极其不甘心,不但花出去的钱要她连本带利地还回来,得不到的也要用精神上的折辱让她细水长流地偿还。
当然,廖景山肯定也琢磨过这些事,所以有两次探她的口风,问她周振宗有没有为难过她,她都说没有。
此外,廖景山还觉得分外遗憾,他被周振宗骗出国那会儿,廖清焰还是个学生,而今却已然是独当一面的大姑娘了,从五岁将她领养回家,他是第一次缺席了她的成长这么多年。
是以这一阵廖景山都在恶补廖清焰大号和小号的所有视频,连做饭都要将平板电脑支在一旁,边听边做。
有一次凌沛过来看见了,笑说廖先生与薄总作为“小火五月”的粉丝团成员,一定很有共同话题。
廖清焰这才知道,薄司年经常会拿她的小号视频当工作的背景音。
……她这边收集的证据早就多得数不清了,薄司年到底什么时候“投案自首”呢,真是愁人。
夜里九点半,小院燃灯,夜宵正式开始。
两大盆热腾腾的小龙虾,一盆麻辣,一盆蒜蓉,红油浸着虾壳,香气四溢。旁边堆着辣炒蛤蜊、蒜蓉生蚝、椒盐皮皮虾,炒螺蛳……几串烤鱿鱼搁在铁盘上,滋滋冒着油星。啤酒提前冰镇,量足管饱。
人员到齐,大家边吃边聊,各类话题齐飞,一向风雨不惊的叶惟舟,也仿佛被这离别在即的氛围,感染得多了几分感性。
他捏着啤酒罐,单独与廖清焰坐在一边,正式而郑重地向她发出邀请:“清焰,我觉得你有资质成为一个真正的电影演员,其实你可以认真地考虑一下往这条路发展。”
廖清焰摇摇头,笑说:“也许适合吧,但我不喜欢。目前为止,我拍电影、拍视频都只是赚钱的手段,我还是要去中央圣马丁读书,然后做自己的品牌。”
叶惟舟打量着她,目光似乎带着几分发现了稀世美玉,却无资格依照心意雕琢的浅浅遗憾,“准备什么时候去读书?”
“计划是明年。”
“那和薄司年呢?”
廖清焰不说话,淡淡地笑了笑,端起啤酒罐喝了一口。
“我研究过薄司年。”叶惟舟忽说。
“研究……是什么意思?”
“就是偷偷观察,然后再分析他的行为和背后的心理。他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我就在观察他了。”
廖清焰眨了一下眼睛,“如果不是知道你们是兄弟……”
“他告诉你了?”
廖清焰点头。
“那你大约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廖清焰垂眸“嗯”了一声,这一点她也相信。
叶惟舟淡淡地说:“我可能……比薄司年要幸运一点。虽然我很厌恶,虽然叶南琴——也就是我妈,其初衷是为了讨薄云舟的欢心,但在培养我这方面,她确实下了很大的功夫,她立志要将我培养成一个完美的‘儿子’。在我有自主意识之前,她都能使薄云舟既享受到“父慈子孝”的好处,而又不必承担任何父亲的职责。”
“但是这样……和养一只鹦鹉或者哈巴狗有什么分别?”廖清焰知道这样说不会冒犯到叶惟舟。
叶惟舟的笑容里,甚至都不含有自嘲:“没分别。但羽毛漂亮的鹦鹉,总归有人照料,要打理毛发,要教他学舌。而薄司年……”
“他没有……”
“对。他没有。”
廖清焰沉默。
“某种概念,只有接触过才会存在。你知道小孩子是通过模仿来建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的吗,如果小时候在这场模仿游戏中缺了某些课程,长大以后想要习得并且施展,就会变得十分困难。”
“我听懂你的意思了。”
叶惟舟咽了几口啤酒,“其实我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本质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赎罪心理,而并不是真的那样在意薄司年。”
“你剖析自己剖析得这么深,不怕会掉进某种虚无主义的陷阱吗?你应该知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做了一件好事,就可以被贴一张好人的标签。所以别想那么多。”
“哇。好人卡加一。”
廖清焰哈哈大笑。
片刻,廖清焰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其实在知道你和薄司年真正的关系之后,我对你的存在,情绪很复杂。”
“怎么说?”
“我当然清楚,他的痛苦不由你造成,但还是会忍不住觉得……”
“我明白。你也很坦诚,清焰。我想告诉你我也未尝不希望自己的消失能够换得更完美的局面。你看过《蝴蝶效应》吗?”
廖清焰点头。
“有一个版本的结局,是男主角为了达成真正的完美结局,穿越回了妈妈的肚子里,亲手拿脐带勒死了自己。我当时觉得,纵观我的整个观影史,找不出比这个更爽的桥段。”
叶惟舟垂眼,平静地补充:“薄司年留学的时候,短暂使用过某个国外标记电影的网站,他给这个结局的版本,也打了十分。”
廖清焰听得有两分悚然,凭直觉脱口而出:“……你是在找你和薄司年的相似性吗?”
叶惟舟顿了一下。
除了憎恶自己的名字,在自毁倾向上这一点,他们也相当一致。她以为叶惟舟是恬淡超然的人,但他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可怕的黑洞。不过这跟她没关系。
“你不单单想赎罪,更希望他看见你,跟你成为朋友——你知道这件事不可能,但就是想试一试。”直觉使廖清焰继续说道。
叶惟舟沉默地把头抬了起来,看着她。
廖清焰歪头看了他一下,笑说:“不会其实你找我拍戏,也是引起他注意的一种手段吧。”
叶惟舟盯着她,没有作声。
“他就像月亮,正因为月亮本身不发光,才会有圆缺的变化,才会迷人,才会有那么多的文学作品歌颂它。想要得到月亮的亲睐,是很正常的事。”廖清焰认真说道。
片刻后,她耸耸肩,笑说:“不过我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我说过我这个人论迹不论心的。”
叶惟舟淡笑了一下,“廖小姐很会开玩笑。”
易拉罐里的酒还剩一点,两个人举起来碰了一下,一口饮尽。
“祝你留学顺利,自己的品牌大红大紫。”
“那我祝你下一部商业片票房五十亿,够你拍一辈子小众文艺片。”
聊完,廖清焰预备去石桌上拿点吃的,或许因为喝的酒开始上头,起身时一阵眩晕。
叶惟舟将她胳膊一扶:“小心。”
廖清焰站稳,正要提步,目光不经意扫过小院通往后巷的门,蓦地愣住。
一身黑色的薄司年,正单手抄袋地立在那里,因为无声无息而没有任何动作,仿佛纯然是一道融入黑夜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又到了多久了。
廖清焰急忙朝他小跑而去,到他面前时,被门槛绊了一跤,陡然往前一扑。
薄司年伸手一搂,她便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投怀送抱?”薄司年在她耳边低声问。
或许酒精的缘故,让她没有那样容易害羞,即便醉意持续上涌,脸颊到颈项的整片皮肤都泛着薄红,散发着热气。
她仰头看着薄司年,难免惊喜:“你不是说明天早上要去出差,所以杀青赶不上吗?”
“嗯……”薄司年低头,注视着她,她的眼睛被酒精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光,和她某些时刻的样子极其相似,“但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在船上了。”
廖清焰怔了一下,“……那你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吃一点。”
薄司年抬头往里望去。
他到了一阵了。
看见廖景山端上来一砂锅热粥,跟叶惟舟喝了几杯,两人畅谈了一阵,随后廖景山进了屋没再出来过,或许是上楼休息去了,毕竟时间已经不早。
也看见不知谁先发起,大家挨个跟叶惟舟敬酒,他一一领受,颇有些醉笑陪君的气势。
更看见廖清焰和叶惟舟坐在长条凳上,并肩交谈了好长一段时间,不止一次地开怀大笑。
他没有进去,是因为不觉得这样情景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八岁那年,薄司年去找过薄云舟。
其确切的目的已然说不清楚,但他那时候已经懂得了孕期出轨的薄云舟,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那天傍晚他翻围栏进入到薄云舟和情妇叶南琴、私生子叶惟舟居住的屋外,在窗外窥得了某种幸福家庭的模板:薄云舟坐在餐桌旁教叶惟舟画画,叶南琴在厨房的灯火里忙碌,时不时地转头,与父子两人说笑两句。
薄司年看了许久,平静地离开。
他去了更远处的巷子里,买了一盒打火机、一捆旧报纸,若不是深夜再次尝试翻越围栏被保安发现,当天最轰动的社会新闻,一定是一桩成功或者不成功的纵火案。
“吃过了,我不饿。”薄司年淡淡地回答。
“那……”廖清焰转头看了看小院,又看了看薄司年。
“陪我单独待一会儿,清焰。”
廖清焰毫无犹豫地点点头,“那我跟他们打声招呼……”
这个时候,她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被薄司年搂在怀里,而小院里不止一人投以视线,她顿觉害羞,急忙伸手推了他一下。
薄司年松了手,没说什么,神情淡了两分。
廖清焰走了过去,说要暂时失陪一会儿,叶惟舟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了,就拍板今日到此结束,下次有缘再聚。
大家都行动起来,一起把碗盘收进了厨房里。
叶惟舟将砂锅端进厨房,在水槽下洗了洗手,走出厨房,到了廊下,定住脚步——
薄司年正迈上台阶,依然是不屑一顾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做停留:“你不会有第二次跟清焰拍电影的机会。”
这是薄司年第一次直接跟他说话。
叶惟舟淡笑:“未必吧。”
没再听见回答。仿佛在薄司年那里,“勿谓言之不预”的警告,一句就够了,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叶惟舟又说:“恐怕要廖小姐自己做决定。”
两人已经错身,薄司年没再给予半分眼神。
叶惟舟忍不住回头去看了一眼。
廖清焰怕餐具堆在水槽里,放置一晚会发臭,挽上衣袖打算先洗了再说。
凌沛一个箭步冲上来,笑说:“廖小姐你放着我来吧。”
“你是助理又不是保姆……”
“可以是可以是。你去陪薄总说会儿话吧……”
喝了酒,廖清焰思维转动得比较平常慢,她想等下自己酒劲彻底上来,估计就会呼呼睡过去,是得抓紧时间赶紧跟薄司年说几句话。
她走过去,将薄司年的衣袖一牵,拉向楼梯口。
薄司年垂眸看了看她的手。
廖清焰脚步几分虚浮,上楼时差点绊倒在木台阶上。
薄司年想要抱她上楼,被她一下推开,只能跟在她身后,虚虚地搂着她。
好不容易到了二楼房间,廖清焰经过茶几时,又在茶几脚那儿绊了一下,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歪向沙发。
薄司年急忙伸手去抓她手臂,没来得及,反而被她拽得也一起倒在了沙发上。
薄司年伸臂,在沙发扶手上撑住,被他压在怀里的廖清焰转头看着他,表情有点发懵。
“你真的很会投怀送抱。”
“……我哪有。”
四目相接,呼吸一深一浅,一起一伏。
廖清焰看见薄司年目光下移,经过了她的鼻尖,停在了她的嘴唇上。
本就好看得极具迷惑性的五官,凑到这样近,“冲击力”一词都不足以形容。
“……”廖清焰赶在自己理智尚存之前,急忙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但酒精消解了她大部分的气力,这一推何止不痛不痒,“……你不能趁我喝醉了意志薄弱的时候,引诱我做任何事情,听见没有。”
薄司年不作声。
“……你答应我。”
“不能完全答应。”薄司年把头偏了一下,呼吸挨住她的嘴唇,只余毫厘,声音低哑,“……喝了点酒,请你尝尝。”
廖清焰根本来不及问“什么酒”,呼吸已被他吞进去。
他只花了三秒钟不到,就使舌尖闯入了她的口腔,也衔住她的,时轻时重地吮吻。
廖清焰喝了酒,本就口干舌燥,汲取津甜的本能,很快便瓦解掉了岌岌可危的意志,使她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变作了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后颈,气喘吁吁的热烈回应。
晕头转向,不知道是因为吻,还是因为彻底发作的醉意。
廖清焰感觉到了薄司年的手掌,隔着衣服在她的腰侧与后背不断逡巡,但或许尊重她的“戒令”,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吻了很久。
她因为缺氧,渐渐喘不上气,连推了薄司年两下,又求饶意味地呜咽了两声,他终于将她放开。
她把脸埋在薄司年的怀里,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彻底停转了。
薄司年低头,亲她泌出薄汗的额头,哑声问:“尝出来了吗?”
好一会儿,廖清焰才迟缓地应着:“没有……”
“是你‘非常喜欢’的酒。”
将要离开酒廊的时候,调酒师告诉他,那位女士对“37号”的态度是“非常喜欢”。他就是因为这句,才理智尽失,连夜赶来。
“……什么?”她好像彻底醉了。
薄司年坐直身体,把她搂起来坐在他的膝头上,按进他的怀里。
“小猫。”薄司年手掌轻拊她的后颈,把她的头抬起来,却只看到她双颊酡红,眼睛半闭,睫毛微湿,“……你跟檀若微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当然不必寄望于她能做出清醒的回答。
薄司年再问:“我和檀知易像吗?”
耐心、缓慢地连问三遍,廖清焰才声音含混地回答:“……不像……”
“那我像叶惟舟?”
“像……”廖清焰仿佛脑袋沉重,支撑不住,额头朝他肩头倒去。
薄司年神情一滞。
闭了闭眼,片刻,抬手不断摩挲她的脑袋,“没关系。”
顿一下,再次重复:“没关系。”
声音有种雨水淋透的潮湿与苦涩。
“你说他叫李昉,他是那个太阳吗?跟他约会,却点我喜欢的酒;前一秒跟他聊天聊得那么开心,下一秒对我投怀送抱……小猫,你同时喜欢两个人吗,你的心脏这么大吗……”
“……很大。”
薄司年将耳朵凑近,“什么?”
“你……”
“我?我什么?”
“……第一次好痛……”
薄司年反应了一下才听明白,难得整个人僵滞了一下,“是吗?那你喜欢吗?”
“喜欢……”
“喜欢怎么不肯用了。”
自此,廖清焰彻底睡过去,任凭他再问什么,也没有反应。
薄司年一动不动地抱着她。
她蜷在他的怀里,是极其温热的一团,呼吸与心脏共振,规律起伏。
他没有真正养过猫,但或许抱一只猫在怀里,也是同样的感受吧——她不是真的脆弱,也绝不会那样轻易就甘愿被豢养,如果门窗没有被关好,随时可能出逃,再为自己找一个新“主人”。
但如果他需要猫、喜欢猫,除了接受她暂时的“东食西宿”,并甘愿向她臣服,上供关心与爱护,好像也别无他法。
毕竟她并不真正是猫。
他不能真的用物理手段把她关起来。
想到这里,薄司年忽然顿住。
他低眼看了看,把廖清焰还绕在他肩膀上的左手拿下来,握在手里。
她手指细长而白皙,但皮肤并不是那样的细嫩,到处是长期缝制衣服留下的痕迹。
他用自己的食指和拇指,圈住了她的左手无名指,定睛看了看,松开,执起她的手,嘴唇在她无名指最下一节处碰了一下。
目光逡巡,看见了她放在茶几上的针线盒。
打开翻找了一下,在里面找到了一根软尺——
第47章
廖清焰睁眼的时候头痛欲裂。
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 身上穿的是睡裙。感受了一下,身体并不留存某种酸涩感。
意识断片前的最后记忆,是在跟薄司年接吻。
她不是很能肯定,那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廖清焰爬起床, 先没洗漱, 跑到窗边把窗户打开,果不其然廖景山正在小院里给花浇水。
“爸!”
廖景山抬头。
“薄司年昨天来过吗?”
廖景山神情有点古怪:“……他早上从你房间里走出来的, 你不记得?”
“……我是说, 他已经走了?”
“走了。等你到八点钟,说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廖景山的语气不怎么好,“把他的助理也带走了, 说有凌沛帮忙, 他能早点把事情办完。”
“……还说什么了吗?”
“过几天来接我们。”
“……接我们去哪里?”
“那谁知道。”
廖清焰怔忡了一会儿。
她知道廖景山可能是误会薄司年昨晚趁她酒后占了便宜,又没有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爸……他没有做什么……他……”廖清焰有些难以启齿,“他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想的是什么人?”廖景山朝着她走近两步, 抬头看她, “他当年帮了我们,我很感激;他去泰国忙前忙后接我回国,我也很感激。凡是他有需要,要我怎么报答都可以。但这是两码事, 小火, 至少我认为他对你的事情, 表现得不够干脆。你电影已经拍完了, 又不能在这儿久待,他一句明确的话都不说,那你怎么办?就在这儿等着?等他忙完了再说?”
廖清焰不作声了。
即便她可以为薄司年解释:她喝醉了,她起得太晚, 没能给他好好说话的机会……
也无法掩盖心里的失落和些许委屈。
洗漱过后,换了衣服,廖清焰下楼吃早饭。
她咬着小饼,喝着豆浆,默默吃了一会儿,对廖景山说:“爸,你来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拍戏,也没机会带你好好玩,西边我们都还没去过,听说那边更热闹。以后可能都没机会来了,我们再玩个几天,正好你做的腌螃蟹也好了。我们请邻居最后吃顿饭,然后……”
廖景山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然后我们先去岄城。”廖清焰撕下一点小饼送进嘴里,“爷爷家的老房子,我把钥匙寄过去,让那边的朋友请人打扫出来了,我之前在霁城的东西,也已经提前寄过去了。”
那时廖景山避走他乡,出发得很匆忙,留下了仅剩无几的存款,和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老房子的钥匙,让廖清焰实在走投无路了,可以前去投奔亲戚。
廖景山有些意外:“原来你有明确的打算。”
“嗯……我已经查好了,我们离岛去市里,坐大巴或者绿皮火车都能直达岄城。等去了那边,安定下来之后,你再慢慢找喜欢的事做。我这里还有一点存款,省着点用,我们半年都不用操心。而且我还会继续拍视频接商单……欠银行的钱,我们一起慢慢还。”
“那你跟薄司年……”
“我先过自己的日子吧,他愿意怎么样,是他的事情……”
廖景山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廖清焰很少说这种赌气的话。
“是我耽误你了,小火……”
廖清焰立马做个制止的手势,笑说:“我不喜欢煽情,你赶紧不要说了!”
后面两三天,剧组的人整体撤离了,廖清焰租了一部车,载着廖景山环岛玩了一圈。
巘村不是旅游热点,原生态的风貌保留得还算不错,都藏在老码头和旧巷子里,慢悠悠地深度探索很有意思。
廖景山拍照技术也不差,这些天相机不离手,到哪里都要给廖清焰拍上几张,恨不得把缺席的几年一朝弥补回来。
醉螃蟹腌好了,告别宴也开席了。
廖清焰是做任何事情都用尽全力不留遗憾的人,哪怕告别宴,她也一定会全情投入,畅快痛饮。
但这一次,中途她两度离席,躲进厨房里偷偷掉眼泪。
她意识到自己之前之所以能够与一切潇洒道别,是因为内心深处并没有真的与他们产生深入的联结,因为默认了自己到哪里都是过客,预设了一切的盛筵都会结束,所以从来只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这当然会讨喜,因为她一开始就奔着讨喜、不要给人添麻烦去的。
她其实是对外界并不抱有太深期待的一个人。
“嗨。”
肩膀忽被轻轻拍了一下。
廖清焰急忙抹了抹眼睛,转头露出笑容。
沈俊生低头看着她,“你哭了吗?”
“嗯……”廖清焰笑着抽抽鼻子,“有点伤感。”
“其实……以后不是不能来的,只要你想,买张票、坐趟船就到了。”
“来了又怎么样呢……”
“不怎么啊,吃顿饭聊聊天。”沈俊生耸耸肩,“其实人和人之间,能有吃饭聊天的关系,已经很不容易了。”
廖清焰愣了一下,“你等下我去拿相机,你把这段话再说一遍!”
“……”沈俊生有点郁闷,转身就走,“真是不想理你。”
廖清焰还是上楼了一趟,违背了一贯的原则,打算跟大家多拍些合影。
这顿饭从六点吃到了八点半,廖清焰跟父亲一起收拾干净厨房,上楼各自回房,洗漱休息。
廖清焰在床上躺了下来,习惯性地划拉了一下跟薄司年的对话框。
这几天,他们保持了基本的交流,或许因为薄司年真的很忙,每次对话都结束得很干脆。
某种疲惫的感觉像微冷的海潮一样漫上来,廖清焰点开朋友圈,心不在焉地刷着,等待困意缓慢来袭。
刷了一会儿,手指一停。
乔孟沅半小时前发布的状态。
几张照片,第一张便是她跟司静鸥的合影。
司静鸥穿一条黑色长裙,肩上搭着披肩,露出恬淡优雅的笑容,乔孟沅把脑袋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头。
廖清焰这才去看文案:
「在最喜欢的餐厅提前偶遇司老师~」
其后几张,都是日常记录,在网球场训练的身影、漂亮鲜花、漂亮饭……
最后一张,是拍的投射在地面上的两道影子。
明显的一男一女,两人挨在一起的手紧紧牵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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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提早收拾好了,廖清焰下楼,发现厨房门口小山似的堆积着许多的箱子和袋子。
荔姐正在煮面,指一指那些东西,“都是邻居送过来的,让你们带回去吃。”
“我带不走的哇!这也太多了……”
“那你到家了给个地址我给你寄过去?”
“好……”廖清焰鼻尖发酸,“你们怎么这么好啊。”
“因为你好啊。”荔姐笑说。
吃过早饭,一切收拾妥当,廖清焰与廖景山离开小院,去往码头,道别的话都已经说过,未免五次三番地惹人离绪,这一次他们从石屋的大门离开,并且婉拒了荔姐的送别。
登上船,廖清焰坐在靠窗处,一直目送小岛,直至它在海天一色、烟水茫茫中,变成一个再也捕捉不到的小点。
两人乘车去了大巴车站。
卧铺车,只有上午这一趟,廖清焰和父亲提前十五分钟上了车,等待发车。
车站很小,多是流水发车,窗外时不时传来吆喝的声音:去XX的还有没有,马上发车了啊!
廖清焰垂着头,看着手中的票。
上车的人越来越多,将要坐满。
发车在即。
廖清焰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一件跟当下场景或许并不相关的往事。
四岁半,倪婆婆去世之后,她被送去福利院。因为长得漂亮,又聪明伶俐,几乎每一周,都会有想要领养的家庭前来“面试”。
福利院的院长妈妈其实并不那么愿意轻易让她被领养走,因为那些家庭来的时候,大概率不会空手而来,为了体面和人情,都会顺道带上一些资助物资,衣服、零食或者图书……不管什么,有总是比没有更好。
后来她了解到濒危动物里有个“旗舰种”的概念,明白那时候的她,就充当了福利院的“旗舰种”的角色:领养也是要看缘分的,并不是说她最漂亮最聪明,别人就一定要她,但她的存在,可以吸引更多关注的目光。关注的人越多,其余小朋友被领养的概率也就越大。
她至今记得跟她邻床的是一个稍微有点口吃的女孩子,特别文静内向,甚至可以说稍有木讷。因为是初八出生的,小名就叫小八。有一次一对夫妇来“面试”她,但在上楼的时候碰到了小八,他们当天就决定要领养小八,因为她和他们一岁夭折的女儿,眼睛长得一模一样。
大约在福利院待了四个月,有一对条件优渥的夫妻,连续三周每周都来拜访,表达了非清焰不可的领养意愿。院长妈妈也终于松口,因为他们是所有有意愿的夫妻里,综合条件最好的。
那时敲定了意向,所有小朋友无一不表达了歆羡的意思——他们都知道那对夫妻是开豪车来的,两个“R”的车标,院里的大孩子说那个叫“劳斯莱斯”,是世界上最贵的车。
她在满怀期待中,一天天等待——期待的不是什么世界上最贵的车,是再一次见到那位“准养母”,那位温柔的女士每次来都会给她带好吃的巧克力和漂亮的绘本,温声细语地陪她说很久的话,她抬手抚摸她脑袋的时候,她能闻到她袖子上淡淡的香气。
但到了约定的时间,那对夫妻没有来。
后来,当廖清焰被廖景山和蒋蕙收养,离开福利院的那天,她去问院长妈妈,才知道之前那位女士怀孕了,即便已是45岁高龄,也决定要生下来。
她一点也不怪那位女士,毕竟将心比心,她有多想要一个亲妈妈,那位女士就会有多想要一个亲女儿。
只是好像,从那时起她就渐渐领悟到了一个道理,任何让她喜出望外的好事,都有可能被命运猝然地收回。
之前倪婆婆去世,到后来廖家破产、妈妈去世,无一不在验证这个道理。
所以她永远警惕命运的翻云覆雨,预设了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是竹篮打水。
唯独这一阵,薄司年让她有点得意忘形了。
她期待得太深,早就越过了那条给自己划定的警戒线,才会在昨晚看见乔孟沅的那条朋友圈时,如遭棒喝。
廖清焰忽说:“爸……”
“嗯?”
“我想……”廖清焰抬起头来,她做决定很快,执行起来更是不乏效率,“我要去一趟霁城,把这个还给他。太重了……我有点背不动了。”
她轻轻拍了拍抱在怀里的琴盒。
廖景山稍有怔愣,但什么也没多问,笑说:“好,你去。放心,小火,你做任何决定爸爸都支持你。而且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姑娘,什么结果都不会压垮你。”——
第48章
霁山路周遭景致的颜色, 似乎要比廖清焰印象中的更深一些。
浓重到发黑的绿意,把潮热的夏风都浸透。
她只是一个多月没有来,已经是个纯粹陌生的闯入者了。
吴管家开门时极为惊讶:“廖小姐?你……”
“薄司年不在是吧?”
“薄总在外地出差,按计划是明天才回来, 需不需要我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廖清焰笑一笑, “我是来还东西的。”
她将背上的琴盒卸了下来,递交给吴管家, “请你帮忙放到……放到他卧室的书桌上吧。”
“好。我会照你的要求放置。”吴管家郑重地接过了琴盒, “进来喝杯水吧廖小姐,外面热……”
“不用。我还要赶去机场。”廖清焰微笑说道。
“那……那有什么话要我传达给薄总吗?”
廖清焰微微低眼,思索片刻, 笑说:“就帮忙说句谢谢吧。我还欠他一句很郑重的道谢。”
“廖小姐去机场, 是准备去哪儿……”
廖清焰笑一笑,没有回答,退后一步, 转身走了。
/
出发去离岄城最近的省会城市的飞机, 最近一班是在晚上七点。
廖清焰抵达机场,找到对应的值机柜台,预备办理登机手续之后,先进去吃点东西。
一边排在值机的队伍里, 一边给廖景山发消息询问他到哪一站了。
等发完消息, 刷了一会儿手机, 渐渐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廖清焰从包里取出身份证递过去, 值机柜台的工作人员验证信息,将打印出来的登机牌递给她。
她伸手去接,却有一只手横插而来,先她一步拿走了登机牌。
廖清焰霍然回头, 惊诧失声:“……薄司年?”
薄司年紧抿嘴唇,目光沉冷,神情凛冽,像暴雨欲来的天色。
他一言不发,另只手将她手腕一扣,从队伍里拽了出来,紧跟着不由分说地往外牵去。
“你放开……我要去安检……”
“你走不了了。”
薄司年步履飞快,廖清焰跟得两分踉跄,他手指扣得极紧,她几度尝试掰开,都没有成功。
薄司年就这样牵着她进了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
一部黑色劳斯莱斯,早已在通道里等候。
开车门,把她塞进去,再关上车门,一气呵成,没给她任何可能溜掉的机会。
车子旋即启动,驶离停车场。
“……”廖清焰握住被攥得发疼的手腕,转头看薄司年一眼,又忿然地紧抿嘴唇。
车开得很快,变道超车都非常激进、非常不稳重,这不应当出现在一个长期服务薄家的司机身上,只有可能是薄司年提前吩咐过。
无人说话,但廖清焰能感觉到薄司年是在酝酿一场爆发,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样难看的神色,比檀若微生日那日他赶她下车时更甚。
“你在生气什么?”廖清焰忍不住了。
“你不知道我在生气什么?”薄司年看向她,眼里沉怒的情绪翻涌,“为什么又是这样,走的时候一声招呼都不打……”
“那你走的时候打了招呼吗?”
“我跟你爸说过事情忙完,我马上去岛上接你们……”
“接去哪儿?”
“……”
“我们有什么打算,你知道吗,问过一句吗?反正你永远是这样,跳过所有的询问自己做决定,所有人都必须像你的下属一样,乖乖听你的决策。你让我们等,我们就得乖乖等着,等你先把你的事情忙完!”廖清焰愤怒地拍了车窗一掌,“……你凭什么把我拽进来关在这里!”
空气凝滞了一瞬。
“……对不起。”薄司年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霍然伸臂,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他永远是这样,嘴上在道歉,身体却在做更过分的事。
廖清焰拼命挣扎,咬完肩膀咬手臂,但不管她怎么样,他就是不松手。
她也没力气了,眼泪抢夺了愤怒的高地,明知道这个时候哭除了给自己泄气,没有丁点用处,还是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薄司年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后背。
预计半小时的车程,开了二十分钟就到了。
车刚一停稳,薄司年就牵着她的手腕下了车,自车库步入客厅,径自上楼,快步穿过走廊,进入主卧。
门在身后重重阖上,廖清焰听见“嘀”的一声提示。
他主卧用的是智能门锁,如果使用主人的权限锁门,除了把门撬开,没有其他打开的方式。
“……你什么意思?”廖清焰愠声问道。
“就是这个意思。我不出去,你也不出去。”
“……你要把我关起来?”
“对。”
“……你以为我不敢报警吗?”
薄司年把自己的手机也掏出来递给她,一副悉听尊便的架势。
廖清焰垂眼看他手机被点亮的屏幕,那个燃着蜡烛的雪山月亮的蛋糕,她的狠心都没有持续超过十秒钟,哽咽的声音就会先一步出卖她的偏爱:“……薄司年,你能不能清楚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薄司年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就跟你关在一起。”
他的声音有种怪异的冷静,好像他其他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冷静。
廖清焰很难不颤栗,“……关多久?”
“关到你不想跑为止。”
“……我是一个人,不是宠物。你知不知道你在犯罪。”
“无所谓。”
“……”
廖清焰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想哭,她知道薄司年其实不会真的伤害她,否则他也不会在他们第一次上床之后,说出“我不是好人,下次不要再这样了”这种话。
他可能生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可是把她关起来是治不好他的,只会让她也生病。
她抬手掩面,“……可是你把我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薄司年顿了一下,朝着她走近一步,把她的脸抬起来,注视一瞬,像是情不自禁地低头,噙去她腮上的泪滴,以更冷静的声调说道:“你离开我,我可能会死。”
“……”廖清焰现在相信了,他这句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清焰,我已经不在乎了。我知道我很糟糕、一无是处……”薄司年手落了下去,像是陡然间失去了某种心力上的支撑,不由地退后一步,背靠门板,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顷刻间颓然的身影,像一道被击溃的影子。
进门时没开灯,室外天色尚未完全黑透,但室内只有混沌的昏暝。
薄司年声音也低下去,被沉重暮色吞噬后的天光一样黯淡苦涩:“……我不在乎你喜欢谁,不在乎你把我当成谁……只要你不要离开我。我爱你,清焰,你也可以爱我吗。”
廖清焰思绪仿佛卡顿了一下,无法处理这样庞杂的信息,“……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
“……什么当成谁?”廖清焰震惊极了,“你……你听到了我和若微的对话?”
薄司年没有出声。
忽听“咚”的一声轻响,廖清焰垂眼看去,薄司年手指微蜷,似乎是什么东西没有拿稳,从他指间跌落了下去。
两人几乎同时蹲身去捡,廖清焰先一步够到。
薄司年看了一眼,仿佛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手臂垂落,随后背靠门板缓缓地坐了下去。
廖清焰捡到的是一个黑色绒面质感的盒子,她看了薄司年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把盒子打开了。
天边残余最后一缕天光,使盒中物品折角的偏光一闪而逝。
那是一枚,大得超出了廖清焰认知的钻石,镶嵌在铂金质地的戒圈上。
廖清焰愕然抬眼,却又在瞬间愣住。
她放了盒子,小心翼翼地将脸挨近,拇指指腹轻轻挨上薄司年眼睑的时候,他潮湿的长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在哭吗?”
薄司年没有出声。
廖清焰思绪乱得要命,她不知道先说哪句话更好,更能向他表达自己的立场,于是只能本能转头去书桌上寻找,“……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看?”
薄司年眼皮抬了一下,看她一眼,仿佛在问“看什么”。
“你先看了再说,好吗?”
廖清焰起身,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仿佛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廖清焰没有把他的手挣开,轻声说道:“你不是把门都反锁了吗,我能去哪里?”
话音落下之后,过了片刻,薄司年才缓缓地将手松开。
廖清焰起身,走去书桌,把那上面的东西拿了下来,走回到薄司年面前。
“我可以开灯吗?”
没有听见异议,廖清焰就把灯打开了。
薄司年眯了一下眼睛,看向被放到他面前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烤漆的提琴盒。
廖清焰准备打开,想了想,又说:“你自己打开吧。”
薄司年仿佛是程序崩溃、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人形机器人,每一步的行动,都需要依赖她的指令。
他捉住了拉链头,拉开拉链,打开琴盒,掀开盖子。
十五岁那年,薄司年在霁城音乐厅,参加焦阿基诺·罗西尼国际青少年小提琴比赛的初赛。
演奏过半,腕管综合征发作,节奏变形,直至完全停奏,在司静鸥和各评委错愕的目光中,终止演奏,鞠躬离场。
在音乐厅外的户外休息平台,司静鸥找到了他,但她对他说了什么,他已经毫无印象了。
医生过来为他做冰敷按摩处理,几无缓解。
他遣退了所有人,在那个空气寒冷、日光稀薄的冬日午后,缓慢地走到了草坪的坡顶,站在那里,最后一次演奏《轻舟荡漾》——他4岁学琴,学会的第一支曲子。
奇怪的是神经不再觉得麻痹,手腕也不再疼痛。
他的谢幕演出拉奏得异常顺利,所有的音符进入他的耳中,又以流水的速度,从他脑中飞离,不留任何痕迹。
一曲终了,他把他的小提琴,从高处掷下。
他听见了琴身断裂的声音,没有回头。
告别了自己前十五岁的人生,就像抹掉了一段拿铅笔写在纸上的荒诞奇闻。
薄司年错愕地看着面前琴盒里的小提琴。
面板右侧,一道裂纹从右腰蜿蜒至尾钮,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裂纹用胶细细填补,打磨平整,又上了一层薄漆。
可是在光线下,那道痕迹迹依然清晰可见——比周围的漆色深一号,像皮肤上愈合后发暗的伤口。
这是他的琴。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什么时候开始断裂的。
十五岁,六岁,或者从出生开始。
就像断裂的小提琴。
可是此刻,它躺在这个琴盒里,断裂的部分伤口虽然无法掩盖,可或许在琴盒的庇护下安然地休养了十多年,那些伤口也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变成了某种昭示成长的勋章。
变得不再疼痛。
廖清焰抱膝蹲在他的面前,想开口,眼泪先扑簌滚落:“薄司年,你没有一无是处,你一点也不糟糕。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你摔掉提琴的那天,随口一句话却帮了我和我爸,保住一个小公司十几个人的工作……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你是一个多好的人,你的琴声有多好听……”
那天,王老板走之后,廖清焰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白衣少年,跟父亲打了声招呼,就偷偷留了下来。
她看见他爬上坡顶,闭眼独奏,看见演奏完毕之后,他长长喘息,神情痛苦。
看见他决然摔了提琴,转身快步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从来没有目睹过这样惨烈的诀别,好像他扔掉的不是提琴,而是他的人生和所有的荣光。
她把琴捡了回去,自己攒了很久的钱,请她能力之内能够接触到的最顶级的工匠做了修复,虽然工匠告诉她,修好了也不可能再发出完好如初时的音色了。
“对不起……薄司年,我没有想到我面对若微一时懦弱的信口开河会伤害你,我可以伤害全世界任何人,唯独不愿意伤害你。你不是像我喜欢的人,你一直是我喜欢的人,从我十五岁开始………我因为你才去学的小提琴,一直留在周琎身边也只是因为你……”
廖清焰把琴盒拿到一边,跪坐在薄司年膝盖之间,脸颊缓慢地凑近。
声音潮湿,带着仿佛来自心脏深处的轻微颤抖:“我也爱你……一直都很爱你。”
嘴唇在薄司年微凉的唇上贴了好久,他仿佛才从长久的失温中复苏,产生了应有的反应。
他抬起手臂,试探性地碰了碰她,仿佛是在确认她的存在,随后才缓慢地收紧手臂。
力道渐重,直至用力得骨骼都生出痛感。
吻却是又轻又慢,单纯的像是两只小动物在末日的冰天雪地里,分享仅存无多的温度。
但他不会死了,他确信。
不管天有多冷——
第49章
这个温柔而相互慰藉的吻, 在某个时刻突然变奏出了索求的意味。
仿佛他们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语言,还有更直接的方式可以用于互相辨认。
薄司年头发凌乱,眼尾湿红, 一贯苍白的脸, 因为过载到难以处理的庞杂情绪而泛出血色,他把急乱的吻, 毫无章法地落在廖清焰的额头、嘴唇、脸颊、锁骨……又回到嘴唇。
不必询问“可不可以”, 因为廖清焰同样乱七八糟的摩挲和回吻,都在回答“什么都可以”。
薄司年衬衫的纽扣被解得七零八落,呼吸也渐渐急促沉乱, 他伸臂搂住廖清焰的后腰和膝弯, 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跨过提琴与钻戒,跨过阻挡在他们之间的误会、错认、词不达意、心事沉宛、爱意暗投、有口难言、自卑自负……
没有停止的是吻,是苦涩与甜蜜交织的呼吸缠绕。
他们被床铺柔软的回弹承接, 一直被痛苦紧扼的心脏, 也在缓慢回弹。
廖清焰不要等待,执意要求跳过一些这个当下暂无必要的步骤,甚至些微的滞塞与疼痛,都是她此刻真实的渴求。
人类有时候需要一些疼痛感来分辨虚幻与真实。
联结在他们十指紧扣、彼此注视之间发生。
用人类的言语, 似乎无法形容这个时刻。
地球运行至月球与太阳之间, 三者恰成一条直线;或者太阳精准地运行到了“黄经60°”的位置。
是望月, 是小满。
是最圆满、最严丝合缝的瞬间。
他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几如喟叹的闷哼。
并不急于动作, 因为已经确认了存在的真实性。
薄司年捋了捋廖清焰额颊边凌乱发丝,长久而深重地注视着她,她有点害羞,但是没有躲开视线。
从前她好像并不敢与薄司年对视太久, 怕自己的目光会泄露心事。
薄司年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廖清焰便看见他眼里又泛起薄雾,浸湿睫毛。
薄司年低下头来,手掌捧着她的侧脸,拇指轻抚她薄红的脸颊,“……你第一次哭是因为我。”
廖清焰目光闪躲了一下,又迎上他的注视,“……嗯。”
薄司年又把眼睛闭了起来,额头低垂,抵在她脑袋边的枕头上,仿佛某种沉痛使他暂时哑口无言。
他以为的那个“杀身成仁”的惨烈瞬间,是因为他,而不是其他的任何人。
可是那天他甚至都没有吻她。
“……对不起。”薄司年声音黯哑得几乎听识不清。
他抬起头来,找到她的呼吸,心脏里满涨的某种情绪,使他停顿了一瞬,才敢挨上她的嘴唇。
绵长轻柔,像在气息间拉奏一支小夜曲,吻不间断地流连于唇边、耳畔与颈项,仿佛在补全第一次时,因为身份与经验的缺乏,而亏欠她的温柔。
廖清焰支起膝盖,呼吸变得散乱。
她忍不住去搂薄司年的肩背,向他索取一些更激烈的占有。
“……你之前叫我学长。”薄司年的音色带上几分浸水般的沉哑。
“嗯……”
“可以再叫一次吗。”
“……学长。”廖清焰声音微微颤抖,仿佛不由她控制。
她忽地坐了起来,薄司年也顺势调整,搂她在怀。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好像不如此的话,让她脸颊烧透的害羞就会让她难以继续。
她以微颤的指尖,解开了他身上衬衫剩余的几粒纽扣,随后把衬衫从他手臂褪了下去。
双臂收拢,紧紧拥住他清瘦的躯体,片刻抬头,把风的残片一样轻缓的吻,印在他的锁骨上,又挨上他的喉结。
“……学长。”
薄司年心脏剧烈颤抖。
他清楚生日那天他穿着她亲手制作的白衬衫在车里,以及此时此刻,她拥抱、亲吻的都是十七岁的他。
那个终结了音乐梦想的执念,徘徊于虚无,且不止一次去探索虚无尽头的他。
他丢掉的梦想被她珍藏,他不珍惜的生命被她热爱。
竟然有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注视了他这样长的时间。
……哦,她说他是月亮。
那她是唯一看见了月亮暗面的荒寂,还情愿投以爱慕的人。
他没有那么好,他清楚知道。
他只是幸运在被她选择,得以成为她故事的男主角。
廖清焰颈侧皮肤感知到了一阵温热的潮湿,但她好像已经不会觉得惊讶了,因为她同样每时每刻都有落泪的冲动。
薄司年伸臂紧拥,隔着长发搂住她的肩背,低声问:“……怎么喜欢亲我喉结。”
“……那里有颗痣,你不知道吗?”
“第一次你就亲过,之前你怎么知道的?”
“……”
“嗯?”薄司年亲她耳垂,追问。
她如他所料地缩了缩脖子,腰腹也一并收紧,使他闷嗯一声。
“……有一次你在图书馆后面的草地上睡觉……我蹲在你旁边偷偷观察的……”
因为薄司年的动作,廖清焰声音断断续续,这种少女心事的坦诚,放在当下这个场景里,实在让她害羞得启齿困难。
现在并不适宜谈心,尤其某种空虚的匮乏感逐渐蔓延,且变得难以忽略。
他们暂且放弃了语言,把汹涌的心情暂托于拥抱、亲吻和纠缠。
并不比以往任何一次更激烈,只是因为心意相通,长久的独鸣变作了共振,才使得每一记节拍,都有天塌地陷的毁灭感。
廖清焰思绪逐渐涣散,开始乱七八糟地叫他。
薄司年、学长或者阿年,最后一个称呼是临时发挥,因为他说过只有“年”字是属于他自己,她看他好像很喜欢,就叫了很多很多次。
而薄司年就更乱七八糟,他做这件事一向寡言,最动情的时候才会叫她清焰。
这次却是,清焰、小火、小猫、宝贝……仿佛脑海里出现什么叫什么,每亲她一次就换一个,像在一枚一枚拾捡退潮的海滩上,闪闪发亮的贝壳。
他注视她汗津津的脸颊,失焦的瞳孔,发干的嘴唇,不止一次找她确认:“清焰,说你爱我。”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
“再说一次。”
“我爱你。”
在这样的场景里,仿佛根本不存在肉麻的概念,只要他多一点安全感,只要他不要以自毁自厌攻讦自己,她可以说一百次、说无数次……
说到用“我爱你”三个字,替换掉他们语言体系中的逗号、句号……一切所有的标点符号。
今天下雨了,我爱你。
吃过饭了,我爱你。
工作结束了,我爱你。
……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廖清焰脸颊靠在薄司年的胸膛上,平复短促的呼吸,等待从濒死间恢复神志。
薄司年心脏跳动、胸腔起伏的时候,会带动她的身体,也跟着微微起伏。
这种感觉很好玩。
耳朵靠近聆听,心脏跳动远比以手掌感知到的要剧烈。
这是薄司年的心脏。
当她脑中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会觉得心跳声变得更加悦耳动听。
“你的头像是卡西法。”薄司年忽说。
“嗯。卡西法其实是一颗流星,它将要陨落熄灭的时候,是哈尔拯救了它。”
薄司年低头亲一亲她的耳朵尖,“那你也应该知道,卡西法是哈尔的心脏。”
廖清焰一怔。
他们还有许多误会的细节需要一一同步,但在当下的这个节点,又好像变得不再重要了。
唯一强烈的、亟需解决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进行过一次,却没有半点消退的互相渴求。
于是没过多久,他们又开始。
再一次。又一次。
只是这个途中,薄司年会冷不丁地盘问起某个细节:“你的账号注册时间根本不在5月份。”
“……”
“说话,小火五月。”
她窘然蹬腿去踢,却被他一把扣住脚踝,往他的肩头搭去。
……人怎么可以变成回形针。
她气得去咬他的肩膀,他也只当嘉奖,欣然笑纳。
“最开始为什么要撒谎说是报复周琎?”
“因为你先说的报复叶惟舟……我不够漂亮吗,不够让你见色起意吗?”
薄司年俯身来吻她,仿佛顺毛:“你不好奇吗,第一次套我是什么时候买的。”
廖清焰并不能保持思维的高速运转,因为贪吃的本能接管了最高权限,“……什么时候?”
“在我折返回这里,进门之前,清焰……”薄司年一边亲她一边说道,“你当然够漂亮。”
廖清焰本已一片绯红的脸颊,瞬间烧得更烫,“你……”
“嗯?”
“……形象有一点坍塌了。”
“哦。”
报复以一阵急促的攻伐,只至她一迭声地求饶。
廖清焰太饿了,请求休战。
薄司年不肯让她下楼,打了个电话,吩咐管家直接将餐点送到门口。
这个时候,廖清焰才有空给父亲发去报平安的消息,并告知他自己要晚几天才能回岄城。
随后拉了一个群,好方便廖景山直接跟保管钥匙的朋友——同为岄城人氏的“棉被君”接头。
门被轻敲了一下,走廊里脚步声渐远至无。
薄司年起身去门口取餐,开门时经过琴盒,一下顿住脚步。
那时只注意到了提琴,没有发现另一半琴盒,可用来装乐谱的网状隔袋里,还有东西。
薄司年蹲身,拿出那里面的东西,又一下愣住。
廖清焰处理完必要的微信消息,抬眼一看,薄司年将一个餐盘端了起来,放在了书桌上。
她正准备爬起来用餐,薄司年径自朝着她走了过来,把两样东西,物证似的轻轻掷到她面前。
一支红色笔杆,金色键帽的钢笔。
一颗装在小号密封袋里,贴着“3/5”标签的白色石子。
廖清焰顿住动作,看向薄司年,他低着头,眉目陷于阴影,又有一种冷雨淋湿般的脆弱。
钢笔和他的同款。
石子窃自楼下的花盆。
他无法怪她为什么不早点坦诚心迹,只能怪自己迟钝愚蠢、自卑懦弱、一叶障目。
廖清焰爬到床边去,伸臂抱住了薄司年。她觉得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可能会像影子一样被一阵风吹散。
薄司年抬手拥住她,低头,嘴唇挨上她的发顶,“清焰……”
“……嗯?”
“如果过去有一个瞬间,你试着来敲门,会发现门没有上锁。”
他的世界,对外完全敞开。
只是因为没有火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来来去去的人,看一眼就认为绝无可能撬开他的门锁,进入他的世界。
于是来来去去的人,也只是来来去去的人。
只有她,在窥视多年之后,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解救他于荒寂、于漫长的虚无。
廖清焰眨眼:“你是在暗示,如果我之前跟你表白的话,你大概率不会拒绝我吗?”
“我是在明示。”——
第50章
廖清焰虽然也想继续和薄司年黏在一起, 但体能实在不允许了。
她中午在高铁上就没有吃饭,再不补充一点能量,恐怕将要低血糖。
薄司年把她从床上抱了下来,朝着书房走去。
廖清焰目光越过他的肩膀, 望去一眼, 顿时一怔。
之前只顾着沉浸于两人世界,完全忽略了周边环境。
她尽力消化在乳白、米黄、木色、浅灰的世界里, 出现一抹跳脱的砖红的突兀, 但是很难:“……你不觉得它放在这里很不搭吗?”
薄司年:“我喜欢。”
到了书桌旁,薄司年在宽敞的皮椅上坐下,使廖清焰稍稍侧身, 坐在他的膝头。
廖清焰拧腰想要下去, 被薄司年搂得更紧,她不得不抗议:“……我要吃饭。”
“就这样吃。”
“这样怎么吃?”
“你觉得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喂你。”
廖清焰真是没辙。
餐盘里三样菜, 一碗米饭。菜式都是廖清焰喜欢的——当然她几乎没有讨厌的食物, 对所有食材都抱持着开放的心态。
廖清焰见只有一双筷子:“你不吃?”
“不饿。”
“不行。不能因为不饿就完全不吃,哪怕只吃一点点。你要让胃形成按时按点规律运动的习惯,这样它才会保持健康。”廖清焰语气非常认真,仿佛是在申明“小火宇宙”的第一公理。
薄司年垂眸看她:“那你喂我吃。”
“……你自己没长手吗?”
“要用来抱你。”
“……”
“我真的不饿。”薄司年低头亲她一下, “我保证从明天开始按时吃饭。”
“那你放我下来。吃饭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不可以乱七八糟的……”
“我好像并没有对你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不管。你放开。”
片刻, 薄司年松了手, 让她在椅子上坐着,自己去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在书墙与书桌之间,背靠书墙放置,从薄司年坐的位置, 只能看见廖清焰的背影。
他稍稍歪靠着沙发扶手,始终让她处于自己的视野之中,不错目地耐心等待。
廖清焰吃完,薄司年将餐盘端去门口,又拿进来数瓶饮用水。
看此形势,大约她今晚不要想从这个房间里出去了。
薄司年将水瓶放在书桌上,拧开一支递给她。
廖清焰一边喝水,一边瞥他:“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科普,饭后至少半小时才可以运动,不然会胃下垂的。”
薄司年看着她,眼里似乎带了一点笑意,细看又不大明显,他说:“原来你还想。”
“……不是你想吗?”
“我好像没有表达过这个意思。”
“那你把我关在房间……”
“只是为了看着你,防止你逃跑。”
“……我没有逃跑,我这次都没有拉黑你。即便你没有来得及去机场拦住我,你看过我给你留的东西,想找我的话,不是随时可以问我吗。”
薄司年顿了一下。
廖清焰能够察觉,这句话多少卸除掉了一些他精神上的风声鹤唳。
不能肢体“运动”,他们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让语言来接力。
薄司年背靠扶手而坐,廖清焰跨坐在他的膝头,窝进他的怀里。
薄司年把她的头发绕在手指上,低声问:“还有吗?”
“什么?”
“你偷窥我在草坪上睡觉。类似的事……”
“没有了吧……”
薄司年很清楚看见她耳朵变红了,亲一亲她的耳尖,再问:“没有吗?”
“……看过你和司少游打球。”
“还有呢。”
“其实每次周琎去找你拼桌,都是我怂恿的。”
“继续说。”
“你习惯周五去图书馆借书还书,我会把你还掉的书马上借走……不过我都只看了两三页,我也很想努力看完的,但是我看每段超过三行的文字,会‘晕字’。”
“晕字。”薄司年仿佛觉得有点好笑。
“真的,跟晕车一样,胸闷气短。”
“嗯。还有吗。”
“……自习室你离开之后,我会去坐你坐过的椅子。”廖清焰越说越小声。
薄司年难得的沉默了一下,“廖小姐,你有点……”
“……变态?”
“有一点了。”
廖清焰脸瞬间红透。
她想能让薄司年这个动不动“非法监-禁”的变态也觉得变态的事,那可能是真的有一点点变态了。
薄司年亲她脸颊,“还有吗?”
“……没有了。”
“再想想。”
“真的没有了……再就是为了知道你摔琴之前最后拉的那首曲子是什么,所以去学了小提琴。然后每次参加无聊的聚会都是为了碰见你,这个你知道了。”
“我在国外那几年呢?”
“我有加群呀,你不是差不多两个月回国一趟,回来的时候每个群都会奔走相告。”
“跟周琎去caliber也是?”
“……嗯。我其实早就知道你除了毛瑟M712之外,最喜欢银鸽。”
“还知道我什么?”
“星座、身高、血型……”廖清焰把他的手拿在手里,掰着他的手指数道,“最喜欢的画家、最喜欢的作曲家。”
“这两个我都不知道。是谁?”
“最喜欢的画家是殳权,你不是拍了很多他的画,而且家里摆得到处都是吗?最喜欢的作曲家是捷尔吉·利盖蒂,你听他的曲子最多。”
“所以你也知道我的听歌账号。”
廖清焰超级小声地“嗯”了一声。
“你喜欢殳权的画吗?”薄司年问。
“虽然很多人觉得他是在乱画一通,但是我很喜欢啊,我觉得他有彼得·多伊格的味道。你放在客卧更衣间的那幅画,主题和彼得·多伊格的《白色独木舟》很相似。”
“那你是世界上第三个真正喜欢他的人。”
“前两个是?”
“他自己。我。”
廖清焰笑起来。
心潮翻涌,使得薄司年一时没有作声。
听她“自首”这些喜欢他的细节,好像又被她喜欢了一遍。
“还有呢?”片刻,薄司年继续追问。
“真的真的没有了,都告诉你了。”
薄司年伸手:“手机给我检查。”
“……”
薄司年毫不留情地点破:“你在心虚。”
廖清焰拿起自己的手机,像丢烫手山芋一样地丢给他,随后提前把脸藏进了他怀里。
“密码?”
廖清焰不作声。
薄司年键入她的生日,错误。
自己的生日,秒解锁。
薄司年低头看她一眼,先没说什么,点开她的手机相册,轻易在分类里发现了命名为“N”的相册。
一点开,各种高糊的截图,让他以为回到了手机相机像素只有30万的那个时代。
再细看,截图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他。
他尝试还原了几张,都是从一些聚会现场的边边角角裁下来的,有些他自己都没什么印象。
往后翻,还翻到了他小时候的照片,还原过后发现是六岁时跟乔孟沅和司少游的合影。
他没有刷朋友圈的习惯,只除了在加上廖清焰的微信之后,每天空闲时间会定向点开她的朋友圈看一看,所以不能肯定这张老照片是谁发的,乔孟沅和司少游都有可能。
“廖小姐,你是我的私生饭吗。”他知道这个词,是听追过韩星的乔孟沅提起过。
廖清焰脸颊深埋,似乎这辈子都不打算把头抬起来了。
一直翻到最后,才出现了高清图片:黄昏中他背着她的合影。
“叶惟舟拍的?”
廖清焰似乎是反应了一下他在说什么,没有抬头,点了点头。
“怎么不分享给我?”
“……”
世界上有没有可能有这样一种感情:喜欢他,吝啬得连他本人也不愿意分享。
“葛朗台。” 薄司年淡淡地评价。
廖清焰很想反驳,但终究没有作声。
“都是别人拍的,你呢?”薄司年问。
“……偷拍是犯法的吧。”
廖清焰正想说她也是拍过的,在巘村小院的时候,只是还没有把照片分类进这个相册。
听见薄司年轻笑了一声,随后他说:“小猫,把头抬起来。”
她条件反射地抬头。
视线对上了手机屏幕,前置镜头摄入她和薄司年靠在一起的脸。
她没来得惊讶或者害羞,薄司年已经按下了拍摄键。
画面定格一瞬,收入相册。
薄司年没有点开,把手机递回她手中,低头亲她通红的耳朵,“以后请光明正大地拍我。”
廖清焰埋着头,等这种害羞的情绪平复一阵,说:“光是你在问我,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听到了我跟若微的对话?”
“没有办法开口,小猫。檀知易是我妈的得意门生,叶惟舟……你明白。”
廖清焰霍地抬眼看向薄司年,困惑道:“檀知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把你当成了檀知易的替身?”
“他会拉小提琴。他和你拉过同一首德沃夏克的曲子。”
“你也会拉小提琴呀。你难道不会德沃夏克的所有曲子吗?”
薄司年仿佛被问到了关键,难以回答。
廖清焰哭笑不得:“所以你讲的那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话,都是因为你以为我喜欢叶惟舟或者檀知易。”
薄司年没有作声。
“你是笨蛋吗。我在上你的车之前,叶惟舟就不止一次邀请我去拍电影了,我喜欢他的话,不是早就……”
她看见薄司年睫毛微颤,仿佛这样的假设都会使他痛苦不堪,于是住了声,不再继续往下说。
他羡慕檀知易,厌憎叶惟舟。
这两个人,几乎可以算作他心理创伤的具象代表。
可是,他却可以对她说出“不在乎你把我当成谁”这样的话。
他表白都是在请求:你也可以爱我吗。
廖清焰心尖泛潮,忍不住挨上他的嘴唇,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再一次告白:“薄司年,我只喜欢你,一直只喜欢你。”
他们去往浴室,洗濯一净,换上了同款的黑色睡衣。
薄司年将廖清焰横抱而起,走出浴室,去往沙发。
“……那是布艺的,弄脏了不好清洁。”廖清焰赶紧提醒。
薄司年顿步,向着沙发看了看,“确实。小猫水太多了。”
“……”廖清焰脑子短路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薄司年在说什么。
因为他的语气,寻常平淡得像在读某款猫型伴侣机器人的说明书。
“……你到底有没有羞耻心啊!”
薄司年将自己身上的睡衣脱下垫在沙发上,随后将她放上去。
为什么要在这样逼仄的地方,谁也不知道,或许因为这样紧紧相拥的时候,仿佛置身于末日中唯一的庇护所,不管幸存或者毁灭,两人一起就都是完美结局。
“……你那天是在跟我告白。”薄司年忽说。
廖清焰早已神思混沌,应接不暇,“哪天?”
“我们第一次接吻。”
“……啊。”廖清焰不明白,他怎么能够一边这样,一边还在脑中盘算别的事情。
薄司年有几分被她的“叙述性诡计”戏耍了微微愠怒,也便直接反应到了行为上。
廖清焰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害怕零落破碎的高叫,会从什么角落里逸出去,让人听见。
薄司年却把她的两只手捉了起来,高举过头,紧箍反剪。
廖清焰只能直视着他,生出薄汗的白皙皮肤,湿黑的发梢与眉眼,因为投入而微微抿紧的嘴角。
她觉得是她的心脏在受到一次一次的冲击。
心口发疼,有种难以形容的酸涩。
她呜咽了一下,手腕挣扎,当然未果。
只好请求:“……学长,你抱我一下。”
薄司年立即暂停,旋即俯身,携着凉浸浸的汗气,拥她入怀,一下一下亲吻她的脸颊。
时间在混沌中流逝。
不知不觉越过深夜、指向凌晨。
廖清焰已经无法计数,算上到最后和没到最后的,一共是多少次。
“……薄司年。”廖清焰有气无力,她的生理对于所有刺激的反应都已经迟钝了,虽然心理上还是会愿意回应,“……我觉得,‘纵丨欲过度’这种死法,传出去有点不太体面,你觉得呢?”
薄司年自她胸前抬头,低笑了一声。
“先休息吧,明天……”她说。
“好。”
他放过得这么干脆,自然是因为她提到了“明天”。
薄司年将她抱去浴室做了清理。
廖清焰坐在换衣凳上,懒洋洋地闭着眼睛,在温吞的困意中,享受薄司年为她吹头发。
头发吹干,关掉吹风机。
薄司年弯腰准备抱她,看见她歪靠在那里,像一枝被裹在夜色中的醉眠的白海棠。
膝盖被扣住的瞬间,廖清焰瞬间惊醒。
她手掌撑住了换衣凳的边沿,想往后缩,但后方就是木质的柜板,退无可退。
下一瞬,薄司年就将她的手抓过去,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明明已经疲乏得不得了,可生理和心理的本能,还是会对他跪地的臣服做出反应。
尤其当她看见薄司年腾出了一只手,挺直腰腹,解开了他自己睡袍的腰带。
水声啧然。
薄司年对自己和对她的取悦,频率一致。
廖清焰实在不知道,自己应当去看薄司年陷于阴影的鼻梁和嘴唇,还是应该把目光更低下去,看他黑色睡袍间的若隐若现,抑或是他用力时青色筋脉浮现的白皙手背。
视觉刺激拉满,其余感官同样。
……她可能真的有点吃不消了。
廖清焰很少有困到断片的时候,这一回对怎么被抱去了床上,又是怎么睡着的,已经全无印象。
醒来是在次日正午,洗漱过后,两份午餐并几瓶新的饮用水送来主卧。
吃饱喝足,下午继续,晚餐仍旧在卧室解决。
到了深夜,廖清焰计算,自己已经超过30个小时,没有踏出这个房间一步了。
她有理由相信,明天、后天也会这样循环下去。
再次结束后的间歇,廖清焰开口:“薄司年。”
薄司年看向她。
“你不是真的打算,跟我一直待在房间里吧。”
薄司年看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有何不可”。
“可是我需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房间的空气质量比外面更好。”
……这一点她完全相信。
廖清焰发愁地挠挠额角,“那你不需要去公司吗?”
“我不工作也已经够你一辈子吃穿不愁。”
“可是我要工作呀。我还得回岄城一趟,跟我爸见一面。”廖清焰直视他,“我明年还打算去伦敦读书。”
薄司年没作声。
“你告诉我,除了跟我寸步不离地关在一起,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不会再离开你?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会做。”
薄司年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结婚。”
“……啊?”
“现在就结婚。你做得到吗。”
“……现在?”
“你愿意的话。”
廖清焰思绪卡顿了许久,“我不是不愿意,只是……”
“那继续跟我关在一起吧。”
廖清焰更愁了:“结婚不是随口一说的……”
“可以先领证。”
“……那是不是应该先跟家长打声招呼呢?至少,你需要跟我爸见一面吧,不然他可能不放心。”
她看了看薄司年,不大能从此刻他看起来有些平淡的表情,分析出他的想法。
她思索片刻,又说:“有没有其他的……退一步的选择?”
薄司年仿佛就在等这句话。
那个不知道去了哪里的黑色绒面方盒,变戏法一样的出现在了他手里。
盒子被打开的一瞬,映着灯光,那粒通透到极点的钻石,所有的切面都在闪闪发光。
薄司年单膝跪地,捉住了她的左手:“戴上这个发朋友圈置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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