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少游看到朋友圈之后, 发给廖清焰和薄司年的消息都未得到回复,逼得他不得不一大早跑去霁山路当面“吃瓜”。
结果他吃了早饭,喝了咖啡,又干掉了一盘水果, 那两人还不下楼——吴管家在进门的时候就打了内线电话通知, 既然能通知,就说明那时候就起床了。真是没羞没臊。
他都已经开始研究起中午的菜单了, 总算听见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抬头望去,薄司年牵着廖清焰的手走了下来。
廖清焰穿了条白裙子,和他以前印象里那些稍有夸张的造型不同, 简简单单的像一支白栀子。而薄司年, 也少见地穿了件白衬衫。
司少游笑眯眯道:“二位这是准备去拍结婚登记照啊?”
廖清焰忙说:“不是,我们要去奶奶那里吃午饭。”
而薄司年,却仿佛被他一句话启发, 低头去瞧了瞧廖清焰和自己的装扮。
司少游笑问:“我能一起去吗?”
薄司年:“我带人见家长, 你去什么。”
他的语气很有点被人搅扰的不悦。
“我是你表弟啊,也算亲属……”司少游眼珠子转得飞快,很快转向真正能就这件事拍板的人,“表嫂, 我能一起去吗?正好有几件关于薄司年的事, 我要告诉你。”
“你不要乱叫……”廖清焰有几分赧然, “这个事情我说了不算的, 要问奶奶……”
司少游当场给章英侠打去电话,免提公放。
章英侠应允得特别干脆:“可以啊!人多也热闹——不过只怕人太多了,清焰会不会不自在。”
“没事的奶奶,我们高中校友呢, 之前就认识。”司少游向着廖清焰扬了扬下巴,表情仿佛在说“你说对吧表嫂”。
廖清焰和薄司年简单吃了点早餐,随后一行三人乘车,先去往芦花路。
廖清焰跟薄司年挨坐着,脸颊半藏在他的肩头,始终没能完全消化某种害羞——都要怪薄司年,明明知道有人来访也不赶紧下楼。而且昨晚他们就把计生措施用完了,清早就只能采取一些非常规的方式,比如用她的胸或腿什么的……他就是仗着她的喜欢为所欲为。
廖清焰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
司少游心甘情愿坐副驾,但全程侧身跟后方说话,调侃道:“你们下回再发朋友圈,能不能选一个阳间一点的时间,半夜官宣也太影响睡眠了。你们知不知道我微信消息都没停过,全来找我问怎么回事……哦对了表嫂,你是不是删了很多好友?他们好多人在群里看见消息,去翻你朋友圈才发现都被单删了。”
“嗯……”廖清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回离开霁城的时候清理了一下好友,感觉以后打不上交道的全都删了。”
自凌晨和薄司年同时发送了朋友圈之后,廖清焰的微信也没有消停过。
他们朋友圈的内容是一模一样的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断裂但修复过的小提琴,第二张是薄司年握着她戴戒指的手,第三张是拿拍立得临时拍的一张合影(衣冠整齐版)。
廖清焰并不觉得第三张照片一定必要,但薄司年十分坚持。
廖清焰的文案是:「13~24」
薄司年的文案是:「15~26」
因为太过突然且没有任何前情透露,廖清焰不得不在凌晨1点,给生气的檀若微打去电话道歉,并承诺今晚跟她吃饭,届时补全所有来龙去脉不许有半点隐瞒。
“那我很荣幸没被你单删。”司少游笑说。他确实有点得意,毕竟也算是全程见识了两人的感情发展。
“不会删你的,你帮我说过话……”
司少游倒是回忆了一下,“有吗?”
“有的。有一次有人讲话很难听,你骂他屁|股和脸是不是出厂的时候装反了,所以一张嘴就是放屁。”
司少游哈哈大笑:“那我有点印象了——话说你怎么加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好友啊,有一些我都不知道是谁。”
“……”
廖清焰小声说了句什么,司少游没听见,追问了一下,廖清焰说随便加的。
薄司年听见了,不由地扬起嘴角——她说的是,为了收集薄司年的照片加的。
“不过有些人只是纯粹的素质不高,表嫂你不需要跟这种人动气……”
“你真的不能换个称呼吗?”
“那叫你什么?叫清焰我怕被薄总打,叫廖小姐我又觉得太生疏了。”
“……你随意吧。”
司少游笑了一声,继续说:“现在他们可着急了,生怕你回头报复他们。”
廖清焰笑说:“我的时间很宝贵的,没那么闲。”
“哦对了,”司少游看向薄司年,“你们这颗钻石,是不是上周在佳士得拍卖的那颗20克拉的蓝钻?”
“不是。”薄司年答。
“……”司少游有时候真是不爱跟薄司年聊天,譬如当下,多好的机会让他介绍这钻石的来历,结果他一句“不是”就打发了。
他只能继续铺垫:“那是多大?”
“30.5。”
廖清焰愣了一下,抬头去看薄司年,他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车子又行驶一阵,廖清焰想起正事:“你不是说有关于薄司年的事情要跟我说吗?”
“对。”司少游一下来了精神,“就上个月月初你俩分手那会儿,薄司年发高烧,我来看他的时候,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什么?”
司少游复述了一遍薄司年的经典发言。
廖清焰斩钉截铁:“不可能。他可是薄司年,他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种话。”
司少游:“……”
如果他来制定法律,他要把恋爱脑和滤镜拉满的恋爱脑判处无期徒刑。
廖清焰肩膀被薄司年一勾,他低下头来,以仅她一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是真的。”
廖清焰瞳孔张大。
“又觉得我形象坍塌了?”薄司年轻声问。
廖清焰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要被吓跑了吗?”
“……戒指能退货吗。”廖清焰小声说。
“不能。想都不要想。”
聊天之间,就到了芦花路。
廖清焰同许久未见的梅老师寒暄一阵,买下一套夏日的居家服作为登门礼物,随后去往潞水南路。
他们刚穿过院子,小楼的门便打开了,章英侠亲自开的门,大约早在等待。
无须走近,廖清焰已看清楚章英侠身上穿的,便是那条她设计打板和收尾的长裙,那么章英侠对她此来拜访是什么态度,不言自明。
果真,从她进门呈上礼物,到坐下喝茶,章英侠全程笑意吟吟。
她此前跟章英侠打过交道,印象里这位老太太是严慈并济的一个人,但今日似乎完全摒弃掉了她工作中的身份,而纯粹只是薄司年的祖母。
章英侠与她并肩而坐,把她戴着硕大浅蓝钻戒的手拿在手里,边看边笑说:“好看,比照片里更好看。”
廖清焰笑说:“是的,照片拍不出来光泽……”
“我是说清焰你的手。”章英侠笑眯眯说道,又把她的右手拿起来看了看,问:“这是茧子吗?”
“嗯……做衣服经常需要戴顶针。”
“真是辛苦了。”
廖清焰听明白这句话不单指缝制衣服,瞬间有点眼热,“……不辛苦。”
“钻石太大了,镶成戒指戴着累手,平常做事也不方便……”章英侠说。
廖清焰忙说“是的”。要不是薄司年坚持,她一秒钟都不想多戴。
“到时候可以叫司年找人重新镶一条项链,平常你们两个就戴这个吧……”章英侠说着,将早就放在茶几上的一个黑色皮革的盒子打开。
那里面并排放着两枚素净的铂金戒指。
廖清焰愣住。
薄司年看来一眼,“这不是您和爷爷戴过的。”
章英侠笑着点点头,“可能尺寸不合适,你们拿去改一改再戴吧。”
戒圈上暗镶了小粒的钻石,凑近才能看得出来,十分不张扬。
“还有这个……”章英侠拿起另一个黑檀木盒,“其实我们那个年代,更多是戴一样的手表,又实用又不张扬。司年的表,是他18岁的时候我送给他的,另一块女式的我也早就准备好了……”
盒子打开,廖清焰看着与薄司年腕上样式相同,只是表盘小了一号的手表,忽然想到那时薄司年暗示她可以将表拿去抵债——可这原来是他的生日礼物,根本不是什么“二级市场很保值”可以衡量的。
发怔的时候,廖清焰的手腕已经被章英侠握住,她反应过来,急忙推辞:“这个我不能收,太贵重了……”
“要收的。”章英侠将表带套上她的手腕,笑说,“你愿意和司年相知相伴的心意才最贵重。”
表扣“咔哒”一声扣紧。
廖清焰眼前泛起热雾,缓了好一会儿,仍然鼻尖发酸。
此时厨师走了出来,询问某道菜式的口味需不需要调整,章英侠站起身,叫他们稍微坐一下,她去指点指点。
廖清焰坐了片刻,跟薄司年打声招呼,说去厨房看一看。
这老宅始建于民国年间,即便之后做过一些改造,其厨房总归不似现代豪宅那样宽绰。
但廖清焰很喜欢这样物品堆放得满满当当的厨房,会让她想到小时候廖景山还没发迹时,他们第一个家的那个小小灶台,她搭着凳子看妈妈给她做蛋炒饭。
“怎么进来了,清焰。”章英侠转头望过来,“这里不宽敞,你去外面坐吧。”
廖清焰笑着走到章英侠身边去,窗户半开,透进外面花香四溢的风,带一点溽热的夏日气息。
章英侠不喜全屋封闭,开冷气也要叫外头的风透一点进来,否则便觉得空气不流通、不舒服。
“昨天晚上我听薄司年说,他最喜欢吃奶奶做的糟青鱼,不知道以后我有没有机会跟您学做这道菜。”
章英侠怔了一下,抬手轻拊她的肩膀,笑说:“当然,以后有的是机会。”
章英侠打量着廖清焰。
此前她从薄司年口中和其他人那里,把她的身世和经历都了解得很清楚。不了解之前尚且不觉得,了解以后总是在想,这样多舛的命途,也没有改变她眼睛里的清澈,这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他们这个圈子里,那样多的诱惑,以她的外在条件,只要心智软弱一些,早就已经无限度地堕落下去。
可是她始终很坚韧、很自我,这样的品格实在稀缺,远不是什么家世、门楣这些东西可以比拟的。
章英侠向门外看去一眼,不由说道:“司年在情感表达上有些缺陷,但他是个本性很好的人,如果他让你受了什么委屈,清焰你来告诉我,我来帮你们调解。”
廖清焰笑说:“我觉得是可以练习的,他现在已经表达得越来越好啦,要是一直依靠奶奶,他就没办法成长了。”
章英侠怔了一下:“你说得对。”
“不过可能我要开始依靠您了,我有好多的规矩不懂,很怕闹笑话,非常需要您来教我。”
章英侠上一刻还有些许的微妙失落,下一刻又被廖清焰哄好,立即笑说:“我章英侠的孙媳妇儿谁敢笑话?”
“……还不是呢。”廖清焰很是不好意思地提醒。
“那都是迟早的事。”章英侠笑说,“你们是打算过几天就去拜访你爸是吧?”
“是的。”
“之后有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要先跟我爸聊过再说。我明年准备出去留学,之前因为家里的事,没那个条件,一直很遗憾。”
章英侠点头:“你们趁着年轻,多谈几年恋爱。结婚不着急,尤其女孩子,一结婚难免掣手掣脚的。”
廖清焰笑说:“您这个话千万不要让薄司年听见,不然我又要哄半天。”
午饭一整桌子的菜,丰盛得让廖清焰想要雨露均沾都难。
因为是临时的登门,缺了一道糟青鱼,章英侠让他们下次再来,当然最好是每周都来陪她吃饭聊天。
吃完饭,又端上消暑的梅子冰。
章英侠吃不了冰,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喝茶,她饮了几口,忽说:“司年,你上回不是兴师动众地找什么高中时期的书信吗?昨天我让老郑去阁楼给我翻旧报纸,在你爷爷的那堆乱七八糟的字画习作下面发现了……”
薄司年忙问:“在哪?”
“还在阁楼上,全是灰,我没让人搬下来……”
薄司年立即站起身,又将假装没有听见这番对话,埋头吃梅子冰的廖清焰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爬上三楼,再走一段木楼梯,进入阁楼入口。
廖清焰顿步,“……我就不去了吧。”
“不是没写过吗。”薄司年压低了声音,“心虚什么,学妹?”
“……”
阁楼里仅有一盏日光灯照明,揿亮后,一眼望去,木质的架子上摆满了纸箱。
薄司年高三毕业收到的那一箱情书,被搁在了靠近气窗的桌子上。
廖清焰跑不掉,破罐破摔了,就站在一旁,看着薄司年翻找起来。
八年时间凝聚为厚厚的一层灰,薄司年抹掉最上一层信封表面的浮尘,一一去辨识那上面的落款。
但是大部分信封上都没有落款,只有一个“薄司年亲启”,他还得把信拆开,去末尾处找。
……他难免感觉到一种欠了八年的作业,有一天还是得补上的恶意。
“你用的什么颜色的信封?”薄司年问。
“我没有写信。”
“嘴硬。”
“真的没有……”
“没有你心虚什么。”
廖清焰转过目光,去瞧绿意森然的气窗,“今天天气好好哦。”
薄司年瞥她一眼,一秒钟心里闪过了五种今晚折腾这个小骗子的方法。
翻了四五封,薄司年没耐心了,抱起纸箱,往地板空处一倒。
烟尘四起,两人都被呛得咳嗽起来。
薄司年手掌挥一挥浮灰,叫廖清焰:“小猫,你自己找……”
话音戛然,因为瞥见散落一堆的书信中,有一个明显不同的鼓鼓囊囊的白色抽绳布袋。
他被一种直觉击中,俯身捡起了那个布袋,转头看去,廖清焰已经提前别过了目光。
她害羞的时候就会这样。
薄司年心跳莫名提速。
拉开抽绳,拿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一看便是自己手工缝制的Q版布偶,白衣黑裤的男孩,怀里抱着深棕色的小提琴。
男孩白色衬衫的袖口,拿金线刺绣了一个“N”。
薄司年看着手里的玩偶。
她没有说谎,她确实没有给他“写”过情书。
久未听见出声,廖清焰不得不斜眼去偷偷观察。
薄司年低着头,双眼低垂,好似被冷雨淋湿一样深晦潮湿。
她怔了一下,正要张口,薄司年倏然一步迈了过来,拿着那个布偶,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恍似一阵风撞上了她的心口。
她一直有个问题想问,可并不知道自己期待怎样的回答。
此时忍不住了,闷闷地出声:“薄司年……”
“嗯?”
“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心的?”
“你在庭院里拿手电照玻璃上的雨水的时候。”
“……这么早么。”
“嗯……只是我发现得很晚。”
廖清焰吸气深嗅,尘埃混杂薄司年衣服上的香气,让她恍惚回到了那个雨夜,三月五日的晚上,他们故事真正的开始。
“我想告诉你……第一次我哭不是因为很疼,只是因为梦想成真,所以觉得幸福,觉得没有遗憾。过去每次难熬的时候,我就会想,再过两个月薄司年就要从美国回来了,又可以见到他了……虽然你不知道,但是你的存在对我就是一种支撑。所以我已经非常非常满足了……”
可薄司年不觉得满足。
他此刻的心情,亦如那晚听见檀知易拉奏了《Songs My Mother Taught Me》,回忆起了自己和廖清焰在植物园的交集——这也是他唯一想起来的交集。
所以他为什么不能记得她再多一点,再早一点。
为什么那时闭目塞听,对周遭一切的信息全都拒之千里;又为什么收到这箱情书,翻都不曾翻一下,就束之高阁。
否则,她那样生动,那样热烈,他有什么理由不注意到她、喜欢上她。
他们的故事为什么不可以开始得更早一些。
“清焰……”
“嗯?”
“你最初是不是姓倪。”
“嗯。”
“所以你看……你也是‘N’。”
廖清焰愣住。
薄司年低下头来,捧住她的脸,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心脏不可抑制地怦跳。
他身上穿着她缝制的白衬衫,她亲手装扮的小王子,此刻看她的目光,是在通过眼前的她,看向16岁的她。
理应有风。
理应是蝉鸣聒噪的盛夏。
理应在天台、走廊,或者他们一起待过的植物园。
——薄司年,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廖清焰。”
十七岁,薄司年试图在阅读中寻找虚无的真相。那天在植物园里看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正看到终章。
有人在练习小提琴,换弦反反复复出错。
那样吵人,却反倒让他此刻仍对结局记忆犹新——虽然那个故事和爱情无关,和当下的场景也无关。
犯了谋杀罪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在自首以后被判流放西伯利亚,索尼娅陪同一起。
拉斯科尔尼科夫在服刑期间,因为缺乏精神上的目标,苦役刑罚依然无法让他获得心灵的平静。直到某一天他意识到与索尼娅产生了爱情,而“生活取代了论证”,索尼娅的信念,也可以成为他的信念。
或许有一天,虚无仍然是他必须单独面对的人生课题,他仍然需要为自己找到爱情之外的人生信念。
而在此之前,廖清焰就是他的信念。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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