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雅和沈意疏挑选露营装备那天, 为了住得舒适些,听从导购员的建议,买了两个同款的双人帐篷。
说是可以满足两人露营。但当倪雅钻进沈意疏的帐篷后,掌心按着留有沈意疏体温的鹅绒被、挤在放了露营包的充气床垫上, 还是能感受到空间的逼仄局促。
星幕不足以照亮这片辽阔的草原, 浓稠的夜色吞噬了杜鹃的美貌,万物风声鹤唳, 还真挺像会有大型哺乳动物出没的样子。
倪雅出来时在掌心里攥了一盏露营专用的萤火虫灯壮胆。此刻, 橘色的光源的确如流萤吐芒, 忽明忽灭地跳动,把整间帐篷映得像正在搏动的心房。
她用这盏灯在沈意疏眼前晃晃, 示意沈意疏屏息噤声,呜咽的夜风里果然能分辨出几声含糊不清的暧昧低呼。
倪雅红着脸:“你听见了吗?”
沈意疏一言不发地凝视倪雅。
倪雅小声说:“真的睡不着”
沈意疏静默片刻, 像终于妥协般坐起来,接过倪雅手里的露营灯挂在帐篷顶端的灯勾上。
灯光在他抬头时落进他的眼睛里, 眸色漂亮得令倪雅有片刻失神。
不过, 看样子沈意疏之前是真的打算休息了,头发慵懒地散着,在他躬身时遮住眉眼, 很酷, 像个刚刚通宵创作过的颓唐艺术家。
沈意疏从充气床垫旁的缝隙里摸到黑色发绳, 把头发利落地束起来, 冲着帐篷的门斜了斜额,问倪雅,想不想再去外面走走。
倪雅果断摇头拒绝,捂着滚烫的脸皮心虚地说自己有点累了。
倪雅自身没太多男女间的感情经历,但她读了四年戏剧影视文学本科也上过一年戏剧影视编剧的研究生课程。
实践经验匮乏不要紧, 还能靠着从各类经典文学和影视里看来的理论知识来补救补救。
在倪雅看来,之前来借调料的四个人只是打着露营的幌子出来行暧昧之事的。
最初说到熊出没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沈意疏说这个地方从来没有熊才恍然大悟
沈意疏绝对不可能把她带到有生命危险的地方露营。
那两个男生为什么说谎?
倪雅亲眼看到其中一个男生悄无声息地把手探进一个女生后腰的衣摆,她垂了睫毛,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
感谢他们的疯狂,给了倪雅顺理成章钻进沈意疏露营帐篷的借口。
倪雅自诩没有扬言会有熊出没的男生那般下作的动机,她觉得自己目的还算单纯——只是想和沈意疏再多待一会儿。
沈意疏这边收拾得很整洁,风停过一阵,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那盏挂在头顶的萤火虫灯时明时暗地闪烁。
倪雅无意间和沈意疏视线撞在一起,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也都没移开目光,在心跳般忽闪忽闪的光晕下沉默地对视了良久。
没有风声继续掩护,隔壁的肆意妄为听起来更加明显。
倪雅感到喉咙干涩,呼吸也逐渐发堵,而沈意疏只是垂着眸子安静地看她,就令她这些反应变本加厉。
直到又一阵夜风轻轻刮过,帐篷的一侧布料被吹得浅浅凹陷。
暗夜的呼吸扫过茫茫草原和杜鹃花丛,呜咽此消彼长,重新埋没了忘乎所以的呼叫声,倪雅才耳根滚烫地看向挤在自己身边的露营包。
倪雅心猿意马地数着拉链上的塑料齿,一颗,两颗三颗
她无意识摸着自己微凉手臂:“不然你继续休息吧,我不会出声的,等他们结束我就回去。”
沈意疏这样说:“待着吧,我不睡。”
沈意疏身着短袖和宽松的长裤,撑着柔软的充气床垫靠近倪雅,床垫向他那边凹陷,他挪走了占地方的露营包,帮她腾出更多可以舒展肢体的空间。
说明书上写着帐篷里的空间近3平方米。但沈意疏的身高太过优越,一张巨大的鹅绒被横在帐篷里,再加上倪雅在,他在里面活动起来并不十分方便。
倪雅留意到沈意疏的一侧手臂上戴着薄薄的深灰色护肘,还没做出任何思考,他挪东西的另一侧手臂贴着倪雅的小臂擦过去,然后他轻轻发出一声“嗯?”的疑惑。
倪雅不明所以:“?”
沈意疏安顿好露营包后转头握住倪雅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倪雅心尖蓦然一颤。
沈意疏自然地问:“冷了?”
倪雅紧张地嗫嚅:“有点”
沈意疏掀起一角蓬松的鹅绒被,把它盖在倪雅身上,又递过外套。
外套上有她熟悉的清冽的味道,倪雅穿上它,膝上盖着留有温暖体温的鹅绒被,心里其实慌得要命。
她干咽了两次,才勉强镇定着说起自己小时候和家里的姐姐哥哥妹妹弟弟也这样玩过——
小时候他们在卧室床上搭帐篷,堆十来个枕头和抱枕做地基,再铺上一层薄被,中间用从老人那儿偷来的木制拐杖支起尖尖顶。
几个人抱着台灯闷在里面吃零食、喝饮料、说悄悄话。
沈意疏坐在倪雅对面,一条腿伸长,手肘搭在另一条腿支起的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撑着额,安静地倾听。
他眼底浮起一丝柔和,倪雅顺口问他是否也有过这样和同辈孩子作天作地玩耍的经历,沈意疏却缓缓摇了摇头。
倪雅还以为是因为沈意疏家教太严,毕竟不是所有家长都能纵容孩子们在家里翻箱倒柜上房揭瓦的。
撒了一床零食碎屑这事儿,吕女士都严厉批评过她呢。
提到家人,倪雅忽然想起:“你就这么从医院跑出来家里人会不会担心啊?”
“不会。”
“那你”
倪雅本来想开玩笑问,该不会沈意疏的家里人也不知道他经常开机的手机号码吧?又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没能说下去。
沈意疏依然是撑着额角的恬淡模样,昏暗的光线令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眉骨投落的阴影深邃沉静。
他的语气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我没有那种关系的家人。”
倪雅的笑容凝了一瞬。
沈意疏扯起唇角调侃:“你那是什么表情,都没死,还活着。”
倪雅迅速澄清:“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意疏居然笑:“知道,逗你呢。”
倪雅想起白天时她问沈意疏是否有过觉得人生陷入僵局的时刻,沈意疏说有很多,她当时还琢磨过,认为他是为了安慰她才随口说说的。
沈意疏大概从她的表情是探知到她心里的某些猜想,淡淡一句:“和那些没关系,亲情缘淡在我看来不是那么严重的事,谈不上僵局。”
倪雅从小生活在父母开明的幸福家庭里,和姑姑大伯叔叔或者姨姨舅舅们关系都很融洽。
同辈间更是亲密,常常被老倪说他们凑在一起像一窝闹腾的小狗,你扑我、我扑你,比春节联欢晚会还要吵。
如果没有这样的家庭做托底,可能在去年备受打击的时候,她就一了百了不想活了吧。
家是后盾。
倪雅不是很能理解“亲情缘淡”的含义,又有些心疼沈意疏,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已经紧紧蹙起了眉心。
沈意疏问:“很难理解?”
倪雅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能怔怔地盯着沈意疏看。
沈意疏笑笑:“行吧。反正也没事做,给你大概讲讲?”
某种意义上来说沈意疏算留守儿童,他父母都是生意人,鲜少有时间回家,沈意疏是在老人身边长大的。
只不过老人们也并不算靠谱的长辈,整天跑出去打麻将、坐在楼下和邻居们话家常。
倪雅探身过去,把手覆在沈意疏的手臂上,沈意疏看了她一眼:“我那时候其实并不期待父母回家。”
倪雅问:“是埋怨吗?”
沈意疏淡淡道:“不,是无感。”
在沈意疏看来,他的父母只是两个常年不生活在一起的成年人,回家就只会和老人们吵架,或者对他指手画脚地挑毛病、提建议。
沈意疏骨子里喜静,经常闷在屋子里看书,但四岁就被过年回家喝醉酒的父亲骂骂咧咧地指责不够勇猛魁梧,一口气交了三年费用,强制丢去家附近的拳馆练起了综合格斗。
倪雅听得心情沉重。
沈意疏却不以为意,带着些玩味的笑捏了捏倪雅的指尖:“所以我真的会一点综合格斗,你那位拳击手男朋友,什么时候来?”
倪雅瞠目:“我没有男朋友!”
沈意疏笑过一声,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说他三年的综合格斗学费还没用完,他的父亲就已经出轨了,明目张胆地带了个更年轻更有钱的女人回到家。
本就和温馨无关的家顿时变得剑拔弩张、鸡飞狗跳。
沈意疏家那两位沉迷于麻将的老人收过几次礼物后,居然偏袒畜牲一般的儿子和第三者,想要把儿媳赶出家门。
双方撕扯起来,很多邻居都借着半真半假的劝架跑过去看热闹。
沈意疏的母亲当初属于下嫁的,钱都拿去支持他父亲做生意了,只剩下一家娘家送的传统老店还在名下经营着。
不知道是不是昏暗光线带来的错觉,沈意疏说到传统老店时,倪雅总觉得他颇有深意地看过她一眼。
沉浸倾听的倪雅还没来得及做反应,沈意疏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沈意疏的父亲原意是想争那家店的,不过第三者家的资产更雄厚,生意也铺得更大。
两相权衡,沈意疏的父亲不怎么甘心地放弃了耗时耗力的官司一头扎进新的生意里。
这些年他们俩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混得风生水起,负心的烂人摇身一变成了被人追捧的大款老板。
所以沈意疏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大概是人类心理的平衡机制所创造的虚假信仰。
夜越来越深,萤火虫灯仍然以一种类似呼吸的节奏明明灭灭。
沈意疏没再继续撑着额角,他垂着睫毛,状似无意地随手拨弄倪雅覆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一下又一下。
倪雅心里只惦记一个问题,想都没想就急切地冲出口:“那你呢?”
“嗯?”
“他们离婚后你跟谁生活?”
“算是我母亲吧。”
在那场漫长的闹剧结束后,年幼的沈意疏被母亲带走了。
沈意疏的母亲无法接受被背叛的打击,短暂的沉寂后,比以前更拼命地埋头钻研生意。
沈意疏眯起眼睛:“我的母亲似乎认为只有在财富积累上能超过他们,才算扳回一城。”
沈意疏的母亲在事业上的确有所建树,她本来就是很有魅力的优秀女性,努力所得的资本积累令她容光焕发,春风得意。
身边也多了许多各方面条件比沈意疏的父亲优秀百倍的追求者。
后来,沈意疏的母亲找到了一位合适的伴侣,组建新的家庭。
还生了宝宝。
沈意疏这样评价:“过得挺好的。”
倪雅着急地摇摇头说不是,她问的是他,如果沈意疏的母亲全身心投入事业与新的开始,那么沈意疏呢?
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沈意疏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倪雅的指尖,食指的第二个骨节在她的指甲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轻描淡写地说:“那家留在我母亲名下的传统老店都是老员工们在打理的,成年前我一直住在那附近的楼区里”
倪雅惊诧:“你一个人住?”
“对。”
“从几岁开始?”
“小学低年级。”
三餐都在店里解决,无聊时沈意疏也会去店里的阁楼玩。
那个阁楼十分老旧,以前算是仓库,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废弃了,靠墙的那侧堆放着一些上世纪的旧物品,报纸、连环画、搪瓷制品、留声机等等。
沈意疏说,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他在阁楼上第一次读到爱伦-坡的作品。
然后他开始对侦探小说这个类型感兴趣。
帐篷外面也许有虫鸣,有风声,有野生鸟类的咕咕声。
倪雅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小学低年级”这几个字,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孩子要怎么独立去生活。
倪雅一直到上高中和读本科都还是爸爸妈妈身边的跟屁虫,哪怕现在也经常和长辈们撒娇
低年级的孩子怎么照顾自己?
像吞了一口中药,舌根好苦。
那些需要家人团圆的日子呢?
新年或者生日之类的日子呢?
沈意疏就一个人在老旧的阁楼里看书吗?不会孤独吗?
一定会吧。
如果这些都不能被叫做“谈不上僵局”,那沈意疏人生的僵局到底是有多地狱啊?
沈意疏捏捏倪雅的指尖:“想什么呢?”
倪雅回过神:“沈意疏,我抱抱你吧!”
沈意疏抬眉:“倒也不”
倪雅已经噌一下从鹅绒被里钻出来,猛地扑过去抱住了沈意疏的脖颈。
沈意疏是真的不太在意这些,说出来也只是想找个话题放松倪雅内心的戒备。
她需要释放压力,才能好转。
他试探过,知道越是旁敲侧击她就越是抵触、自我封闭。
很多事还是要倪雅想通,沈意疏计划着等她自己想要开口时再做她的倾听者,想要先慢慢交心再说。
没想到倪雅共情能力这么强
这姑娘情绪激动,动作激烈,把挂在帐篷顶端那盏萤火虫灯都给撞掉了。
灯掉在堆叠的鹅绒被上,骨碌碌地滚,忽明忽暗的灯光把他们交叠的身影拉得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大。
直至那盏灯滚落进帐篷布料与充气床垫的缝隙里去,光源倏然消失。
沈意疏在黑暗中承受着倪雅突如其来砸过来的重量,两只手臂向后撑着充气床垫,才堪堪维持坐姿。
她的长发蹭在他颈间,整个人毫无防备地紧紧贴着他,体温那么温暖。
这种交颈相拥的姿势太过亲密,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颈侧跳动的脉搏。
直接把沈意疏抱懵了。
倪雅有过很多在深夜安慰朋友的经验,可她的朋友们只是吐槽失恋、暗恋、考研压力、和父母吵架这些琐事。
大多数时候大家还是幸福快乐的没头脑们,每天最大的烦心事是琢磨中午吃啥,晚上吃啥,明天吃啥。
没有人像沈意疏这样
倪雅越抱越紧,过了好一会儿沈意疏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反过来安慰她:“不是说了,亲情缘淡在我看来不是那么严重的事。”
怎么会不严重!
倪雅没有松手,还是紧抱着沈意疏。
沈意疏都笑了,继续拍着她的脊背:“倪雅,你那颗昂贵的法贝热彩蛋快要硌死我了。”
倪雅埋着头往沈意疏肩后砸了一拳,没敢真的用力。
轻轻拍着倪雅脊背的那只手停下来,她感觉到沈意疏单臂揽上她的腰,毫无暧昧地稍紧了紧,像要传递给她某些力量。
他的语气似乎很无奈,还有一些些令人听不懂的叹息:“好了,好了”
帐篷里实在是太黑了,只有充气床垫和帐篷布料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忽闪的微光。
倪雅不想冲动说大话,她想了很久只想到一个承诺:“下次你那个编辑再到病房啰嗦催稿,我帮你把他轰出去!”
“好。”
沈意疏的胸腔和肩膀颤两下,笑着问:“他要是带了白草莓来怎么办?”
倪雅有些犹豫:“我帮你吃掉?”
沈意疏笑起来。
倪雅从来就没听沈意疏笑得这么开怀过。
他这个人表情寡淡得很,情绪也很内敛,她在草原上蹦蹦跳跳的时候他也只是安静看着,倪雅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戳中了他的笑点。
她喃喃自语:“总不能丢出吧,多浪费。”
听到沈意疏的笑声,倪雅终于放心不少,抱紧他的双臂也渐渐松开。
她一直跪在他腿间,此刻扶着他的肩直起身,努力睁大眼睛还是看不清沈意疏的表情:“那你之前说的僵局是什么?”
沈意疏不肯说了:“算了,你别听了。”
倪雅固执地追问:“你之前答应过晚些再给我讲的。”
沈意疏准确拎起倪雅的长项链,半开玩笑地说不想再被法贝热彩蛋砸一次,边说边起身。倪雅的身形随着充气床垫的塌陷不稳地晃了晃,沈意疏揽住她的肩,才向前探身,去摸空隙里的萤火虫灯。
穿在倪雅身上的宽大外套是防水面料,被沈意疏的身体半压着,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沈意疏的呼吸声近在耳侧,比呼吸声更清晰的是倪雅自己的心跳声。
卡在唇齿间的追问偃息旗鼓,她在床垫上摇摇晃晃,捏住垂在指尖附近的袖口一声不吭地看着沈意疏把萤火虫灯重新挂在灯勾上。
光源回归,帐篷里的物品们重新展露出朦胧的轮廓。
倪雅这才看清沈意疏是敞腿跪立在床垫上的。
她知道沈意疏是受空间高度的局限,但他这个姿势真的好色气
怎么说,总觉得他腰腹很有力量感。
沈意疏挂完灯自然地后坐,裤子布料压紧,大腿部位的薄肌线条显露出来。
这完全是勾引!
倪雅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紧接着听见帐篷外的一声轻呼。
从脖颈到耳根的皮肤一下子烧起来,她终于有点忍不住埋怨隔壁的情侣,怎么他们进行了这么久还没有结束?!
倪雅用慌张的眼神乱扫帐篷里屈指可数的几样物品,无意间看到自己落在沈意疏衣襟上的一丝长发,想到刚才自己毫无顾忌的拥抱,目光顿时变得更加慌张。
外面又传来“啊”的一声惊呼,她热得快要原地蒸发了。
沈意疏已经靠着满满当当的露营包坐回充气床垫上,一条长腿大大方方地伸着,抬眉睇了倪雅一眼:“不是那个。”
倪雅耳根通红,惶然抬头。
沈意疏平静道:“你来之后不到十分钟他们就结束了。”
“你认真听了?”
沈意疏的表情堪称彬彬有礼:“并没有,‘呕哑嘲哳难为听’,很难不注意到。”
倪雅问:“那我们现在听到的叫声是什么?”
沈意疏略略思考:“野猫或者狐狸,大概率是狐狸。”
“哦”
倪雅拉开帐篷探头出去看,黑漆漆一团,伸手不见五指,更别提什么狐狸。
她探头瞧了半天,外面也没再响起那种有点凄厉的叫声。
只觉得外面好冷。
被夜风一吹,倪雅清醒了,这才记起自己是靠着什么样的借口钻进沈意疏这方帐篷的。
现在那边结束了,她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赖着不走。
方才的埋怨瞬间改口:啊啊他们为什么不能久一点!
悸动和燥热蓦然褪去,倪雅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惆怅地在心里叹气。
半晌,她缩着脖颈重新拉上帐篷门,丢出个自己都觉得十分牵强附会的理由,打算做一次无谓的挣扎:“万一真有熊”
沈意疏好笑地看了倪雅一眼:“你不是说自己是熊吗?”
好的,果然没用。
倪雅认命地起身,慢吞吞地理着衣摆上不存在的褶皱:“熊走了!”
她正准备把宽大如戏服的冲锋外套脱下来还给沈意疏,忽然听到他开口:“倪雅。”
倪雅蔫蔫地应声:“嗯。”
暖色调的萤火虫灯忽闪忽闪,沈意疏垂着睫毛静默片刻,然后说:“这么不想走就留下吧。”——
作者有话说:假期愉快-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8章 18 特蕾莎
熊高高兴兴、心安理得地留下了。
粗苯面料隔绝了长吹不歇的夜飔, 帐篷里还算暖和。
倪雅抱着膝盖、绷着表情,反复强调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因为无意间探听了沈意疏不够温馨的童年。
她怕沈意疏一个人留在深夜的帐篷里会因触及往事而感到难过(虽然他看起来完全不存在这种会难过的倾向),但她还是好心地决定留下来陪伴他。
倪雅一本正经:“我很善良的。”
沈意疏从露营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 开机, 眼底映着一片莹白的光,温文尔雅地接下了倪雅绞尽脑汁找出来的借口:“谢谢。”
倪雅给自己起了个乐善好施的称号——特蕾莎修熊, Mother nia。
然后自己笑倒在柔软的充气床垫和蓬松的鹅绒被里。
她笑称自己有些高攀特蕾莎修女了。
半夜三更, 倪雅满脸容光焕发且精神抖擞, 眼睛亮得像寻找猎物的猫头鹰,沈意疏敲着电脑键盘问, 需不需要给她准备些零食饮品之类的。
倪雅甩着宽大的外套袖口,不满地控诉, 说在帐篷里吃零食是她小时候才会和姐姐妹妹哥哥弟弟做的事。
她现在是成年人。
沈意疏盯着电脑:“是么。”
但他还是拿出两瓶矿泉水,先拧开一瓶又拧紧瓶盖丢给倪雅, 随后才自己拧开一瓶, 仰头喝了几口。
倪雅重新拧开那瓶被沈意疏丢过来的矿泉水,漫无目的、心不在焉地小口喝着。
倪雅在看沈意疏。
他仰着下颌,脖颈被电脑屏幕的荧光晃得更加白皙, 像个隐姓埋名的吸血鬼。薄薄的冷白色皮肤被喉结顶出明显的轮廓, 而那个轮廓正在随着吞咽的动作提起——落下, 有规律地滑动。
有时候倪雅摸不准沈意疏到底在想什么, 从她第一次在宝巾花树下见到他,一直到现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俩应该算是混得很熟了。
沈意疏对倪雅的态度堪称迁就、纵容,但倪雅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唯一能感受到他有目的的那次, 沈意疏好像更想探知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困难?
沈意疏留意到倪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垂了垂眼睑,抿着刚喝过水的潮湿的嘴唇回视:“怎么了?”
倪雅咽下一小口矿泉水,觉得外面啊啊乱叫的野狐狸之所以不见踪影可能是因为成了精坐在自己面前。
她轻声答:“没怎么。”
鹅绒被解开真空压缩包装后足足拥有两米长两米宽的占地面积,蓬松地挤在露营帐篷里,留宿下来的倪雅甚至不需要再回自己的帐篷取另一床鹅绒被。
就算取来也放不下。
对于这种情况,沈意疏接受度挺高,十分平静地提醒倪雅:“善良的特蕾莎小姐,你该休息了。”
倪雅又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两个人各自占据帐篷的一端,但奈何空间实在有限,倪雅只是压着鹅绒被摇摇晃晃地往前爬了几步,想把水瓶放在充气床垫旁边,也会碰到沈意疏的膝盖。
穿着宽大的冲锋外套睡不会舒服,倪雅跪坐在床垫上把外套脱下,再叠整齐,这个过程也会触碰到沈意疏的手臂。
只要移动就会触碰到彼此,这感觉令倪雅心头发紧,沈意疏却悠哉悠哉地靠着露营包敲着电脑键盘,顺手把枕头丢给倪雅。
倪雅折腾了半天,钻进厚厚的鹅绒被,又忍不住探头:“你不睡?”
沈意疏在萤火虫灯光有节奏的闪烁里缓缓抬起视线,和倪雅略一对视:“再写会儿。”
倪雅重新钻回被子里,不知道是不是鹅绒填充物太过保暖,她感到有些闷,也有些燥,翻来覆去数羊数鹅数鸭子,半天也没能培养出一丝一毫的睡意。
强行阖目好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睁开眼睛,躲在蓬松的被子边沿后面偷偷看向沈意疏。这个人高眉深目,色相真的很耐看。
倪雅想,沈意疏的父亲长得应该还行,算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不然也不会有机会接连两次靠着吃软饭长出花尾巴飞上枝头凤凰;
沈意疏的母亲应该是个气质上冷冷清清的大美女吧?坚毅,果敢,机敏
所以沈意疏那双气质特别的眼睛,是更像父亲还是更像母亲?
倪雅正琢磨,猝不及防被那双眼睛盯住,眸子霎时瞪大:“!”
沈意疏问:“看什么?”
倪雅谄媚:“看你熬夜写稿太辛苦哟~”
沈意疏:“”
不知道沈意疏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视线在倪雅脸上搜寻片刻才重新落回电脑屏幕,敲着键盘的动作没停过,随口回答倪雅的疑惑:“我父母双方的相貌确实还算不错。”
倪雅瞠目结舌。
他怎么做到的!
但倪雅很快又低落下来,沈意疏对情绪感知这样敏感,当初他父母离婚
那个薄情寡性的混蛋一定会觉得小小的沈意疏碍手碍脚,妨碍他吃新一轮软饭;
而准备投身于事业打拼的母亲,也许曾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感到过负累。
他一定是感知到了吧?知道没有人想要全心全意地守着小小的他,所以才“懂事”地学着一个人生活。
倪雅读过很多文学作品,背过很多著名作家的生平,她知道很多创作者活得抑郁,颓唐,如同深渊,他们的作品则是从荒芜寂寥的沼泽中孕育出的花朵。
对情绪感知的敏锐与共情是作家们的天赋也是诅咒,倪雅希望沈意疏不是那样的。
沈意疏的键盘声停下来:“倪雅。”
倪雅收起情绪,看过去。
“键盘声太吵?”
“没有”
倪雅从一吃力就塌陷的床垫里爬起来,揪着一团被子趔趔趄趄跪行到沈意疏身旁,把带着体温的鹅绒被认真盖在沈意疏腰部以下的部位,甚至还不放心地又掖了掖。
她温声细语地叮嘱:“我先睡了,沈意疏,你也要早点休息才行啊。”
沈意疏都怔了一下:“好。”
倪雅钻回被子里,两个人的体温烘烤着柔软面料里的鹅绒,好热,她裹在被子里辗转,像小时候装睡偷瞄吕女士和老倪那样,幼稚地蒙着头在被单窝出来的小小洞口继续往外看。
沈意疏有一个摸裤兜的动作,像犯烟瘾的人找烟抽。
片刻后,那只指节修长的手落空地从裤兜里抽出来,那台轻薄的深空灰色笔记本电脑被“咔哒”一声合上。
沈意疏叹道:“路上睡多了?”
倪雅没吭声。
沈意疏继续:“睡不着就别勉强自己了。”
倪雅探头出来。
他说:“过来吧,我陪你。”
倪雅之前的深沉都不见了,嘿嘿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双眼放光地裹挟着大团鹅绒被挪过去,瞬间就拉开话匣子:“你是因为爱伦-坡才对侦探小说感兴趣的?”
“啊。”
“第一本读的什么?”
“《黑猫》。”
“我还没读过他的书籍呢,好看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缓慢聊着天,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停了,滴滴答答的轻响落在帐篷顶端。
倪雅揉着眼睛抬头:“沈意疏,下雨了。”
沈意疏看着倪雅困倦的侧脸“嗯”了一声。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聊到凌晨,倪雅终于熬不住了,怀揣着过速跳动的心脏不小心睡过去。
她像是窝在暖炉旁,在意识模糊间隐约热醒过一次,对着厚厚的被子胡乱蹬出去两脚,然后被什么人紧紧捉住作乱的脚踝,不得动弹。
倪雅嘟囔着呓语两句,又沉沉地睡去。
雨没停,天色昏暗,隔天上午,手机没电的提示音响起,倪雅才迷迷瞪瞪地伸手去摸索不知道被她放在哪里的手机。
手机没摸到,摸到一片硬硬的胸膛。
混沌的睡意霎时间烟消云散,倪雅睁开眼睛就看见像是被她摸醒的、同样刚睁开眼的沈意疏,他枕着那件叠过的冲锋衣外套,抱臂,面向她的方向,侧身睡在距离自己不足半米远的地方。
不过倪雅身后还有大片空地,沈意疏则是快要挨到充气床垫的边缘了。
是谁在挤谁一目了然。
沈意疏眸色平静:“早。”
倪雅避开视线说:“早”
“要再睡会儿吗?”
“我去拿充电宝!”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一直持续到起床,露营帐篷敞开门,洗漱后的倪雅抱着手机和充电宝,脸颊滚烫地坐在潮湿的空气里。
阳光若隐若现地躲在云层后面,草原上腾起的薄雾正在慢慢散去,青草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杜鹃花被洗涮得格外艳丽。
沈意疏从露营包里摸出谷物酸奶丢给倪雅,倪雅没敢看他,默默撕开,用塑料勺子搅拌着烘焙过的谷物粒,牙疼般地歪着脑袋,第无数次劝慰自己,睡就睡了没什么可害羞的
沈意疏看倪雅歪着脖子吃酸奶,坐到她身边贴心地关怀道:“落枕?”
倪雅面无表情地想,此人段位了得,和她这样花容月貌的女生同床垫不共枕地睡了一夜,居然只想到落枕。
沈意疏还往倪雅脖子上捏了捏,酥麻感顺着脊椎扩散,倪雅羞愤地拍掉那只撩人而不自知的手。
但他从外套口袋里变出一个开心果奶酥馅料的欧包。
倪雅啃着欧包,吸着泥土与青草的芳香,很难再计较,很快就原谅了身边这个心如止水、不解风情的超顶级柳下惠。
这片草原美得很灵动——
湿漉漉的草丛里跳过两只尾巴蓬松、互相追逐的小松鼠;
指甲盖大小的蓝色小蝴蝶忽闪忽闪地围着杜鹃丛绕圈圈;
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鸟儿兴冲冲地唱着人类听不懂的歌谣。
雾散了,清晰的新绿点缀着各色花朵重新像四面八方铺开。
倪雅鼻尖上沾了酸奶都不知道,刚想到一句海子的诗,就听见沈意疏的声音——
他像她的颅内回响:“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倪雅回头,沈意疏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和倪雅对视,然后抬手把她鼻尖上的酸奶擦掉了,招惹得她心跳怦怦然。
倪雅那个露营帐篷隔壁的小情侣邻居睡到现在才起床,男生饿着肚子又跑来借调料,可能觉得沈意疏也是男生,能懂自己,男生拿了调料站蹲在倪雅和沈意疏身边嘚吧嘚吧地搭话。
倪雅不大喜欢这个男生和女友亲密过后透露着得意的神情状态,尤其是对着他们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沈意疏忽然说:“不好意思,我的眼睛对日光有些敏感。”
说完就把墨镜翻出来戴上了。
男生又贫几句,才故意扶着腰趿拉着洞洞鞋回自己的帐篷去了。
那男生前脚刚走倪雅就把魔爪伸向沈意疏,阴恻恻地往他腰侧抓了一把。
沈意疏眉都没皱一下,笑着勾下墨镜,用目光询问她自己受难的原因。
倪雅愤愤,他们在医院附近喝咖啡吃午餐那次沈意疏也用同样的借口戴过墨镜。
据她观察,他除了逆光开车几乎不戴墨镜,根本没有说的那么畏光,他明明就是想掩饰自己不耐烦的情绪。
沈意疏姑且承认掩饰情绪的部分,还是说:“动机不一样。”
倪雅没听懂。
沈意疏也没再解释什么,收起墨镜,往那伙人的露营帐篷方向斜了斜额:“以后找男朋友记得擦亮眼睛,不要找那样的。”
一阵风掀起倪雅的长发。
倪雅盯着沈意疏看两秒,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吃她的欧包和酸奶。
其实她心跳很快,想问:那我想找你这样的,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海子《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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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19 参与者
被沈意疏嫌弃的那个男生的确不靠谱得很, 轮到他们收拾帐篷干活,已然没有了昨晚讲熊出没的热情与殷勤。
那俩男生物以类聚,甩手掌柜似的靠在一旁插科打诨,只留下心细的女生们满头细汗地收拾好了一切。
倪雅瞥两眼都牙根痒痒, 接过沈意疏递过来的包装袋, 往嘴里倒了两下,嘎嘣嘎嘣地咬死了几颗酥脆又无辜的小小花生米。
沈意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墨镜给戴上了。那俩男生和他们摆手告别时, 他像个目空一切的瞎子般, 动都没动一下。
那伙人离开后, 整片目之所及的草原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类了。
倪雅看山看水、看花看草、看昆虫看动物,无论看什么嘴巴都没停下来过, 凭一己之力把这片没有人烟的草原念叨得热热闹闹。
最初见到沈意疏的时候,倪雅觉得他身上带着来无影去无踪的洒脱劲儿。
利落, 自由,慵懒随意, 有种游吟诗人般的大艺术家气场。
她形容过, 他像大千世界的观察者。
但当她知道他的自由自在里也许掺杂着被放逐的无奈之后,就总想着要为他添一星半点人间该有的烟火气。
她想把沈意疏从观众席里拉过来,让他变成参与者。虽然她自己也还是个泥菩萨。
所以倪雅喋喋不休, 和沈意疏聊诗词歌赋, 聊小时候的糗事, 聊吕女士, 聊老倪,聊医院里的小八卦。
不管倪雅说到什么话题,沈意疏都愿意给她一些听起来恰到好处的回应,但无论她怎么挖空心思威逼利诱,这个人都不肯描述他承认过的人生僵局了。
倪雅把激将法都搬出来用:“其实你就是没有僵局吧!”
沈意疏不置可否, 淡定地敲着键盘,打定主意不说。
垂着的每根睫毛上都明确写着——
No comment。
倪雅气呼呼地薅了一把青草,嘴上嘀咕沈意疏说话不算数。
但她自己也有许多不愿意提及的往事,真要是论到回避,她估计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像现在——
沈意疏饶有兴致地问倪雅要不要交换,用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倪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沈意疏笑着睨了她一眼。
阳光晒干空气里的潮湿,天苍苍,野茫茫,到处都令人心旷神怡。
大自然里的声音、颜色、气味、触感,都是最好的松弛剂。
沈意疏偶尔从电脑屏幕前抬眸回应她时的含情脉脉、深情款款也令倪雅感到愉悦,嘴角总是不自觉地上扬。
然后,倪雅就发现,沈意疏用花生喂脚边那只松鼠时,瞧着那只松鼠的眼神更加含情脉脉、深情款款。
有种神爱世人的众生平等。
沈意疏一颗接一颗投喂松鼠花生的样子,和刚才递她酸奶和欧包如出一辙。
倪雅颇有微词,但还是被沈意疏再次抬眼看过来的温柔眸色晃得呼吸变频,脚下没留意,踩进坑坑里,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鼓着两腮花生的松鼠被吓跑了。
罪魁祸首远远关切:“没事吧?”
倪雅低头:“沈意疏,你快来!”
心如止水那位“神”有一丝紧张:“伤哪了?”
倪雅兴奋地喊:“地上有个洞!”
大步流星而来的沈意疏:“”
沈意疏先蹲在倪雅身边检查了她的脚踝,拍掉她手上的土粒和草屑,确定她白白净净的掌心上没有任何伤口才转而去观察倪雅口中的洞。
倪雅说:“是蛇洞?”
沈意疏说蛇洞要比这种边缘光滑些,也要更潦草些:“也许是土拨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书里看来的。”
“你还看动物的书啊?”
“嗯,看的杂。”
倪雅捏着两根草棍蹲在疑似土拨鼠洞口的大窟窿前,安静很久,像下定某种决心,真心实意地发问。
她说:“沈意疏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以前是怎么打破僵局的。”
沈意疏想说有些僵局是无解之局,他凝视着倪雅被风吹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思索几秒,选择隐瞒:“重新试探可能性。”
这个办法其实有些奢侈,一个赛道不行,换个赛道再试。
说起来轻松,但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条件,往往需要搭进去很多时间、人力、财力,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根本不算是占优策略,顶多算是安慰人的空头支票。
倪雅看起来
更需要勇气。
趁着她愿意把心门敞开缝隙,先把这门缝用这支票卡住再说。
沈意疏的语气和神色很能安抚人心,就好像他试过这个办法,成功率就是非常高,几乎是百分之百,所以才会大度地分享给她听。
所有事情都充满希望,只要你愿意出发,去试一试。
倪雅被这种情绪感染,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眼下遇到的问题该怎样重新试探可能性,但她忽然顺着这个思路冒出从小事开始的想法。
沈意疏继续说:“如果你有想做的事,我都可以陪你去试试。”
藏在草丛下面的窟窿没有动静,倪雅等不到土拨鼠,扭头和沈意疏说起,如果他们下次再到大草原,她想试试去骑马。
沈意疏有一会儿没说话,倪雅还以为他是因为专注写作没听到。
没想到几分钟之后沈意疏忽然举起手机界面,问她:“现在去不去?”
阳光明媚,倪雅看不清手机上显示的画面,两只手都遮在眉骨前疑惑地问:“去哪?”
沈意疏说:“骑马。”
沈意疏真的是个行动派,在倪雅还茫然地蹲在洞口守株待鼠时,他已经迅速把露营用品收拾得七七八八。
她放弃土拨鼠,丢下草棍加入,勉强算是赶上跟着他收了个尾。随后,他们背着露营包回到越野车上,按照导航里的语音提示找到了附近那家跑马场。
其实倪雅在五岁时就开始学骑马了,连续学了几年。
老师说倪雅在这方面算有一些天赋,倪雅就觉得自己能当赛马手,真的在骑马中感受到乐趣,下马后大腿哆哆嗦嗦直抽筋也还是会积极地跑去上课。
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敢闯。
一晃几年,老倪本来兴致勃勃地准备送她一匹小马,结果倪雅突然摔断了手臂。
挺严重的,在医院里住了十多天,连带着积极鼓捣倪雅学骑马的老倪也在家庭会议上狠狠地挨了一通数落。
也许是那一摔实在太疼了,也许只是中学开始后课业紧张,在那之后倪雅就没再上过马背了。
越野车翻山越岭来到马场。
四月份并不是骑马的旺季,马场老板亲自守在店里,看倪雅神色紧张,还以为倪雅从来没有骑过马,带着倪雅和沈意疏讲了很多注意事项。
倪雅悄悄问沈意疏:“你会不会?”
沈意疏说:“不会。”
“还有你不会的事?”
沈意疏好笑地看着倪雅:“很多。”
记忆里的疼痛令倪雅本能地恐惧,又有点想在沈意疏面前露一手,抗拒又跃跃欲试的矛盾心理令她手心里渗出一层薄薄的潮湿。
沈意疏揉一把倪雅的头发,率先跨上马背。他的确不会骑马,能看出颠簸的节奏有些生涩,胜在从容,优雅地敞着长腿坐在马背上,不急,也不慌张。
马场老板靠在一旁评价:“帅哥,你还挺有骑马天赋的,要不要学一下?”
倪雅不服气,跟着跨上马背,摔断过的手臂马上产生一些心因性疼痛,脊背上的衣料瞬间被汗打湿,碎发沾在她汗涔涔的额角处。
沈意疏的背影就在前面摇晃。
她深深呼吸,心想,她只有一片游不出的深海就够了,这风头今天她出定了!
倪雅单手拉着缰绳,很快找到当年驰骋的肌肉记忆,向前追去。
倪雅的马迅速跑到沈意疏前面,她长发飘飘地转过头,笑容灿烂:“沈意疏,你今天要把你的笔记本借我用一下!”
沈意疏不紧不慢地骑马跟在倪雅身后:“请便。”
太久不骑马,体力跟不上,倪雅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还是在沈意疏的搀扶下才回到越野车上。
他们没有再搭露营帐篷,只铺了隔凉垫坐着休息。
倪雅休息片刻,一摊掌心:“笔记本电脑。”
倪雅想趁热打铁,把出发前那封令她踌躇不前的邮件发出去。
她用沈意疏的电脑登录自己的邮箱,趁着刚战胜过坠马的创伤性记忆的胜利,一鼓作气写完了在心底反复推敲演习过很多次的邮件内容。
然后,倪雅的勇气被躺在邮件里的四百七十个字耗光了。
她纠结地看着电脑屏幕,迟迟没有继续,隐约在大草原上听到熟悉的海浪声。
沈意疏从她背后靠过来:“不发?”
海浪变成沈意疏的呼吸。
倪雅不安:“导师要是给我打电话怎么办?”
沈意疏说:“我陪你接。”
倪雅犹豫:“导师要是约我去学校碰面呢?”
沈意疏说:“我陪你去。”
倪雅愣住,握着鼠标的手还是停滞不前:“可是”
沈意疏温热的掌心覆在倪雅手背上,带着她点下发送键。
他说:“我陪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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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20 停车场
按下鼠标的那一刻
倪雅呼吸是停止的。
倪雅的导师平日里非常忙, 不止要给亲学生传道授业,还是几个大型影视项目的剧本顾问,在倪雅申请休学的那段时间她的导师正在受邀修改某公益纪实剧的剧本。
那是倪雅曾经很羡慕并且很向往的生活方式,她为之努力奋斗过很多个日日夜夜。
倪雅有导师的微信, 电话, 甚至家庭住址,但她选择了发邮件。
发邮件是正式沟通的途径, 里面也藏着倪雅的胆怯, 退缩和些许侥幸心理, 她消极地希望导师事务缠身分身乏术,最好看到这封邮件时距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或者几个月。
电脑屏幕自动跳转到邮件发送成功的界面, 提示发送者:
可以返回邮箱,或者“再写一封”。
如果导师重新再问她那些问题呢, 她真的想好答案了吗?
如果导师和她聊起当初的事情呢
沈意疏只是带着倪雅按下过鼠标,肌肤轻触的温热很快就消退了, 仿佛那个动作、那点温度、那句话, 都是倪雅凭空捏造的幻觉。
按着鼠标的掌心里渗满潮湿的汗,倪雅指尖冰凉下意识扭头,惶然不安的目光撞进沈意疏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沈意疏的凝视里没有探究, 没有审视, 没有乱七八糟的同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倪雅, 重复了刚才的话——“我陪你呢。”
倪雅怔怔地看着沈意疏,感觉到他轻轻拍着自己的背,难捱的紧张和不安奇迹般在他温和而有节奏的拍打中消散了。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电脑提示音响起,倪雅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脊背霎时间重新绷紧——邮箱里收到一封新的邮件。
倪雅看过去——
是她导师的回信。
隔天一大早, 老倪准备去给妻子买早餐时发现了玄关地垫上的女士登山鞋。老倪知道那是倪雅和朋友去郊外散心那天穿回来的新鞋,这次露营又穿走了。
老倪探进运动鞋里的脚尖一顿,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里:“小曼,闺女昨天半夜好像回来了。早餐改吃热汤面行不行,我上次做完闺女好像还挺喜欢吃。”
吕女士和老倪悄悄推开倪雅的卧室门,想着偷看一眼闺女的睡颜,再给倪雅床头放一杯温水什么的。
门轻轻敞开缝隙,眼前的画面却并不是预想中那种窗帘拉紧而密不透光的昏暗。
卧室里阳光明媚,倪雅已经换好了一套要出门的衣服,正站在书桌前整理露营带回来的一些随身用品。
察觉到门被打开,倪雅笑眯眯地转头:“早安我亲爱的妈妈爸爸,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阿么阿么阿么!”
吕女士笑着收下倪雅三个飞吻:“昨天几点回来的,我和你爸爸都没听见。”
昨天
昨天傍晚时忽然下了一场雨,越下越大,连绵不绝,倪雅和沈意疏坐在车里看了一个小时零三十七分钟的滂沱水幕。
沈意疏在清脆急促的雨声里伸出三根手指,同时给了倪雅三个选项:
第一,他们继续开,开到没有下雨的地方再继续露营。
第二,回市区但倪雅如果不想回家,沈意疏可以帮她找个舒适的地方落脚。
第三,回市区,送倪雅回家。
回市区这个决定是倪雅做的,因为和导师约了今天见面,她需要回家换衣服。
所以在待雨势稍减后,沈意疏驱车带着倪雅回到了市区,和之前一样,把倪雅送到小区门口后目送她走进小区才离开。
到家已经快一点钟了
倪雅短暂地走了个神才回答吕女士:“都快一点钟了呢,怕打扰你们休息,悄悄进门的。”
老倪担忧地问:“之前不是说至少在外面住两天才回来吗,和朋友闹别扭啦?”
倪雅笑笑:“没有,昨天那边下了好大的雨,冷得很,有机会我们会再去的。”
吕女士看了看倪雅身上的衬衫和牛仔裤,把老倪往厨房推:“要出门?你爸爸还说给你煮热乎乎的汤面呢,吃一点再走吧?”
倪雅有点藏不住的小摆弄:“老倪,那你动作可要快点了,我和李老师约了见面呢。”
老倪疑惑:“哪个李老师?”
倪雅故意拖着长长的尾调:“我的研究生导师李老师呀~”
老倪愣住。
连商场上泰然谈判的吕女士都讶异地看了倪雅一眼。
吕女士的面膜是在餐桌旁敷的,晨间文件也是在餐桌旁处理的;老倪身在厨房心在餐厅,颠着煎蛋用的平底锅还不忘探着身子听倪雅讲联系导师的经过。
倪雅说自己在朋友的陪同下去骑马了,心情不错就给导师发了邮件,没想到导师本人刚好就在隔壁城市出差,于是约了见面。
吕女士和老倪大概是太高兴了,早餐都比平时吃得更多些,主动询问倪雅要不要他们送她去高铁站。
倪雅依然是笑着:“朋友说刚好想去隔壁城市转转,待会儿开车来接我。”
正说着,倪雅的手机里传来一声短促悦耳的微信提示音。
S.:【到了。】
她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忽然淡下去些,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雀跃,迅速蹬上小白鞋又抱起放在餐椅上的小双肩包,开门就往外跑:“妈妈爸爸我先出门啦!”
防盗门在倪雅身后关闭,直到她站在下降的电梯里,才压下维持了一个早晨的假松弛,紧张地抿了抿唇。
和导师的约见没有倪雅说的那么轻松,意外在十分钟内收到导师的回复邮件时,倪雅整个人都在没出息地冒虚汗。
幸好当时有沈意疏在。
沈意疏像哄小孩:“怎么,你的导师平时待你很凶?”
倪雅摇头。
倪雅几乎是颤抖着点开那封邮件,然后她的眼睛被沈意疏轻轻遮住了。
她心慌意乱,她如临大敌,总觉得那封邮件是洪水猛兽,可是鼻翼每一次猛烈急促的翕动,都只能嗅到雨前风的凉意和沈意疏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木调香。
沈意疏掌心覆着倪雅的双眼,轻声说:“你别看了,如果你的导师用词太过严厉,我会换个说法再转述给你听。”
倪雅抬手握住沈意疏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听见沈意疏说,她的导师只说目前在隔壁城市处理项目,问倪雅想不想找时间过去一起坐坐。
沈意疏浅笑着放下手:“这不是待你挺好的,慌什么?”
一滴雨砸在倪雅脑门上面,稀稀拉拉的雨滴接踵而至。
倪雅还愣着神。
沈意疏已经拉起倪雅的手:“还不走,想变成落汤鸡?”
雨水不断拍打在越野车的玻璃上,把窗外的景色扭曲成暗色调的油画。沈意疏半侧着身,指尖有节奏地敲在方向盘上,对倪雅说,既然她的导师不会吃人,见一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车里有些闷,沈意疏的黑色衬衫领口敞了两颗扣子:“正好我也想去那边转转,顺路一起,明天出发?”
倪雅感觉自己那时候有点被沈意疏的温柔给迷惑了,居然顺着沈意疏的“哄骗”,胆大包天地和导师约了今天中午在隔壁城市的休闲街见面。
现在想想,还真有点鬼迷心窍
电梯“叮”地一声抵达一层,倪雅背着小双肩包走出大楼,绕过一片绿化树就看看沈意疏等在车边的身影。
啊!骑虎难下啊!
现在毁约真的是来不及了。
城市与城市间的高速公路修得非常好,到和导师约见的地点也不过才六十公里的距离,一个多小时就能抵达。
倪雅一路都有些安静,满脑子都是不愿提及的往事。
她想起自己欢呼雀跃地敲开导师的办公室门,和导师聊她们的新计划。
那天许诺出去谈事情回来迟了,带着几杯冷饮加入她和李老师的对话,她转头,许诺眼睛亮晶晶地看她。
她皱皱鼻子,她也皱了皱鼻子。
两个商量做大事的女生在阳光明媚的导师办公室里相视而笑,眼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倪雅在往事里迷了路,思绪越走越远,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已经陷入自我封闭的低迷状态里,直到被沈意疏叫醒。
倪雅茫然转头,发现沈意疏正把车停在约见地点附近的停车场。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没有再回头的余地,只能坐在车里无数次深呼吸,然后故作轻松地和沈意疏说:“晚点结束我联系你哦。”
沈意疏颔首:“好。”
和导师的见面时间不算很长,大概是两个小时左右。
倪雅已经不记得她们都点过哪些食物,也回忆不起来那些食物的味道,只知道李老师拢起漂亮的卷发,不断用公筷把食物夹到自己的餐盘里叫她多吃。
话题是围绕着李老师最近在跟进的影视项目展开的,也聊到某些倪雅熟悉的校友,李老师似是不想触及某些事情,问到倪雅的近况也只是笑着问她有没有读到或者看到好的作品。
倪雅太过紧张,绷着脊背,都没有顺便推荐沈意疏的推理小说。
她中规中矩地回答,然后沉默。还是见多识广的导师轻而易举再度打开了话题,聊东聊西,聊到倪雅的邮件,“老师很高兴收到你的邮件。”
倪雅告诉李老师自己最近状态还算好,所以敢来见见她。
李老师笑道:“我又不吃人。”
好像有谁这样说过,倪雅也跟着笑笑,算是这次约见最轻松的时刻。
无论开端如何,话题总是会不可避免地落在许诺和那些事情上。
分别前,李老师问了倪雅两个问题——
“倪雅,你真的不打算继续做编剧了吗?”
“倪雅,你最近和许诺联系过吗?”
倪雅一路都在思索,走在步行街上的步子有些不稳,石砖好像能渗出海水,踩起来总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她不能占用导师太多时间,也不想把这份坏情绪带给别人,故作调皮地用了对山顶洞人来说比较新奇的方式和沈意疏联系:位置共享。
这片街区以前是租界,古典的欧式建筑见证了一段历史,白鸽落在尖顶建筑的房檐上,阳光笼罩的红砖砌筑比远方的高楼大厦多了一份优雅与闲适。
倪雅按照位置共享上的参考图标找到沈意疏的时候,他正敞着长腿坐在台阶上,嘴里叼着果汁杯里的吸管,和她开玩笑:“没缺胳膊没少腿,看来你们导师确实不吃人。”
说完把放在台阶上的另一杯果汁递给倪雅。
倪雅压着翻江倒海的情绪,跟着沈意疏往停车场走。
她迫切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扬起不要钱的灿烂笑容找了个话题:“昨天骑马时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以前骨折过?在医院躺了十多天呢。”
沈意疏扭头盯着倪雅看了几秒,看得倪雅险些撑不住垮掉笑容。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问,抬手拍一下她的脑袋。
倪雅眼眶都跟着烫了一瞬,赶紧垂下眼睑,吸了吸鼻子。
停车场里几乎满了,他们走到惹眼的黑色越野车边。
沈意疏没有拆穿她的逞强,居然真就风马牛不相及地聊起骨折这种事,说他以前也骨折过,还做过几个月轮椅。
倪雅一时间都被带跑了:“那么严重的?怎么还需要坐轮椅啊,是伤到腿了吗?”
沈意疏看着倪雅微红但充满诧异的眼睛,帮倪雅打开副驾驶位的车门,低头,垂着睫毛微不可查地弯了下眼尾。
倪雅,我就是在那段时间遇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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