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意疏发动车子, 思绪一分为二。
一部分用来留意坐在副驾驶座位里的倪雅的情绪状态;
至于另一部分么,不可避免地追溯回一年半前的某段时间。
那时候,沈意疏刚写完第上本推理小说书籍的初稿,在编辑闻静面前犯了次病, 被闻静夸张地叫急救车送去了急诊。
沈意疏去打止痛针, 急诊室的医生就对着闻静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轮到闻静给沈意疏转述的时候,那些注意事项避无可避地夸大其词丰富了内容。
惹得虚弱的沈意疏直心烦。
也许是受到经典侦探形象福尔摩斯的影响, 沈意疏偏爱长款风衣, 偶尔也穿短款夹克外套, 最讨厌的服装是长度在臀部到大腿间的各种中长款外套。
上车前,闻静曾递给沈意疏一件这样的黑色西装外套。
沈意疏淡淡瞥一眼, 给它找了个作用——卷起来靠在腰后面当靠枕。
从急诊楼到沈意疏家需要十几分钟的车程,愣是没让闻静完成一场关于作息与健康的演讲。
沈意疏被苍蝇嗡嗡般的声音扰得烦不胜烦, 挥挥手打断了闻静的滔滔不绝。
沈意疏写稿期间不爱出门,又刚从急诊室里折腾过一遭, 脸上凝着陶瓷般的冷白, 倦眼半眯,猝不及防瞥向某个方向时却仍然有种能一眼看穿本质的犀利,似乎任何心机在沈意疏面前都无所遁形。
闻静扭头看了沈意疏一眼, 正对上沈意疏这样的目光, 惶惶然移开视线, 闭嘴了。
车子停到沈意疏家的底下车库里, 闻静犹犹豫豫地再度开口:“意疏,医生说让你去门诊挂号做系统检查的”
其实沈意疏和闻静没什么大矛盾,只是觉得闻静为人处世方面和自己有诸多合不来的地方,相处起来比较折磨。
闻静是沈意疏的责任编辑,正经中文大学毕业的研究生。
据说老家在偏远落后的山沟沟里, 是村里难得一见的大学生,任职后带的第一批作者里就有沈意疏。
那时候沈意疏读大学,第一本书还没正式发行面世,是个籍籍无名的初级写手,还吊儿郎当,经常关机玩失联。
闻静围着其他看起来更有前途或者更准时交稿的作者嘘寒问暖本就无可厚非,沈意疏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欣然希望闻静连逢年过节的祝福都省略掉。
没人想到沈意疏能一夜爆火。
闻静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在那之后,闻静就把所有热情投放在沈意疏身上了。
沈意疏能明显感觉到闻静对自己看不惯,可能是讨厌自己的凉薄淡漠,可能是讨厌自己的闲散逍遥,可能是讨厌自己孑然一身自由自在,总之沈意疏能在闻静的眼底看出一丝隐忍的不顺眼和反感。
沈意疏心里十分清楚,闻静对自己老妈子般的喋喋不休和发自内心的关怀没有任何关系,闻静只是怕失去“铁饭碗”和“摇钱树”。
沈意疏这个人无欲无求惯了,很佛也很淡,只要不在他头上动土他都懒得去斤斤计较或者当面翻脸。
偏偏闻静这人大脑构造奇特。
也许是真的太想留住沈意疏这棵摇钱树,闻静在沈意疏出第三本书那年寒假找到他家里,喝了点酒,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起自己背井离乡有多么的不容易。
不用闻静自述,沈意疏也能从那种过度谄媚的态度里品出一二:
闻静大概是被老家的亲戚们道德绑架了,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待把他自己活成了个劳模,总想着掏空自己给所有人更好的生活,既内耗,又谨小慎微,既自卑,又自负。
连到沈意疏家喝酒哭诉都是闻静精心算计好的一张感情牌。
这张牌没能打动铁石心肠的沈意疏,他听到第十三分钟就起身走了。
酒醒后的闻静眼睁睁看着沈意疏从反锁的卧室里走出来,像见鬼了一样,挂着满脸恐惧地盯着沈意疏看。
牌打砸了,人也慌了。
沈意疏是真的挺烦别人动心思、耍手段,但他看了一眼闻静喝多后掉在茶几旁边的照片:
朴实的农民们顶着饱经风霜的酱色皮肤,对着镜头,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闻静家的父母、老人、外加七大姑八大姨那些亲戚们。
沈意疏叹气,算是给了闻静一句准话:“闻编辑下次再这样不请自来,我可能会考虑换个责任编辑了。”
闻静大喜:“你是说”
沈意疏耐心告罄,挥手:“啊,对对对。”
在那之后,沈意疏还是爱搭不理的老样子。闻静也还是继续隐藏着一丝对沈意疏的不顺眼,言不由衷地喋喋不休。
一晃,这样合作也有了六、七年了,这位编辑还没演够关怀备至这种角色。
面对闻静反复重复的挂号和晒太阳,沈意疏的回应是:
解开安全带,懒洋洋地从座椅里直起身“嗯”了一声。
然后就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闻静给烦的,凌晨三点钟,止痛药效过了后,沈意疏疼得冷汗淋漓,再度坐着急救车光临了市医院的急诊室。
急诊室的医生反复强调让沈意疏住院检查,但他还是在疼痛缓解后离开了医院。
沈意疏太了解自己,忙起来一日三餐根本没有定数,灵感闪现时能靠两杯咖啡和半盒烟坐在电脑前面连续写二十七个小时。
不晒太阳,不吃三餐不睡觉,也不运动,的确是很难健康。
那时候沈意疏还没遇见倪雅,对健康长寿这类事情并没有执念。
总觉得轰轰烈烈活一场足矣,把他想写的小说都写完,然后潇洒退场,挺好。
也许冥冥之中是真的有天意,让沈意疏在那段时间有了点从良的想法。
他琢磨着,自己总这样偶尔疼一下再疼一下的状态可能会影响到思考的连贯性,所以才破天荒地回老店那边的住宅里住了几天,打算试试一日三餐的正常生活。
那是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传统老店,只卖各种炖品,在附近人气挺旺的。
旁边是当地的师范大学,有一片对外开放的篮球场馆。
沈意疏突发奇想,准备看看偶尔运动能否让思维更加活跃。
他去篮球场馆打了两天篮球,然后在一场与同等身高但体重比他多出一倍的对手激烈的身体碰撞中,光荣地骨折了
等沈意疏坐着轮椅从市医院回来,再去炖品店里蹭饭吃,果然被坚守店铺三十年的老阿婆给教育了。
阿婆用一沓A4纸狠狠地拍上沈意疏的后脑勺,说沈意疏这孩子就会作死。
坐着轮椅的沈意疏躲无可躲,捂着后脑勺和阿婆贫嘴:“唉,怎么打病人啊。”
阿婆算是沈意疏成长过程中极少有的真正关心他的人,苍老的面容上带着慈爱的严厉,正越过沈意疏的身影往办公室里打量。
沈意疏顺着阿婆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听见有熟客在唤:“于婆婆,来一大份虫草乳鸽汤和一小份猪肚汤。”
阿婆应了一声,急忙把手里那沓纸放在沈意疏腿上。
那沓A4纸是剧本格式,所以沈意疏调侃:“阿婆终于要跳槽了?”
阿婆说,那是一位眼生的客人落下的,保不齐要回来取,让沈意疏先帮忙收好,最好是放到没有油烟的办公室里去。
沈意疏操作轮椅转身:“好。”
母亲留下的传统老店里有一间办公室,是沈意疏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沈意疏的父亲执意要隔出来的。
估计是想彰显新老板的地位吧,放了一块挺大的玻璃,单向可视,从办公室里能清楚地看到店里忙忙碌碌的盛况。
那块玻璃后来被沈意疏的母亲改成了展示墙,面对厅堂的一侧是一层层置物架,上面摆放着贴了标签的药材罐子。
党参、黄芪、玉竹、陈皮、龙眼、百合、五指毛桃等等炖汤药材一应俱全。
办公室还是在的,推门进去,和楼上那间阁楼一样有一股鲜有人去的尘土味。
沈意疏带着那沓纸操纵轮椅走进去,路过那张空旷的办公桌,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百无聊赖地在阳光下翻起那份剧本草稿。
他在文字上有些洁癖,“要不要继续读下去”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反复斟酌而是一眼定生死,两三行之内没有兴趣马上就会放弃。
手里的这份剧本居然有令人翻看的欲望。
人物对白不拖沓也不啰嗦,短短几个来回就把悬念交代清楚了,且能看出正在对话的两个人智商在线。
这几点勾起了文字洁癖且厌蠢的沈意疏的一点小兴致。
虽然很多地方还有待精进,贴着大大小小的补丁般的便利贴,但沈意疏还在不知不觉就翻到了最后。
他意犹未尽地眯起了眼睛,再翻回第一页时无意间碰掉了一张记着密密麻麻资料笔记的淡粉色便利贴。
编剧名字露出来——Nia。
之后的几天时间,这份不足一万字的剧本的失主迟迟未现身。
沈意疏倒是有事没事就来店里报到,坐着轮椅上不去阁楼,他就在曾经的办公室里喝喝汤,写写稿。
还和一只带着三小只满月小猫的狸花猫妈妈混熟了。
狸花猫妈妈知道沈意疏大方,又从巷子里溜到窗边,对着沈意疏叫。
沈意疏按灭刚点燃吸了一口的烟,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哺乳期妈妈可不能闻二手烟,来干什么?”
狸花猫妈妈蹲在窗台上喵了两声。
沈意疏挑眉笑道:“来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你那猫食盆里放了一盒刚打开的罐头。”
狸花猫继续喵喵,沈意疏叹着“猫心不足”,挠挠它的下颌,从办公桌上拿了一块早已备好的白煮鸡胸肉递过去给猫。
狸花猫叼上鸡胸肉转头就走了,沈意疏摇头笑了两声,无事可做,找了一沓便利贴,手欠地写了几条建议贴在那份还未被寻走的剧本草稿上,没留名字。
龙飞凤舞地写了“祝好”两个字。
临近中午,修改自己的小说时,沈意疏又听见喵喵声。
他滑着轮椅到窗边,发现狸花猫不止和他一个人撒娇,正拦了个一看就心软的女生展示它的卖萌技能。
那女生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淡蓝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格外清新恬静,被拦路抢匪喵喵得柔肠百转,抱着小双肩包弯腰摸了摸那只露出肚皮的狸花猫。
女生有点心疼地说:“你多久没吃饭了?是不是饿坏了?”
沈意疏:“”
沈意疏眼看着那个女生开始翻包,她拿出一包开心果,挠挠头,觉得不行,又继续翻起来,用充电线、碳素笔、耳机和发绳这些几乎在地上摆了个小摊。
最后掏出开心果奶酥馅料的欧包,和一根细细的火腿肠。
女生似是松了一口气,把火腿肠剥开放在一张纸巾上。
狸花猫给了女生和沈意疏一样的待遇,叼着火腿肠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干净利落,连个多余的表情也没给她。
女生一愣,边把东西装回包里,边冲着狸花猫的背影探头看了好几眼。
她可能也知道自己是被惯犯给碰瓷了,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就笑起来。
沈意疏胳膊肘搭在窗台上,拇指和食指轻撑着额角,冷眼旁观心机猫拦路抢劫的全过程,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做出评价,对面巷子里的女生就那样挂着满脸灿烂的笑容抬起头。
天真烂漫,灵气逼人。
像被什么击中般,沈意疏眉梢微抬,瞳孔无声放大。
那个女生已经抱起自己的小双肩包,绕过花坛转角,拐进了这间人声热闹的炖品店——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2章 22 便利贴
炖品老店仍保持着三十年前的点餐传统, 没有菜单,收银台后方的墙壁上挂着写了各类炖品名称的实木牌。
食客们想要点什么汤,只需要和店里任何一位店员吆喝一声就好。
午餐时间段店里格外忙碌,阿婆早已经一头扎进后厨不见踪影。
前厅没人招待, 女生自己找了一张还没收拾好的双人位餐桌也不嫌弃桌上的残羹冷炙, 坐下来安静地等待。
办公室里那面单面可视的大玻璃窗早已不再像沈意疏父亲期待的那样可以睥睨众生,摆满药材罐子的置物架把这块两平米左右的视野切割成纵横交错的网格。
沈意疏坐在办公室里, 透过井字状的空隙看到女生等来了负责清理桌面的店员, 看口型, 她还点了一份炖品。
那天,沈意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把放在办公桌上的电脑调转了个方向。
修改小说初稿之余,他偶尔会在思考时转头去看几眼坐在厅堂里喝鸡汤的女生。
之后的日子忽然变得很有规律, 每天沈意疏都会坐着轮椅到店里。
先去后厨给狸花猫妈妈煮一份白煮鸡胸肉,守株待猫, 等着它来窗口向他讨要, 连吃带拿,清空餐盘。
然后在阳光最明媚的午餐时间,眼看着那只吃饱喝足仍不满意的狸花猫, 喵喵叫着拦住某个心软的女生——某腹黑的拦路抢匪专门可着一只好欺负的小绵羊薅羊毛, 屡试不爽。
女生会从小书包里翻出特地为狸花猫准备的小鱼干, 笑眯眯地看着它叼起小鱼干、脚底抹油般忘恩负义地溜走。
最终, 女生会抱着她的双肩包站起身,在沈意疏撑着额角的注视下,走进他所在的这家传统炖品店里。
那阵子沈意疏在修改推理小说中关于发现尸体的桥段,反复推敲气温、湿度、时间、环境等因素会对尸体造成的变化。
他在电脑里敲下这样一句话,“死者生前患有败血症, 血液中含有大量细菌。”
转头看一眼单面可视的玻璃,发现每天都坐在同样位置的女生刚心急地喝了一口热汤。
她被烫得直蹙眉,像一只炸毛小猫,猛地缩起脖子,呲牙咧嘴地瞪大了眼睛。
女生细腻的颈部和耳后皮肤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挺讨喜的。
沈意疏垂着睫毛轻笑,继续敲键盘——“微生物密度略高于正常尸体,会导致尸体的腐烂速度明显加快。”
他停下指尖上的动作,忽然走神地想:
她好像每次来都只点人参乌鸡汤喝啊。
“但如果死者使用过抗生素”
使用过抗生素会怎么着来着?
思维难得卡顿。
沈意疏对着电脑眯起眼睛,总觉得视觉里残留着某个身影。
他居然放下正在修改的小说初稿,犯职业病地推测起这个人来:
她看起来性格活泼又开朗,有爱心,是个幸福家庭里出来的孩子;
年纪和自己相仿,身上还有点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气,又不太像隔壁师范学院的学生。那些学生喜欢结伴去距离学校大门不到一百米的餐饮街吃东西,不会往这边跑,所以大概率是最近搬到这边住或者来出差;
她午饭的用餐时间比工作的人略早些,吃饭不紧不慢,经常对着某个方向长久且专注地发个呆,然后拿出手机或者电脑飞速记录。
有些像是和自己差不多的自由职业者
沈意疏下意识看向办公桌上的剧本草稿,办公室的门在这个时候突然被阿婆推开了。
阿婆步履匆匆而来,拿走了那沓好几天无人认领的剧本。
沈意疏如有所感:“阿婆”
阿婆想是才记起,又用那沓纸拍上沈意疏的后脑勺,忙里抽闲地数落沈意疏,埋怨他既然没有按时吃早餐就该早些张罗午餐的事情,就知道整天空腹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敲敲。
阿婆把那沓剧本草稿拿走了。
刚挨完数落的沈意疏摸着鼻尖靠在轮椅里,看着阿婆从一张张坐着食客的桌边走过,和熟客点头打了两次招呼。
然后阿婆就如同沈意疏预料的那样走到那女生面前,把那沓剧本交给她。
女生一愣,扬起笑了说了“谢谢”,像是要鞠躬般站起来又被阿婆慈祥地按着肩膀坐回去。
两个人交流过几句,有新的食客进门,阿婆很快钻回后厨忙碌去了。
沈意疏看着那女生的侧颜。
原来她就是Nia。
女生拿着失而复得的草稿翻开,很快就发现了沈意疏新贴在上面的便利贴。
沈意疏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女生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疑惑,垂头认真看了好几分钟,她似是看不清般,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拿近了些继续扫视。
然后她眼睛一亮,捏着便利贴,捂着嘴猛地站起来,被她碰掉的密胺汤匙掉在地上叮铃当啷地弹跳。
物品掉落的声音引起了其他食客和店里工作人员的注意,女生捡起汤匙,红着脸道歉,看向便利贴时却又藏不住地欣喜。
沈意疏都跟着笑了一下。
鹤发松姿的阿婆刚为新来的食客端上一煲薏米木瓜炖龙骨,听见声响,拿了新的汤匙健步如飞地走过去。
女生拉住阿婆,神态急切,想要打听便利贴的来历。
面对炖品以外的事情阿婆一时茫然。
这家传统老店和沈意疏一样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存在,只有独自生活的阿婆甘愿做老店里的中流砥柱。
阿婆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店里。
对于从小没人照看的沈意疏,阿婆虽然发自内心去关心,却也无法关怀备至,只能在沈意疏来吃饭时多给他盛些自认为有营养的好食材。
阿婆不知道沈意疏大学读什么专业,也不知道他在毕业后究竟入了哪个行业,还以为他是个只会玩电脑的无业游民。
所以面对女生关于编剧同行的询问,阿婆只能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正午的阳光令人眼皮沉重,熬过的夜都在明晃晃的烈日里追了上来,沈意疏没继续看,靠着轮椅阖了会儿眼。
暖风裹挟着脚步声从窗口吹进来,沈意疏的小憩还没正式开始,先昏昏沉沉地听见了一个愉悦的声音由远及近。
女生说:“真的,连店里的婆婆都说捡到时不知道我落下多久了,没看到是谁帮我改的。没想到我们一直困惑的症结会被别人解开,这个人可真是我们的大救星!”
沈意疏倦眸微睁,侧头,刚好看见女生一手举着贴在耳侧的手机,另一只手捏着他留在剧本草稿上的蓝色便利贴走进自己的视野范围里。
她兴高采烈地把便利贴贴近唇边,短促地轻轻一吻:“好想认识认识这位恩人呀!”
沈意疏抱臂靠在轮椅里的姿势没变过,重新阖起眼,只有唇角勾出一丝浅淡到几乎难以分辨的笑意。
也许她真的住得很近,此后的一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来。
每次都是一个人点一小份的人参乌鸡喝。
有两次沈意疏分明都看见女生流鼻血了,居然还堵着鼻子在坚持喝汤。
她是有多爱这款汤啊?
到底还是阿婆忍不住,在她又一次点了人参乌鸡汤的时候,小老太太绷着脸严厉地对自家忠实的上帝进行了说教——“姑娘,这人参乌鸡汤是温补元气的,气血充足的人这样连着喝是会流鼻血的!”
意思是说,姑娘,你补过头了!
女生那天来的晚,店里没剩几位食客,办公室隔音欠佳,这番说教清晰地落在沈意疏耳朵里。
思绪从连环杀人案里挣脱,他扭头看过去,一时间担心阿婆对自己动手动习惯了,会一巴掌拍在女生的后脑勺上。
女生又在流鼻血,用纸捂着鼻尖,一双漂亮的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她看向阿婆,声音软软地和长辈撒娇:“啊,可是我最近好忙好累又总在熬夜,还以为自己是体虚才会流鼻血的,刚想说今天喝个大份的人参乌鸡汤好好补一补。怎么办,婆婆今天不卖汤给我了吗?”
阿婆叹气:“喝一份茅根生地瘦肉汤吧。”
女生点头:“哇,听着就好好喝啊,我一定要尝尝的。”
隔着玻璃的沈意疏都被这姑娘可爱到了,也难怪阿婆会偷偷给她加料。
女生也许存了些想要找人的心思,每次来都带着那份打印好的剧本草稿,用透明的文件袋装着放在餐桌上最显眼的地方,点完汤,眨巴着隐含期待的眼睛四处张望。
沈意疏这人独来独往惯了又十分怕麻烦,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与人主动结交过,他说不清此刻到底是什么心理
像化学家难以抑制自己对原子力显微镜捕捉到的分子变化图像感兴趣;
像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者无法抗拒古老的阿瓦里游戏对自己产生吸引力;
像物理学家对杂志社上希格斯玻色子的报道念念不忘;
在某个电光石火间,沈意疏生平第一次在心头泛起些“要不要去搭个句话”的冲动。
厅堂里的女生浑然不觉,品尝着茅根生地瘦肉汤还不忘对收银台里的阿婆竖起拇指。
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惹得终日严肃脸的阿婆也跟着堆起一沓眼角纹。
女生的确气血充足,面若桃花,不用再补,她一只手撑在下颌和腮边,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用汤匙舀汤喝。
她坐在靠窗的餐桌旁,胸前坠着点钻款法贝热彩蛋的长项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时隔一年半的时光,同样细碎的光从距离沈意疏不足一米远的副驾驶位上闪过。
只不过项链的主人一改无忧无虑喝汤的模样,在眼底压了一片小小的愁云。安静地喝光果汁,安静地握着空杯子,一路都没怎么吭声过。
离开高速公路后,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他们已经回到这座倪雅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市里。
沈意疏伸手捏了一下倪雅的脸,挺轻的,像一句关切的问候。
倪雅的笑容终于还是撑不住了,垂着头,语气低落地唤了一声:“沈意疏。”
沈意疏说:“嗯,我在呢。”
倪雅那点克制溃不成军,终于愿意把自己的不开心展露给别人:“我刚才和导师吃饭时状态特别不好,好几次都走神了。她问我的问题我也没能及时答出来,支支吾吾地搪塞掉了。我真的好差劲啊,你说导师以后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沈意疏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平淡淡地答:“不会,你挺招人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3章 23 全天候
倪雅意外地转过头。
她想, 她目前这种阴晴不定的状态令所有亲密关系都对自己万般无奈,是家里只能哄着供着的重点保护对象。
到底哪里“挺招人喜欢”了?
也许是倪雅眼里的疑惑太重,沈意疏甚至趁着等路灯时偏头认真盯了倪雅几秒钟,而后平静地总结:“确实是招人喜欢的。”
这话像凭空而降的鞭子, 一鞭打断了烦闷累积的进程, 把倪雅说得眼睛都忘记眨。
无论是倪雅本人,还是坠在倪雅胸腔里沉重的情绪, 都像是被沈意疏按下暂停键, 愣愣地定格了好半天。
要不是有心事在前, 倪雅觉得自己一定是会脸红的。
倪雅一直认为暴露自己的负面情绪会成为他人的负担,尤其害怕看到亲友眼中关切却无能为力的焦急。
沈意疏是特别的存在。
他好像永远游刃有余、松弛笃定, 哪怕六亲缘浅很早就孑然一身也没有自怨自艾,反而生出一种能睥睨命运的掌控感。
倪雅犹豫地看了一眼沈意疏的侧脸, 总觉得他像深渊般莫测静宁,也如泰山般稳定, 不动摇, 不崩塌。
内核几乎稳到令人惊讶的程度,只是坐在他身边就会生出可靠的安全感,这种特质勾着倪雅不由自主地想要表达。
越野车驶入市中心后很快就拐入倪雅家所在的方向, 熟悉的街道、店铺、公园、学校从眼前静静掠过。
每每想到中午和导师会面的画面, 倪雅都是心乱如麻。
反正之前也说漏嘴了, 她索性也不再勉强自己在沈意疏面前装欢乐了, 自暴自弃地垮着一张没什么气色的脸、闷闷不乐地坐在越野车里。
有好几次,倪雅几乎忍不住想要开口倾诉,但这种念头很快又被她镇压下去。
越野车停在小区门外,沈意疏率先下车了,很快折返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盒带着水珠的新鲜的白草莓, 打开盒子,捏出一颗直接塞进倪雅的嘴里。
倪雅瞬间瞪大眼睛。
沈意疏侧身靠着方向盘:“洗过,放心吃。”
倪雅默默吃掉了白草莓,仿佛吃下一颗能让人吐露真话的药丸,刚想开口说话,冷不防又被塞了一颗。
她含着白草莓看沈意疏。
唇齿好像无法同时进行咀嚼食物和关押沮丧这两件事,草莓还没咽下去,倪雅已经忍不住再度开口了。
倪雅说:“我的导师非常忙,非常非常忙,是我耽误了她的时间却没有给她期待的答案。”
软糯香甜的白草莓被囫囵吞下,她继续,“我感到十分抱歉,也许下一次见面我应该列一些话题草稿再出发”
最后一句是调侃式的自我安慰。
沈意疏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像叠手帕那样叠了两下,目光下移,用纸巾轻轻蘸掉残留在倪雅唇瓣上的草莓汁水。
他这样评价:“你的抱歉说错人了。”
倪雅愣了愣。
沈意疏动作自然地擦拭着倪雅的唇,告诉倪雅以他的直觉来看,导师是不会不满的。
她的导师了解她休学的一部分原因,如果不是喜欢和欣赏她这个学生,是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自找麻烦地约她见面的。
沈意疏折起纸巾放进垃圾袋:“心里不踏实,可以试试向导师本人道个歉。”
越野车熄火后,空调也停了,密闭空间里有些闷闷的。
被触碰过的嘴唇发烫地僵着,倪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在沈意疏一眼不眨的注视里晕乎乎地满口答应,说自己回家以后可以试试他这个提议。
是要回家的。
不然她会因心律不齐而被送进医院。
倪雅呼吸不怎么自然地按了好几次,才成功把安全带解开。
沈意疏很少吃生冷的,她知道她得把剩下的白草莓带回家,抱着塑料盒准备下车时,才发现沈意疏已经绕到副驾驶这边了。
沈意疏非常绅士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只手撑着车顶,垂了垂额,这个距离,再继续躬身就能亲吻到倪雅的额头。
他当然不会这么做,只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卡片,在倪雅怔忡的注视下递给她。
长方形的,像名片。
倪雅被沈意疏的动作给撩了一下,呼吸更乱了几分,大脑处于供氧不怎么顺畅的状态里,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沈意疏的职业是不需要名片这类物品的。
她讷讷地接住,浅灰色的棉纸有种厚实且温润的质感,上面印了沈意疏的名字和一句英文——
沈意疏。
24/7 at your service.
24小时全天候为您服务?
倪雅捏着这张名片,神色复杂地对上沈意疏的眼睛,好半天才察觉到这是一句玩笑式的承诺,而非其他令人误会的含义。
撑着车顶近距离观察的沈意疏很轻易就看穿了倪雅的犹疑,淡淡调侃道:“我赚的钱这辈子花不完,不需要再靠出卖身体赚外快。”
倪雅脸红透了:“我没那么说”
沈意疏笑了笑,话音一转:“倪雅,如果是你的父母或者朋友陷入困境,你会不会觉得他们是拖累?会不会厌恶他们的倾诉或者求助?我猜你不会。”
沈意疏凝视倪雅的眼睛,眸色别有深意。
倪雅明白沈意疏的意思,画地为牢、强颜欢笑这些并不是好的沟通方式。
也许他希望她能坦诚些,也轻松些,却并不逼迫她,只是留了张看似不正经的名片,像个随时准备倾听她心声的服务热线或者树洞。
倪雅心头一热,那些动容、慰籍、熨帖和其他暖意融融的复杂情感慢了好几个半拍才追上来,像迸溅在胸腔里的碳酸饮料,压不住的酸楚一瞬间冲到鼻腔。
倪雅接着收起名片的动作压下鼻腔里的酸胀,佯装平静地问沈意疏,白草莓和名片到底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沈意疏说是在她和导师见面的时候,他在外面闲逛了会儿。
一直到倪雅回家换好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卧室里熟悉的天花板和灯盏,脑海里都很难再涌起其他念头。
满脑子都是刚才分别前和沈意疏的对话,倪雅听见自己问——名片这种东西居然可以当场拿到手的吗?
夕阳衔山,树荫下光影斑驳。
沈意疏顶着那些璀璨的光斑,轻轻松松地耸了下肩:“花钱点了个加急服务。”
“你做了多少张啊。”
“一张。”
一张!
倪雅捏着独一无二的名片,心脏砰砰砰砰跳个不停,到晚上跟吕女士和老倪吃饭时都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吕女士第二次给倪雅夹菜,忍不住碰了碰倪雅的手背:“妈妈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倪雅脸皮发烫,飞快把碗里的食物扒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答:“妈妈做饭天下第一香,是我刚才走神了!”
老倪清了清嗓子问:“咳,闺女,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到底是为人父母的,拐着弯地想打听倪雅和导师见面的事。
那张名片被倪雅揣在家居服的裤兜里,尖尖角戳着她的腿,很有存在感,所以她坦诚地和吕女士他俩说自己今天见到导师后表现得并不好,不过她吃饭前已经给导师发了道歉的邮件,正在等导师的回复。
老倪都乐开花了,晚上和吕女士出门遛弯还捧了个巨大的西瓜回来叫倪雅吃水果,倪雅却在擦嘴时想到沈意疏坐在越野车里慢悠悠地叠纸巾的模样。
李老师的回复邮件是半夜发来的,倪雅睡醒才看到。
李老师说,倪雅能答应这次见面她已经非常高兴了,看到倪雅气色好她也很放心,并且很期待下次的碰面。
倪雅心里倏然一松,迫不及待地给沈意疏发了两条微信:
【嗨!】
【语音通话方便吗?】
沈意疏是这样回复的:
【24/7 always.】
倪雅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愉悦,抱着手机在卧室里转了个圈,像丢口袋那样把自己砸进柔软的床铺里。
她散着一头柔顺的长发仰躺着,一只手压着胸口拨通了语音。
沈意疏接起:“早。”
倪雅把和导师的联系说给沈意疏听:“老师没怪我,嘿嘿!”
沈意疏只问:“开心了?”
倪雅用力“嗯!”了一声,然后问沈意疏:“你在哪?”
“目前在家。”
目前啊
倪雅觑了眼墙上的挂钟:“哦,你今天是有其他安排咯?”
沈意疏说:“待会儿会去医院。”
倪雅这才想起来,沈意疏已经从病房消失了整整三天了,也是该回去的。
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那我晚点去医院找你吧!”
沈意疏那边顿了两秒,才应下来:“好。”
站到住院楼的电梯里倪雅还在想,原来沈意疏的家人不是因为他仅仅是体检太过放心才不来,也不是因为他独当一面或者特立独行。都不是,是他只有他自己。
倪雅想,她要多陪陪他才行。
她怀着这样一腔温情的夙愿,走到熟悉的病房门前,猝不及防被咆哮声吓得一哆嗦。
病房里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胡!闹!”
倪雅抬头看看门板上的房号:19025
没走错啊。
倪雅等了半分钟,没再听见什么声音,才抬手敲了敲门。
打开门的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倪雅和住院部这边的医护人员不太熟,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老医生绷着脸点点头,走了。
倪雅幸灾乐祸地溜进病房里:“挨骂啦?”
沈意疏莞尔:“嗯哼。”
其实不太应该。
老倪在家常说,医患虽然不属于消费关系,但医院怎么说也算是第三产业,而且私立医院在某些方面的确更偏服务化一些,很容易陷入投诉的风波。
一般来说医护人员是不会对患者这样真情流露地大动肝火的。
倪雅凑到沈意疏身边:“老医生为什么那么生气呀?”
沈意疏说:“嫌我占用公共资源吧。”
这话好像也不太对劲
沈意疏住的可是医院的VIP套房。
五位数的房费不是所有患者都能负担得起的,顶层这种江景套房本来也没住满。其实和酒店是一样的,只要按时缴费,人来不来住好像也无可厚非。
沈意疏只是检查身体,没安排检查的话,少几天不来也没什么关系吧?
倪雅觉得奇怪,没多想,和自己在医院的人脉稍微打听了一下。
她把手机屏幕举到沈意疏面前,用安慰的语气和他说,负责他的那位医生姓顾,出了名的为人耿直,被患者投诉过好多次还是个暴脾气。
据说还敢在会上和院长拍桌子,气得院长直犯头疼。
倪雅说:“不过顾老医术很好也很负责任,你就不要难过啦。”
沈意疏好笑地看了倪雅一眼:“我现在是有点难过。”
倪雅语气紧张:“怎么了?”
“病房太闷,出去透透气?”
倪雅边笑边拒绝:“不行!待会儿老医生来我们都会挨骂的!”
倪雅就这么整日乐此不疲地往医院跑,在此期间和导师联系过两次,也跟着吕女士和老倪参加过几次和亲戚们的家庭聚餐。
她状态好,阅读速度也快,沈意疏病房里那摞书籍很快被她翻得七七八八。
几天之后,倪雅抱着沙发上的靠垫百无聊赖地问沈意疏:他那位啰嗦的编辑什么时候还能送些新的书来,根本没留意到自己语气像撒娇。
沈意疏倚靠在病床上,看向散着长发沐浴阳光的倪雅。
他倒是很乐意看见她发自内心的情绪,高兴,不高兴,起码是真实的。
也许她真的会彻底放下戒备,把经历过的事情说一说。
倪雅不知道沈意疏在想什么,扭头就看见他恍若深情的凝视。
她一时语塞,鼓着腮,悄悄飘开视线。
却不想沈意疏忽然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挨得很近地问她中午想不想偷溜,去附近那家咖啡厅吃午饭。
不论对方说什么,倪雅都晕乎乎地“嗯嗯嗯”,后来连沈意疏都察觉到倪雅不对劲,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想什么呢?”
倪雅抓住沈意疏的手腕,在对视里急中生智地垂下眼睑,慌慌张张摊开沈意疏的掌心,说要给人看手相。
沈意疏抬眉。
倪雅胡诌道:“我给你看看感情线吧!”
他们坐在暖呼呼热烘烘的明媚阳光里,倪雅胆大妄为地用指尖抚过沈意疏掌心里深刻的纹路,指鹿为马,非说生命线是感情线,鬼话连篇地诓人家可能很快就会遇见心动的人。
沈意疏没说话。
倪雅心虚抬眼,一眼撞进沈意疏那双桀骜却又温和、恬淡却又悲悯的眸子里。
她的指尖仍落在他的掌心上,霎时间心跳声震耳欲聋。
倪雅早有准备,却是在这一刻才恍然大悟般意识到自己是在心动——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4章 24 降服术
那天下午倪雅触电般收回指尖, 凭空捏造的胡话也被沈意疏用轻拍她额头的动作打断,荒缪的掌纹解读就此打住,她捂着前额,心动却接二连三绵延不绝。
谷雨之后, 南方的暖湿空气变得强盛, 连续几日里,降雨如同那份心动般绵延。
整座城市忽晴忽雨、反复无常, 沈意疏病房里的落地窗很方便观察到天气变化, 倪雅在某个雨天里抱着一本很难读下去的书籍趴在落地窗边的沙发里睡着了。
醒来时外面的天色更加昏暗, 倪雅身上盖着一件长风衣,昏昏沉沉地从梦境里睁开眼睛。
外面还在下雨, 双面夹胶的中空玻璃隔绝掉雨落的声音。
病房里很安静,沈意疏也睡着了。
倪雅揉着头发从沙发里面坐起来, 悄无声息地把沈意疏的长风衣挂回玄关的落地衣架上,她本该回到放着随身物品的小沙发那边, 却不由自主地移动到病床旁。
沈意疏的病床总是半摇起来的, 此刻,他正抱臂靠在倾斜的上半截床垫上小憩。
他眉心舒展,睫毛安静地垂在下睑上, 身上那种静默笃定的沉稳也跟着睡着了, 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些更符合同龄人的轻盈柔和。
沈意疏的唇形还挺好看。
倪雅抿了抿唇。
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兵荒马乱的心动, 圈养在心房里的鹿群开始越狱, 横冲直撞地奔向四面八方。
撞得她肋骨麻酥酥却又生出一腔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喜悦。
沈意疏最近在研究小说世界中的发生的案情,病床旁的矮柜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被他涂涂画画勾出犯人轮廓的草稿。
倪雅转去看了一眼那些颇有美术功底的线条,忽然像被蛊惑,想伸手碰一碰沈意疏堪称灵巧的右手。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吓得倪雅登时倒退了两步。
心房里养着的鹿群僵住, 足足过了好几秒,才随着她塌下来的肩膀恢复活力剧烈跳动起来。
倪雅打开手机,看到老倪的微信:
【闺女,楼门前等你啊。】
回复过老倪,再抬眼,倪雅发现沈意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撑着病床坐起,神色倦倦地看过来。
倪雅说:“我得回家啦,我妈妈明天又要出差去国外了,约了小叔一家在我们家吃晚饭,明天见哦。”
沈意疏声音有些哑:“明天见。”
倪雅蹦着跳着离开沈意疏的病房,钻进车里还在回味那句“明天见”。
虽然是她先开口的。
但,仔细想想,好像他们每天都是用这种方式对话的。
老倪开着车问:“傻笑什么呢?”
倪雅笑着回答:“没有呀~”
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着玻璃窗,一转眼已经进入五月了,倪雅的状态好得出奇,和小叔他们吃饭的时候接到导师的电话。
她刚给堂妹讲了个笑话,全家人都在笑,她自己也是这样带着笑腔避开热闹才接起电话:“李老师!”
倪雅的导师所在的剧组里气氛还不错,据说请来的指导老师都是各行业里的前辈。
导师说,反正就在倪雅家的隔壁城市,里程不算远,坐高铁才三四十分钟,问倪雅想不想去剧组里多接触接触这些前辈们。
倪雅担心自己的状态会给导师添麻烦,一时有些犹豫。
导师便说还要在这边待一阵子,不急,倪雅想去可以随时联系自己。
倪雅心底压着尚未痊愈的伤口和总也游不出的深海,本来是没想要去的,结果她隔天到沈意疏面前晃了一圈,瞬间就改变主意了。
长辈们面对这件事多少有些苦口婆心,说这是旁人难得的机会,说出去哪怕透透气散散心也是好的,说剧组里人多总能交到几个朋友。
沈意疏则不然,他只是在画稿的时候淡淡说了一句,隔壁城市有一家味道不错的点心店,总有很多人排队购买。
倪雅问:“你很喜欢吗?”
沈意疏说,上次他都快排到了,倪雅一个位置共享弹过来,他才放弃买点心的念头。
倪雅对隔壁城市的街道不熟,早都忘了开位置共享时沈意疏所在的初始位置,她就没见过沈意疏这个淡人对什么事物有执念,一时狐疑。
沈意疏平静道:“你要是去见导师抽空帮我排队买一份点心吧。”
从认识到现在,每次出行几乎都是沈意疏在迁就倪雅。现在人家好不容易提个要求,倪雅就很难拒绝。
更何况——
倪雅觑了眼沈意疏手边那沓纸,从他涂画的线稿不难看出他最近都在琢磨凶手、被害人、作案手法的这类比较具有感官刺激的剧情细节。
太过专注是伤神的,倪雅当然也希望能为沈意疏做些什么。
对一个人动心就像是在心里支起小小的烤架,暖烘烘地烤着一块滋滋冒泡的蜜糖,生出些色令智昏的冲动。
倪雅化冲动为勇气,顺势答应了导师的邀请,连续三天,独自乘坐高铁往返于两座城市之间。
这对她来说并不轻松。
在这期间倪雅经历过有很多冷汗淋漓的紧张、胸闷气短的退缩欲、身体颤抖的眩晕感,但她都靠无数次深呼吸和自我激励,勇敢地镇压心底的怯懦,坚持下来了。
倪雅不但坚持了,还每天都会踩着轻快的步伐去病房里找沈意疏一起吃晚餐。
前两天回来太晚,到了第三天,倪雅终于没有食言。
她提着给沈意疏带的点心来了,心里美滋滋地赞叹,喜欢就像金丝软甲,她总算是打完胜仗回来了。
沈意疏靠在沙发里喝水:“打车来的?”
倪雅家不止吕女士出差,连老倪也在下午出发去外地参加学术交流会了,所以没能在下班后接倪雅来医院。
不过这些倪雅还没来得及和沈意疏说,她拎着点心袋子撇撇嘴:“这位假侦探先生该不会是在楼上看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了吧?”
沈意疏说:“那倒没有。”
倪雅眨眼:“那你怎么推理出来的?”
沈意疏不紧不慢地踱过来,从倪雅提着袋子的手里抽出出租车打印的小票:“这里。”
她什么时候拿的?
倪雅下意识“啊?”了一声,很快就从沈意疏戏谑的目光里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好啊,他又调侃人!
倪雅把点心袋子往病床上一丢,就要冲过去和这假侦探拼个你死我活,没想到沈意疏居然用擒拿对付她。
沈意疏当然不会真的动手,擒拿也是松松垮垮的逗人架势,扣着倪雅的肩把她转了个身,一只手堪称温柔地覆上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的拇指贴着她的手背的同时握住她的掌心。
倪雅能感觉到自己的背贴着沈意疏的胸膛,他覆盖在她后颈的手像帮忙放松颈椎那样不痛不痒地摩挲着。
碰得人头皮发麻。
沈意疏笑道:“袭击病人啊?”
倪雅气死了:“你这个体检住院的算哪门子的病人!再说,现在是谁袭击谁!”
沈意疏毫无防备地松开倪雅,倪雅却满心想着要来个漂亮的反击。
之前听沈意疏说过综合格斗,她也就好奇地上网查过,隐约记住几招简单的进攻型降伏技术,里面有一招背后控制好像是叫裸绞?
倪雅趁沈意疏背对自己坐到病床上,瞬间冲过去发动攻击。
脑子是会了,五体不勤,小臂按照记忆中的动作贴着沈意疏的下颌滑过,企图用手肘勒住他的喉咙,但感觉不怎么对劲。
这动作倪雅在视频里看别人做起来干脆利落气势汹汹,到她这儿就
倪雅整个人跪在病床上,肘窝紧紧贴着沈意疏的喉结,沈意疏甚至在倪雅的桎梏中转了个头,眯了眯眼睛问:“不用点力气?”
倪雅只记得一只手臂的动作,搂着沈意疏的脖颈尝试着用力。可是皮肤相触,体温烘烤,她连他轻笑时脖颈间的震颤都感受得一清二楚,还没体会到裸绞的功力脸皮先火烧火燎地烫起来了。
倪雅保持着这个姿势和沈意疏对视两秒,像松开烫手山芋般火速松开箍着他脖颈的手臂,慌手慌脚地把点心袋子扯过来,若无其事地说:“你不是想吃这家点心吗,帮你买了。”
“谢了。”
“也不用这么客气。”
“排队排了很久?”
“四十分钟左右,你不吃啊?”
沈意疏说:“不巧,明天有个检查,不能吃太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倪雅纳闷:“你到底还要做多少检查啊,有钱人都这么惜命的吗?”
可能还真是。
因为沈意疏给倪雅订了她念叨过几次的大份麻辣烫外卖,自己则吃的是医院里的清粥小菜病患套餐。
倪雅咬着香酥的点心,又吃了一颗麻辣烫里沾满芝麻酱和红油的丸子,忍不住想:
口腹之欲啊,亏沈意疏能忍得住。
难得是个晴天,从落地窗看出去,火烧云铺满江面。
倪雅忍不住摸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给许诺发了微信——
嗨,诺诺,最近好吗?
我最近开始和李老师联系了,还去她所在的剧组玩了两天。雨季快要过去了,你有没有回国的计划?
希望你有。
我一定会开车去机场接你的。我想带你认识一个人,也想带你去露营
倪雅和许诺的聊天背景图是她们的合影,聊天记录里只有倪雅发出去的内容,许诺从来没有回复过。
但她还是会在状态好的时候,尽可能轻松地打一段文字过去。
这一次许诺仍然没有回复她。
家里没有人,倪雅在沈意疏病房里待到天黑才磨磨蹭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走前,她还被沈意疏提着纸袋调侃点心份量少了不少。
倪雅一跺脚,沈意疏举起双手倒退。
“?”
倪雅愣了愣:“你干什么”
沈意疏靠在墙边淡淡调侃:“怕你还学了其他技能,对我来一套十字固什么的。”
倪雅对着沈意疏一皱鼻子,转身走了。她和住院部这边的医护人员和患者混了个脸熟,一路打着招呼离开,走到大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倪雅以为是沈意疏,下意识抬头往住院楼的顶层看。
但她很快发现发来语音邀请的人不是他,屏幕上显示的是淡粉色的卡通人物形象。
备注名称:诺诺-
沈意疏靠在病床里,摩挲着自己的喉结,他在思考:
倪雅坐在沙发里神色凝重地措辞了十几分钟的那段话,是发给谁的?
只不过思考这件事时,脑子开了个小差,沈意疏很快想到倪雅皱鼻子的模样。
细胳膊细腿的,还想着裸绞?
他不禁笑了笑。
令沈意疏没想到的是,半小时后,他脑海里活蹦乱跳能吃能喝的人又回来了,红着眼眶站在病房门口。
倪雅捏着沈意疏给她的那张名片,蔫巴巴地开口问:“沈意疏,你再陪我待会儿行吗?”——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5章 25 两千万
从病房所在的楼层俯瞰, 能清晰地看到灯火辉煌的城市剪影。花灯璀璨,霓虹热闹,汽车灯光在跨江大桥上汇聚成另一条河流。
病房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医护人员推车经过门口的声音。
玻璃窗映出倪雅的身影, 薄薄的眼皮被她揉得有些泛红, 到底还是强忍着没有落泪,失神地抿着嘴唇看向落地窗的方向。
病房门咔哒一声, 倪雅转头, 看见从外面回来的沈意疏。
他走到倪雅面前, 撑着膝盖,俯身平视倪雅的眼睛:“待会儿护士会来帮我输液。”
倪雅涣散的视线短暂聚焦, 眼底的茫然凝成一丝疑问。
沈意疏温声:“营养类的。”
倪雅这才无声地点了点头。
沈意疏屈起食指,用指关节敲了敲倪雅放在桌上的名片:“很快, 几分钟就好。”
似是在指“24/7 at your service”的字样,让倪雅稍等片刻。
护士很快就推着输液车来了, 略带好奇地往倪雅的方向看过一瞬, 随后从推车里拿出各种输液袋依次挂在移动输液架上,又把输液器戳进输液袋里。
倪雅的思绪很乱,没留意到护士拿出止血带时的犹豫, 也没留意到沈意疏解开黑色衬衫袖口时与护士之间略带交流意味的对视。
护士问:“扎右手吗?”
沈意疏挽起衬衫袖口, 把手背递过来。
护士背对着倪雅点头, 有些不忍地把止血带扎在沈意疏手腕上。
护士还是第一次对沈意疏没有任何输液痕迹的手背皮肤进行消毒, 然后把针头刺入他淡青色血管里。
观察过滴速之后,护士推着输液车离开了。病房门咔哒一声关闭,通过落地窗连接暗夜的空间里只剩下沈意疏和倪雅两个人。
倪雅看向输液架上的几种药品袋,她对这些东西不熟,只能分辨出有一个样式特别的三腔袋的确是沈意疏说过的营养类药剂。
她感觉自己闯入了沈意疏的休息时间, 忐忑不安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沈意疏抬起扎着针头的右手:“没有,刚好今天要输液,睡不着,也不能写稿子,你过来坐坐也算是陪我了。”
倪雅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意疏淡声开了个玩笑:“有你在,还能帮我端端茶倒倒水之类的。”
倪雅心事重重地扯了扯嘴角。
沈意疏暗叹一声:“距离有点远,懒得提声了,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倪雅哪好意思折腾手背上插着针头的人,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好一会儿没开口,沈意疏不催也不问,像别人转篮球那样单手转着手机,安静地把目光落在倪雅脸上。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倪雅才挣扎着从纷乱的思绪里找到一丝丝头绪:“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休学吗?”
沈意疏顺着倪雅说:“嗯,为什么?”
倪雅紧张地搓了两下汗涔涔的掌心,还没开口先被沈意疏轻握住了指尖。
也许是正在输液的原因,沈意疏的掌心并不十分温暖,却莫名有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倪雅担心地看向他手背上的医用胶带:“针头会不会滑脱”
沈意疏说:“会,所以你别挣。”
倪雅就这样被攥着冰凉的指尖,慢慢讲起那片压在心底的深海。
她说:“我一直没告诉过你其实我的研究生读的是戏剧影视编剧,MFA方向,和你算是半个同行了。”
沈意疏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倪雅赶紧说:“我也不是有意瞒你”
倪雅妈妈家的亲戚们很多偏向于出国留学、在跨国企业任职这条职业规划道路,比如吕女士和倪雅的小姨。
而爸爸这边的亲戚们留在医疗行业的居多,比如老倪和倪雅的小叔。
整个家族里,除了已经过世多年的外公曾在地方乐团里做过几年民族乐器演奏者,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文艺工作者了。
在吕女士和老倪默认家族里理工科基因显著的时候,倪雅忽然成了家里想做第二个文艺工作者的人。
比起万物的原理、公式、未知、极限这些,倪雅更迷恋复杂无解的人性、微妙的情绪、真实而遗憾的故事和人与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所以倪雅在高中分文理科的时候站在客厅里郑重宣布:
我要学文科!
倪雅陷入某些回忆,笑了笑:“吕女士和老倪虽然吃惊,也还是选择无条件地支持我。”
沈意疏看着倪雅眼角皮肤处还未完全消褪的淡粉色,猜测:
倪雅的成绩大概很稳定,她性格活泼真诚,底色善良温暖,整个学生时期应该都十分讨老师和家长的喜欢。
倪雅也确实如同沈意疏猜想的那样,无忧无虑地度过了整整十九年的幸福时光,然后就到了大学时期了。
她是学校里最积极最阳光的那类人,目标十分清晰,没有一天是浑浑噩噩混日子的,一步一步快乐而踏实地走向自己的梦想。
倪雅说:“你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是真的想做一名好编剧的,也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许诺是倪雅本科时期的室友,也是倪雅大学里最好的朋友。
许诺的家庭条件非常之不错,算是富二代,读本科时就没有想过选择继续读研深造的事情。大四那一年野心勃勃地成立了个人工作室,并且凭借自身能力和优渥的家庭条件成为了某部影视剧的投资方。
因为许诺的推荐,倪雅有幸成为那部影视剧编剧团队的一员。
影视行业超速发展,很多人都说这个行业闭眼睛都能赚钱,但其实风险极高,极有可能是竹篮打水。
沈意疏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
倪雅沉浸在往事里,不知道想到什么,指尖开始颤抖。
但她到底是个骨子里就善良柔软的人,感觉到沈意疏正在输液的手上那凉丝丝的温度,哪怕自己还在难过也还是下意识就用一双掌心反拢住他的右手。
沈意疏目光垂了一瞬。
倪雅想起自己和许诺之间的玩笑话——
倪雅快乐地说:“许总,你这个投资方把我塞进剧组算不算夹带私货啊?”
许诺带着一身清新淡雅的香水味猛地扑过来拥抱倪雅:“私货什么啊你都赚不到钱,都怪姐妹没用。我要好好努力,以后一定给我们倪大编剧介绍更好的机会!”
回忆起最初那段充斥着欣喜若狂、兴奋、干劲十足的时光,倪雅还是会感到幸福。
那段时间倪雅和许诺不知疲惫地通宵熬夜,她们几乎住在许诺的工作室里。
许诺经常不在,她作为投资人要去和各方的负责人应酬和博弈,倪雅就一个人怀着极大的热情修改剧本。
她们那时候天真地认为自己距离梦想成真只有一步之遥。
中间人大谈未来,出品方和其他投资人坐在云雾缭绕的包厢里把未来吹得虚无缥缈。
他们说某部电影仅仅投资了几百万就赚得金满钵满,他们只会更好,何况,他们还请来了国民度很高的一位老演员。
倪雅和许诺在餐桌旁悄悄地咬耳朵,两个女生对赚钱没有那么渴望,只希望能精益求精问心无愧就好。
“我们要在影视行业里留下点东西。”
她们本着这样的美好愿望整天忙到昏天暗地,连吃没吃饭、吃了什么都时常会忘记。
这样打满鸡血的忙碌持续到2014年的夏末,暑气稍退,道路两旁偶尔会飘落一两片金灿灿的扇形落叶。
那本该是个很好的季节。
那天凌晨才睡下的倪雅从许诺工作室的办公桌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盖着许诺的羊绒围巾,又悲催地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折腾的,围巾的一角已经落进没喝完的半杯咖啡里泡到膨胀。
倪雅一个激灵坐起来,拎出湿答答的布料,翻过来看见品牌标签顿时一声惊呼。
睡在工作室沙发上的千金大小姐许诺被突如其来的低呼吓得滚落在地上,倪雅又连贯带爬地去拉许诺。
许诺顶着黑眼圈:“怎么了?!”
同样顶着黑眼圈的倪雅折返,拎起滴着咖啡的围巾:“你们这种奢侈品染上咖啡还能戴吗?”
“不能了吧。”
两个女生沉默对视,然后笑成一团。
倪雅说:“下次我再睡着请给我披个麻袋,谢谢。”
许诺大大咧咧一摆手:“那不行,把我家宝贝大编剧冻坏了可怎么办?”
和许诺一起从沙发上掉下来的还有一堆打印好的财务报表,倪雅帮着许诺整理,问许诺昨晚忙到几点。
许诺困倦地打着呵欠:“凌晨三四点吧,财务姐姐天亮才走。”
倪雅心疼地问:“怎么忙到那么晚?”
许诺说:“具叔拿着报销单来找我了,这阵子的开销得给剧组结清嘛。”
倪雅看了看手里的天价费用单,仅仅是一个普通演员,单集出场费用就高达三十多万。
倪雅对许诺撒娇:“主编辑说我改的很多片段内容都不错,剧组原封不动地用了。许总,我会继续努力哟!”
两个女生在清晨互相加油打气,然后各自灌下一杯苦森森的黑咖啡,分头投入各自负责的工作中去了。
当天下午,隐藏在甜言蜜语下的厄运悄然露出触角——
倪雅在剧组和一位演员老师撞在一起,缺乏休息的额头被撞得天旋地转。
那位和倪雅年纪相仿的演员连忙道歉,眉眼间却挂着压不住的余怒。
演员的经纪人追来,叫了演员的名字,让演员学会克制。
倪雅恍惚间想起来,他就是自己看过的那个“三十多万”。
演员眉心登时皱起:“六万块钱就想让我夹着尾巴讨好?”
“闭嘴!”
经纪人大怒着把人拉走了:“这是能随便说的事吗?!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六万块?
只剩下倪雅抱着剧本愣在原地
幸福被画上终止符,不幸拉开帷幕,姗姗来迟又隆重登场。
在倪雅磕磕绊绊地讲述这段时间时,护士曾掐着时间来换过两次输液袋,瓶塞刺穿器扎进最后一袋药液里,冰凉的液体顺着透明管流入沈意疏的血液。
夜里十点多,门外的走廊也变得鲜有动静。
倪雅的掌心已经不能再为沈意疏提供热量——她的手比药液更凉,沁出冷汗,呼吸也变得不那么自如。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画面里,深海淹没了病房里的陈设也没过了倪雅的胸腔。
冰冷刺骨的感觉顺着汗涔涔的脊椎爬向四肢,真实到骇然。
倪雅的手臂上蹿起一层鸡皮疙瘩,本能地张开唇瓣想获取更多氧气。
沈意疏问:“冷吗?”
倪雅摇头后又点头。
病房的衣架上挂着沈意疏穿过的两件外套,一长一短,但沈意疏只是往他病床的另一侧挪了些许距离。
病床还算宽敞,倪雅甚至没有犹豫过,鬼使神差地爬上去抖开了原本叠在床垫下方的被子盖住自己的腿脚。
她抓住被子边缘的力道就像抓住漂浮在海面上的浮木。
两个人的手臂挤在一起,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近距离接触的心跳带来一些氧气,倪雅还是在溺水的幻觉里缓了很久都没再说话。
沈意疏靠着床头,输液的那只手搭在支起来的膝盖上,他微侧身,用另一只手托起倪雅冰凉发抖的掌心和她五指相扣:“和你朋友签合同的中间人有问题?”
倪雅点头。
甚至不止是中间人,整个项目就像一场针对投资者的骗局。
后面所发生的事情不言而喻。
倪雅关于事故发生后的所有记忆都不再清晰有条理,它们被切割成各种令人反胃的碎片,经常在梦里闪回。
倪雅艰难地开口:“我们很快意识到被骗了,但那时候这个项目已经进入尾声”
漫长的维权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之前和蔼可亲的前辈们一夜之间变成了吐着信子的毒蛇,毒蛇坐在浸满烟味的办公桌后,笑着:“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许诺已经生病了,很多事都是倪雅代为出面。
之前在餐桌上大聊未来的长辈们一脸遗憾地告诉倪雅,剧是拍好了,只不过销售无门,只能和其他剧打包贱卖。
语气像在找回收站处理纸壳箱。
最后十部电视剧只买了五百万,而许诺家亏损了近两千万。
天文数字,两千万。
许诺的父母是做防腐软管发家的,对影视投资行业一窍不通,两位长辈匆匆从外地赶来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许诺则是不吃不喝整天流泪。
倪雅每天怀揣着一腔乐观积极的暖心话鼓励着所有人,找吕女士推荐律师,找老倪推荐医生,找各种各样的办法想方设法替许诺维权。
许诺的身体状态却随之一天不如一天。
倪雅全程哄着许诺吃东西,陪着许诺说话和看医生。
许诺被医院诊断为抑郁症,最终,许诺的父母决定陪着许诺一起出国生活。
许诺离开时已经是冬天了。
倪雅在机场拥抱她骨瘦如柴的挚友,悉心替她裹好羊绒围巾,笑眯眯地承诺,等许诺回来一定会来机场接她。
倪雅像一个旁观者,悲伤地诉说着发生在朋友身上的事。
输液架上的最后一袋药液也流空了,沈意疏帮倪雅盖了盖被子,扯上一圈布帘严密地包裹住这片空间,然后按了呼叫铃。
倪雅抱膝坐在遮了布帘的病床上,隐约能听见护士和沈意疏的对话,也能听见护士离开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片刻之后,沈意疏坐回床边,忽然伸手揉了揉倪雅的发顶:“倪雅,现在可以和我讲讲你的故事了吗?”
倪雅瞬间睁大眼睛。
最初,连吕女士和老倪都被倪雅积极乐观的假象骗了。
许诺出国后,倪雅开始交易性失眠和嗜睡,整个人疲惫不堪。
她以为自己只是透支,随后却发现自己想不来自己有没有去上课或者去食堂吃饭,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好奇心和兴趣。
倪雅隐瞒了自身情况,假装正常地和所有人交流交往。
直到寒假来临,吕女士高高兴兴地问倪雅要不要去吃上星期吃过的那家餐厅,倪雅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吃过些什么。
倪雅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情况,却只是承认了一部分,并在整个寒假里试图自我调整,但她没能做到。
倪雅终于崩溃了:“妈妈,爸爸,对不起,我好累。”
新学期开始时吕女士和老倪一起带着倪雅去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
那天,倪雅很愧疚也很茫然,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这样会给爱自己的人增添很多烦恼
倪雅牙齿打颤:“我应该继续学习,应该继续梦想着做一名出色的编剧。”
沈意疏把倪雅拥进怀里,几乎笃定:“倪雅,那些人和你说过什么?”
倪雅忍了一年多的眼泪忽然就绷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他们说”
在帮许诺维权的过程中,倪雅受到了编剧团队和整个剧组的孤立和排挤。
他们说倪雅熬夜钻研的剧本这辈子都没人会想要看。
他们说剧本换了谁改都一样。
他们说不食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们总妄想着天上掉馅饼。
中间人找到倪雅,说自己就是个中间商,赚差价无可厚非,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就算去告也告不赢。
他看起来依然和蔼,让倪雅别想着替小姐妹出头好好考虑考虑自己。
倪雅不解地蹙起眉心。
那个年纪比老倪还要大几岁的男人却露出暧昧的笑容:“编剧谁当都一样,你经常陪陪我,我就能让你继续写。”
倪雅把通宵打磨却再无用处的心血摔在那个男人脸上,转身走出剧组,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些孤立、人格侮辱和理想掷地所带来的梦魇和失魂落魄。
最初倪雅是在许诺面前逞强——“诺诺,我们家诺宝要好好吃饭才能等到坏人的最终下场哦!”
然后是在许诺父母面前逞强——“叔叔阿姨你们别担心,维权时间虽然很长,但天网恢恢只要我们能找到漏洞,坏人一定会被绳之以法的”。
继而是在自己父母面前逞强——“妈妈爸爸许诺怎么办,我好担心许诺和叔叔阿姨,还有什么办法能帮到他们吗?”
最后倪雅是在自己面前逞强——“诺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我没事,我没关系,只要许诺能平安健康就好。”
眼泪从倪雅脸上大滴大滴滑落,砸在沈意疏肩膀上。
温度滚烫,灼得人心疼。
沈意疏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体会过暴怒这类极端的情绪了,但倪雅颤抖的哭诉,带着她一年多以前受到的所有不公、欺骗、羞辱和委屈,像一颗子弹贯穿了沈意疏的胸口。
倪雅泣不成声地把头埋进沈意疏的颈窝里,习惯性地想着要忍忍,她肩胛发抖,自我安慰般发出断断续续的颤音。
她说:“沈意疏我没事,这些事早过去了,我就是,我可能是经期快到了吧。你听说过经前期综合征吗?”
沈意疏的眉心就没松开过,额角绷着青筋,在倪雅再一次披上假装乐观的外壳试图进行自我欺骗时,向后撤开些,以极近的距离注视着她哭红的眼睛。
倪雅想,她现在一定很狼狈。
她的视线逃避开:“我,我真的只是”
沈意疏压制心底的暴戾,温柔地在倪雅额头落下一吻。
他说:“倪雅,你做的很好,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周末愉快。
第26章 26 怪癖好
米色的抗菌布帘把病床围成独立的空间, 沈意疏落在倪雅额头上的轻吻,像触发了倪雅的情绪开关。
倪雅攥着沈意疏的衣襟哭得几乎背过气:“做编剧,为什么,为什么那么难, 许诺、许诺的病要怎么办才好”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
也许大多数带着学生思维走进社会的人都会被这个残酷的世界狠狠地上一课。
但倪雅和许诺的这一课实在太过沉痛了。
沈意疏一直轻轻拍着倪雅的脊背安抚她,倪雅的眼睛越哭越红, 嗓音越哭越沙哑, 连额头和乌黑的鬓角都沁出潮湿的汗意, 柔软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他帮她把碎发理好,听着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发泄, 直到发现倪雅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声音也越发虚弱无力,担心她会虚脱, 才把她揽进怀里轻声哄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以节省一些体力。
倪雅哭了太久,连落地窗外跨江大桥上的灯光都熄灭了。
她渐渐疲惫地停下来, 松开那只紧攥着沈意疏衣襟的手。
沈意疏从病房的小冰箱里翻出蜂蜜, 又找护士开了一些口服补液盐,倒在一次性纸杯里用温水冲开,端给倪雅。
压在心底的情绪得以宣泄, 令倪雅一时间感到茫然。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纸杯里的温水。
不好喝, 甜不甜咸不咸的。
但梦想幻灭和挚友重病所带来的痛楚与心焦, 似乎被这杯温热的、味道奇怪的水冲淡了些。
沈意疏坐在床边:“你朋友今天联系过你, 她情况不太好?”
倪雅眼眶又红了。
用许诺微信打来语音的并不是许诺本人,而是许诺的母亲。
许诺的情况很严重。抑郁症并不是旁人说的那样出去散散心透透气、换个新环境、多听听音乐等如此轻描淡写的改变就能痊愈的。
倪雅听说许诺现在的体重只有七十几斤,情绪也不稳定。
许诺的母亲说:“小雅你是好孩子,阿姨想着和你说一声,诺诺她现在不用手机了, 等她身体情况好一些我再让她和你联系好吗?”
倪雅安慰对方,许诺一定会好起来的,但她自己心里也没底气。
连自己都还怯懦地深陷在那件事情所带来的打击里,许诺作为损失更严重的一方,一定承受着更严重的心理折磨吧。
纸杯已经空了,沈意疏问倪雅是否需要再喝一些水时,倪雅摇着头拒绝了。
她又把自己屈膝蜷缩起来,环抱膝盖:“我试过很多办法调整自己”
有人说遇到过不去的坎就去医院的急诊室里坐一坐。看看那些受疾病折磨的患者,看看那些在生死线上徘徊的苦命人;听听那些没能抢救回来的噩耗,再听听那些失去至亲至爱的人悲恸到灵魂都震颤的哭泣。
倪雅说:“我去过的。”
倪雅是背着吕女士和老倪去的,默默站在急救室门外的角落。
她看到无数人间惨剧,一边感受着共情而来的悲伤,一边心急如焚地逼迫自己: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倪雅你这点事情不算什么,不就是受到一些小挫折吗,为什么不能快速调整状态回归到正常生活里去?!
倪雅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质问自己,她生活在如此幸福的家庭,从小养尊处优没病没灾没烦恼。
为什么这样轻易就被坏事所击倒?
自己应该每天都快快乐乐才对啊!
可越是这样想,那片深海就越是如影随形地淹没她。
沉疴未愈,焦灼与急躁又在上面划开一道新的伤口。
倪雅攥紧纸杯:“沈意疏,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小题大做”
沈意疏抽走倪雅掌心里面目全非的纸杯,眉心凝着温和的不赞成:“每个人都有对自己的遭遇感到痛苦、悲伤、无助、疲惫或者不甘的权利。别人也许无法感同身受,但你也要和他们一起苛责自己吗?”
倪雅眼里汪起些潮气。
沈意疏把纸杯丢进垃圾桶,单手撑着床垫靠近了些。
他拍拍倪雅的头:“倪雅,你只是太累了。”
倪雅开始看不清沈意疏的眉眼,视线模糊得像落雨的玻璃窗。
沈意疏的手停在倪雅头顶轻揉:“休息不代表懦弱。”
倪雅垂眸眨眼,一滴眼泪砸在了膝盖上。
沈意疏找了张纸巾来擦倪雅潮湿的眼睑,无奈地叹:“好了,好了,再这么哭下去身体也受不住了。”
倪雅已经感到太阳穴在隐隐作痛了,又跟沈意疏要了一杯味道奇怪的温水,慢慢喝着也慢慢平复情绪。
她用红肿的眼睛打量病房,床边的米色布帘半敞开着,输液架上的空袋子已经被护士带走了,装点心的纸袋和沈意疏送给她的名片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深海没有再来。
连潮汐般的耳鸣也消失了。
倪雅又看向沈意疏——
沈意疏不愧是一本爆火的推理小说作者,他几乎什么都猜到了。
连她那时候听到过不好的言论和许诺今天联系过她的事都知道。
倪雅想,沈意疏如此敏锐,要是做去国外侦探八成也是能破些疑难悬案的。
沈意疏的黑色衬衫衣襟上有一片皱巴巴的褶,那是倪雅失控时攥出来的。
她现在鼻腔发堵,嗓子也是哑的,宣泄过情绪之后,除了面对喜欢的对象时的安全感,某种微妙的自行惭秽后知后觉地冒了出来。
沈意疏大概也累了,他靠回病床,拿起放在矮柜上那只手表看了眼。
倪雅敏感地捕捉到沈意疏的动作,低落地想,她太傻了,没有人会在喜欢的人面前这样暴露自己的缺点。
沈意疏虽然说过“全天候”这样的话,但她今天的确是打扰他太久太久了
倪雅想起沈意疏以前问过她的问题——-
倪雅,你遇到过什么让你十分不开心的事吗?-
所以你要不要先说说为什么休学?
那时候倪雅其实隐隐察觉到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沈意疏的恻隐,似乎是想要探听藏在她内心深处的苦难。
沈意疏在这个时候侧着额偏头看过来,明显有话要说。
倪雅揉了揉肿胀不适的眼角:“沈意疏,你不是一直想问这些吗,现在你都知道了是不是就不会经常和我见面了?”
沈意疏挑起一侧眉梢:“我为什么这样做?”
倪雅喃喃:“我怎么知道,也许是推理小说作者的癖好吧。”
她顿了顿,“就探知人心什么的。”
沈意疏都笑了一声:“其他推理小说作者我不清楚,不过你面前这位确实没有这种怪癖好。”
倪雅小声:“哦”
沈意疏用膝盖碰了碰倪雅的腿:“我刚才是想问问,时间这么晚了,你要不要留下休息。”
倪雅差点捏扁手里的第二个一次性纸杯,哭到虚亏的心跳逐渐加速,忍不住转头去和同在病床上的沈意疏对视。
沈意疏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洒脱劲儿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床边:“家里不是没人在么?”
倪雅蚊子哼哼般“嗯”了一声。
沈意疏仍是那副老僧入定般的从容相,脸上看不出任何有关风花雪月男女情爱的意图,平静地描述:“不是占便宜。你这样回去我不放心,担心你失眠也担心你会在夜里不舒服,单人床是挤了些,我可以去睡沙发。”
再高级的病房毕竟还是病房,又不是酒店里的总统套房,那沙发当初放一束鲜花都有些紧张,沈意疏近一米九的身高根本睡不进去。
倪雅确实不想回空荡荡的家里,把视线从沙发上收回来,有些犹豫:“会影响你休息吗,不然还是我过去睡沙发吧。”
沈意疏淡淡地说:“不嫌挤就别去了,那沙发太硬。”
倪雅想起他们在野外帐篷里度过的夜晚,也睡过同一张充气床垫、盖过同一张鹅绒被子,眼下只不过空间更紧凑
这一晚太过疲惫,那些纠结在心里的结都被倪雅回忆了个遍。
她没有力气再独自回到家里去,顺着沈意疏的建议留在病房休息。
简单洗漱过后两个人面对面挤在原本应该是单人享用的空间里,沈意疏阖着眼,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慵懒,告诉倪雅,如果倪雅睡不着可以讲讲许诺。
倪雅也闭上了眼睛:“许诺是我读本科时候的室友,开学报道那天”
倪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隐约听到沈意疏和护士的对话声才从睡梦里掀开肿胀沉重的眼皮。
米色布料隔绝了沈意疏的身影,倪雅心慌意乱地躲在被子里判断:
沈意疏应该是没让护士进病房,只站在门口和护士交流。
护士好像是在说:“我不敢去,顾医生一定会生气的。”
沈意疏彬彬有礼:“我自己去,别担心。”
片刻后,沈意疏拉开布帘,倪雅用被子遮住微红的脸颊,闷声问,是不是自己留在病房里不合规矩惹医生生气了。
沈意疏说:“没人发现。”
倪雅每次眨眼都能感觉到轻微的不适和吃力,她知道是自己昨晚哭得太凶了,眼睛现在肯定肿得像两颗珍珠桃。
偏偏沈意疏拉开布帘后就站在床边垂着眸子认真在看她,倪雅慌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肿眼泡:“几点了?”
今天一定阳光明媚,倪雅感觉自己的手背都被落进来的散光烤得暖烘烘的。
她在一片掩耳盗铃般的黑暗里听见沈意疏在问自己:“还睡?”
倪雅赶紧说:“不睡了不睡了!”
沈意疏拉下倪雅的双手,高眉深目的五官落进她眼里。
他说:“起来吧,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德经》
第27章 27 热带鱼
沈意疏直接办理了出院手续, 大概是被顾医生吼了一顿,难得有些悻悻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对着倪雅一勾手:“走吧。”
倪雅跟着沈意疏坐上他那辆扎眼的越野车,驶出医院的停车场:“顾老又生气了吗?”
沈意疏平静道:“差不多。”
倪雅总觉得老医生对待沈意疏的态度里有些怪异别扭的地方, 一时摸不到头绪, 只感到爆哭的后遗症有些重,太阳穴连着眉骨那一片神经闷得发疼。
她按着太阳穴问:“你都住了这么久, 顾老还不准你出院吗?”
沈意疏随口答着:“我爽约了一项比较难约的检查。”
“哦——”
倪雅又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意疏轻描淡写:“带你见个朋友。”
见沈意疏的朋友?
倪雅感觉自己后颈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满脸惊悚地从包里摸出小镜子,左照右照, 对自己爆哭后的模样百般挑剔——脸色还算不错的,头发也整齐柔顺, 就是眼睛
实在太肿了!
沈意疏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偏头看:“不用照, 够漂亮了。”
倪雅都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该反驳, 心想,漂亮什么啊,她现在就像她小姨家那只得了结膜炎的比熊犬!
沈意疏沉吟:“不想去?”
倪雅也不知道沈意疏为什么突发奇想带自己去见他的朋友, 她也的确感到一些期待和被认可的开心。
但要她顶着她的肿眼泡去
好歹是沈意疏的一份心意, 倪雅不好拒绝, 做了几秒钟心理斗争, 千思万虑后还是扬起自己最擅长的笑容,笑眯眯地回答:“想啊,想去。”
“啪”。
话音没落,倪雅的额头先挨了一下,直接把倪雅给拍懵了。
沈意疏这一下虽然是雷声大雨点小, 落下来没什么痛觉,但倪雅战无不利百试不爽的招牌笑容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不肯买账的情况,她捂着额头愣住了。
沈意疏已经把收回的手重新落在方向盘下段,淡声说:“别逞强。”
“我”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倪雅第一次见沈意疏强势的一面,收起脸上恍若真心的假笑,垂着眼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嘟嘟囔囔地说:“我有点想去啊,但我的眼睛看起来真的不会很肿吗?”
沈意疏把卡在遮阳板旁边的墨镜拿下来,递给倪雅。
倪雅戴上墨镜又照了照镜子:“现在想去了。”
沈意疏摸出手机,倪雅发现他拿的是万年关机的那一部。
他开机,忽略掉各种叮当而来的信息,直接点进通讯录。
手机开着扬声器放在中控区,几声忙音后,电话被接起。
对面的声音透出些许不耐烦:“谁啊!”
沈意疏自报家门:“沈意疏。”
那人嗤笑:“诈骗骗到老子头上来了哈,沈意疏要是会打电话,我养的王八都得会飞!”
嘟——嘟——
对方直接挂了。
沈意疏平静地抬了抬眉。
两分钟后,沈意疏的手机响了,倪雅帮忙按下接听和扬声器模式。
对面惊诧的大喊声霎时间塞满了整个座舱:“握草,你真的是沈意疏啊?!”
沈意疏无奈地和倪雅对视。
倪雅没忍住,发出了两天以来第一声震天响的爆笑。
一个小时后,沈意疏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小别墅前。
开门的是一个黑瘦戴眼镜的高个男人,眼睛里面都是红血丝,看了倪雅一眼开口就是:“哟,换编辑了?”
沈意疏说:“没有。”
那男人琢磨两秒钟:“女朋友?”
沈意疏言简意赅道:“不是,我朋友,倪雅。”
男人拖着长音“噢——”了一声。
对着男人礼貌微笑的倪雅也在心里不怎么高兴地拖着长音“噢——”了一声。
倪雅是进门后才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严重睡眠不足、空烟盒堆了半个垃圾桶、沙发上趴着两只活王八的男人居然是某部国民度很高的电视剧的作者和编剧。
倪雅肃然起敬,慌慌张张站起来想给人家大佬鞠个躬。
黑瘦的男人摆摆手,都没怎么看倪雅,只顾着温柔地抱起沙发上两只王八和它们对话:“小宝小乖我们得给客人让座哈,回水箱,吃肉肉吃香香了哦。”
倪雅:“”
倪雅在眼下陌生又诡异的环境里下意识看向沈意疏。
沈意疏站在阳光里,双手插兜靠着墙,正垂下眼睑轻笑:“去把窗户打开倪雅闻不了烟味。”
倪雅想起昨晚睡前的某个时刻,她挣扎着睁开疲惫困倦的眼睛偷看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却撞进沈意疏半睁的目光里。
那时候病房里的主灯光和床头灯都已经熄了,只有地脚的夜灯勉强支撑倪雅分辨出沈意疏面向自己的轮廓。
她心跳如鼓地想要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却只听到他在阖眼时说的一声晚安。
倪雅跟着沈意疏在老旧的小别墅里待了半天,听那位黑瘦的作家兼编剧讲起自己早些年因为台词被曲解陷入的争议,那时候真正全网都在口诛笔伐。
出版公司的编辑明知道他没错,为了所谓的明哲保身,仍拒绝再出版他的书籍,他在低谷期被亲戚骗走了一大笔钱。
毕竟是业内的名人,倪雅也听说过某些关于他的荒谬言论。
黑瘦的男人对着窗口吹出烟雾,惆怅地叹:“穷得连裤衩都穿不起,我就想说,干脆特么的抱着我家小宝和小乖从楼上跳下去算了”
但他很快又说,“但我还是得活着,我得继续写下去,做最牛逼的编剧!”
倪雅内心震动。
沈意疏却忽然踢了一脚男人的椅子:“把你烟掐了。”
男人显然已经走出来了,笑嘻嘻地“靠”了一声把烟按灭在饮料罐里。
从小别墅走出来已经是正午,大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倪雅喜欢沈意疏的朋友圈子。
他朋友虽然看起来不修边幅、兴趣奇怪,但也有着创作者身上的赤诚和干净。不会因为已经到午餐时间就虚与委蛇地拉着他们吃饭,而是直接说自己最近在心流状态只想安静地搞创作。
倪雅很羡慕这种状态。
她迟迟没有回到学校的原因不仅仅是身体状态不佳,而是梦想幻灭,她已经无法像当年报考时一样想要坚定地成为一名编剧了。
这些话倪雅没有对沈意疏说过,但她总觉得他似乎猜到了
倪雅戴着墨镜偏过头:“沈意疏,你带我来,是不是想劝我继续回去学习然后做编剧啊?”
沈意疏语气轻轻松松:“不是,只是想带你见见这个行业更为正常和纯粹的一面。”
倪雅微怔。
沈意疏已经帮倪雅拉开车门:“走吧,去吃点东西。”
沈意疏真的什么都没劝说过,也没有问过倪雅什么时候回学校。
他只是在出院后的一个月里频繁带她见了属于他自己的人脉,听他们讲他们自己的从业经历和遭遇过的打击。
倪雅跟着沈意疏见过能两口吃完一整个甜甜圈的胖子,见过坐在庭院里优雅地喝红茶的老人,见过妻子生了龙凤胎守在婴儿床边敲电脑的卷发男人,见过热情地为他们做了一整只帝王蟹的大姐姐
几乎都是作家、编辑、诗人、舞台剧的剧作家这类半个同行的职业。
他们有的经历过毕生难以治愈的苦难,有的则正处于创作瓶颈期,但没人放弃。
倪雅遇到过聊剧情聊到兴起、拉着沈意疏让沈意疏扮演男主、自己则翘着兰花指往沈意疏怀里倒的彪形大汉——沈意疏淡着一张脸深呼吸,看样子像咽下一句不怎么文明的评价。
也遇到过邀请她和沈意疏在暴雨里听拉赫玛尼诺夫的老妇人——沈意疏在老妇人面前居然也不违心,淡淡地评价老妇人煎的小牛排像皮鞋底,而坐在倪雅对面的老妇人吐出嘴里粘掉假牙的小牛排,温柔地对沈意疏说,孩子你说的对。
倪雅喜欢和他们打交道,不止一次忍俊不禁,非常不顾形象地开怀大笑。
六月,芒种,倪雅跟着沈意疏从一位因过于沉溺创作而被女朋友甩了的诗人家里出来,阳光晃得倪雅眯起眼,把两只手遮在眉骨上方:“沈意疏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沈意疏拉着倪雅的手腕把她带进树荫:“什么好消息?”
倪雅清了清嗓子:“我昨天终于把许诺的中间人说过的话告诉吕女士和老倪了。”
就是那句暗含暧昧的、目光上下打量的“你经常陪陪我”。
斑驳的浓荫随风而动,遮住了沈意疏眼底一闪而过的凌厉。
倪雅无知无觉地笑着:“我都没见过老倪发那么大的脾气,一拍桌子,连碗都飞起来了。”
一向稳重的长辈居然骂脏话,恶狠狠地说要找那个不要脸的家伙拼命。
还是倪雅和红着眼睛的吕女士按住了老倪,说他那双手是救死扶伤的,应该为更多心脏病患者做贡献,堪堪劝住了他。
倪雅走在花坛边缘上,熟稔地用肩膀撞了沈意疏一下:“都怪你让我坦诚别逞强。现在他们两个整天在家里摆满汉全席,我都胖了快两斤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意疏跟着笑笑:“不是说你家里人没有厨艺天赋吗?”
倪雅苦着一张脸:“就是因为没有厨艺天赋还满汉全席才痛苦啊!”
沈意疏的笑声真的很好听,倪雅心房里的群鹿又开始不安分地乱撞。
心跳好快。
耳朵和脸颊也在微微发烫。
越野车停得离诗人家不远,倪雅假装怕晒,小跑到沈意疏前面,径自拉开副驾驶位的车门,不客气地坐了进去。
自从倪雅经常搭沈意疏的车开始,车上多了属于她的物品。
倪雅拿起吃剩的大半包开心果,拆掉封口夹,又从手套箱里翻出一个印着小松鼠图案的一次性垃圾袋。
倪雅知道沈意疏不喜欢和人联系:
他那部总是关机状态的手机这个月几乎就没关机过,每位朋友见到沈意疏都像见了鬼,还有一位怕沈意疏手机被盗,起过报警的念头。
倪雅知道都是为了自己。
沈意疏就像一本枕边书,一直用他自己的方式陪着她。
况且,这本枕边书还非常的诱人。
沈意疏从后备箱拿了两瓶矿泉水,坐进车里,把拧开的一瓶递给倪雅,自己又开了一瓶,仰头喝几口。
倪雅整理着腿上的背包,矿泉水瓶,开心果袋子和垃圾袋,借由这个动作令自己的心动显现得不那么明显。
她想了想:“哦对了,导师说要带我的几个同门去首都参加多校交流活动,问我愿不愿意一起过去听听呢。”
沈意疏问:“你的意思呢?”
倪雅动用了自己曾经梦想要做顶级编剧的聪明大脑,努力平静地撩拨:“要去一个星期呢,你不会想我吗?”
且不说被撩的人是什么反应,倪雅自己说完先屏住呼吸,心脏的跳动剧烈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沈意疏发动汽车的动作连停顿都没有,语气波澜不惊:“去吧。”
根本就撩不动!
倪雅悬着的心先凉了半截。
沈意疏在越野车的排气声浪从高亢变得平稳的几秒钟里迅速按了几下手机,对倪雅说:“正好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从首都机场出发。”
倪雅以为又是去见沈意疏的某个朋友,吊着她那半截凉飕飕的心脏,闷声闷气:“你朋友住哪里啊?”
沈意疏说:“不是见朋友。”
倪雅剥了一颗开心果没滋没味地嚼着:“不然干嘛?”
沈意疏随口吐出一个海岛国家的名字,问倪雅愿不愿意一起。
倪雅咀嚼动作一顿:“?”
那不是、不是蜜月圣地吗!
倪雅被开心果呛了个半死,好半天才红着脸颊回答:“那就,陪你去吧。”
至此,倪雅完全没有理由再拒绝参加多校交流活动或者是和同门见面,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导师的邀请,在端午节前一天飞往首都。
也许有过面对同门关切的紧张和不适感,也许有过频繁交流的疲惫和耗竭感,倪雅也曾趁人不注意躲到消防通道的窗边透气,但到交流会真正结束的那一天,所有情绪都转化为明显的期待和雀跃。
沈意疏不知道从哪搞来一辆SUV开着到倪雅落脚的酒店接她。
他们赶往机场乘坐国际航班,在几个小时的航程后落地视觉纯净的海岛国家。
倪雅和沈意疏是被水上飞机送到酒店的,她坐在海景房间里还在发懵。
倪雅茫然地坐在床边:“沈意疏,我们到底来干什么?”
沈意疏扬了扬手里印着“Snorkeling paradise”的酒店宣传册:“浮潜天堂啊,当然是浮潜。”
倪雅换上沈意疏准备好的整套浮潜装备,站在通往浅海区的楼梯上,死死拽着楼梯扶手。
尽管这片海域和那片经常出现在倪雅身边的深海不同——它在阳光下闪动着如水晶般清澈的蒂芙尼蓝,隐隐可以看到海水下面细腻的白沙和长着浅黄色条纹的小鱼。
倪雅还是恐惧地说:“沈意疏,我很怕海,我会窒息的。”
沈意疏已经走到海里又折返,直接把倪雅抱起来带下去。
倪雅紧紧搂着沈意疏的脖颈:“不行!”
没有冰凉刺骨的淹没;
没有不可自拔的沉溺;
没有无力挣扎的窒息。
只有温暖的海水轻轻没过倪雅的脚踝和小腿,沈意疏带着她往更深的地方走,然后帮她戴上护目镜和呼吸管。
他拉着倪雅的手,让她漂浮在轻柔的海面上,倪雅看见长在木桩上的水草和在水草间嬉戏的热带鱼。
美得让人无法形容。
沈意疏说:“倪雅,别怕那片海,放松,我和海水一起托举你。”
耳边的海水声、水下的粼粼的光影、游走在珊瑚间的各种鱼群、藏匿在珊瑚礁里的砗磲和蓝色海星
以及沈意疏一直紧紧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和他的声音。
这些画面和感受足以治愈倪雅幻想中的抵触和恐惧。
冲过淡水后,倪雅换上宽松的连衣裙,她晃着手里那罐冒着凉气的冰可乐,意犹未尽地看向海平面。
浴室门打开,沈意疏穿着短裤从蒸腾的水雾里走出来,宽肩窄腰,锁骨平直,边走边用浴巾擦着头发。
一部分浴巾落在他的肩背上,手臂上的水珠还没被完全擦干。
倪雅本来想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浮潜”,看见沈意疏后拖鞋里的脚趾尖蜷了下,把可乐罐捏得发出脆响。
她有些走神地咽下原本的问句,看着沈意疏丢掉浴巾,拿了件短袖套上了。
倪雅能感觉到沈意疏对自己的照顾和特别,并非像他们最初接触时说的那样仅仅是因为一个人做事无聊、不如找个搭子。
倪雅甚至怀疑沈意疏这种孤狼性格的人从来就没无聊过。
可是沈意疏又没对她表达过任何可能发展成男女情爱的感情,连拥抱、轻吻、同床共枕都是安慰性质的。
为什么呢
倪雅喝了一小口可乐,放下罐子,很心机地出声吸引住了正在准备去外面整理潜水装备的沈意疏的注意力:“咳!咳咳!”
沈意疏顿足,偏了偏头。
海风吹起倪雅的长发,沈意疏走回来,靠在距离不到一米远的柜子上,垂着眼:“怎么了?”
倪雅理了理还带着潮湿气息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豁出去般试探:“沈意疏,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8章 28 违心话
“沈意疏,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倪雅紧张地屏住呼吸,轻微的耳鸣令她听不见海风的温声细语,她指尖缠着一缕长发,慌乱地揉搓。
沈意疏还是八风不动的从容相, 抱臂靠着柜子沉吟片刻:“有过。”
倪雅顿时感到些难过。
失落感充斥整个胸腔, 但她很快就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语气轻轻松松:“哦, 那你之前是对我说谎咯?”
沈意疏目含澹疑。
倪雅状似无意地低头把玩坠在胸前的法贝热彩蛋链坠, 打开, 闭合,打开再闭合:“你之前自己说的, 感情经历是‘无’!”
沈意疏连姿势都没变过,平静地答:“感情经历确实是无。”
倪雅迟疑:“可你”
沈意疏淡淡地吐出一句:“搭讪失败。”
哦,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倪雅继续玩着那枚彩蛋,眉梢上扬, 一副很八卦的模样:“你是暗恋吗?”
沈意疏没说话。
倪雅一直怂恿:“说说呗, 我不告诉别人!”
沈意疏摇摇头:“过去了。”
沈意疏定的是阳台可以顺着楼梯直通浅海的家庭套房,嵌着落地玻璃的推拉门敞开,门外, 果冻海和漫画天交汇成一条平整的淡青色直线, 站在白沙滩上的苍鹭展开翅膀。
先前倪雅一直以为那只一动不动的苍鹭是某种造景用的雕像。
它忽然飞走, 还吓了倪雅一大跳的。
沈意疏似乎无意提起自己那段心动, 继续去收拾他们用过的潜水装备,倪雅不死心地跟在他身边转悠:“沈意疏你就说说嘛,说说怎么了,我又不会笑话你的。”
倪雅探身,自下而上瞧着沈意疏:“暗恋很正常啊, 是读高中或者大学时候的事情吗?”
沈意疏拎着四只长长的脚蹼挂在架子上,垂眸看了倪雅一眼:“不是。”
倪雅眨眨眼,有点找到乐趣般:“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可别告诉我是小学哟。”
沈意疏说:“前年。”
倪雅忽然静下来了。
前年?
原来沈意疏的上一次心动是距离现在这么近的时间啊。
倪雅鼓了鼓腮:“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沈意疏略带思忖地凝视倪雅,顺势坐在露台的长椅上:“想听?”
倪雅捞了个钓鱼用的折叠椅,打开,坐在沈意疏对面:“想啊。”
露台的木板边缘趴着几只白纹方蟹,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海洋气息和鸡蛋花的淡香。沈意疏神情莫测,目光扫过倪雅的眉眼、唇瓣、脖颈,挂着连衣裙细肩带的肩膀和锁骨,最后落在她那条长项链上。
沈意疏说:“前年我刚完成上一本书的初稿,回读书时住过的学区房住了一阵子。我应该和你提过,那套房子离我母亲留下的老店比较近。店里有几位我熟悉的老店员,所以我偶尔会去店里坐坐吃点东西。”
倪雅点点头。
倪雅听沈意疏讲起他父亲居心叵测地在店里改装的办公室、被打造成展示墙的单面可视玻璃、他不期而遇的意外邂逅、他透过玻璃后面的井字状缝隙对暗恋的女生投去的目光。
倪雅心里酸得直冒泡泡:“她是个什么样的女生?”
沈意疏看着面前的倪雅本人,回味起倪雅那时候的模样,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她很爱笑。”
倪雅怔忡地看着沈意疏眼底不经意间涌起的温柔眸色,听见他继续说:“也喜欢和长辈撒娇。”
沈意疏眼底浮现倪雅边喝汤边对着笔记本电脑或者手机蹙眉敲击的样子——她眉眼间蕴含着熬夜留下的淡淡疲惫,托腮沉思,想到好的点子时整个人瞬间就会灵动起来,雀跃爬上她每一根上翘的睫毛,连动作都会轻盈很多,大口吃肉大口喝汤。
神情餍足而慵懒。
但她很快就会开始新一番思考,聚精会神间经常会无意识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沈意疏说:“她做事很认真,认真时的样子比较迷人。”
此刻,坐在对面的倪雅和沈意疏记忆里的形象重合了。
她浑然不觉地咬住下嘴唇,心想,沈意疏真的是很喜欢那个女生吧?
白色沙滩上有一串不知名的哺乳动物留下来的小脚印。
沈意疏想起那只被自己和倪雅轮流投喂过的狸花猫妈妈:
后来拦路抢劫演变成了团伙作案,狸花猫妈妈带着三只满月的小猫一起劫道碰瓷。第一次见到小猫们的倪雅眼睛亮得要命,眉眼间那股灵动的烂漫劲儿也勾人得要命。
那几天阿婆旧疾复发,腰痛得很,沈意疏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托人带些能缓解症状的膏药来,转头看见来喝炖品的倪雅从双肩包里翻出一张名片状的卡纸递给阿婆。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跑到门口还频频回头,不放心地叮嘱阿婆一定要记得去医院瞧瞧,“这位医生是我爸爸,您找他就行!”
倪雅走后,沈意疏坐着轮椅把阿婆拉进办公室让阿婆休息,倔强的小老太太死活不肯,一会儿操心厨房新进货的食材,一会儿操心新来的店员毛手毛脚会把瓦罉打破。
沈意疏靠在轮椅里:“您那是劳损,得休息。”
阿婆就像个老小孩,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谬论——什么劳损啊,就是前天拿东西抻了一下,这种情况啊越是不活动就越容易疼,就是要多动动才能好的。
沈意疏搬出倪雅来:“我看外面喝汤流鼻血那姑娘给了您一张名片,是不是想推荐您去看看医生?”
阿婆气焰更高涨了:“唉,那个漂亮小姑娘傻乎乎的,她连大补上火和身体亏虚都分不清呢,我怎么能听她的话啊。”
沈意疏一时无言以对。
阿婆说:“你们年轻人懂什么呐?”
沈意疏再要劝,阿婆先急了。
小老太太往围裙上抹了两下手才把名片从裤兜里摸出来塞给沈意疏,说沈意疏这种打篮球都能坐轮椅的脆皮才更需要留医生的名片。
说完,阿婆拉开办公室的门,对着毛手毛脚的新店员后脑勺拍一下:“这个怎么能倒这里!”
只留下沈意疏靠在轮椅里打量手里的名片:
明睦私立医院
倪砚诚
心脏外科-主任医师
医学博士/心脏外科办公室主任
海风吹皱了泳池的水面,那只苍鹭又回来了,吓跑了螃蟹,姿态优雅地站在蓝绿色的果冻海里吹风。
倪雅见沈意疏静默良久,还以为沈意疏不会再说什么了,没想到他再开口居然还是在回答自己那个问题——“她是个什么样的女生?”
沈意疏就这么用他那双众生平等、看鬼都深情的眼睛看着倪雅:“她很善良。”
倪雅:“”
沈意疏继续说:“也很有爱心。”
是是是是!
对对对对!
就你喜欢的女生天下第一好!
倪雅感觉自己快要酸成一块杏子干了,赶紧打断沈意疏:“那你为什么会搭讪失败啊?”
为什么?
沈意疏想起前年最后一次见倪雅的情景——那阵子倪雅变得鲜少来店里了,而沈意疏刚脱离了轮椅,正在潜心研究剧情中所涉及的尸体腐烂的问题。
他独来独往惯了,一时没察觉见不到某个身影是多么严重的事情。
沈意疏在大学期间跟着化学生物学的老师接触过毒物实验室的人,于是去找了一趟某位熟识的法医,让专业人士帮忙分析分析细节问题。
他坐在市公安局的法医室里聊了一下午,那天天气不好,秋雨萧瑟,市公安局院子里的银杏叶被雨水打落撒了一地。
法医朋友讲了个地狱笑话,说凶杀案出警最怕这种大雨天。
明明风马牛不相及
沈意疏至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胸腔空了一块,喉咙发紧,总想赶着回店里去见那个女生一面。
那种冲动令他心跳逐渐加速。
沈意疏告别朋友后带着这种心悸赶回店里,天气不好,店里颇为冷清,三四桌食客里并没有那道身影。
他没见到想要见的人,心里腾起陌生的焦躁和不安。
几天之后,沈意疏走到店门口忽然脚步一顿,那个在梦里出现过不止一次的女生正在巷子里喂狸花猫一家。
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沈意疏所有学识和阅历、构思剧情时的深谋远虑和沉着自信、待人接物方面的淡漠笃定和从容不迫,都在距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时骤然消失,他甚至理了理长款风衣外套。
女生突然在那时候站起来,目空一切地望了眼碧蓝的天空。
沈意疏舔了舔嘴唇:“天气不错。”
女生没有给沈意疏任何回应,她都没看他,疏离地离开了。
她再也没有去店里喝过炖品,也没有再去喂过狸花猫一家。
时隔一年半的时间,就此刻,沈意疏在这座风景登峰造极的美丽海岛国家再看着倪雅,他已经知道倪雅那时候为什么会沉默地消失了。
所以他只是在倪雅的追问下,克制着比当年更猛烈的心悸,平淡地告诉倪雅,自己搭讪失败是因为开场白讲得不够好听。
倪雅很好奇:“你是怎么说的啊?”
沈意疏淡声:“天气不错。”
“啊?”
连酸溜溜的倪雅都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串大笑。
倪雅说:“沈意疏你逊毙了!”
沈意疏不置可否。
故事讲完了他也起身要进屋了,倪雅却伸出白到发光的长腿拦住他,不依不饶地问:“然后呢然后呢,你就没再继续追她了吗?”
其实沈意疏是有过一些行动的,不然也不会选择倪雅父亲所在的那家私立医院。
但沈意疏没回头看倪雅:“没有,她大概是搬走了。”
倪雅问:“哦,你们之后就没见过面?”
“嗯。”
“就没再托人打听打听吗?开场白那么烂你都没有不甘心?”
“还问?”
倪雅嘿嘿一笑,还是那句:“说说呗。”
沈意疏的语气像哄小朋友:“没什么后续,糗事都讲完了。”
倪雅坐在钓鱼用的折叠椅上,压着被风吹起的裙摆,晃着两条腿:“那你”
沈意疏忽然转身,走到倪雅面前,躬背,撑着她身后的木制护栏,颇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和倪雅对视,距离近到两个人的呼吸里都多了道相近的沐浴用品的气味。
倪雅飘扬的裙摆扫在沈意疏腿上,沈意疏盯着倪雅的眼睛:“你为什么这么好奇这些事?”
倪雅有点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窘迫,心跳也快,没吭声。
沈意疏问:“看上我了?”
倪雅避开沈意疏的视线,违心道:“没有哇。”——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9章 29 罗浮梦
在海岛国家的三天三夜像绮丽的罗浮梦, 转瞬即逝。
但其实倪雅那三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过。即便白天浮潜、海钓和去沙滩追螃蟹等活动都令身体疲乏到一定程度,到了夜深人静,她躺在和沈意疏仅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还是会辗转反侧。
哪怕回国,隔着几小时的时差, 倪雅还是有些难以入眠。
她一闭眼, 就能看见沈意疏那双噙着对别人的眷恋的眼睛,耳边响起他难得对某个话题显露出兴趣的滔滔不绝——
“她很爱笑。”
“也喜欢和长辈撒娇。”
“她做事很认真, 认真时的样子比较迷人。”
“她很善良。”
“也很有爱心。”
心房里的鹿群个个啜饮着柠檬汁, 酸得倪雅芒刺在背。她一个翻身, 披头散发地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拿过放在床头的水杯“咕咚咕咚”喝掉了一整杯。
她气喘吁吁地抹了抹湿润的嘴唇, 心想,那女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连话都没和沈意疏说过就把他迷得神魂颠倒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倪雅总觉得沈意疏现在还是非常喜欢那女生的, 可是后面无论倪雅再怎么旁敲侧击委婉试探都打听不到任何关于那女生的信息了。
沈意疏对他的那段心动显然讳莫如深, 只有在回程的航班上,他盖着薄毯睡觉,被倪雅有些冒失的探寻问得有些无奈了才肯闭着眼睛随口答过一句——
“她是编剧, 我看过她写的剧本。”
说完, 沈意疏蹙了蹙眉心, 抬手按着鼻梁不知是在缓解什么。
“你晕机吗?”
“不晕。”
直到在首都机场转机和飞机落地, 开着停在机场越野车送倪雅到小区门口,沈意疏的眉间也没再舒展过。
倪雅还是第一次见沈意疏这模样,心里骇然又烦恼。
那个女生一定是很优秀的编剧吧。
写出来的剧本一定也很吸引人吧。
沈意疏说的“没什么后续”大概也是骗人的,他搭讪人家都没搭理他,他是怎么看到那女生的剧本的?
他们后来一定还有过某些接触, 只是沈意疏不愿意再提起。
夜深人静,倪雅拿着平板电脑窝回被子里,然后解锁,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国际顶尖的女编剧”的字样。
她羡慕地看着她们优秀的履历和获奖经历,轻轻叹出一口苦涩的气。
回国后的第一夜就这样在倪雅酸溜溜的揣测中悄然度过。
隔天早晨,倪雅坐在餐桌前掩住唇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老倪最近很忙,接着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钻进厨房。
倪雅隐约听见老倪说,“现在的年轻人的确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唉,也不怪师兄会发那么大的脾气呢,行,交流会我会替师兄问候老师们的”
换作是以前倪雅一定会探头问老倪,是谁发脾气啦?
但她今天有些无精打采,吸溜着老倪煮好的白米粥,没吭声。
老倪把自己用过的锅碗瓢盆收进洗碗机里,叮嘱倪雅待会儿别忘了启动,而后又急匆匆地提着小型行李箱走到玄关,一边把肥嘟嘟的脚掌撑进鞋里,一边掩着手机叫倪雅。
老倪说:“闺女,爸爸这两天不在家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倪雅早知道老倪这两天又要去外地参加心脏外科的学术会议。
过去的一年里老倪放心不下倪雅的状态,为此推掉不少交流机会。难得倪雅最近高高兴兴积极稳定,老倪才终于不再拒绝院长那边交代的交流安排。
倪雅也希望老倪能无后顾之忧地投入他所爱的事业里,乖巧地点点头:“一路平安啊老倪,回来给我买特产哦。”
老倪出门之后,倪雅撑着腮拿起手机,点进和沈意疏的微信聊天界面里。
对话框里塞满了倪雅分享给沈意疏的各种海景照片,最后的聊天记录是昨天上午她回来后的两句简短的对话:
Nia:【我进家门啦!】
十九分钟后——
S.:【嗯。】
在这之后的一整天他们都没再联系过。
倪雅把最后一勺粥喝完,犹豫着想给沈意疏发点什么,一时又找不到联系的理由,总不能傻兮兮地拿着自己那仨瓜俩枣的外币问人家要去哪个银行兑换人民币吧?
是沈意疏先发来了语音邀请,振动声吓了倪雅一跳。
她雀跃地接起来:“嗨!”
沈意疏轻轻笑过,然后说有件事想拜托倪雅帮个忙:
沈意疏本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能回家,似是在外面办些事情。
沈意疏那边环境太过安静,倪雅也无法判断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只知道他家雇用的阿姨休息没来,家里养着的花园鳗正嗷嗷待哺。
倪雅拿着沈意疏给的地址打车来到他所居住的小区,那是一片在寸土寸金的地界上闹中取静的区域,进门先要接受安保人员的盘问才能够顺利入内。
茂密的园林景观幽深静谧,盘根错节的榕树巍然屹立。附着于树干的石斛、蝴蝶兰和万代兰错落有致,十分养眼。
自动喷灌系统兢兢业业地喷吐着清凉而又潮湿的水雾,满眼苍翠,雾气氤氲,像奇幻故事里神灵寓居于此的地方。
倪雅在大自然的香氛里走进电梯厅,依照地址按下楼层的数字按键。
她找到沈意疏的门,输入他毫不设防地交给她的防盗门密码。
“咔哒”。
门锁解除。
倪雅顺手在对话框里拨出一通语音通话邀请,边等着沈意疏接听,边拉开质感厚重的防盗门,刚往里面探了一眼就愣在原地——不愧是登上过文学财富榜的人啊!这套大平层的视野简直开阔得惊人。
以前倪雅还打趣过沈意疏,说他根本就是去医院度假享受的,照现在来看,他肯在医院的病房里住着绝对是在委屈他自己。
全景落地窗正对玄关,形成一片能清晰看到城市标志性建筑和楼群的恢宏巨幕;轩阔的客厅里铺着地毯,宽阔如床榻的低坐姿沙发目测能睡下十个倪雅。
客厅的一侧墙壁是通顶的书架,倪雅怀疑那些密密麻麻的书籍比她家小区开放的社区图书馆里的还要多。
沈意疏接起语音邀请:“到了?”
倪雅的手机贴在耳侧:“你家也太豪了吧,我进门要不要先给自己做消杀啊?”
沈意疏淡声:“啊,做一个吧。”
倪雅:“?”
沈意疏顿了几秒才轻笑起来:“冰箱里应该有巧克力和饮料,你自己去拿吧。第一次到家里做客不能亲自招待真是不好意思。”
倪雅不太在意这些:“你的鱼呢?”
“往你右手边看看。”
“哦哦,我看到了。”
沈意疏家没有电视,需要倪雅照顾的花园鳗就生活在原本该是电视墙的区域里。
那是一方很宽敞很清透的鱼缸,缸底铺着厚厚的白沙。
鱼缸里
一条花园鳗都没有!
倪雅大惊失色地拔腿狂奔过去,速度太快,绣着小熊图案的白袜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个滑。
她险些一头撞进鱼缸里,“啪叽”一声拍住鱼缸的玻璃壁才停下。
沈意疏似乎听到些动静:“怎么了?”
倪雅瞪大眼睛往缸里瞅:“沈意疏,你家的花园鳗好像死光了!”
“没死。”
“可是”
沈意疏的反应相当淡定,慢条斯理地告诉倪雅鱼食在哪、该怎么喂它们。
倪雅按照沈意疏的指示从冰箱里拿出花园鳗的口粮,洒在水里,然后后退两步,果然看见那些鬼鬼祟祟又晃晃悠悠的影子从白沙下面探头出来觅食。
很难想象沈意疏喜欢这种社恐小鱼。
倪雅干脆一屁股坐在大理石地面上:“沈意疏你养的宠物好奇怪啊!”
沈意疏说:“是吗?”
虽然知道沈意疏心里有喜欢的女生,倪雅还是会在和他交流时感到开心。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理,只是高高兴兴地坐在他家里打量着他的鱼:“不过,它们不会在打架吧,有两只正扭着腰互相缠缠绕绕呢。”
沈意疏那边静默过一瞬间。
倪雅有所察觉,把手机紧紧夹在耳朵和肩膀间向前探身,细看:“还真是打架啊?需要我帮它们做什么吗?”
“不是。”
沈意疏的声音和手机一起紧密地贴合在倪雅的耳侧,闷在他鼻腔里的轻笑刺激得倪雅耳朵有些发麻。
然后她清楚地听见他说,“它们在交.配。”
倪雅的脸皮一下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接住掉下来的手机。
她好一会儿都能没出声,慌张又庆幸地想:
还好沈意疏现在没在她身边。
倪雅这趟来是有私心的,她想看看沈意疏生活的地方,也想见见沈意疏,所以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沈意疏说:“今天不回。”
倪雅低低地“噢”了一声。
相处这么久了,沈意疏对倪雅来说还是个谜。虽然他连防盗门的密码都能毫无保留都告诉她,也带她见过不少朋友和人脉,但倪雅总觉得这个人身上还有秘密。
就像他有喜欢的人这件事,他都不怎么爱提起来的。
沈意疏在语音里提起上次倪雅在病房念叨过书不够看的事,让她自己在家里找找,想看哪本直接拿走就好。
倪雅故意问他,不怕她把他家里的贵重物品搬空吗?
问完自己一噎,沈意疏家的所有地方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个样板间,明面上根本没有人类居住的痕迹,更别提什么贵重物品了。
沈意疏调侃道:“家里最贵重的应该是我。”
倪雅打量着沈意疏那张只有台灯的办公桌,心里嘀咕:
她倒是很想把他掳走,他肯吗?
沈意疏那边有事处理,和倪雅打过招呼后挂断了语音通话。
花园鳗随着水波摇晃,像长着环形条纹的可爱水草,看久了还真有点萌萌的,也难怪沈意疏会喜欢。
会不会是那个女生喜欢所以
倪雅暗自摇头,觉得自己魔怔了,干脆去看沈意疏的书架。
她找了好久才蹬上书架旁的书梯,从某一层架格里拿出一本她之前搜索过的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集。
沈意疏说过他是因为爱伦-坡才对侦探小说感兴趣的。
他也说过,他读的第一个故事是《黑猫》。
倪雅后来查过这位美国作家,惊讶地发现很多知名的推理小说作家都或多或少受到过爱伦-坡的影响。
倪雅觉得自己算爱屋及乌,靠着书架读完了收录在短篇集里的《黑猫》。
不长,却令倪雅通体发寒。爱伦-坡的笔力真的很强,人性中的恶意化为凄厉的猫叫声从文字当中扑面而来。
倪雅无法想象上小学的沈意疏一个人蜷缩在老旧的阁楼里,读着这样偏执又惊悚的故事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也许他早已在父母的婚姻关系里窥见了人心的惟危和叵测,不觉得书里的恶人行径会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
倪雅重新去看沈意疏那张昂贵的天然理石面办公桌,上面空空如也,再看看空空如也的茶几和沙发,她蓦然想起自己卧室里堆着的各种物品和桌面上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毛茸茸的笔袋、拍拍灯、小水壶、花瓶、平板和手机通用支架、小相框、耳钉和花哨的玻璃珠手链
沈意疏是一个人生活在这样过度整洁又过分宽敞的家里啊。
他真的不会感到孤单吗?
这种担忧逐渐超过心里那点酸溜溜的醋意,倪雅胸腔骤然一紧,忽然就很想去见见沈意疏。
倪雅当着花园鳗的面给它们的主人弹了个语音邀请,沈意疏好像也不算忙,很快就接起了,手机里传来几声敲击键盘的动静然后才是沈意疏的声音。
沈意疏问:“怎么了?”
电话另一边的环境音
似曾相识?
倪雅捏着手里的书籍:“我刚看完《黑猫》。”
键盘的敲击声不见了,沈意疏说:“看完心里不舒服了?”
倪雅没说真实的原因:“有点”
沈意疏安慰般:“看起来多少有些不适,我也是因为这个故事才不喝酒的。没能及时提醒你是我的问题,下次碰面请你吃个饭吧,权当是给你压惊了。”
倪雅忽然从沈意疏的话里听出些端倪:
最近几天,沈意疏好像都没有打算再和自己碰面了?
她有点着急地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意疏沉默下来。
等不到答案,倪雅又问道:“你在哪里?”
这次沈意疏没有沉默下去,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在医院。
这答案令倪雅诧异且不解,疑惑着问沈意疏为什么又去医院。
沈意疏说:“以前落下的小毛病,过来打几天消炎针而已。”
那种怪异别扭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倪雅想都没想:“我现在去医院!”
倪雅没等沈意疏回应,直接挂断语音,把之前喂花园鳗产生的垃圾捏在手心,目光焦急地搜寻垃圾桶。
她对着沙发旁一个造型如同鹅卵石般的东西又抠又掰,终于把沈意疏家里那个声控的进口垃圾桶靠蛮力给掀开了。
倪雅坐了个屁墩,垃圾桶则在地上跳了个皮鲁埃特旋转。
还好桶里只有一个纸盒,被甩出来落在短毛地毯上。
倪雅把攥着的垃圾塞进垃圾桶里,又去捡起小纸盒。
那是个被压扁的药盒包装。
倪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她把药盒塞进自己的带来的双肩包,穿好鞋子,关上沈意疏家的防盗门,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0章 30 无尽夏
沈意疏是在和倪雅分别后被救护车一路闪着蓝/灯送进医院的。
其实疼痛在回国的航班上已经初见端倪, 丝丝缕缕的钝痛从腹部放射到背部,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所幸这一路上没有发作得太严重。
直到沈意疏站在倪雅家小区门口,目送倪雅拖着行李箱的身影从视线范围内消失,难以抑制的疼觉终于排山倒海而来, 瞬间搅得人冷汗淋漓。
沈意疏不知道倪雅家是什么朝向, 也许窗户能看到小区门口,他强压疼觉把越野车开到附近的停车场才打了个120。
这套流程沈意疏十分熟悉, 锁了车门靠在车边等待。
冷汗打湿了沈意疏的衬衫, 黑色的后襟贴在脊背上, 撕裂般的痛感令他不得不弓腰按住痛处,尽量让自己保持理智。
身体疼痛到开始痉挛, 裤兜里的手机却忽然振了一声,沈意疏如有所感般紧绷着下颌把手机拿出来——
Nia:【我进家门啦!】
救护车很快赶来了, 专业功底扎实的医护人员们协助沈意疏侧卧在急救单架上,按照他的意思把他拉到最近的私立医院急救室。全程只用了十几分钟。
急救室的医生紧急给沈意疏开了止痛针, 等着医生拿药的时候, 沈意疏又摸出手机,一滴冷汗砸在手机屏幕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强撑着回了个“好”字。
沈意疏不知道回国当天倪雅是怎样度过的, 疼痛来得猛烈, 不仅没机会联系她, 也没机会和医护人员沟通输液不扎手背这件事。
等他回神, 手背上已经贴好了固定针头的医用胶布。
三天两头进医院本就难解释清,手背再多些输液痕迹的话
加强止痛针的药效稀释了痛感,虽然急救室里嘈杂混乱,护士还是温声说让沈意疏闭目养神、多多休息,尽职地叮嘱了一些沈意疏早已烂熟于心的问题才肯离开。
沈意疏在合眼的瞬间想起倪雅那双灵动又狡黠的眼睛——她戴着浮潜用的护目镜, 眼睛很亮,噙着笑,由于咬着呼吸管不能说话而用力攥了攥他的手,然后把一只躲在礁石缝隙里的龙虾指给他看。
大龙虾吓得一个哆嗦缩回缝隙,只留下两根长触角。
沈意疏的耳边除了流动的水声和透过呼吸管的呼吸都呼噜声,还响起倪雅咬着咬嘴发出的含糊不清的:
快,看,啊!
猜也能猜到倪雅当时有多高兴。
异国他乡温暖的海域逐渐倒退,急救室里各类仪器设备发出此起彼伏的器械声。
医护人员的指令和急促的脚步声不绝于耳,除颤仪的电击声、患者的呻吟声、金属医疗器械的碰撞声
沈意疏轻轻叹了一瞬。
倪雅那姑娘那么聪明,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能糊弄过去了吧。
急救室里又推进来一位痛苦闷哼的老者,医护人员正在帮老者上呼吸机。
药液源源不断流入血管,体感微凉。
沈意疏想,倪雅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隔天早晨,听说沈意疏从急诊转住院的顾医生在上班后的第一时间冲进了沈意疏的病房里。
沈意疏正靠在病床里,和倪雅通语音电话,眼看着这位身着白大褂的长辈如同一辆冒火的大卡车般摔门走进来。
他站起来,镇定自若地用目光和顾医生打了个招呼,然后示意对方先别出声。
顾医生鼻翼剧烈一翕,胸膛鼓胀,昭示着山雨欲来。
十几秒后,沈意疏这边挂断语音通话,迎来了顾医生一声气沉丹田的怒吼:“你们这些孩子真以为生命是闹着玩的吗?!!”
沈意疏的成长过程中很少遇见这样执拗但却认真关心自己的长辈,真诚道:“消消气,我这情况不值得把顾老气坏了身体。”
顾医生神色复杂地打量面前的年轻人。
哪怕身为跟不上流行风向的银发老辈,看着沈意疏,也会觉得他是个面容英俊的后生。
在顾医生看来,沈意疏身上敛着含蓄的成熟与稳重。
行事却过于嚣张自由!
一年多之前,这个年轻人找到医院说是要查一些老毛病。
他坐在诊疗室里和顾医生面对面时,并没有其他患者脸上那种或痛苦或担忧的神色,反而略带思索地打量着诊室里的陈设。
顾医生当时看着电脑里的系统,问:“腹部不舒服?”
沈意疏摸出一张名片,说自己本来是想找倪砚诚医生的,是前台导诊的小护士告诉他要挂这个科室才对。
那时候沈意疏和现在一样瞧不出病态,甚至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于是顾医生告诉沈意疏,根据他导诊记录里描述的问题,的确不属于倪砚诚医生所在的心脏外科的范畴。
顾医生问:“你认识倪医生?”
出乎顾医生意料的是,沈意疏平静地回答:“并不。”
他垂着眼睑,笑了笑,“算了。”
顾医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要干什么,照常询问沈意疏的病情,说如果他想找倪砚诚医生,可以在以后帮忙联系一下。最近不行,因为倪医生那段时间家里有些事情刚请了年假。
沈意疏说自己只是偶然得到的名片,没什么要紧事,听从顾医生的建议开了几项检查之后就离开了。
检查是做了,结果却迟迟没人来领取。
作为主治医生的顾医生在系统里刷到检查结果后眉心一拧,按照病历上的联系方式给沈意疏打了个电话想劝他进一步检查。
但是沈意疏的手机始终是关机状态
换作是其他医生,可能就不再管了,毕竟失联的原因有很多——
也许患者选择其他公立医院在治疗;
也许患者换了电话号码;
也许患者不认可不信任医院的服务已经拉黑了座机
顾医生是个倔老头子,戴着老花镜用自己的手机给沈意疏发短信说了很多利害关系。
连顾医生的老伴都叹气:“老顾啊,你这样人家还以为你们医院是想赚钱想疯了呢。”
足足过了两个月,这个失联的年轻人才给顾医生回电话。
顾医生劈头盖脸:“胰头占位很危险!当然有可能只是炎症或者良性病变,但我个人还是建议来做几项加强检查”
沈意疏的声音平静极了:“抱歉医生,我最近非常忙。如果可以的话,等过几个月忙完我会再去医院看看的。”
他说什么?!
过几个月?
过几个月!
这简直是在拿身体开玩笑!
但沈意疏站在生死攸关的临界点上,似乎总是这样我行我素。
哪怕是现在,他也是同样平静地一意孤行着。
沈意疏年轻,意志力强,身体上也有一定的基因优势,即便是在这种时刻他看起来还是不带分毫病气。
这其实也不算好事,因为“状态好”“气色佳”很容易令患者和患者家属忽略真正的病症进展而掉以轻心。
顾医生曾以为沈意疏也是这样才为所欲为,可是这个年轻人又偏偏什么都知道。
顾医生想起上次沈意疏坚持出院说过的话,老人无奈地压下火气,想:
他只是有自己的选择
慧极必伤。
这才更令人更心焦啊-
沈意疏被暴怒的顾医生教训了半天,恭送这位长辈出门时扶着门框多了句嘴:“顾老,您这脾气平时应该没少惹医患纠纷吧?”
顾医生气咻咻地瞪向沈意疏,目光如果能化为熛矢,估计会毫不留情地在他脑袋上穿两个焦糊的大口窟窿。
仅仅过了不到半天,沈意疏就对上了另一个人如此这般的目光——
倪雅用她那双又细又嫩柔若无骨的手按着沈意疏的双肩,居然轻而易举就把他按在半升起的病床上。
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还是怒视他:“沈意疏你到底生了什么病!”
春天早已过去,医院院子里开满了叫做无尽夏的绣球花。
连病房里的插花也变成了无尽夏。
倪雅穿着清凉的短袖和牛仔短裤,却还是满额汗水,进门后连双肩包都没摘掉就奔着沈意疏冲过来了。
距离太近,暗香浮动。
倪雅的发梢垂落在沈意疏的衣襟上,眼底的情绪表露无遗——
焦急,担忧,心疼,懊恼,紧张和惊疑不定的猜测。
倪雅蹙眉的模样令沈意疏一时沉吟。
倪雅跺跺脚:“说呀!”
沈意疏靠着床头笑笑,并没有和倪雅对视,语气平淡而随意:“慢性胰腺炎而已。”
“慢性胰腺炎?”
倪雅目露狐疑:“我好像听说过,胰腺炎是那些大量饮酒的人才会得的病吧,你不是不喝酒吗怎么会”
沈意疏逗倪雅:“我说我不喝酒你就信,万一我骗你呢?”
倪雅不怎么高兴地蹙着眉:“你们这些写推理小说的人心思那么缜密,就算骗我,我也听不出来啊。”
沈意疏哑然,抬手理了理倪雅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骗你干什么,我不喝酒。可能是三餐不规律造成的,小毛病不碍事儿。”
倪雅再次问:“真是慢性胰腺炎?”
沈意疏笑着:“不然呢?”
倪雅盯着沈意疏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信息无误般。
沈意疏从容回视。
半晌,倪雅终于塌下紧绷的双肩,眉心也有些松动了。
她呼出一口气,把双肩包摘下来远远往沙发那边一丢,也不管是否掉在地上,一屁股就坐在沈意疏身侧空出来的病床边缘上:“可是慢性病为什么非要住院呢?”
沈意疏说:“因为疼。”
倪雅坐在赶紧把屁股往外挪了些,生怕挤着沈意疏似的:“那你现在还疼吗?”
沈意疏靠坐在病床上把倪雅的腰往后揽了揽,让她坐得更舒服些,才说:“这病不严重,就是麻烦。”
他说犯起来需要打止痛针也不能吃东西,所以要住院输一些葡萄糖和生理盐水。
倪雅瞥了眼沈意疏手上的胶布:“慢性胰腺炎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以为你生了重病,一路上急死了。路口堵车堵得好严重,我怕耽搁时间,从那边小跑过来的。”
沈意疏不怎么正经地回答:“你共情能力强,这不是怕说了你又扑上来投怀送抱么。”
倪雅羞愤地瞥过来,目光却在床边的输液架上打了个转。
过了一会儿,她不知怎么又提起:“本来我还想留在你家里看看夜景呢,那地段看夜景一定很美吧。”
是一个比较轻快的语气。
沈意疏打量着倪雅的表情:“还行,不是知道密码么,随时去看。”
今天倪雅的聊天跨度很大,话音一转,又说起午餐:“我要是在你这个不能吃饭的人面前订外卖会不会太残忍了呀?”
沈意疏眸光微动:“点吧。”
其实这次能不能瞒到倪雅,沈意疏心里也挺没底的。
倪雅有些反常,他知道。
但倪雅的鬼主意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又叫沈意疏探不到实况——
吃过午饭不久,倪雅把餐盒一收,从餐具里拆出没用过的小勺,接了杯温水端着就冲着沈意疏过来了。
沈意疏平静地抬眸:“怎么了?”
倪雅举着水杯颤颤巍巍地用塑料勺舀水:“不能吃饭总能喝水吧?要不要我喂你,来吧,张嘴,啊——”
沈意疏:“”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倪雅都挤在沈意疏的病床上看电视、玩手机游戏,还拉着沈意疏聊剧情和游戏环节。
傍晚,下班时间,沈意疏问倪雅为什么不蹭车回家。
倪雅忽然转过头:“沈意疏,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她到底知道什么了?
沈意疏思忖着应声:“说吧。”
“今晚我家没人。”
沈意疏眼皮一跳。
倪雅慢吞吞地从靠坐在床上的姿势往下滑,整个人躺下来。
病床空间有限,长发贴在沈意疏手臂皮肤上有点痒。
他保持着现有的姿势,一条腿伸长,另一条腿支起来撑着手肘,蹙了些眉心:“然后呢?”
倪雅躺在沈意疏旁边:“我留下陪你吧。”
“别不像话,回家去。”
“我不。”
“倪雅。”
“我们又不是没睡过。”
沈意疏静默地凝视倪雅良久,忽然翻身,一条腿越过倪雅跪在她身侧。
他的两只手挨着她散落的长发分别撑在她耳侧的枕头上,威胁般俯身靠近她。
倪雅脸颊微红,睫毛颤得像被风吹拂的羽毛,然后在沈意疏越来越近的鼻息里毅然决然地闭上了眼睛。
沈意疏小腹一紧差点没刹住,凑到倪雅锁骨旁才猛然回神。
他抬手往她额头上拍了一下,气笑了:“你闭什么眼睛?”——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