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雅还是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在沈意疏的病房留宿了。
并且一留就是三天。
第一天晚上倪雅带着满脸香喷喷的洗面奶味和沈意疏谈心, 谈着谈着话锋一转:“上次你安慰我的时候吻我的额头了吧。”
夜深人静,光线昏暗,倪雅柔软水润的唇瓣一开一合净说些招人浮想的话。
沈意疏都快要愁死了,沉默地收回视线, 捏捏眉心, 权当自己没听见。
倪雅不依不饶地聊着这个话题,“好像还挺有用的。”
她眼睛亮了亮, 指着自己眉心, “沈意疏, 你现在要不要再吻我一下?”
沈意疏阖眼枕着手臂:“你也知道上次那个是安慰吧。”
倪雅思考几秒:“那我吻你吧!生病的人也需要安慰啊!”
话音刚落,倪雅果然用手肘撑着床板撅嘴凑过来了。
被子被压得窸窸窣窣, 肢体轻触,床上的领土也不再泾渭分明。
沈意疏不解风情地捏住倪雅的唇:“再胡闹就回家去。”
两个人只能面面相觑。
倪雅拍开沈意疏的手, 气呼呼地转了个身,撅着屁股背对着他躺下了。
十几分钟后, 倪雅呼哧呼哧的鼻息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应该是睡着了。
沈意疏那只捏过倪雅嘴唇的手还麻着,他动了动指尖,无奈地帮倪雅盖好被子, 摩挲着指腹失眠到一点钟。
第二天晚上倪雅涂了从家里带过来的旅行装护肤品, 皮肤细嫩透着水光, 香得像一朵开在病房里的小百合。
这次倪雅倒是没再说什么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乖宝宝似的面对着沈意疏侧躺,然后安安静静地睡了。
疾病为沈意疏带来一些困倦,他在黑暗中看了倪雅一会儿,意识很快被睡意吞噬,坠入沉沉的梦境。
光线熹微的清晨, 沈意疏是被倪雅毛茸茸的脑袋给拱醒的。她一个劲儿地往他身前钻,还企图把整条细长的腿全部搭在沈意疏的身上。
他坐起来,握着倪雅的脚踝给她摆了个勉强算端正的睡姿,盖上被子。
被矫正的人一无所知,很快又把热乎乎的脚搭在了沈意疏的腿上。
可能是受这些小动作的影响,沈意疏在第三天晚上做了个梦。
难以抑制的情感在梦里疯长。
连续几天输液没能凉透血液,一直隐忍不发的冲动如同火舌灼烧每一寸神经,贪欲暗涌,似幻似真的某些暧昧和身体交叠令沈意疏的呼吸都变得滚烫。
半梦半醒间,有人挨过来把脑袋往沈意疏的胸口埋了埋。
沈意疏一时没能把持住,近乎粗暴地揽住倪雅的腰往自己怀里按,几乎想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然后他带着滚烫的呼吸从过于真实的温度里幡然惊醒。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危机意识,柔软地紧贴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倪雅唇瓣微张,温热的呼吸一下下落在沈意疏颈侧。
沈意疏绷着脊背和腰腹僵了片刻,太阳穴连着跳了几下,全靠拿出手机给倪雅点早餐这件事分散注意力。
他点了几样她爱吃的,某种状态没有好转,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抬手摸鼻尖的时候嗅到的一缕淡香,像百合。
那是倪雅身上的味道。
沈意疏撑着床板起身,径直走进病房配备的独立浴室里。
等沈意疏洗过澡换好衣服再出来,倪雅正盘腿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喝一瓶坚果豆浆。
她唇边沾了一点白沫,听见动静,笑眯眯地转过头:“早呀。”
沈意疏略一点头。
“你手机一直在响,我在浴室外面叫了你半天也没听见回应,所以我就接了电话,拿着你的手机去楼下把外卖取回来啦。”
倪雅用舌尖舔了舔嘴角:“谢谢你的早餐。哦对了,我很讲卫生的,用漱口水漱过嘴才开始吃的哟。”
沈意疏头疼地移开视线,挥挥手,示意倪雅闭嘴吃饭,然后无奈地从沙发上捞起一本书籍开始翻看。
倪雅边吃边问:“刚起来就看书?”
沈意疏没抬头:“食不言。”
倪雅才不管他,咬着香酥的油条:“食不言都是以前的规矩啦!沈意疏,沈意疏,我们聊天吧聊天吧!”
沈意疏心累道:“聊聊聊。”
第四天晚上倪雅终于没再留在病房,她说老倪今晚回家,趁着晚高峰还没开始就收拾好东西打车回家了。
倪雅是不想回家的。
但不回不行。
吕女士和老倪都是很优秀的大人,工作忙碌且辛苦,倪雅希望能像他们爱自己一样,好好地爱他们。
最起码,老倪出门在外好几天应该回到个一尘不染的家。
倪雅到家指挥扫地机器人扫了地,又亲自拎着拖布把地面擦得锃亮,放下拖布噔噔噔小跑着去洗手间拧了个湿抹布,把家里的桌面和小柜子擦了一遍。
擦到摆在电视柜上的合影,她捧起来对着吕女士和老倪阿么阿么了好几口。
想起沈意疏孤独的童年和干净整洁到有些冷清的家,倪雅有些难过。
沈意疏说自己是因为三餐不规律才会生病的。
其实很有可能。
倪雅独自在家的时候也会随便吃点零食当成是一餐。
她在大学住宿,给家里打视频,也能看到吕女士或者老倪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随便吃一点东西充饥。
可是他们一家三口都在家里时,总会买很多新鲜应季的食材,或者干脆出去吃。丰富,温馨,哪怕是最没有胃口的时候坐在餐桌旁也会象征性地多吃点。
如果沈意疏有温暖的家就好了,如果他小时候有家长陪伴就好了。
倪雅知道沈意疏根本没说实话,他的病大概是比慢性胰腺炎要严重些。
等老倪回家的时间里,倪雅把平板电脑支在客厅茶几上,拿出从沈意疏家捡到的小药盒,在搜索引擎里敲下药盒上陌生的名称。
手机振了一下,老倪发了信息说要加班,让倪雅不用等。
倪雅回复老倪之后才去看平板电脑屏幕上所显示的内容。
她知道偷查别人隐私不好,只是想着多关心他一些。
但她浏览内容的目光一滞,瞳孔震颤-
老倪下高铁后又赶回医院加了个班,深夜才回到办公室脱下白大褂,收拾好办公桌上面的几样个人物品,准备回家。
他桌上有一本倪雅喜欢的推理小说,作者是沈意疏。
春天时倪雅和自己提过沈意疏的书,老倪去书店购买其他学习资料书籍时也就顺手买了一本,想着抽空读完好和自家闺女交流交流读书心得,拉近距离。
做医生实在是忙。
这本书写得很好,老倪的闲暇时间却并不多,读了几个月才堪堪读完全书的三分之二。
不过最近倪雅的状态很好。
她整天高高兴兴往外面跑,还和导师和同门有过一些联系,而且下学期就要复课回学校了。
老倪光是想想就感到开心。
书里夹着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做书签,老倪翻到那页看了看,看着妻子和闺女的笑容,也跟着幸福地咧了咧嘴角。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倪往门口一看,不由地怔住:“师兄,您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走进办公室的人是顾医生,比老倪整整大了十届的校友,论资辈老倪应该叫顾医生一声前辈或者老学长。
他们曾在“肝胆胰疾病患者在心脏支架手术后患血栓的风险研究”中一起受到校内几位老教授的指导,老倪也就叫顾医生一声“师兄”。
顾医生走到老倪办公桌旁坐下,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说是他们那边有一台手术放心不下,一直盯到刚才结束。
顾医生说:“看你办公室还亮着灯,就顺路来瞧瞧。老师他们还好吧?”
老倪笑着:“身体硬朗,精神得很。”
“那就好。”
顾医生重新戴上老花镜,从兜里掏出手机鼓捣几下翻出张照片给老倪看,问他是否认识照片里的年轻人。
那是一张以住院部走廊为背景的照片,年轻的男人抱臂靠在门边不知道在等谁,身高优雅,相貌出众,眼里似是噙着一丝笑意。
老倪好笑道:“不认识。师兄怎么还偷拍患者照片啊?”
顾医生“哼”一声,说是住院部的小护士拍的被他给逮住了,“你真不认识?”
“不认识啊。”
老倪揣测着顾医生的语气,又打量照片,他难道应该认识吗?
又有大明星来他们医院秘密整形了?
顾医生疑惑:“我看你家那小丫头这几天都在病房守夜,还以为”
老倪一惊:“谁守夜?”
顾医生说:“你女儿是叫倪雅吧,我总看她有些眼熟,最近才想起来是谁。一晃眼她都长这么大了啊。”
老倪猛地盯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我闺女给他守夜了?”
顾医生家里是俩臭小子,而且和他这个脾气暴躁的父亲总是动不动就能吵起来,根本不懂家有宝贝女儿的感受也没看出老倪的惊愕,还在为沈意疏担忧。
顾医生本来想问问师弟家的小丫头有没有可能帮忙劝劝
老倪面色古怪:“不,他是谁啊?!”
顾医生忧愁道:“他叫沈意疏。”
老倪总觉得这名字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一低头就看见桌上的推理小说。
作者:沈意疏。
老倪:“哪个沈意疏?”
身为父亲,老倪当然知道倪雅的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时候还是春天吧,倪雅忽然说下午要和朋友去郊外走走。
在那之后她又说有个朋友在住院。
倪雅经常出门,状态也越来越好,老倪和妻子私下里聊过:
咱家闺女啊可能是有喜欢的人喽。
前些天老倪还在早餐桌上逗倪雅:“整天往外跑啊,女大不中留噢。”
倪雅当时脸很红地笑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我都和人家约好了嘛!”
老倪和妻子还等着倪雅藏不住心事把人带到面前呢,先被一堆意想不到的信息给砸懵了。
推理小说的作者是怎么和自己家闺女牵扯到一起的?
别是顶着同名骗粉的吧
再说,孤男寡女的,倪雅怎么能留在人家病房里守夜呢?
但顾医生接下来的话让老倪如坠冰窟:“他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那位患者”
老倪心存忧虑地回到家里,一进门,迎头撞见坐在客厅的倪雅。
客厅里没开灯,倪雅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老倪说着“我回来了”按亮灯盏,然后故作轻松地问倪雅,“玩什么呢这么聚精会神?”
倪雅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爸爸,靶向药是什么意思?”-
隔天下午倪雅再出现在沈意疏的病房时眼角还有些隐隐泛红。
她低着头说自己看电影感动哭了,然后就指着沙发上的一盒白草莓发出一声惊讶的困惑:“现在居然还能买到?”
沈意疏状态不错,上午溜出去在附近的进口超市逛了一圈,刚好看到有白草莓,就买了一盒回来给倪雅备着当零食。
倪雅抱着白草莓坐进沙发里面,沈意疏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拿起白草莓的动作,忽然问:“是不是快到你生日了?”
他们一起出过国,沈意疏看过倪雅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
本来想着问问倪雅喜欢什么礼物,没想到倪雅会突然说:“我今年不过生日了。”
沈意疏意外地抬眉:“为什么不过了?”
倪雅闷头吃白草莓:“就是不想过啊。我要到八十岁才过,到时候你会来给我祝寿吗?”
沈意疏沉吟不语,眯起眼睛端量倪雅,心头倏地扫过一抹模糊不清的猜疑。
倪雅突然捂着嘴低头。
沈意疏的角度看不清,下意识皱眉,询问倪雅是不是咬到什么东西了。说着把伸手到她面前,让她吐出来。
摊开的掌心里只接到一滴温热的眼泪。
反应过来倪雅在哭,沈意疏无声地轻叹,心里明白倪雅大概是知道他的病情了,她甚至开始焦急怎么能让这个世界上出现奇迹。
沈意疏用手揉她的发顶:“倪雅,就算我命大,还能再活个几十年,到你八十岁之前可能早已经拉黑我和我绝交了。”
倪雅红着眼睛抬头看沈意疏,然后使劲地摇了摇头。
被她甩飞的眼泪在阳光下晶莹地闪过,很惹人心疼。
沈意疏轻轻一哂:“也就是这会儿我被病情分了心,头脑和身体都不太灵活,才有时间陪着你出门。”
倪雅眼里滚出两行热泪,沈意疏笑着捧起倪雅的脑袋,用拇指帮她把眼泪给擦了:“平时我是个挺混蛋的人,对社交不感兴趣,手机关机一个月两个月不接触外界都是经常事。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意疏主动提起他喜欢的女生:“不然我为什么不追她?”
他说,他这个人没有一丁点浪漫想法,脑子里装的都是案情和推理的构造,再加上他这种动不动就玩消失性子,估计没人能够忍受得了。
阳光不合时宜地明媚灿烂,茶几上的绣球花从蓝紫色换成了浅粉色。
倪雅捏着草莓盒盖,看见沈意疏很温柔地对她笑了笑。
他连语气都是平静而温柔的:“所以别哭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死,你真的不必太介怀。”
倪雅一怔,瞳孔紧缩,大脑在短暂的空白过后紧接着怒火中烧。
她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发火了:“闭嘴,沈意疏你不许说!”
恐惧、不安、悲伤和愤怒冲击着倪雅的神经,她在沈意疏轻轻抱住她的同时抬起头,很凶地咬住了沈意疏的下颌。
沈意疏静默地靠在沙发里,没躲开,轻轻拍着倪雅的发颤的脊背:“好了,别哭。”——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2章 32 不系舟
倪雅在沈意疏家里拿到的是靶向药的药盒。所谓的靶向药, 是指通过精准识别癌细胞特定分子靶点从而阻断肿瘤生长或者扩散的新型药物。简而言之:
靶向药是癌症治疗药物。
昨天夜里老倪说过,靶向药治疗现阶段并不算成熟,正处于耐药性与联合治疗的探索阶段,在延长生存期上的效果并不显著
顾医生托老倪转告倪雅, 目前最好的方案是出国接受治疗。
倪雅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同沈意疏开口去聊他的病情, 潜意识里就会对某些词汇避而远之、讳莫如深。
却不想沈意疏本人对命运如此坦然从容,甚至是云淡风轻。
提到死亡, 他平和得令倪雅都措手不及。
倪雅感觉自己第一次看懂了沈意疏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 也是第一次读懂了他眼底所蕴含的恬淡和悲悯。
不行, 不可以,不要!
倪雅咬着沈意疏的下颌悲恸地呜咽, 哆嗦着攥紧他的衣襟,好半天才松口, 把头埋进沈意疏的肩窝。
沈意疏微凉的指尖探到倪雅潮湿的颈后,掌心覆盖她颤栗的颈椎, 拇指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轻蹭, 试图安抚倪雅的情绪。
倪雅在轻微的耳鸣里听见沈意疏这样说——“我这一生虽然鲜少被爱,但也鲜少为爱付出时间精力和金钱,基本对等, 挺公平的。”
倪雅刚想摇头, 又听见沈意疏用哄人的语气不疾不徐地说:“能在喜欢的领域里取得过成功, 被很多人视为传奇, 也算是轰轰烈烈。怎么就把你哭成这样,嗯?”
大道得从心死后,
此身误在我生前。
沈意疏声线平稳,没有丝毫遗憾,仅有的叹息竟然是在担心哄不好怀里哭泣的人。
他下颌凹着几个浅粉色的齿痕, 抬手摸了摸,微笑:“属小狗吗?”
倪雅倏然抬起脑袋。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可是
眼下这种情况还想让沈意疏怎么样呢?
倪雅视线模糊,狠狠擦干自己的眼泪,她想,她不能再这样脆弱下去了。
现在生病的人是沈意疏,她绝不能再哭哭啼啼地给他制造烦恼!
尽管在昨晚搜索“胰腺癌”的时候,倪雅手腕发软指尖也不听使唤,看见屏幕上的“癌中之王”的字样后更是直接把平板电脑掉在地上摔碎了整张屏幕。
但倪雅还是站到沈意疏面前,压下心底强烈的无力与悲痛,深深吸了一口气。
倪雅扶着沈意疏的肩膀俯身,颤抖而坚定地亲了一下沈意疏的眉心。
虽然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虽然她无法在一夜之间进化成肿瘤科室的圣手,但她会一直陪着沈意疏的。
她不想用眼泪为他套上枷锁。
她不会再哭了!
沈意疏被亲得垂了一瞬眼睫,然后他从下而上一抬眼。
倪雅用力吸了吸鼻子:“你才是小狗。”
沈意疏看着不再落泪的倪雅,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声:“也行。”
倪雅说到做到,在这之后她就没有在沈意疏面前再掉过眼泪了。
她每天早晨高高兴兴地来看他,和他鬼混整整一天,非要到日落西山华灯初上才肯挥手从病房离开。
有时候倪雅还带着沈意疏在病房里用手机投屏看小品合集,靠在沈意疏怀里拿他当人形靠垫笑得前仰后合,怎么轰都不走,靠得娴熟老练、心安理得。
沈意疏有时候都忍不住逗倪雅一句:“怎么你陪我,还得我出卖色相?”
倪雅总是红着脸颊,顾左右而言他。
倪雅经常带着好消息走进19025号病房和沈意疏分享:
医院前台负责接待病患的陈姐姐婚礼的喜糖巧克力特别好吃;
医院院子里的流浪猫生了一窝崽崽,尾巴竖起来像天线似的;
昨晚回去在连锁面包店里买到了最后一个开心果奶酥馅欧包,还打了七折;
八月底她要回学校办复课
倪雅状似不经意地提一句:“沈意疏,顾医生说的出国治疗你要不要趁八月底去呀?”
沈意疏不动声色:“怎么?”
倪雅就笑吟吟道:“这样我办完手续刚好可以去国外找你逛街呀。”
然而老倪却见过倪雅心焦的样子,她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嘀嘀咕咕:
到底是普陀山的佛寺灵验还是青城山的道观灵验呢?
我小学的同桌是不是和我说过喝符水能治百病来着?什么符?急急如律令吗?
老倪失笑:“那玩意儿有重金属,闺女啊,你想毒死他吗?”
六月的最后几天也随着不断攀升的高温蒸发殆尽了,转眼到了七月,万物并秀,生机勃勃,好像所有事情都能在明媚的盛夏季节迎来转机。
倪雅二十五岁生日的当天清晨,吕女士也从国外赶回来了。
倪雅先是开门迎接了吕女士然后又开门迎接了送生日蛋糕的快递员小哥,蛋糕是吕女士提前定好的,刚打开盖子就能嗅到扑鼻的奶油香。
门铃声第三次响起来时,正在煮生日面的老倪提起唇角。
倪雅知道是老倪的礼物到了,打开门,却被吓了一大跳——快递小哥是推着推车来的,正站在门口目测倪雅家的门宽能否容纳车上的巨大花束通过。
倪雅叼在嘴里的牙刷差点掉下来,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捂住一嘴牙膏沫子往洗手间跑,边跑边含混不清地问:“老倪中彩票了?”
闻声而来的吕女士和老倪都被花坛般的花束晃了一下,震惊而迷茫。
但倪雅很快冲出来,亮着一双眼睛:“我知道这花是谁送给我的了!”
那束花嚣张地霸占了倪雅家的整张茶几,倪雅对着它发怔,好像看见了自己二十多年时光里最繁盛的心动。
倪雅从家里带走了一块生日蛋糕,到沈意疏病房的时候还撞见了顾医生。
她像学龄前儿童的家长一样拉着顾医生问:“顾伯伯~我们家沈意疏能吃一口奶油蛋糕吗?”
刚训斥过沈意疏的顾医生还叉着腰,怒容僵在脸上。
沈意疏笑了一声。
倪雅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里,笑容甜得要命,用拇指和食指捏合比了个手势:“就一小小口。”
软软的撒娇把暴脾气的老医生都磨得没办法,甩甩手,丢下一句“半口”就走了。
沈意疏姿态慵懒地靠在病床上:“生日快乐。”
倪雅却直接扑过来拥抱沈意疏:“沈意疏谢谢你的花。”
抱完,倪雅拿出用乐扣盒打包的奶油蛋糕轻车熟路地爬上沈意疏的病床,就着沈意疏目前的坐姿往他身边靠:“顾伯伯说的半口是多少啊,按照他的半口来算还是我的半口来算?老倪说顾伯伯以前一口能吃大半根油条呢。”
沈意疏眯起眼睛看了眼倪雅几乎滑落到大腿的裙摆,总觉得这姑娘的胆子是越来越大。
裤装就算了,穿裙子也敢往他床上爬?
沈意疏抬手把倪雅的裙摆往膝盖上遮:“沙发上坐着去。”
倪雅像没听见,认认真真地挖了一小口蛋糕给沈意疏,然后继续我行我素,靠在沈意疏身边小口小口地吃蛋糕。
她说:“你送的那束花也太大了吧。”
沈意疏没有过送花的经验,问倪雅是不是不喜欢这种。
倪雅吃着蛋糕:“喜欢呐,就是觉得会很贵,求婚都够用了吧。”
沈意疏抬手一拍倪雅额头:“就这么点出息,一束花就要嫁人?”
倪雅说:“不是啊。得是我喜欢的人才行,不喜欢的人把全世界的鲜花都捧到我面前我也是不会嫁的。”
她习惯性地用舌尖舔勺子和唇边的奶油,香甜的蛋糕味散了一病房。
沈意疏挪开视线端起水杯,喝两口,随着吞咽的动作滑动两下喉结。
他这边刚借着温水缓解了喉咙发紧的情况,倪雅吃累了般,忽然软软地倒在他身上,还自己找了角度往他胸膛上靠。
沈意疏对着倪雅的脑门又拍了一下。
倪雅委屈巴巴地坐起来:“你最近怎么总打我额头?”
沈意疏平静而无奈:“因为你总往我床上爬,授受不亲,懂不懂?”
倪雅干巴巴地喃喃:“你不是病了嘛,我这是陪你啊”
沈意疏淡声:“我是癌症,不是不举。”
倪雅脸都有点红了,目光顺着沈意疏的话就要往他宽松的长裤上面瞥过去。
下一秒,倪雅的视线被沈意疏用掌心遮住了,她听见他叹着声音警告她:“倪雅。”
倪雅也觉得自己这一眼有点流氓,赶紧问沈意疏有没有想实现的愿望,说自己待会儿出去和爸妈出去吃午饭、吹生日蜡烛的时候可以帮他许个愿望。
沈意疏懒懒地收回手:“没有。”
倪雅每年的生日愿望都差不多,无非就是家人朋友和自己都能够健康平安快乐,今年她也想为了沈意疏多许一个愿,可又怕愿望没用,留不住他这艘无牵无挂的不系舟。
倪雅难过地眨了一下眼睛,再抬眸时已经换上笑眯眯的表情:“你不是有个很喜欢的女生吗?”
沈意疏抬眉。
倪雅却像被自己起发居然问沈意疏有没有那女生的联系方式,“我可以帮你送封信什么的。”
沈意疏盯着倪雅沉吟片刻才开口:“她是位很有潜力的编剧,你要是有幸入围金河最佳编剧奖也许能遇见她。”
倪雅顿时遭受了情感和事业的双重打击,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酸溜溜地憋出一句嘀咕声:“我要是能入围还有她什么事儿啊。”
沈意疏不置可否,只是抬眉笑了笑。
倪雅压着鹿群骚乱的胸腔,鼓起勇气:“我也挺爱笑挺会撒娇的,应该也还算善良吧,还会写剧本。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沈意疏眸色微动,却没说话。
倪雅蠢蠢欲动地继续试探:“那我喜欢你吧?”
融化的蛋糕瘫软在乐扣盒子里,甜丝丝的气息笼罩着病床。
沈意疏语态安然地回应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正处于情绪低谷,算是吊桥效应。亦或者我们出去露营和旅行给你带来了一些威尼斯效应。溺水的人无法拒绝浮木的吸引,倪雅,你只是没想明白。”
倪雅下意识想要反驳,护士却在这个时候敲了敲门,探头询问沈意疏是否可以按计划时间进行输液。
沈意疏颔首。
倪雅垂着头挪去沙发那边,护士推着输液车走进病房,还祝倪雅生日快乐,新一轮话题很快掩盖了倪雅的真实情感,她扬起笑脸和护士说了声谢谢。
沈意疏没再提起这件事,倪雅也没有。
午餐时间,吕女士打电话催倪雅下楼,说车子在医院门口等着她,倪雅才从欢声笑语的小品节目里和沈意疏告别:“我吃过午饭再回来。”
沈意疏刚拔了输液的针头,还在按着手背上的医用胶带,“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过了。
倪雅心事重重地走到门口,忽然转身往回跑,猛然扑进沈意疏怀里,踮脚抱紧了他的脖颈。
沈意疏被撞得一晃,下意识扶住倪雅的腰,被倪雅搂得躬了些上身,迁就她的拥抱:“就这么喜欢占我便宜?”
倪雅说:“沈意疏,我不是吊桥效应也不是威尼斯效应。”
最开始倪雅的确是因为状态不好而又刚好对沈意疏产生兴趣才会主动接近,但她非常确定自己现在的感情。
她有些紧张,但还是很坚定地说,“我没有想不明白,我就是喜欢你。”
沈意疏脊背一僵。
倪雅想起沈意疏说过的那句“我这一生鲜虽然少被爱”,认真地重复着:“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靶向药定义参考源于搜索引擎的百科。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随园诗话》
第33章 33 锁骨窝
倪雅几乎用全身力气完成了拥抱和告白, 脚跟落地,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意疏,勇敢,郑重而认真。
脸颊和耳廓烧成一片淡薄的绯色, 她还是补充说了句:“真的。”
这份喜爱热烈、真诚, 如岩浆般流光溢彩,滚烫地凝聚在沈意疏心尖, 经久不灭。
倪雅的告白突如其来且避无可避, 沈意疏没有选择避重就轻, 也没有用其他幼稚的桃色绯闻逼退她。
他揉揉倪雅的后脑勺,克制心动, 成熟稳重地一笑,风度翩翩地开口:“你眼光不错, 我这个人也不算特别差劲,只是可惜身体健康状态不怎么行。”
沈意疏已经小心地避开癌症、肿瘤、时日无多或者死亡这一类会惹哭倪雅的字眼了, 还是察觉到倪雅的下颌和嘴唇敏感地颤了一下。
沈意疏半是调侃地安慰倪雅:“不过你眼光这么好, 以后应该还会再喜欢上比我更好的人,健健康康长命百岁那种。”
倪雅胸腔剧烈起伏,眼眶有些红了, 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沈意疏, 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 不会很快就喜欢上别人。你不许你拿还没发生过的事情来搪塞我现在的情感。”
沈意疏温声:“好, 我不搪塞。”
倪雅听出弦外之音,沈意疏不搪塞却也不能回应她。
她打起精神笑了笑:“你不用因为我喜欢你而产生负担。”
她说,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喜欢他就很好了,不需要他的任何回应。
倪雅的反应出乎沈意疏的意料。
她就像表象安宁的小火山突然迸发出刺目而炽热的烈焰,一句句喜欢赤地千里, 不管不顾地灼烧着沈意疏的冷静和理智。
沈意疏蹙起眉。
一时无言以对。
情人眼里出西施,倪雅眼里:沈意疏的目光总好像要吻过来似的。
深情的错觉太盛,让紧张到心脏乱蹦的倪雅都恍恍惚惚地分神瞥了一眼沈意疏紧抿的嘴唇。
这种时候想什么呢
倪雅带着对自己的腹诽狡黠地弯起眼睛,她故作轻松地戳了戳沈意疏的肩:“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不会和答应我谈恋爱。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在你这儿先取号、排个队。”
医院门口只能临时停车,所以倪雅的手机再次振动起来。
沈意疏说:“我这种情况和谁也不恋爱,去吃饭吧。”
倪雅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在撒娇:“那我去去就回哦~”
她这才退后,笑眯眯地挥挥手。
门板一开一合随后病房里变得寂然无声,沈意疏盯着那扇门看了会儿,踱步到落地窗边。
他看见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倪雅像一只翩翩的蝴蝶,一路小跑到医院门口,钻进一辆白色的轿车里。
轿车融入车流,很快消失在沈意疏的视线范围当中。
沈意疏想起自己第三次或是第四次和顾医生见面的情景——
老医生拿着加强检查的结果问沈意疏是否有家人的陪同。
沈意疏双手交叠在腿上,已经从对方的微表情里做出一些判断,淡淡道:“我身边没有家人,有什么情况您直接和我说就可以。”
顾医生没办法,只好把病情和最坏的结果如实告知。
沈意疏当时无非感到些意外,并没有太多的触动或者负面情绪。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下本书以及下下本书的构思情况,认为所剩的时间还算比较充裕,因而打算起身告别了。
看顾医生的表情,是很想要和沈意疏聊一下后续治疗问题的,却没想到沈意疏就站起来了,说自己今天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完成,准备离开。
顾医生诧异:“沈先生,您是不打算接受治疗了吗?”
沈意疏颔首:“没有不信任您的意思,如果令您感到冒犯我很抱歉。由于工作原因,我对这类疾病还算了解,在发现即晚期的情况下无论哪家医院哪位医生,首要的治疗目标应该都不会再是根治病情了吧?”
顾医生一时缄默。
沈意疏说自己更追求生命质量,对这样的治疗方案暂时没有任何兴趣。
说罢,他走到门边,彬彬有礼地询问:“如果方便还请您帮我开一些止痛药吧,说实话,这种疼痛程度是会有些影响到我思考的专注度。”
癌症晚期放弃治疗的患者并不十分罕见,医生也只是一份工作。
当患者本人清楚明确地表达了自己拒绝治疗的意愿,很多医生都不会再继续做对自己职业生涯百害无利的多余举动。
顾医生就不太一样。
顾医生经常发信息来询问沈意疏的身体状况,叮嘱他按时做检查以便监控病况。
偶尔沈意疏开机看见,会回复,遇到没那么文思泉涌的时候也愿意来医院约个检查做做。
沈意疏对人世间没有眷恋,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无拘无束。
那时候他的想法非常简单,能让他再完成两个故事就好,也不再拭目以待能够在医院里遇见某个身影了。
沈意疏没想到会在春天里遇见倪雅。
粉色的宝巾花层层叠叠、迎风招展,沈意疏在长椅上看到两本自己的出版书籍。
连日来的熬夜令人疲惫,阳光正好,他坐下来翻了翻书籍、阖了会儿眼。
再睁眼时,沈意疏就看到梦里经常出现的人正站在自己面前翻手里的小纸袋。
那模样和为了拦路抢劫的狸花猫翻书包的时候实在太像了。
某个瞬间,他还以为是梦境,直到微风拂过,他发现她的头发已经长了许多。
是倪雅只浮于表面的假欢喜让沈意疏改变了原有的人生规划。
他有过短暂的犹疑,然后以守护者的身份坚定地走进倪雅的生活里。
沈意疏回忆着顾医生的话:“靶向药治疗效果很有限,你真的要采取这个治疗方案吗?其实还有更好的方案只是会产生一些”
当时他在诊疗室里微笑道:“我可能需要在体面的前提下多活几天,给您添麻烦了。”
医院门口从不缺少来来往往的患者,沈意疏收回视线。
他难得失控。
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倪雅那句“我非常非常喜欢你”灼伤了,很多思绪都无法推进下去,理智镇压失败,反反复复地重播这一句。
落地窗外的高楼林立,江面浮光跃金,跨江大桥上的汽车像彩色的昆虫忙忙碌碌地在笔直的桥梁上奔波。
江河无恙,盛世清平。
沈意疏双手插兜靠在被阳光烤得温热的落地玻璃上,舌根发苦。他好像忽然尝到了属于遗憾的滋味。
手机里接二连三振动,沈意疏恍神很久才解锁查看。
新的微信来自于——“Nia”。
倪雅发来三条近六十秒的语音信息,说没想到好朋友和她爸妈串通给她弄了个惊喜,她要稍微晚点再过来,会给他带一块巧克力味的蛋糕再尝半口。
沈意疏回了个“好”字。
七点钟,黄昏的金橘色铺满半边天,倪雅终于回到病房,一进门就扬着唱腔一般的反常调子对沈意疏说:“我回来迟啦!”
沈意疏略带意外地打量倪雅,敏感地察觉到她眼里的亢奋。
倪雅离开前口口声声说她只要安安静静地喜欢他就可以,什么拿个号,排个队,说得特别委屈自己。
再回来可完全没有半点安安静静的模样,整个病房都随着倪雅的回归而变得热闹起来了,人刚进来没五分钟,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被倪雅说了个七七八八。
像时光倒流,倪雅再一次穿着她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端着蛋糕,爬上了沈意疏的病床。
不过这次生日蛋糕是巧克力的。
倪雅挖了一块示意沈意疏张嘴:“啊——”
沈意疏无奈地对着倪雅脑门拍:“省省吧,我还没瘫呢。”
“那你不尝尝巧克力蛋糕了吗?”
“不了,谢谢。”
沈意疏又坐到沙发那边翻书去了,倪雅只犹豫了半秒就跟过去了。她一条腿跪着沈意疏身旁的空位置,扶着他的肩膀,探头看书:“我上午就想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哲学书了?”
倪雅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和酒味,沈意疏波澜不惊地翻过一页:“喝酒了?”
倪雅笑眯眯地说是朋友带了两瓶度数不高的甜葡萄酒,冰镇过味道很不错,她稍微有点贪杯,绝对没有喝多。
沈意疏盯着书上的文字抬起眉梢,总觉得倪雅最后一句话的真实性有待考证。
倪雅见沈意疏不语,忽然大惊失色地皱了皱自己的鼻子,喃喃自语:“不会吧,我身上的酒精味很重吗?”
沈意疏说:“不重。”
倪雅凑近:“那你怎么闻到的?”
沈意疏说:“可能不喝酒的人对酒精的味道会比较敏感吧。”
倪雅若有所思地安静片刻,忽然神色狡黠地靠近沈意疏,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呼了一口气:“这样呢,能闻到吗?”
沈意疏捏着书页的动作稍顿,面部表情微不可查地僵了片刻才开口:“吃你的蛋糕去,别在这儿捣乱。”
倪雅还真就听话地把那块巧克力蛋糕给端到沙发这边来了。她蜷腿坐在沈意疏身边,用裙摆盖住膝盖和小腿,小声咀嚼、小声吞咽、小声舔掉沾在勺子上面的巧克力酱。
若隐若无的酒气变成巧克力的甜香,无声地挑战着沈意疏的毅力。
倪雅看似老实,其实视线发亮地在沈意疏的侧脸上来来回回游移了几个往返。
病房里的静音时钟沉默地跳了个新数字,她忽然语出惊人地问:“沈意疏,你接过吻吗?”
沈意疏似是深深吸了口气才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她。
倪雅唇角有一点巧克力奶油的痕迹,咬着勺子小声说:“我还没有和别人接吻过呢?”
沈意疏问:“所以呢?”
倪雅开开心心地建议:“我们试试接吻的感觉好不好?”
沈意疏几乎是在倪雅话音刚落的同时欺身压过去的。
他拿走了倪雅手里的蛋糕盒,伸长手臂重重往茶几上一落,嘭。
倪雅微怔。
沈意疏一只手撑在倪雅身侧,几乎把她堵在紧贴沙发靠背的逼仄空间里,睫羽微垂,往她唇上落了一瞬,然后偏头靠近。
倪雅下意识闭上眼睛,感觉到沈意疏的气息越来越近。
她能感受到他的额抵着自己的额头,气息似乎有些乱,这种呼吸间的纠缠令她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
心尖却是麻的,痒的。
片刻后,沈意疏的鼻尖扫过倪雅的侧脸,很色气地在她唇角嗅了一下,然后落进她的战栗的锁骨窝里。
沈意疏没有亲吻倪雅,只是埋头在她的锁骨窝里蹭蹭。
他微哑的声音闷在她的瘦削的锁骨处:“倪雅,我不想欺负你,别再仗着生日和醉酒为所欲为了。”——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4章 34 苦月亮
隔天上午, 微风,多云。大朵大朵的云缓慢地在天边游走,倪雅戴着浅绿色的口罩出现在沈意疏的病房里。
沈意疏正在翻一本画册,听见门声, 抬眸:“感冒了?”
倪雅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咳, 我昨天应该是有一点喝多了。”
她很少贪杯,只是没想到好友郭韵韵带来的甜葡萄酒后劲儿居然那么足,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面对沈意疏的色相没把持住
一想到自己昨天鬼迷心窍地煽动沈意疏和自己接吻, 倪雅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色胆包天啊!
更何况倪雅还有更理亏的事情——被沈意疏堵在沙发里用鼻梁蹭锁骨窝的感受在酒精的作用下一直持续到昨晚回家。
入睡前她还在对那种脊椎颤栗、呼吸急促的过电感念念不忘。
也许是因为这一点反复咂摸的小心思, 未能成功撩拨到的结果和未能尝到的甜头,在虚幻的梦境中得以延展:
迷离的贴近、混沌的触碰、荒诞的唇齿勾缠和羞耻陌生的愉悦感
这些都令倪雅在睁眼的瞬间心悸到额角微微沁出汗意。
而老倪送给倪雅的生日礼物iwatch手表则诚实地记录了她高达137的心率。
此刻, 倪雅面对沈意疏本人又想起那些碎片化的感受,心率很有要再次飙升的冲动。
沈意疏又翻过一页画册, 平淡地问:“傻站着干什么?”
倪雅讪讪地上前:“你不和我计较?”
沈意疏既往不咎:“回家后有没有哪里感到不舒服?”
倪雅打量着沈意疏舒展的眉眼,判定他的确心无芥蒂, 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举着三根手指爬上病床, 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有那样过界的行为、也绝对不会趁他生病看他好说话就占他便宜了。
沈意疏举着画册偏了偏头,终于把视线挪到倪雅身上。
他对倪雅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抬手勾下她脸上的口罩问她, 天气这么热, 戴口罩难道不会觉得闷?
倪雅做贼心虚地摸摸鼻尖:“我不是怕自己忍不住做坏事嘛。”
沈意疏好笑地摇摇头, 继续看那本画册, 倪雅也跟着凑过去,发现那是一本有关于解剖方面的手稿。
她想起沈意疏偶尔也会根据构思的案情画一些东西,多数是场景,物品,倒是很少有犯人或者被害者的详细样貌。
倪雅就这样十分自然地和他并肩挤在病床上, 从画画开始聊起各种各样的日常话题。
“沈意疏,你不擅长画人物吗?”
“差不多。”
“你学过画画啊?”
“随便画着玩玩,怎么了?”
“没有,就问问。”
厚重的云层被夏日里煦暖的风轻轻拂开,阳光从云层缝隙间迸射出来,时有时无地透过落地玻璃撒进病房。
倪雅目光落在沈意疏用医用胶布固定着输液针头的手背上。
都还没等倪雅发问。
沈意疏已经先答了:“不疼。”
倪雅有些难过地说:“其实我想象不到你会疼成什么样子,我长这么大只有手臂骨折的那次住过院,记忆里最严重的生病就是发烧。”
那是倪雅刚上中学的时候,周末,她在爷爷奶奶家里看电视里放的连续剧,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发烧了。
最开始她自己还没察觉到,只和老人们撒娇说感觉自己浑身疼,可能是中了电视剧里那种九阴白骨爪。
“晚上我梦见周芷若讽刺我。”
倪雅皱着鼻子笑笑,“她说我要是真中了九阴白骨爪不可能还活着。”
沈意疏眼里有笑意:“结果是发烧?”
倪雅点头。
其实发烧也挺疼的,骨头酸软浑身没力气还总是头晕脑胀。
倪雅都不敢想象沈意疏现在该有多疼,她小声问他:“你是不是因为特别特别疼才和我说不疼的啊?”
沈意疏捏捏倪雅的脸:“不疼,止痛药压着呢。”
倪雅想了想,郑重道:“止痛药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沈意疏挑眉笑了一声。
门板上的观察窗能看到走廊,顾医生的身影一闪而过。
倪雅大惊,凑近沈意疏耳边:“我刚才的话可别千万和顾医生说,你只肯止痛这件事顾医生很生气的,我怕他把我耳朵吼聋。”
倪雅原本只是想要和沈意疏说个悄悄话,说着说着忽然想起她昨天的“前科”。
她慌乱地扫了一眼近在自己唇边的耳廓,然后更加慌乱地扫了一眼沈意疏从眼角睫羽下瞥过来的视线。
倪雅的解释僵硬又惊慌:“我、我刚才可绝对不是要勾引你做什么的啊!”
沈意疏心平气和道:“知道。”
倪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是脑子抽风了吧,居然又对着沈意疏的耳朵吹了一下,亲自证明:“怎么也得是这种程度才能算勾引。”
证明完再想跑已经晚了。
沈意疏眯起眼睛,仅仅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捉住倪雅的双腕。
他语气危险地说“还闹”,边说边在倪雅耳朵边轻呵。
麻酥酥的感觉瞬间扩散到半边身,倪雅感觉自己颈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甚至分不清那种温热的触感是气流还是他的嘴唇,红着脸想躲开,又被沈意疏拉回来。
沈意疏作势要再来:“还闹不闹了,嗯?闹不闹了?”
倪雅笑着躲来躲去:“不闹了,不闹了,啊,好痒!”
沈意疏停在倪雅耳边问:“现在知道痒了?”
倪雅缩着脖颈笑得简直喘不过气:“沈意疏我错了,我不闹了,真的不闹了,啊!”
当当当——
有人敲响了病房的门板。
倪雅和沈意疏面面相觑。
两个刚才还在床上闹成一团的人火速分开,各自整理衣衫。
沈意疏绷起一副平静相和站在门口同步医疗信息的护士进行对话。
倪雅匆忙间抓起床上的画册,遮住脸,从画册上面瞟沈意疏。
沈意疏碰巧也看过来,对视,然后两人动作整齐划一,都要笑不笑地偏开头。
护士离开后,沈意疏提醒倪雅画册拿倒了,倪雅于是恼羞成怒地把画册摔进沈意疏的怀里。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看着对方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倪雅有怕被沈意疏当成流氓的顾虑,后来在这方面有所收敛。
实在气不过时还是咬过沈意疏三次。
主要是沈意疏总会用他那张帅脸平静地讲地狱笑话!
一次是在七月下旬,沈意疏阶段性的止痛和补充营养治疗已经完成,办理了出院,开车带着倪雅出去露营。
露营帐篷搭在繁花盛开的湖景边,倪雅和沈意疏躺在帐篷里共用一副耳机听一首法国美学的钢琴曲。
旋律舒缓优美,景色宁静宜人,倪雅举着手机忽然发出了惊呼,仰卧起坐般的大动作把耳机都扯掉了。
沈意疏把倪雅掉落的那只耳机接进掌心,问倪雅怎么了。
倪雅举着手机里刷到的图片给沈意疏看:“我生日时候你送的花居然这么贵?”
倪雅知道束灿烂的鲜花昂贵,却没想到需要几万块。
沈意疏淡淡地说:“不算贵,留那么多钱死了又花不完。”
倪雅被噎了一下,面对沈意疏不拿生命当回事的态度越想越生气,深呼吸过好几次,差点把自己撑成河豚。
最后倪雅没忍住,扭头重重咬了沈意疏一口,又快又准,恶狠狠地咬在沈意疏肩膀上,还暗暗发力来着。
沈意疏对自己被咬的事倒是没什么反应,很想不通地问:“我不幽默?”
气得倪雅想磨牙再战,到底还是念着“莫生气”放过了他。
倪雅第二次咬沈意疏,是八月初,那天他们飞去沙漠看星星,入住的酒店是倪雅在网上精挑细选的。
倪雅原本想着住个能让沈意疏好好休息的舒适酒店,不出门也能看到星星,却不想酒店因管理不当把她订好的观星房型又卖给了别人。
酒店经理想息事宁人,免费给倪雅他们调换了更宽敞的套房。
可是房里看不到星星。
倪雅有些闷闷不乐地抱着枕头钻进沈意疏的卧室里,往他的床上一扑。
沈意疏对倪雅这种动不动就爬床的行为已经习惯了,往她松松垮垮的睡衣领口扫了一眼,无奈地收回视线继续敲电脑键盘。
倪雅扭头看着正在写稿子的沈意疏,问他怎么还能如此心无旁骛,难道就不觉得旅程被酒店毁了吗。
沈意疏说:“还好,等我写完这段带你出去看星星。”
倪雅叹气:“我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你这种境界啊?”
沈意疏说:“一百岁吧。”
倪雅以为沈意疏在嘲讽,敏感地瞪过去,满脸写着:什么意思?
难道在说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变得成熟稳重从容淡定?
沈意疏把笔记本电脑合起来,地狱笑话随口就敢开:“死到临头就都看开了。”
倪雅磨牙霍霍,爬过去咬人。
倪雅没想到沈意疏会在这种时候低头,还怕他躲开,挺用力的想咬下巴,就这样一口咬上沈意疏的下唇。
嘴唇皮肤哪有下巴皮厚,倪雅这一口直接给人家咬破了。
倪雅心慌意乱地退开没说话。
沈意疏默默舔掉唇上的血,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倪雅结结巴巴地道歉,沈意疏这个人看起来挺大度,垂着眸子摆摆手,叫上倪雅出门去外面看星星。
不过沈意疏应该还是有些生气的,当天晚上倪雅被他连人带被子裹成一条竹筒粽抱回她那间卧室了,拒绝再同床聊天。
倪雅在她的卧室里发微信控诉他,沈意疏这样回复倪雅——
S.:【怎么说?】
S.:【我过去?】
倪雅握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一套拳,心想,过来什么过来!
各睡各的挺好!又不是孤枕难眠!
然后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复人家——
Nia:【来吧。】
Nia:【先去帮我买瓶饮料再来。】
沈意疏唇上的血痂凝了几天未愈,倪雅也夹着尾巴做了几天人。
等倪雅不长记性地再敢这样造次,已经是八月份了。
那时候倪雅有些忙,在准备复课手续也在准备剧本资料。
她的研究生专业是MFA方向,毕业作品是剧本创作。之前状态不好搁置了些,回校之前多多少少也要该开始做些准备了。
出发前一周,沈意疏带着倪雅去山谷里露营过一次。
那地方被人游客称为风之谷,说是能听到大自然母亲的呼吸与吟唱。
深更半夜,倪雅裹着鹅绒被缩在帐篷里,不敢置信地扭头问沈意疏:“大自然妈妈就是这样呼吸的?”
露营帐篷被山风吹得呼呼作响,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用修饰,直接就能拿去给惊悚片和恐怖片做背景音乐了。
沈意疏闷声笑起来:“不是你说想听?”
沈意疏垂眸轻笑时的模样特别吸引人,倪雅恍神良久,被一声尖肃凄厉的风声惊醒了。
她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没想到夜里是这样的。”
她把脑袋缩进被里,拉拉沈意疏的手臂,“你也进来吧,太吓人了。”
沈意疏只把手臂伸进被里揉倪雅的脑袋,温声安慰:“别怕,明早带你换个地方。”
山谷里信号不太好,隔天早晨他们换了个方位重新支起露营帐篷后沈意疏的手机忽然接连响了几声。
这是很罕见的事情,倪雅问:“你欠费啦?”
沈意疏用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把手指擦干净:“我弟。”
倪雅想起来,据说沈意疏的母亲再婚后给沈意疏生了个弟弟。比他小十岁,九月就要去大学报道了,是个十六岁就能考进国内顶级政法大学的学霸。
阳光软软地趴在他们头顶,暖意融融,大自然母亲的吟唱声终于温柔起来。
倪雅抱膝坐在杳无人烟的山谷里,问:“你弟弟和你很亲近吗?”
沈意疏说:“两三年才见一次面,不算亲。”
倪雅有些心酸地薅了一把枯草:“他这不是都给你发微信了吗?”
沈意疏轻描淡写:“算是书迷,正和我要最新一本小说呢。”
春天时倪雅曾迫切期盼沈意疏的新书能够开始预售,前几天她已经从他手里拿到新书了却迟迟没看。
倪雅更想和他本人就这样待着,说些没有营养的话,毫无计划、说走就走地来几场突发奇想的旅行。
要是永远都能这样生活就好了。
沈意疏和他弟弟发微信的时候,倪雅闲极无聊搜了搜沈意疏那些推理小说的网络评价。
本来有些低落,结果她看着看着忽然发出一声爆笑。
沈意疏转过头。
倪雅笑倒在沈意疏身上,举着手机给他看上面的内容。
那是沈意疏第二本推理小说的评价,某不知名读者这样说:
沈意疏这家伙肯定没怎么谈过恋爱,好牛逼的本格推理啊!好灾难的感情线对白啊!
沈意疏谦虚地点头:“评价很中肯。”
想起沈意疏和人搭讪那句“天气不错”倪雅笑得更欢,上气不接下气,给沈意疏那本小说点了个评分。
倪雅幸灾乐祸地说,没事没事,这也不是他沈意疏的错,“我刚才给你打了满分,比这个读者多了整整0.5分呢。”
沈意疏说:“谢谢,虽死犹荣。”
倪雅的笑声戛然而止,不怎么高兴地扭头咬沈意疏。
这个角度只能咬脖颈,差不多就喉结的位置,但沈意疏的皮肤实在冷白得过分,别人在夏天都是越晒越黑,只有他带着些平时不易察觉的病气越来越白皙。
倪雅突然心软起来,原本准备好的呲牙咧嘴也临阵变卦了。
她雷声大、雨点小,真正落在沈意疏喉结上的只有已经闭合的唇瓣,像一个吻。
沈意疏按在手机屏幕上回复微信的拇指动作停了停。
倪雅面红耳赤地退开之后,又过了几秒钟他才继续输入语句,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警告地拍了下倪雅的额头。
明明不重,倪雅却被拍得晕头转向,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心脏乱蹦,跳得比做梦那次还要快。
倪雅心想,完了完了,沈意疏终于还是把自己拍傻了。
八月下旬,倪雅从学校赶回来和沈意疏见面,约见地点定在沈意疏家那套宽敞到令人发指的大平层。
倪雅提着清粥小菜走进沈意疏家。
外面天气热得很,沈意疏穿着长袖长裤的家居服姿态随意地倚在沙发里,茶几上面堆满了点给倪雅的重口味外卖。
倪雅吃着串串说:“我本来想陪你吃粥的,干嘛这么诱惑我?”
沈意疏说:“出门路过,顺手就买了。”
沈意疏从来没和倪雅提起过关于国外治疗的任何事,倪雅也没问过,若无其事地拿出自己写的几页剧本给沈意疏看,还给他看她以前收藏在卡包里的一张旧便利贴。
倪雅说这是她意外得到的指导建议,那个人就是她的雷锋、守护天使、恩人、大救星
沈意疏敲了敲茶几上水煮鱼的打包盒:“我是什么?”
倪雅想了一下:“哦,你是花几万块买鲜花的冤大头,是两个人吃饭买十人份菜品的败家子。”
沈意疏眯着眼睛“啧”了一声,直接把那盒肉质嫩如豆腐的水煮鲈鱼从倪雅面前挪走了。
“”
倪雅从善如流地改口:“你是审美好品味高、积极推动我们国家经济发展的大善人!”
水煮鱼到底还是被倪雅吃掉了半份,撑得趴在沙发上直哼哼。
沈意疏点进外卖软件,准备给倪雅下单一份消食片,忽然听见倪雅说:“沈意疏,我晚点再回家吧。”
沈意疏“嗯”了一声。
倪雅说:“我想留在你家看看夜景。”
“看吧。”
沈意疏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倪雅则抱着靠枕半侧身趴在沙发里。
她的下颌抵着靠枕:“上次那个山谷里的风声真恐怖。”
“嗯。”
倪雅小声说:“沈意疏,我找到比那里更美的地方了,瑞士的劳特布龙嫩山谷你一定会喜欢。其实我有很多地方想和你一起去,这个世界真的很神奇,北半球现在烈日炎炎热的要命,南半球却有很多城市下着鹅毛大雪。”
倪雅这几天没怎么睡好过。
她很困,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弱,到最后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嗡嗡:“我们还没一起看过雪呢”
沈意疏下楼拿过一趟消食片,再回来时倪雅还在睡着,鸦翎般的睫毛乖顺地垂在下眼睑上,云鬓蓬松,唇瓣微启。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蹙着,忽然皱起鼻子,眼泪从内眦滑落汇在鼻梁一侧,汪成一洼令人心疼的湖泊。
全景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夜色,一轮蛾眉月悄然挂在天边。
月光溶溶漾漾,却是苦的。
沈意疏俯身把她的眼泪擦干,是时候从倪雅的故事里退场了。
倪雅做了个梦,梦到春天时那颗被她用陶瓷黄油盒珍藏在冰箱里的烂柠檬。
那颗烂柠檬变成了心头肉,被一个神秘的黑影放在她手里。
软的,冰冷的。黑影说道:如果你希望沈意疏能痊愈,就要把你的心头肉也挖下来送给我,你愿意吗?
倪雅没有丝毫犹豫:“我愿意。”
她甚至有些急切地想要拉住那个黑影的手,希望黑影快些兑现诺言。
可是黑影如同雾霭,不论怎么抓也抓不到,急得她满头汗。
倪雅从梦里挣扎着醒过来正对上沈意疏担忧的目光,她压抑着想要拥抱他的冲动,轻轻吸了吸鼻子:“梦到骗子了嘿嘿。”
沈意疏沉默地凝视倪雅,然后伸手把倪雅拉进怀里:“倪雅,一起去南半球看雪吗?”——
作者有话说:来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5章 35 暴雪夜
2016年8月召开的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中提到几项医疗卫生体制改革, 老倪作为科室主任,经常要在下班后组织自己科室的医护人员了解行业内的新消息。
这天晚上难得不开会,有同事跑来,说有一位顾医生介绍过来的患者说想见见老倪, 正在办公室里等着呢。
老倪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窗边。
沈意疏双手叠于身前,彬彬有礼地开口:“打扰您了, 倪医生。”
老倪手机里还留存着让顾医生发来的照片, 比起那张眼角含笑的抓拍, 沈意疏本人看起来气质含蓄,略显冷淡。
倪雅刚满十八岁那会儿老倪就杞人忧天过, 他想着,得是什么样的男生才能配得上自己家如同掌上明珠的闺女。
老倪希望倪雅将来的另一半发自肺腑地视她如珍宝;希望对方三观正, 人品好,成熟稳重, 长得好;原生家庭哪怕算不上富足起码也得要关系健康。
但如果只是这样老倪又不满意。
老倪私心里总是觉着, 未来的女婿应该在个人的工作领域中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和成就的人。
这样的人才在生活中凤毛麟角,少之又少,连副院长家里富养的小儿子都是个满口何不食肉糜的二百五。
老倪那时候有点发愁, 自家闺女大大咧咧的, 又善良温暖, 待人真诚, 可千万别被哪个心怀不轨的混蛋小子骗去真心
倪雅的母亲吕女士就在老倪这样的牵肠挂肚间用揉成一团的面膜纸砸过来:“倪砚诚,我这边肩膀疼!”
老倪只得听话地捏着一团湿嗒嗒的面膜纸丢进垃圾桶,再麻溜利索任劳任怨地坐过去给爱人按肩膀。
老倪忍不住问:“小曼,你说咱闺女以后找个什么样的人才好?”
吕女士歪着脖颈指了指僵硬的经络:“她喜欢就好。”
结果倪雅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人——他不仅年少成名,凭借巨额可支配收入上过某财富榜, 长相出众,身高优越,性子也极其温柔,成熟,沉着稳重到令老倪和老倪的师兄暗地里都有些心疼的地步。
老倪百感交集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你好沈意疏,其实我和我爱人早想去见见你,不过倪雅说你不习惯和陌生人接触太多。请坐。”
沈意疏颔首坐进老倪对面的椅子里,举手投足间带着些绅士气质,一看就是一个不习惯给别人多添麻烦的好孩子。
据说他只比倪雅大两岁,才这么年轻,怎么就生病了呢。
老倪心里不是滋味,沉默两秒才开口:“倪雅能回学校办理复课我和我爱人都很高兴,谢谢你愿意陪着倪雅。如果不是你,我想以倪雅的情绪状态,复课可能还要再拖上一段时间的,我们几乎都以为她会放弃做编剧了。”
沈意疏平静地说其实倪雅今年不遇到他也会有好转,她很坚强,也很勇敢,一直在尝试自救和突破。
稳定情绪和复课回校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不过他很高兴能有机会陪她散心。
老倪关切地询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沈意疏坦然笑笑:“说实话,不太好。所以才来找您。”
老倪却忽然想起入夏时的某个深夜,倪雅坐在客厅里,抱着屏幕碎成蜘蛛网状的平板电脑,她抬起头,眼泪无声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砸在亮着幽光的电脑屏幕上。
她哽咽着说:“我希望他长命百岁,如果这也算贪婪,起码健健康康活到退休年龄也好啊。”
网络上总有些有失偏颇或者华而不实的句子广为流传,很多当下流行的言论都令老倪这种醉心于医学研究的老派医者感到匪夷所思。
但眼下,老倪心头突然浮现出一句“年轻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沈意疏这个人对倪雅来说实在过于
出于父爱本能,出于偏私的保护,老倪那时候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倪雅和时日无多的晚期癌症病患有过多的羁绊。
可眼前的年轻人温文尔雅地浅笑:“我这次来找您,是想拜托您一件事情。”
关于沈意疏的病情和国外的治疗方案师兄是和老倪说过的,仅仅也只是尽可能控制病情和延长生存期而已。
沈意疏的身体健康会每况愈下,治疗手段所产生的副作用也不可避免,显然他本人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太多能够维持体面的时间,所以计划着要离开。
沈意疏在老倪的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左右,把该聊的事情聊完,起身准备回去。
老倪知道事实如同沈意疏所说,倪雅这个孩子重情重义,感性,共情能力又强,让她陪着沈意疏默数倒计时确实太残忍了。
但老倪还是忍不住忽然开口了:“那个,我说小沈啊,你真的非走不可吗?”
沈意疏略带意外地停下脚步,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是啊。”
老倪拦住沈意疏:“听我说孩子,我听倪雅说你的亲人不在身边,如果你愿意,我和我爱人可以定期去陪你,或者我们带上倪雅一起”
沈意疏轻轻摇头:“您能这样说我很高兴,不过不用了。”
老倪还要再说什么,沈意疏的手落在老倪的肩膀上:“倪叔叔,倪雅是我的初恋,我还是希望自己能给她留一个比较不错的印象。”
沈意疏走到门边,指尖落在门把手上却是迟迟未动。
片刻之后他侧身,把眼梢一丝晨雾般的潮湿隐进门板前的阴影里:“我可能有些分离焦虑,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沈意疏笑着说完这这一句欠了欠身,离开老倪的办公室。
同一时间,倪雅趴在客厅窗边盯着小区门外的街道:“老倪怎么还不回家?”
吕女士难得下厨做了海鲜,端着罗氏虾从厨房出来:“要不要先尝一只虾?”
倪雅飞快地答:“好啊!”
倪雅叼着鲜香的罗氏虾回到窗边,路灯把夜色照得清晰,她按亮手机,发现一个多小时前发给沈意疏的微信到现在仍然没被回复。
沈意疏还在写稿子吗?
他吃晚饭了吗?
飞鸟扑打翅膀的声音惊醒了倪雅,她下意识向窗外望去,是之前落在树枝上的斑鸠刚刚拍着翅膀飞走了。
好像有些事情她总也抓不住。
倪雅胸腔起伏,惊疑不定地握紧了手机,沈意疏却在这个时候回复了:
S.:【出来吗?】
倪雅松了口气,抹掉掌心的汗意,回复说自己要在家里吃一点点海鲜再过去找他。
白露前夕,倪雅和沈意疏出发去南半球看雪,一下飞机就感受到寒气扑面。
沈意疏摘了自己的围巾想给倪雅戴上,倪雅却已经先一步张开双臂挡在沈意疏面前了。
倪雅的鼻尖被风吹得泛红:“沈意疏,我帮你挡着你快跑,这地方是风口,好冷。”
沈意疏眸色温柔地用围巾把倪雅圈住,拉着倪雅的手:“一起跑。”
他们住在南阿尔卑斯山脉环绕的镇上,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原木色的小房子在蓝调时刻亮着柔和的灯光。
倪雅他们抵达的当天夜里,这座处于南半球的小镇下了一场暴雪。
隔天早晨,倪雅推开窗户,满世界洁白,房屋像撒了糖霜的蓬松的小面包,连停在路边的汽车都被厚重的积雪掩埋了。
她兴奋地:“沈意疏快来,外面”
沈意疏正赤着上半身从浴室里走出来,倪雅后面的话一噎,蓦然消声。
沈意疏走到倪雅身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莹白的积雪,然后用冰凉的手指捏倪雅的脸:“你看什么呢?”
倪雅被凉得一个激灵,大言不惭地答:“我看你呀。”
沈意疏揶揄地笑。
倪雅却出人意料地拿来沈意疏的外套,絮絮叨叨地踮起脚帮他披上了:“看你不注意身体就这样出来,要小心着凉啊。”
倪雅的声音亲昵温柔,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深蓝色的湖光,大雪把其他颜色抹去,洁白无瑕,沈意疏不知怎么想到他母亲再婚时穿的那条长摆婚纱。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人已经被倪雅拉着手腕返回到室内。
倪雅笑眯眯地把一杯正在冒热气的牛奶端到沈意疏面前:“我查过了,这附近的热饮只有可可和咖啡。”
她邀功般地得意道,“幸亏昨晚在超市里买了牛奶,我已经找人帮忙加热过,你快趁热把它喝了吧。”
沈意疏问:“你呢?”
倪雅笑着:“冰咖啡和大汉堡!等你收拾好我就要出门觅食了!”
觅食之行并不容易,大雪封路,满地积雪一踩就咯吱咯吱没到小腿。
倪雅费力地把穿着雪地靴的脚从厚厚的积雪里拔出来。摇摇晃晃没站稳,一屁股坐进雪里。
沈意疏好心地施以援手,被倪雅拉着向下,长款羽绒服是挺束缚行动的,他也跟着跪进蓬松如棉的雪地里。
倪雅还没开始幸灾乐祸,已经被沈意疏顺势抱住往旁边翻过去。
漫天雪花纷飞,倪雅趴在沈意疏身上,被不断落下的雪片给迷住了眼睛。
倪雅眨眼,雪在她睫毛上融化,沈意疏抬手拂掉她睫毛上的水珠,忽然很有侵略性地往倪雅下颌附近盯了一眼。
倪雅呼吸微顿。
沈意疏已经半抱半提地带着倪雅站起来:“去吃饭吧。”
当天下午,沈意疏不舒服,疼得冷汗直流,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沿着轮廓清晰的下颌线滴落在他苍白的脖颈上。
倪雅刚团了一个雪球从阳台回来,看见沈意疏用枕头抵住腹部,不知所措地愣住。
沈意疏居然有心情调侃:“看热闹呢,麻烦过来帮个忙扶我坐起来行么?”
倪雅猛然回神,丢下雪球把沈意疏扶起来,又去行李箱里找出止痛药然后倒了温水。
她把药喂给他,动作利落地跑去阳台拿回昨天碰巧落在外面冻成冰块的矿泉水,用毛巾包着递给沈意疏。
倪雅问:“沈意疏你哪里疼?”
沈意疏把冰按在额角蹦起的青筋上,摇头,半阖着眼喘息。
倪雅爬上床抱着沈意疏一下又一下地亲吻他的额头:“没事了,没事了,止痛药很快就会起作用的。”
沈意疏捏捏倪雅颤抖的指尖:“已经好了,别紧张。”
止痛药是半小时后才见效的,沈意疏终于有力气撑着床垫坐直。
他眯起眼睛回忆自己的形象,指了指自己被汗水打湿的额头和眉眼,自嘲道:“怕吗?”
倪雅坚定地摇头:“我怕你疼。”
沈意疏要去冲澡。
倪雅是关心则乱,居然傻乎乎地问人家要不要搀扶陪伴。
被沈意疏一巴掌拍在额头上,还要委屈巴巴地叮嘱:“那你小心点啊。”
即便止痛药有效,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间倪雅还是不太放心。
沈意疏睡后,倪雅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抱着电脑坐在如云似絮的厚被子里轻轻敲击薄薄的键盘按键。
凌晨三点钟,身边的床垫凹陷,沈意疏坐起来靠近倪雅。
他的声音有些哑:“没睡?”
倪雅说自己刚醒,只是冒出点灵感怕忘掉才赶紧记下来。
沈意疏沉默片刻:“这么用功。”
倪雅轻松地打趣,说谁叫他喜欢的女生那么优秀呢,她要是想见见情敌还得入围个金河最佳编剧奖,肯定是要用功些的啊。
沈意疏靠着枕头笑了两声,拧开矿泉水润了润嗓子。
倪雅合起电脑:“她漂亮吗?”
沈意疏回答说:“很漂亮。”
既然她们是同行,总有顶峰相见的那一天,就像倪雅在她导师负责的剧组里遇见过沈意疏的胖子朋友。
这个圈子其实真的不算大。
倪雅问沈意疏,她要怎么知道哪个人是他喜欢的女生,他笃定地说,等倪雅以后见到就一定能认出来。
上一个让倪雅在人群里一眼认出的美女是去她的学校做客的港星!
顶级大美女来的。
倪雅大惊失色:“她漂亮成那样?”
沈意疏笑着说:“是啊。”
外面又在下雪,万籁俱寂,雪月交辉。倪雅难得没有吃醋:“如果我们有机会在颁奖典礼上碰面,需要我帮你对她说些什么吗?”
沈意疏眸色微暗:“也行。”
倪雅问:“要说什么?”
沈意疏凑到倪雅耳边,缓慢而轻声地吐出一个单词——“Congratulations。”
倪雅心跳漏拍,却有些不服输地想:搞不好得奖的人会是我呢。
她随口说:“就这个啊”
“还有。”
沈意疏微凉的指尖托起倪雅的下颌,偏头,吻了她——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6章 36 姻缘线
这个吻并不在沈意疏的计划之内。
或许是白天的疼痛耗掉太多精力, 或许是凌晨时段人类意志力太过薄弱,又或许,这些都是自我欺骗的借口。
沈意疏的理智没能像往常一样压抑本能,身体先于意识, 在气息交融的触碰里辗转沉迷。
嵌了落地玻璃的阳台推拉门上映出他们亲密贴近的身影, 室外有一盏亮着暖黄色灯光的路灯,鹅毛般的雪片在灯光下簌簌飘落。
落在身边被子蓬松柔软, 床铺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声。
沈意疏有过片刻的疑滞, 却贪恋此时的温存, 在倪雅略带迎合地仰头凑近时蹙起眉心加深了这个吻。
沈意疏的吻仓促但轻柔,虔诚但沉溺, 近乎迷恋地抚着倪雅的后颈倾身同她温柔痴缠。
倪雅鼻腔里的闷哼声让沈意疏下意识想要把她推倒压下去,腰腹紧得难受, 但他到底还是克制地停下来了。
夜色寂静,卧室里只能听见彼此的轻喘声和心跳声。铺天盖地的积雪压断了树枝, 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地从推拉门外传来。
倪雅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眼眶是红的。
那双眼睛消散了身体上的欲动,沈意疏略显局促地舔了下嘴唇,难得语塞, 不知道倪雅会做出什么反应。
倪雅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欢乐活泼又羞怯地趁机撩人, 她脸颊是有些泛红, 但眼周更红, 抬手揉了揉眼眶,连调侃都难掩语气里的低落:“沈意疏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啊,只想着祝贺自己喜欢的人,根本就没想过我也可能会得奖吗?再说了亲吻怎么传达!”
这话指责的有理有据,但沈意疏还是笃定倪雅的低落并不是这个原由, 他眯起眼睛,在逐渐回归正常的呼吸频率里缓慢地思索。
也许是因为作者身份,沈意疏很擅长观察人类或人性。
就像倪雅从来没有和沈意疏提起过那片游不出的深海,沈意疏却知道倪雅惧怕海洋。
沈意疏知道倪雅很擅长伪装欢天喜地,哪怕知道他的病情后,也只哭过一次,一直是乐呵呵笑眯眯地围在自己身边吵吵闹闹,以一人之力营造出温馨和热闹。
她很努力地在让他感到开心和被陪伴,偶尔也会做一些不计后果的热烈举动。
沈意疏都看得出来,只是碍于某些私心没去拆穿倪雅,这其中甚至有些他自己都后知后觉的纵容成分。
然而
倪雅这几天看起来明显没有前阵子那么兴高采烈了,像是把浮夸的欢乐表演剥落掉,终于露出了她本该有的模样——她眉眼间总是沉淀着亲昵和温柔,忧心忡忡地想要为即将到来的预感做出些准备。
沈意疏神色复杂地凝视倪雅,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果然听见倪雅吸着鼻子在问:“沈意疏你是不是打算离开?”
沈意疏尽可能表现得冷静从容,他温柔地抚摸倪雅的侧脸:“倪雅,我陪着你的时间够久了,需要有一些独处的时间和空间把手里的这本小说写完。”
倪雅小声说:“我知道。”
倪雅又抬手揉了揉眼眶,揉完,像雕像般垂着眼睛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爬下床铺。
她蹬上拖鞋,背对着沈意疏蹲在敞开的行李箱边上东翻西找,然后攥着拳爬上床,把拳头伸到他的面前。
沈意疏无声地凝视倪雅,他想爱,想守护,想陪伴,可是他无法再做出任何承诺。
倪雅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卷红色的细线:“沈意疏,其实你也算有点喜欢我吧?我知道感情这种事情是要分先来后到的,我不和别人比”
她顿了顿,有些懊恼地沉默下来,然后郑重其事地板起脸,“我这个说法不是可以当第三者的意思!”
沈意疏像被倪雅严肃的表情给逗笑了,捏捏倪雅的脸:“谁说让你当第三者了?”
倪雅可能是觉得气氛被破坏了,不怎么高兴地拍开沈意疏,不吭声了。
沈意疏顺着哄着逗着:“所以你这红线是做什么用的?不会是舍不得我走想把我绑起来吧?”
倪雅早有预感,出国前就做了准备,只不过真到了不得不挑明的时候她还是会难过。
她摇头说不是,这个红线是用来编戒指的。她想给沈意疏编一枚红线戒指戴在小拇指上面,她也戴一枚。
倪雅说:“红线做的尾戒就像月老的姻缘线,万一月老年纪大老糊涂了觉得这是自己系下的,下辈子我就能比她更早遇见你。”
沈意疏问她:“你想多早?”
倪雅想了想:“越早越好,我们最好是从小就认识,做邻居。这样你家里没有大人在的时候我就可以带你回我家来吃饭,监督你按时吃三餐,还能陪你看书。”
沈意疏笑道:“意思是我下辈子还得是六亲缘浅啊?”
倪雅愣了愣。
她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嘀咕,完了,自己这思维定势缺少创意的脑子挤进金河最佳编剧奖的入围名单可能有点难了,问沈意疏要不要把带话恭喜的事情委托给别人。
“别人还不如你靠谱。”
沈意疏用指尖勾起一截红线,问:“还会编戒指呢?”
倪雅抬起头,忽然意识到沈意疏没有否定对自己的一点喜欢,也没有拒绝她编尾戒和关于下辈子的幼稚约定。
倪雅终于笑了一声:“不会,但我可以学。”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这座坐落在南半球的小镇依然在下雪。
大雪封路了一星期,倪雅和沈意疏每天在雪地上追逐打闹,用雪球互丢,玩累了就回到民宿端着热牛奶坐在窗边看雪景,有种退休养老生活的岁月静好。
倪雅真的开始对着手机视频学编戒指,她没有准备固定线头的夹子,只好让沈意疏用手帮她捏着线头。
沈意疏问倪雅这某一步是不是弄错了,倪雅就屏着呼吸把绕线和轴线调换,怪沈意疏呼吸太近惹她分神。
四线菱格编出来挺好看的,倪雅在第三天编完了沈意疏那枚尾戒。
她把戒指戴在沈意疏手上,忽然问:“你能不能不离开”
沈意疏捏着倪雅的指尖晃了晃:“你那天也看到我犯病的时候什么样了。我只会越来越严重,越来越不像样,你从小在医院里长大,应该见过病入膏肓的人。”
倪雅当然见过。
疾病是最折磨人的恶魔,它会让人变得消瘦,虚弱,脱发,面色苍白浑身无力,甚至会因为某些原因性情大变。
而治疗方案也可能会导致病人产生各种各样可怕的后遗症,比如皮疹,比如褥疮,比如经常性的呕吐或者偶尔的失禁
其实沈意疏看起来已经比春天遇见时更清瘦一些了。
倪雅不敢再多想,猛地抬起头,堪堪把眼泪压回鼻腔。
沈意疏这个人能在凝视深渊的时候蹲在深渊旁边捡块石头打水漂,从容地说:“到时候我的皮肤就会变成一张惨白或者蜡黄的破布,头发估计也得秃,指不定丑成什么样子。”
他逗她,“我要是不走,这尾戒你抢回去丢垃圾桶都不能给我吧?”
“我才不会那样呢!”
倪雅手里收着剩余的细红线,指尖轻颤着怎么都收不好。
细线绕成一团乱,难理头绪,她索性丢下乱线不管,“你之前给过我一张全天候的名片,沈意疏你知道你离开就算是食言吗?”
沈意疏说:“知道。这样吧,下辈子再遇见我一定会去参加你的八十大寿的。”
倪雅不满意地说:“最起码也要是百岁寿宴才行啊。”
“行,再帮你订束花。”
“花不用了!”
“怎么不用?”
“你订的花都太贵啦!”
沈意疏还真想了几秒:“蛋糕也可以。”
倪雅觉得按这个人大手大脚的花钱模式,蛋糕搞不好得是十层的,刚想摆手拒绝,食欲先在幻想里苏醒了。
她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肠鸣。
沈意疏戴着尾戒那只手轻轻一勾:“走吧,出去吃饭。”
那是一顿很纯正的当地风格晚餐,羊肉和海鲜都很鲜美。
那天晚上倪雅努力忽视掉对疾病的无力感和即将分别的难过,到国外之后第一次没有熬夜,借着一杯红酒昏睡到天明。
清澈明亮的晨光透过纱帘,倪雅抬起手遮光,发现自己左手的小拇指上戴着和沈意疏同款的红线尾戒。
比她编得还要好。
沈意疏还没睡醒,倪雅已经撞进他怀里:“你什么时候编的?”
沈意疏阖着眼睛:“昨晚睡不着的时候,忽然觉得你说的下辈子做邻居挺不错的,还能去你家蹭饭。”
倪雅鼻腔骤然一酸,还没等情绪爆发,沈意疏已经把她揽进怀抱里。
他说:“再睡会儿。”
大雪终于彻底停歇,他们起床后去附近的镇上逛了逛,也去了几处在网络上评价很好的观景位拍照片。
踩雪的声音很清脆很好听;沈意疏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顶着那张高眉深目的帅脸,呵出一团白雾,在雪色和阳光里微微眯起眼睛看过来的样子也很令人心动。
一切都很平常。
倪雅是在过于丰盛的晚餐和沈意疏点下的整瓶红酒里察觉到征兆的。
倪雅喝了半瓶红酒。
而沈意疏没有阻拦。
当天晚上,九点钟,倪雅穿着长睡裙从浴室里走出来,下意识想要看看外面的雪景,发现沈意疏的行李箱已经立在玄关。早有预感,胸腔还是像坠了一大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倪雅挪开视线,慌乱地找到剩下的半瓶红酒举着瓶子喝了两口,然后把昏昏沉沉的身体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隔壁房间的水声停止了,沈意疏带着一身潮湿的清香走过来单膝跪在床垫上。
沈意疏用戴着尾戒那只手拿走酒瓶,勾勾倪雅的小指,然后撑着她的枕头覆身过来,静默地垂着睫羽凝视倪雅。
倪雅无法告别。
该说些什么呢,等你回来,保重,再会?对于性命垂危的人来说怎么说都说不对。
没有人说过分别的疼痛是这样的,撕心裂肺,却无声无息。
她揽住沈意疏的脖颈,抬起上身,含着眼泪,动作生涩地把舌尖探进他的唇缝里,嘴唇却止不住地颤抖。
倪雅很想像沈意疏那样轻松平静地开几句玩笑化解局面。
她想说,是不是因为她总是咬他,他才非要离开逃跑的?
可是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
沈意疏安抚地轻轻拍倪雅的脊背,又吻了吻倪雅的额头,温声:“抱歉,不能陪你去劳特布龙嫩山谷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内容稍微有点多,我缓一缓,明天5.20不更,后天5.21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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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 珍宝馆
沈意疏估算过倪雅的酒量, 三分之二瓶红酒足以让她享受一夜安稳的睡眠。
凌晨四点钟。
沈意疏俯身,把被倪雅压得已经展开的法贝热彩蛋链坠扣合,他用目光描绘倪雅的五官,然后在倪雅的唇瓣上落下一个轻吻, 起身, 在朦胧的雪色里离开他们居住多天的民宿小院。
无法宣诸于口的爱意与告别。
以吻封缄。
这个风景如画的小镇到沈意疏要去的国家没有直飞的航班,需要在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进行中转。
三小时后飞机落地, 舱门打开, 乘客陆陆续续走进连接舱门的廊桥, 客舱乘务员留意到头等舱有一位乘客还在休息。
那是一位容貌俊美的亚洲面孔的男性乘客,肤色似乎有些苍白, 眉宇间的神色微恹,登机后一直疲惫地蹙着眉阖眼休息。
他摆手拒绝了飞机上提供的早餐和饮品, 在温度适中的机舱里仍然披着羽绒服,居然也没有流过汗。
他肤色冷白的双手交叠于腿上, 左手的小拇指上戴着一枚用细红线编织的尾戒。
客舱乘务员担心这位乘客是身体不适, 在人群渐消的时候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尽量温声而礼貌地询问对方需不需要提供帮助。
乘客的睫羽一颤,恍若错觉。
客舱乘务员再想观察时这位乘客已经坐直了,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 乘务员意外地发现他有一双极其吸引人的眼睛, 但眼眶微红。
客舱乘务员惊讶地顿住。
沈意疏戴上墨镜, 歉意地颔首,然后起身走出机舱。
时间是上午九点-
同一时间,倪雅在梦里听见沈意疏的声音,那是她睡前真实听到过的,很温柔, 像一句睡前安眠曲:
“Sending you a slice of the quiet night.”
倪雅从昏昏沉沉的梦中徒然惊醒,下意识喊了一声:“沈意疏!”
天光大亮,雪景如旧,房间里所有关于沈意疏的痕迹都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倪雅睡前嘟嘟囔囔的追问——
沈意疏,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沈意疏说:“也许再到夏天,你能听到关于我的消息。”
梦里愿意和她做交换的黑影是否来过?已经挖走了她的心头肉了吗?
不然为什么这么疼。
倪雅用力按住胸口,难受得说不出话,却还在妄想,如果黑影已经取走了想要的东西,能不能兑现承诺换沈意疏这一生安然无恙?
落地玻璃外面落了雪的镇子依然是美不胜收,又好像蒙了一层灰,看不真切。
倪雅在床边呆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玄关响起来几下清晰的敲门声。
当,当,当——
她猛然起身跑过去拉开门板,荒谬的臆想没能成真,吕女士和老倪跨越上万公里的飞行距离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南半球的小镇,面带担忧,注视着她。
倪雅想,真不愧是沈意疏啊。
这个人果然不会让她独自留在异国他乡的陌生城市里,也不会让她有一点闪失的可能性,连剩下的一点红酒都丢出去了。
老倪说:“闺女,我们来接你回家。”
吕女士张开了双臂。
倪雅红着眼睛行尸走肉般挪过去,扑进吕女士带着室外寒气的怀抱。
回国的航班全程需要十几个小时,倪雅不吃不喝一味地嗜睡。
倪雅梦到开满春飞蓬的郊外山坡,也梦到了露营的草原。
有一个人让她别睁眼,跟着他走,然后就把她从深海带进阳光下一碧万顷的草原。
“我陪着你呢。”
可是沈意疏,接下来的日子那么难熬,你难道不需要陪伴吗?
你一个人真的不会孤单吗?
泪水顺着鼻侧滑下去,有人用纸巾帮倪雅轻轻擦掉它们。
倪雅睁开眼睛,吕女士正忧心忡忡地拉着她的右手,而老倪拿出已经帮她换了块新屏幕的平板电脑,问她要不要看看视频换换心情。
倪雅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抽噎着:“我好希望你们是沈意疏的妈妈爸爸。”
从南半球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整个过程犹如一场梦魇。回国后,倪雅意外地收到来自沈意疏的最后一份礼物。
那是她到家后的第一个傍晚,正在发烧,快递员按响了门铃
小巧的礼盒里装着沈意疏那套大平层的钥匙和门禁卡片。
“Sending you a slice of the quiet night.”
原来分别前沈意疏所说的这句不是在指助眠的红酒-
本来我还想留在你家里看看夜景呢,那地段看夜景一定很美吧-
我想留在你家看看夜景。
那不过是倪雅曾经随口说说的借口,沈意疏却真的送给自己一片贵重而宁静的夜晚。
倪雅顾不上自己还在发烧,拿着钥匙打车赶往沈意疏家里。
华灯初上,夜色璀璨夺目。
养着花园鳗的鱼缸不见了,但那些他读过的或者抚摸过的书籍还在。倪雅靠着书籍坐下,浑浑噩噩的思绪带她回到盛夏时节那间宛如高级酒店的病房——
倪雅提着医院食堂的餐食推开房门:“沈意疏我给你带了早餐。”
彼时的沈意疏靠在床头上,一抬眉:“今天这么早?”
倪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烫伤的手指伸到沈意疏面前:“本来我想在家里给你煮一点早餐的,结果我吹头发给忘了,锅糊了,所以就还是买了医院食堂的饭给你吃。”
烫伤很轻,连水泡都没起,只有一点淡淡的粉色痕迹。
沈意疏捏着倪雅的指尖对着她的食指落下一个浅吻:“你这手是写剧本的,不是做饭的,别惦记忙活这些了。”
倪雅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你你你你,你这是勾引!”
沈意疏平静地说:“以后找了男朋友也别傻乎乎的总惦记为人洗手作羹汤。”
倪雅说:“我又不找男朋友。”
“为什么不找?”
“我喜欢你啊。”
沈意疏无奈道:“你这才叫勾引。”
倪雅有点喜欢看沈意疏这种无奈,比起他众生平等的深情或者恬淡悲悯,他这样微微摇头的模样更有人味儿,她甚至能在其中品咂出一丝迁就和纵容。
所以那天倪雅大着胆子问:“那你有被我勾引到吗?”
沈意疏拆开打包盒:“没有。”
倪雅继续:“没有?”
沈意疏拆开筷子袋:“没有。”
倪雅打算穷追不舍,一张嘴,嘴里被塞了个奶香小馒头。
她瞪大眼睛,口齿不清地控诉,说言情剧本里的这种时候男主角都是用嘴堵的。
沈意疏慢条斯理地喝完一口粥,凝视倪雅,用了半分钟才把她那段被奶香小馒头加密过的外星语翻译清楚。
然后他倏地笑了:“怎么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呢。”
那些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往事在全景落地窗上褪去,只剩下虚假的热闹。倪雅揉揉眼睛:“沈意疏,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九月,倪雅正式回校复课,很快随着导师投入忙碌的课程学习和剧组的跟岗实践中,连打磨剧本都要见缝插针地挑灯夜战。
曾经在剧组里遭受的不公和侮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甚至没有时间对着相似的场景体验什么叫创伤后应激,争分夺秒地把自己转成一只不停歇的陀螺。
只是偶尔,倪雅会在梦里听见一个平静淡漠的声音,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倪雅总在醒后拨出忙音的语音通话邀请和一个空号,听完提示语,然后喃喃自语地抱怨——真这么担心为什么要切断所有联系?
我很好。
沈意疏,你呢?
这一年的剩余时间像按了快进键,寒假回家后倪雅独自开车去沈意疏家住过一夜,繁华的夜景填不满胸口的落寞,梦里反反复复落着南半球的暴雪。
“也许再到夏天,你能听到关于我的消息。”
夏天怎么还不来-
2017年8月,某品牌的智能语音音箱正式在全国发售。
倪雅和朋友去美食街吃串串,看见串串店老板的母亲正坐在店里和音箱吵架。
老太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带着满眼可爱的期盼:“天猫精灵唱个《我的中国心》。”
音箱听不懂老人纯正的方言,自作聪明地放了一首流行说唱歌曲,被老太太像拍卡顿的旧录音机那样啪啪拍两下。
串串店老板在火爆的生意里忙里忙外,还要抽空劝说自家老太太:“妈,您别拍坏了。慢点说它会给您唱的。”
老太太慢慢说了一遍诉求,没叫音箱名字,所以音箱也没成功实现主人下达的指令,仍然我行我素地大声唱着说唱。
老太太在过快的节奏里难以接受地捂住耳朵,不满地嘟囔:“哦呦,你这个笨孩子,就会念这些难听的经!”
倪雅拿着可乐靠在旁边看,被朋友一撞肩膀,催促着:“走啊,锅底开啦!”
倪雅收回视线,心里却在想,如果沈意疏小时候身边也能有这样笨拙却慈爱可爱的老人,该有多好啊。
这一年的夏天,倪雅没能等到沈意疏本人的任何消息。
只在生日当天接到沈意疏家小区管家的电话,问倪雅鲜花要放在哪里合适,倪雅急急忙忙开车赶过去,一束和去年一模一样的鲜花霸道地占满了门厅。
那阵子倪雅经常会在噩梦中惊醒,总怕沈意疏没能熬过病痛,看到鲜花才放心些。
倪雅蹲在花束旁有些嗔怪:“吓死我了。”
到秋末冬初时,负责更新沈意疏书籍售卖消息的官网姗姗来迟地更新了动态,第八本书籍的预售时间定于明年。
习惯了一年一本书的读者对推迟一年的消息难免产生一些怨言,倪雅却对着电脑喜极而泣-
2018年倪雅研究生毕业。
倪雅的毕业作品被评为校内一等奖,她本人也被导师推荐为优秀毕业生,和家人合影的时候老倪乐得合不拢嘴。
这个夏天,沈意疏的第八本推理小说正式在各平台上开售,书店同步跟进把这本书摆在正门最显眼的展销架上。
倪雅在生日当天带着那本新书去沈意疏家收到了新一年的败家花束。
她在鲜花淡雅的清香里第三次重读这本开售不足一星期的小说。
网络上对这本书籍一致好评,称之为仙品。倪雅翻开的书扣在脸上,显然更在意书中埋下的伏笔并未彻底解释清楚。
还会有下一本。
太好了。
太好了-
倪雅当然很想跻身金河最佳编剧的奖项,而现实是高楼大厦平地起,每一份成功背后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厚积薄发。
她有些着急,急着编写创作,急着打磨,急着精进急着成功。
新编剧人微言轻免不了在剧组里受委屈,倪雅礼貌、温和,但也不卑不亢,敢于在原则性问题上据理力争。
那片深海也许在挫折中悄然来过,想要趁机淹没倪雅。
但她已经感受不到它了。
记忆里的海洋里充满明媚的光线,热带鱼成群结队地在水草和珊瑚当中游弋穿梭、躲在礁石下面的龙虾、在白沙上翻跟头的海星、一靠近就闭合的砗磲。
还有沈意疏。
“倪雅,别怕那片海,放松,我和海水一起托举你。”-
2024年,时隔多年,书迷终于在千呼万唤里等来了沈意疏的新作。
这是沈意疏的第九本推理小说作品,距离上一本书出版已经过了整整六年时间。
连和倪雅同好的某位同事都感叹说,旧书都要盘包浆了,这个沈意疏终于又出书了。
没有人知道沈意疏为什么隔这么久才写出新的作品。
这些年网络环境越发乌烟瘴气,有些恶意动动手指就能变成被无脑支持的观点:
有人说沈意疏江郎才尽;
有人说沈意疏赚够了钱,没动力写了;
有人说沈意疏搞不好已经去做投资了;
也有人说是年龄到了回归家庭了
这些人凭借自己短浅的目光和浅薄的见识说得头头是道,还自鸣得意地举例,断言沈意疏的下一本书不会再有以前的质量了,写出来也是靠着旧名圈钱。
沈意疏的新书叫做《序曲》。
好像有许多故事仍悬而未决,吊人胃口地暗示着未完待续。
新书籍一经发售就广收好评。
依然硬核的本格推理设计令人拍案叫绝;深藏其中的理工科知识设计得巧妙绝伦;剧情一环扣一环,揭开真凶的整章描述简直让人意外的头皮发麻。
更难能可贵的是,连寥寥数语、无足轻重的情感对白都精彩得令读者如数家珍反复琢磨。
某读者说:沈家老读者了,这家伙不会真结婚生子去了吧,感情居然这么细腻?
另一读者:附议。咋回事儿啊沈意疏,春心萌动了?之前那几本一到这种和恋情相关的暗线我都跳着读,这次还挺催泪给我看哭了都
书籍中笔墨厚重地描写到过一个国家——斯洛文尼亚,连随书赠品都和这个国家息息相关,在读者圈中掀起一股到斯洛文尼亚打卡的热潮。
倪雅无数次重读。
她只想知道沈意疏坚持写书的时候疼不疼,累不累,有没有过力不从心的痛苦或者透支体力的逞强。
同年,三十一岁的倪雅终于凭借赞誉有加的剧本同时跻身金河备受瞩目新人编剧奖和金河最佳编剧奖的入围名单。
颁奖典礼那天现场大咖云集,聚光灯很多新人都忙着结交前辈,既紧张又期待着有伯乐能够对自己抛出橄榄枝。
倪雅的沉静淡定是独一份的。
倪雅穿着一条腰线贴身的黑色连衣裙,颈间戴着碎钻闪烁的法贝热彩蛋项链,手上只有一枚红线尾戒,安静地坐在邀请席间。
和她一起入围的另一位编辑凑过来偷偷和倪雅咬耳朵:“倪雅,你也太淡定了,我手心都已经出汗了。”
倪雅笑笑,忽然看向一位素未谋面的编剧,随即又失望地垂下眼睑。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关注每一届金河最佳编剧奖项的入选名单和最终奖项得主——
2017年,是一位已婚的姐姐。
2018年,是一位络腮胡大叔。
2019年,是一位刚满十九岁的妹妹。
2020年,是一位卷毛小哥
去年甚至是一位少年老成、不到四十岁就被业界叫“爹”的男士。
什么见到就一定能认出来?
沈意疏诓人的吧!
倪雅当时正和吕女士一起贴着面膜,在电视机前蹙起眉。
面膜纸皱皱巴巴地掉在倪雅的腿上,她神色复杂地喃喃——沈意疏之前那神神秘秘的模样,该不会初恋是男的吧?
然后她就在吕女士不解的目光,中拎着湿答答的面膜自娱自乐地笑倒在沙发上。
颁奖典礼的现场灯光熠熠,背景音乐和主持人的声线有种振奋人心的魔力。
倪雅最终只荣获金河备受瞩目新人奖,与金河最佳编剧奖项失之交臂。
她站上领奖台,摄影机的镜头扫过来,站在镜头后面的摄影师用手势引导她往这边看。有那么一瞬间倪雅迫切希望沈意疏能坐在电视机前看到这场直播。
嗨。
沈意疏,你最近还好吗?
倪雅在垂头的瞬间落泪,闪光灯不断闪烁,这滴眼泪被摄影师们抓拍到,第一时间发在了互联网上。
颁奖典礼结束后,同行的朋友也以为倪雅是因为最终没能获得最佳编剧奖才会失落的,于是安慰倪雅说:
能同时拿到新人奖和最佳编剧两项提名已经非常厉害了,更别提还拿到了新人奖。
很多前辈们都在感叹后生可畏呢,倪雅,你还这么年轻,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再接再厉拿到更多荣誉。
倪雅笑着点头。
她没说,自己只是忽然间非常想念某个总是神色平静的人而已。
离开拥挤的颁奖典礼会场后,朋友蹬掉高跟鞋拉着倪雅说要请她吃饭。
倪雅坐在车子上走神,等她终于捕捉到某处景色而反应过来时,朋友已经把车子开进一片眼熟的路段。
记忆里这条街道的两侧会在入秋时落满金黄色的银杏叶——当年倪雅和许诺披星戴月奋斗的工作室就在这附近。
朋友察觉到倪雅的怔忪,解释道:“你别看这地方街道有些老旧,很多老店味道都是不错的,我姑父的老家就在这附近,我以前每次来这边都要跟着姑姑和姑父他们去吃那家炖品店的。”
多年前经历的不公、欺骗、羞辱和委屈,以及挚友的心病,这些遭遇令倪雅很少敢去回忆起那段时间发生过的事情。
也许是身体本身的保护机制想要捍卫她、避免她重温噩梦,很多关于当年的细节都已经在创伤中被遗忘了。
被朋友拉着下车走进狭窄的巷口,听见几声猫叫声,尘封的记忆被触动,倪雅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也在这边吃到过喜欢的炖品店。
朋友惊呼:“咦,怎么改名字了?”
倪雅顺着朋友的视线望过去,老街上有家占地还算大的店正亮着柔和的灯光,隔着几十米都能闻到炖品的味道。
店名却是陌生的——珍宝馆。
天气炎热,喝炖品的食客不算多,算上倪雅她们也才三桌。
朋友去和店员交谈,很快又兴高采烈地回到倪雅身边:“还好只是换了店名,不然我们就尝不到正宗的老味道了。”
年轻的店员走过来:“放心好了,我们这店都开了四十多年了。后厨的师傅们都没变,两位吃什么?”
朋友点了一份鸭汤。
倪雅说:“小份的人参乌鸡汤。”
朋友说:“你很会点嘛,这家的人参乌鸡很正宗的。”
倪雅想起以前和许诺干劲十足的那段时间,笑着说:“我好像来过这里,而且之前来也喜欢坐这个位置。”
朋友郑重点头:“那你品味不错。”
倪雅笑眯眯地举起手和朋友击掌:“英雄所见略同哦。”
等炖品的时间朋友拿出沈意疏的推理小说,翻到某页,啧啧称奇。
倪雅的这位朋友不爱看烧脑的剧情,只喜欢浪漫的爱情故事,居然也跟风买了沈意疏的新书,在里面挑着占比十分稀少的感情线读。
朋友心悦诚服地说,倪雅,我算是知道我今年为什么半个奖项都没捞着了。好厨子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就这么一句话放在这个情景里又平静又让人觉得苏爆了。
那是书里一位沉默寡言冷漠自私的角色在告别时说出来的话。
只有四个字,“爱的要命”。
朋友看着沈意疏的作品反躬自省:“其实按照我的创作习惯可能会重点描写这里,难道是我错了吗”
倪雅安慰地握了握朋友的手:“你不要别妄自菲薄呀,你们只是风格不一样而已。”
沈意疏本人平静理智得可怕,他的文字当然也会偏于这种风格。
倪雅甚至觉得,“爱的要命”这四个字的告白在作者是沈意疏的前提下都显得过于浓墨重彩和炽盛热烈了。
倪雅想起沈意疏离开前的那个夜晚,他们也只是在床上聊着最平常不过的话题——
沈意疏捏着倪雅的脸,让倪雅好好吃饭,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倪雅带着些晕乎乎的醉意,不怎么服气地拍开沈意疏的手:“这话还是对你自己说吧。”
但她很快又拉着他的手说,吕女士和老倪的手艺不怎么样,属于喜欢做饭却实在没有厨艺天赋的长辈类型。
“沈意疏,你还愿意来和我们家做邻居吗?”
沈意疏用那只戴着尾戒的小拇指勾了勾倪雅的小拇指:“来。”
店员端着炖品走过来:“美女们,书先放旁边吃完再看吧,你们要的炖品来咯!”
人参乌鸡汤香气扑鼻,倪雅舀起一匙汤放在嘴边吹想要吹凉些,无意间在蒸腾的热气里看到对面的墙壁,整个人一愣。
单面可视的玻璃窗体;
一层一层放满炖汤药材的置物架;
药材罐子间井字状的缝隙
某种难以说清的似曾相识骤然从倪雅的心底腾起来。
汤匙里的热气都散了,倪雅才从如堕烟海的熟悉感中理出头绪——
彼时沈意疏靠在海岛酒店的露台上,架不住倪雅的追问,第一次和她讲起他那段搭讪失败的暗恋。
母亲家留下来的传统老店、能看到厅堂的办公室玻璃、巷子里的流浪小猫
怎么这么巧?
倪雅全靠攥紧手机才堪堪稳住心神,起身追上店员:“您好,请问,店里有阁楼吗?”
店员被问得一愣:“有啊。不过已经废弃了很多很多年了,里面都是灰尘和蜘蛛网,您不会是想去看看吧?”
倪雅摇头:“这间办公室”
可能是因为倪雅面色焦急,穿着正式,手里又攥着手机,店员误以为她是要找地方接听什么重要的电话,随手推开办公室的门:“这地方也是没人用的,您在这边接电话吧。”
比走上领奖台紧张一万倍,倪雅的掌心已经有些潮意。
她咬着嘴唇走进去,打量眼前因无人在意而布满灰尘的空间。
办公室里的陈设很老旧了,偌大的实木大办公上堆满了杂物。
能看得出来,大多是店员们随便放的,旧帽子旧收据和早已经被淘汰的充电器桌边还有几本泛黄的书籍和一沓纸。
可能不止一人把茶杯水杯放在过纸上,纸张上印着大大小小的浅黄色或黄褐色的圆渍。
这些肮脏的水渍模糊掉了一些笔迹,可倪雅还是一眼认了的纸上的内容。
是沈意疏的画稿。
他画了自己构思的推理小说中的某些场景:刀具和桌椅,血滴的形状,凶手留在泥泞土壤中的脚印
倪雅还在画稿里翻到一只圆脸的狸花猫,她捏着这沓画稿回眸,和沈意疏曾经描述过的场景毫无二致,她在井字状的缝隙中看见了坐在外面的朋友。
多年前,她也曾坐在相同的位置忙着写许诺剧组的剧本。
“她很爱笑。”
“也喜欢和长辈撒娇。”
“她很善良。”
“她是编剧,我看过她写的剧本。”
倪雅脑袋有过片刻的空白,不顾朋友的询问从包里翻出卡夹又返回办公室。
卡夹里面有两样被倪雅多年塑封保管的物品,她翻过印有沈意疏的名字和“24/7 at your service.”字样的名片,指尖颤抖,好几次才成功抽出那张写了剧本修改意见的便利贴。
那字迹潇洒利落,落款只有龙飞凤舞的“祝好”二字。
像极了它的主人。
沈意疏。
为什么她之前没有认出来呢。
老店的窗户大敞四开,巷子里清晰地传来猫的叫声。
年轻的店员闲来无事和朋友聊着天:“嗐,我哪知道为啥改成‘珍宝馆’,我们老板家好像挺有文化的吧,文化人想啥我是看不懂啦!”
倪雅鼻腔酸涩发堵,视线逐渐模糊,炖品的香气和周围的声音刹那间消失了,像又回到那年南半球的暴雪夜,耳边只剩下沈意疏那句缓慢轻声而认真的恭喜。
“Congratulations。”
“还有——”
沈意疏的指尖托起倪雅的下颌,温柔地亲吻她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8章 38 黄铜币
2025年, 深秋。
倪雅难得有空,在表弟和表妹的撺掇下和他们一起出行,自驾到马场附近山清水秀的民宿小院里住了一个星期。
近两年倪雅在业内名声鹊起,去年刚拿了金河备受瞩目新人奖, 今年又摘得金河最佳编剧奖的桂冠。上个月她还代表国内的新生代编剧去国外参加过某主流媒体的访谈节目。
山里面雾气蒙蒙, 空气微凉,在倪雅去骑马的时候, 倪雅的表弟和表妹找到这档访谈节目坐在车里观看——
主持人问:“我们知道创作是很消耗脑力和情绪的, 你会设定休息时间吗, 用什么方式给自己充电呢?”
倪雅笑着:“会的。我喜欢去郊外爬山,喜欢露营, 潜水和骑马。”
主持人又问:“和家人朋友一起?”
倪雅摇摇头:“我很爱我的家人和朋友,但更多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去做这些事情。”
表妹捏着巴掌大的冰淇淋泡芙, 用胳膊肘捣了捣表弟,开玩笑说:“咱俩这趟有点多余啦, 姐姐喜欢一个人出门!”
冰淇淋顺着表妹的手掌流下来, 表妹嚷嚷着让表弟递湿巾,免得弄脏了倪雅送给自己的针织连衣裙。
表弟很无语地扯了湿巾帮忙擦:“你能不能稳重点,和表姐学学?”
车门被打开, 刚骑马在雾气朦胧的草场间跑了半小时的倪雅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学什么, 骑马?”
表弟把湿巾递给倪雅, 她接过去,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视频里的访谈节目还在继续播放,主持人拿出一段视频,是倪雅在剧组时的模样——她那头柔顺乌黑的长发挽起来,怀中抱着剧本、闭着眼睛在阳光下慢慢地踱步。
主持人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噙着好奇:“听说你喜欢这样的思考方式?”
视频里的倪雅笑起来:“嗯,这是我的习惯。遇到想不通的事或者郁闷的时候我会这样闭着眼睛走路”
“表姐, 吃早餐吗?”
表妹撑开装食物的纸袋,有些担忧地问,“我看你采访里说会有郁闷的时候怎么没听到你提起过呢?”
倪雅坐上车,从表妹的纸袋里摸出一袋开心果奶酥馅料的欧包撕开,咬了一口,鼓着左侧腮帮平静地答:“我随便说说的。”
倪雅读研休学那会儿表弟还在读初中,现在已经是理工科的博士了。那时候表弟不懂倪雅的情绪状态,还羡慕过自家表姐可以整天窝在家里不用上学。
随着年龄增长才渐渐懂了些。
表弟记得倪雅以前特别活泼,整天逗得长辈们哈哈大笑,在餐桌上讲笑话前会把自己先笑得捂着肚子前仰后合。
现在的倪雅也会在餐桌上讲笑话,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吃开心果奶酥馅的欧包、喜欢看沈意疏的推理小说。
但她眉眼间总是凝着一缕淡淡的宁静——
表妹丢下手机凑过去和倪雅聊天,视频兀自播放着。
采访里倪雅全程用流利的英文和主持人交流,肢体动作和语言表达落落大方,整个人看起来从容自信。
倪雅的表弟只是不知道,倪雅究竟是从哪年开始戴上了红线编织的尾戒,也不知道家里长辈是从哪年开始,不再和倪雅开以后谈恋爱或者以后嫁人这类的玩笑了。
表弟帮忙把采访视频按了暂停键,然后想,在他还没懂事的时候,也许发生过什么令他这位表姐刻骨铭心的事情才会让她偶尔看起来就像变了个人。
然而半个小时后,表妹在手机上刷到新闻随后惊呼:“表姐,你喜欢的作者好像出事了!”
倪雅的表弟亲眼看见近年来总是波澜不惊的倪雅一脚油门把越野车开下公路,漂移般猛然刹在草甸里。
她把手伸向差点被安全带勒吐了的他们:“手机借我。”
手机上明明白白写着——沈意疏的过往生活首次曝光!
沈意疏的编辑闻静第一本纪实回忆录《沈意疏的日常》首售签售会,于今日下午在首都书城正式展开。
天才推理小说作家沈意疏疑似病逝
倪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好一会儿才听见表妹和表弟一直在问“表姐你怎么了”“表姐表姐”表姐你说话啊”“姐!”
倪雅把手机往表妹或者表弟的手里塞:“车留给你们。”
“表姐你去哪?!”
“飞一趟首都。”
倪雅一直都知道,以沈意疏当年的病情来看,生存期能超过两年就算是奇迹了,哪怕大罗神仙转世也不可能扭转病情。
可是理智是理智。
她仍然抱有一丝侥幸希望沈意疏仍然健康地生活在国外某座城市,住着高档的私立医院病房,悠闲地写着小说稿、画手稿,随口说说那些不在意生死的地狱笑话,甚至在电视上看见过她登上领奖台的模样
可是,
可是
原来2016年的宝巾花不能一直盛开,南半球的雪也不能永远下-
倪雅在登机前给熟识的律师打过电话,得知只有近亲属才能替沈意疏维权,她的一腔悲愤无处发泄。
是欺负沈意疏没有亲人吗!
机场里人来人往,好热闹,空调风吹得出发大厅暖意融融像春天。
倪雅裹紧了风衣却遮不住灵魂的缺口,潮湿的风几乎穿透了胸腔。
她闭着眼睛踱步,就像曾经在草原上被沈意疏牵着那样、就像他无数次在送她到家后在身后目送她一样。
倪雅试图在无助时抓住沈意疏曾留给她的一份勇气,无数次回忆他那双眼睛,才稳住几近崩溃的情绪。
倪雅在短暂的航程中仔细回想闻静这个人,除了过于操心与啰嗦,她没有任何其他的印象。
沈意疏这样说过:“闻静应该是最不希望我死的人之一。”
那时候的倪雅没能听懂沈意疏的话,也没能看懂闻静,而现在,倪雅站在书城的人海里一眼看见闻静。
当初站在病床边喋喋不休的男人正昂首挺胸地吩咐其他工作人员什么,眉宇间带着些傲慢的不耐烦。
原来那时候闻静浮于表面的关切也只是为了榨干沈意疏的利用价值吗?
书城里面挤满了读者。
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编辑想要开签售会,不见得有人买单。
但他利用了沈意疏的知名度。
工作人员按照闻静的吩咐搬着背景板走来,背景板上除了那本《沈意疏的日常》的封面图,还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在敲击电脑键盘的手部动作照片,那么修长,那么消瘦,那么苍白。
那是沈意疏的手。
这张照片点燃了倪雅的所有愤怒,她的长风衣外套里是没来得及换下的马术装束,风尘仆仆又气势汹汹,忍无可忍地带着玉石俱焚的怒火要找闻静算账。
即便她没有立场。
即便她会被惩罚。
一道高大身影挡在面前拦住倪雅。
倪雅以为是安保人员,下意识想要挣脱阻碍,却冷不防听见对方急切地叫了一声:“倪雅姐!”
倪雅顿住。
她蹙着眉心打量眼前陌生的面孔,紧接着有几位警察冲进还未开始的签售会现场,他们亮出证件然后带走了满眼错愕的闻静。
闻静的新书发售被紧急叫停,主办方出面解释局面。
现场一片混乱,闻静大喊着自己有沈意疏亲手签的授权文件和同意书。
拦住倪雅的陌生人蓦然转身,神情冷漠地面向闻静:“闻静,你涉嫌侵犯肖像权、隐私权、名誉权,伪造笔迹签署授权文件和同意书是要付代价的!”
闻静大概做梦都没想到孤儿般的沈意疏会有人维护,震惊地瞪大眼睛。
他看向倪雅他们这边,不甘的视线越过挡在倪雅身前的年轻人,然后对着还算眼熟的倪雅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没用的——”
闻静说,“——沈意疏在2018年已经”
一直站在倪雅身边的陌生人冲过去对着闻静狠狠砸了一拳。
警察怒吼着试图分开他们:“孙律师!住手!”
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准备再继续挥拳,被倪雅拉住了。
倪雅对着年轻人摇头:“不要动手。”
半小时后,盛怒难消的年轻人坐在倪雅面前把冰咖啡一饮而尽,说:“倪雅姐你好,可能你不知道,我是沈意疏同母异父的弟弟叫孙嘉佑。”
倪雅点点头:“我知道你,16岁考进政法大学的学霸。”
孙嘉佑看着倪雅,想起几年前和沈意疏交谈的场景——
那时候沈意疏的病情已经很严重,形销骨立,面容疲惫,坐在轮椅里,却还带着些慵懒随意的气质。
他风度翩翩地对着孙嘉佑一抬眉:“答应我的事能做到,车就给你了。”
孙嘉佑刚满十八周岁,也刚拿驾照,被沈意疏疗养的医院的豪华程度和他本人的漫不经心给唬住了,还以为沈意疏的病真的能治好,喜滋滋地接住G63的车钥匙:“保证能啊!”
沈意疏淡淡一笑:“闻静怎么样无所谓,别让她受伤。”
孙嘉佑当时不解:“你怎么知道你那朋友一定会维护你啊?”
沈意疏眸色含笑:“她待人真诚,搞不好会为我出头。如果没有当然更好。”
沈意疏当时让孙嘉佑答应的事情有关于倪雅和闻静。
今天发生的一切沈意疏早有预料。
孙嘉佑看着倪雅,几次想要开口,最后还是选了这句话做开头语:“倪雅姐你别太担心,我哥早知道他那编辑不老实,会做这种事情,已经签署拒绝授权的相关文书。闻静手里那份授权书一定是假的,如果能查到他涉嫌造假签名盈利的证据他至少要进去蹲三年。”
倪雅手里握着滚烫的咖啡杯,看着孙嘉佑,只是点头。
孙嘉佑又说:“其实闻静做什么我哥是不太在意的,他当时说你可能会因为维护他做傻事,所以才让我一定要适时阻止你。”
其实孙嘉佑和这个哥哥不算特别亲近,还以为他是因为要定居国外不方便管国内琐事,到天人永隔再想珍惜已经晚了。
剩下的话孙嘉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尤其是当他看见倪雅和沈意疏同款的尾戒。
倪雅温柔地看了孙嘉佑一眼:“那个死贵的鲜花可以不用再订了。”
孙嘉佑吃了一惊:“你知道了”
倪雅说:“知道。”
在沈意疏的计划里倪雅是不会知道他在哪年过世的。
孙嘉佑气急攻心:“是那个闻静!”
倪雅摇摇头,垂下睫毛:“其实我在2019年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而已。”
孙嘉佑皱眉:“你”
倪雅笑了笑:“你选鲜花的品味比沈意疏差太多了,很容易看出来的。”
某个瞬间孙嘉佑在倪雅脸上看见了和沈意疏相似的神情,他愣了愣才故作轻松地笑道:“不送是不行的,我哥会怪我。”
孙嘉佑顿了顿才继续,“那毕竟是他的遗愿。”
倪雅叠起印着咖啡店标志的纸巾擦掉眼角溢出来的潮湿,吸吸鼻子:“他那时痛苦吗?”
孙嘉佑问过沈意疏,有没有遗憾或者想要做的事情。
沈意疏这个哥哥做得很不正经,戴呼吸面罩还在笑,唇齿间的白雾喷在面罩上,他摘掉它,虚弱却神采奕奕:“听说我爱的人过得不错,我很得意。”-
倪雅凌晨才落地机场,刚开机就接到吕女士和老倪掐时间打来的电话。
老倪问:“闺女,小沈维权的事情怎么样,爸爸给你煮夜宵吗?”
倪雅把孙嘉佑那边的维权流程简单说了,然后又说:“不用煮夜宵,我今晚不回去,去沈意疏家里休息。”
分别前孙嘉佑交给倪雅一个牛皮纸袋子,说是沈意疏留下的东西,倪雅带着它回到沈意疏家的大平层。
她进门才卸下平静坚强的外壳,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倪雅抽噎着坐在沈意疏曾经写稿子的书桌前拆开看牛皮纸袋,眼泪大滴大滴砸在桌上,她随手抹了一把眼泪才把东西都掏出来。
牛皮纸袋里只有两样物品:
一本他写书时的草稿画稿;
一枚黄铜硬币。
厚厚的本子里和推理小说剧情无关的画稿只有两张:
一张是黑色的马蹄莲,那是倪雅去探病时送给沈意疏的花。
另一张,是倪雅靠在病房沙发里看书的侧脸。
倪雅捏着那枚印有自己出生年份的黄铜硬币,想到和孙嘉佑的对话。
孙嘉佑说:“到后面那种治疗基本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所以他去了斯洛文尼亚。”
倪雅喃喃:“斯洛文尼亚?”
孙嘉佑说:“我以为你知道呢。”
斯洛文尼亚,世界上唯一一个名字里带有爱的国家——
Slovenia.
倪雅哭着摩挲这枚早已经停止发行的硬币,她甚至能想象到沈意疏把玩它的模样。
沈意疏大概会用拇指把硬币抛起来再接住,风流倜傥地笑着,说这国家名字吉利。
S love Nia——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这个故事大概还有两章完结。
下本开《夏日悸》。
第39章 39 沈意疏
沈意疏生命的最后一段历程是在斯洛文尼亚度过的。
抵达首都卢布尔雅那当天下午, 他很疲惫,一直在酒店睡到被疼痛唤醒的深夜。
病症令人无法拥有敏捷的思维和反应能力,很多时间都变得无意义起来,但他熬过了很多这样的时刻, 尽可能完成了所有想要在人生棋盘上布置的棋子。
沈意疏在两部关机的手机里挑了最不常开机的那部长按, 开机后他收到几条未存号码发来的短信和彩信。
沈意疏知道发信人是倪雅的父亲老倪。
老倪估计是从顾医生那里要到了号码,偶尔会分享一些音乐、书籍或者影视剧的名称, 也会发倪雅的日常照片和动态给他。
沈意疏从来没回复过老倪。但这位心地善良的长辈仍然会在每月初都发一次信息给他。这次, 老倪发来的是一组五张的连拍照片。
五张照片只有一张清晰。
照片里的倪雅鲜活可爱, 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用戴着尾戒的那只手遮住一只眼睛, 另一只眼睛里藏着没睡醒的迷糊茫然,睫毛被揉得凌乱, 腮鼓得老高,估计她是在控诉老倪呢。
沈意疏对着手机轻声笑。
长辈们的拍照技术应该怎么评价好呢?
倪雅本人要是知道这几张照片的存在, 大概率是要追杀到心脏外科主任办公室的。
不过, 沈意疏觉得可爱。
他隔着七千多公里的距离和六小时的时差忽然很想亲吻倪雅。
都疼成这样了还有亲吻的冲动,沈意疏摇头暗笑自己,肌肤饥渴症啊!
斯洛文尼亚的首都是一座氛围悠闲的城市, 有雪山, 有湖泊, 有教堂, 有湖心岛和被四只青铜翼龙守护着的龙桥。
夜晚的灯光也算流光溢彩,暖意融融,还有一些倪雅一定会喜欢的甜酒卖。
但它其实不怎么适合养病,沈意疏只是看中了这个国家的名字而已,吉利。
离开上一家医院时, 沈意疏在医院里唯一聊过天的人——一个戴眼镜的小朋友歪着脑袋问:“难道你找到更厉害的医生了吗?”
沈意疏说:“没有。”
小朋友问:“那你为什么要走呢?”
沈意疏沉思片刻,微笑着指了指额头:“可能因为我是恋爱脑吧。”
那个小朋友推了推眼镜,人小鬼大地“噢——”了一声。
沈意疏是真的怀疑自己恋爱脑,尤其当是他心甘情愿花费29欧元从商贩手里买了1托拉尔的硬币的时候。
那是十年前就停止流通的货币,金灿灿的,印着三条褐鳟鱼和倪雅的出生年份。
沈意疏用拇指把硬币弹抛起来,又接回自己的掌心里。他想,以前他和倪雅说过让她老了别买保健品,现在看来还是他自己更容易被骗啊。
不过
沈意疏挑着眉梢,他又不会老。
到斯洛文尼亚之后沈意疏越发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身体每况愈下。但很奇异,每当他想起倪雅从病房门口转身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的那个瞬间,哪怕拖着病体也还是会感觉到心跳加速。
离开倪雅的第二十个月,又到了春天,斯洛文尼亚的春季昼夜温差极大,轻雪落在红瓦坡顶的小房子上。
沈意疏想起在南半球时倪雅对雪景的比喻,她说那些落了雪的房屋和小汽车就像撒了糖霜的小点心。
倪雅比喻完,转头问:“对吧?”
沈意疏当时双手插兜靠在旁边,眼里只有倪雅发亮的眼睛。
他看见她笑眯眯地憧憬:“希望它们是开心果奶酥馅料的小点心。”
沈意疏从来没觉得自己对哪种风景有所偏爱,此刻却觉得下雪的春景也很不错。
市中心东侧驻守着龙桥的四只青铜翼龙应该是头顶积雪的模样。
沈意疏看不到,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已经到达极限,连坐轮椅出行的体力也没有了,但还有精力再想想倪雅。
沈意疏收到的关于倪雅的最后一条动态是她在宝巾花树下垂着头看书的模样,依然是老倪发来的彩信。
老倪还发了他自己拿着书和家里其他亲戚拿着书的照片过来:
【小沈,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你的推理小说,尤其是倪雅,期待你的新作品。倪雅这段时间在准备毕业作品忙得瘦了好多呢,你们这些孩子惯会让人担心!不过她状态很好,勿念。望你在他乡顺利安好。老倪。】
沈意疏放大了看倪雅的照片,倪雅的确是瘦了很多连眼窝都深了些。
再翻翻上次的照片:
倪雅坐在一桌子家人之间笑盈盈地侧着头,不知道在听她的家人们聊些什么,看起来状态很不错的样子。
其实沈意疏最后的时光过得很满足。
他能感觉到生命一点点流逝,也能感觉到这样思念成疾的时日渐渐所剩无几,但他真的开心,他爱的人过得不错,他很得意。
在最后的时间里沈意疏仔细思索着自己是否还有遗漏:
他的第八本和第九本推理小说均已完成,并和出版社敲定了开售时间;一本在今年夏天,另一本则是在六年后的夏天。
闻静当然是极力反对,但,管他呢,沈意疏找到出版社的领导谈妥了。
闻静眼里的贪得无厌很明显,沈意疏本来不想为这件事再费心,又担心倪雅会冲动行事,找孙嘉佑帮了个小忙。
他的遗嘱已经写好了。死后的版权收入将会在每年按比例分配给救灾、扶贫和教育捐款项目,他的母亲是捐款项目的监督人。
其他收入、遗物和骨灰的处理方式也在遗嘱里有过明确的注明
沈意疏捏着眉心思索,还有什么呢?
啊。
还有倪雅的生日花束。
沈意疏联系了之前订鲜花的那家店,提前几个月把花束订好。
店员说新来的厄瓜多尔玫瑰相当好,问沈意疏要不要选一下。
沈意疏沉吟片刻还是拒绝了,倪雅这个姑娘很长情,一年多了尾戒也没摘掉,他想着不能再用玫瑰撩拨她了,告诉店员在搭配的鲜花里放一些条纹玫瑰就好。
之前沈意疏送的花束里面选到过这个系列的玫瑰花,倪雅没认出来,以为是月季,还说它长得像雪花肥牛怪好看的。
选完花沈意疏已经累了。
他疲惫地做了个梦。
梦里就像倪雅说的那样,他们是从小比邻而居的两家人。
沈意疏记忆里的生日从来没有过蛋糕、庆祝、吹蜡烛和许愿,但在他梦里,生日当天的早晨有一个人轻车熟路地按开了他家防盗门的密码锁。
那人可能是想悄悄地给他一个惊喜吧,光是拉开防盗门就用了将近两分钟的慢动作。
沈意疏拿着一本书坐在客厅沙发里,亲眼看着一个巨大的玩偶头鬼鬼祟祟地从门口探了进来,看着像
火龙果?
然后“火龙果”扶着门框伸进来一条腿
沈意疏意外地抬眉。
哦,火龙果腿挺长。
蹑手蹑脚的火龙果还没等完全走进来,就绊在门槛上,摔了个大马趴,还踢倒了摆在门边的雨伞桶。
叮铃哐啷,以入室抢劫般惊天动地的大动静给沈意疏送来了生日惊喜。
沈意疏赶紧丢下书去扶,倪雅的声音闷在头套里面:“沈意疏生日快乐!”
倪雅摘掉厚重的火龙果冠顶头套,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非要给沈意疏跳个舞,庆祝他又长大一岁。
沈意疏说:“刚摔完,别跳了吧。”
倪雅叉腰:“不行啊!我好说歹说才和楼下水果店的老板借了这套玩偶装来穿的,快点,得在人家水果店开门前还回去的。”
沈意疏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舞蹈,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但他挺高兴,拉着倪雅要带着她出去吃个早餐。
谁料倪雅小脸一垮:“老倪煮了一锅养生糊糊叫你去,咱俩今天谁也甭想偷溜去吃香香的油条和包子!”
沈意疏被火龙果拉着手腕往对门走,慢条斯理地说:“中午请你出去吃呗,和叔叔阿姨说今天我过生日。”
倪雅皱着脸摇头,凑到沈意疏耳边小声打起小报告:“吕女士和老倪知道你过生日,已经烤了蛋糕,有点糊味,中午八成还得给你炖鱼炖鸡炖排骨。”
她叹道,“出去下馆子的日子遥遥无期!”
沈意疏帮倪雅理了理她堆在玩偶装领口的一团长发:“下午去。”
倪雅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沈意疏肩上:“好邻居!够意思!”
梦境真实到令沈意疏讶异,就好像这些事情在某个时空的确发生过。
梦醒时分,他眯起眼睛想,十几岁能有这样的生日可过倒是挺幸福的。
想完他又愣了一会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是十几岁。
可能因为梦里的倪雅年轻稚嫩得不像话吧,那股朝气蓬勃的劲儿,让斯洛文尼亚下着雪的春天都好像变得暖和了。
沈意疏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那枚红线编织的尾戒,在弥留之际,他想起第一次和倪雅一起喝咖啡的那天。
如果说人生抱憾,遗憾应该就在那一天。
那天倪雅坐在春光明媚的咖啡厅院子里,身后是垂着明黄色果实的柠檬树,她拿着菜单热情洋溢地为他推荐特色菜,笑眯眯又滔滔不绝地和他讲起了许多话题。
正午的阳光下,倪雅连睫毛尖端都是发光的金棕色,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映着睫毛的影子和揉碎的日光,真的很可爱。
如果有机会重新来,沈意疏希望自己能在倪雅认真介绍完她的法贝热彩蛋项链后由衷地和她说一句:“这条项链很适合你。”——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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