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号包厢
一被扔进来, 哈维看到半躺警戒的孕妇,立刻介绍自己的身份以争取信任:“哥谭检察署哈维丹特,我是来调查绑架你们的案件。”
他蹲下察看情况。
“夫人, 你先躺平。”哈维丹特扶着意识已经有些不清的孕妇躺在冷硬的地板上, 然后咽了下嗓子焦急但有条不紊脱掉自己的外套,塞到海伍德的腰下, 垫高下身以减缓羊水的流出。
“没多少用了。”海伍德一手扶着肚子, 一手捏紧自己的衣服, 忍过一阵抽搐的疼痛后, 她脸色煞白,判断自己的情况:“羊水过少,孩子难产,去医院才能活命。”
她盯着哈维忙碌焦急的后背, 对方正满包厢寻找能用上的东西, 已经开始试着搬起重物,想要砸门:“我能信任你吗?”
“当然可以。”哈维憋红了脸,边抬重保险箱边咬着牙说话, 他来回看, 这种客厢前后两门,后面是维修通道, 连着这一侧所有包厢,他就是从后门被扔进来的, 而前面应该就是客门,砸开冲出小走廊能吸引人们的注意。
“医院费用你出。”
“可以。”
“救护车”没等她说完, 哈维抢答:“我出。如果我的车没被他们发现,我送你,很快, 比救护车快。”
“过来。”孕妇的声音虚弱而听不清,但她疼得敲了数下地板,那声音响亮,哈维摔下保险箱,快速跑到她身边。海伍德将手从下伸进孕妇宽松的上衣,然后竟顺出了一把自制手丨枪,这枪一直贴着她的肚皮:“我的孩子帮我抱着这枪呢。”
哈维握着枪口接过:“我要救你。”
海伍德说:“一出去你就先被打死了。”
哈维蹲跪在海伍德身侧指向门锁,尽量遮掩地上孕妇的身体,以防跳弹、碎弹伤人:“我会闹出动静。”
“那先帮你完成本职工作…”海伍德深呼吸:“抓我们是想挑出他最喜欢的手,然后接…”
砰!
哈维开枪。
地上,阿尔弗雷德向那皮风衣黑衬衫的老板伸出手,然而对方并未回握,老管家收回手,以明显的傲慢态度观察来者,他注意到了长袖下对方露出的皮制手套流线僵硬,经验让他瞬间明白对方双手都是假肢。
“你做什么?”皮风衣男老板阴沉问道。
“我不满意。”阿尔弗雷德说:“你今天的损失会由韦恩成倍补偿,现在,我必须去找布鲁斯少爷。”他大力拽着GCPD的现任局长,这体型肥硕的局长没料到阿福力气如此之大,被拖着往前走了数步。而在会所老板身后,跟着的数位保安已经把手放上了裤腰露出的枪柄。
就在这时,他们身前的台球俱乐部大门咣当推开,玻璃承受不住撞击裂开蛛网纹,随后遮挡着脸压着帽檐的人群蜂拥而出,瞥来的一线目光是成群的张口欲嗜。
是原本正谈着生意的会员们。
局长友好侧身,招呼着警员们后退,他有任务要调度。
这样子也很难和人流逆着方向挤进去,老板盯着阿福,然后退到一边,接开呼叫的对讲机,骂道:“你们想怎么死!”
对讲机中声音尖锐发慌:“放过我,不是我的错,是掮客没发现,没错!还有那帮雇佣来的不好好干活!我都跟他们讲了。”
他忙着推卸责任,没来得及说发生了什么,直接传来咔嚓响声,然后电音紊乱,嗡鸣刺耳,让会所老板一下子拉远了手里的东西,骂了句脏话。
会所内那对讲机掉落在地,人也摔在地面,但周围匆匆忙忙的下属路过时,没一个人捡起通话。他只得呼叫了另一个下属,压火询问发生了什么。
“水管破裂多处,会所现在里面有多处积水。很多人触电,但没大问题,都能走。”刚才摔倒那个又爬了起来,下属继续说:“但主管遇袭,还有一些安保人员被打晕,有人潜入,不知道目的。”
他没问关不关电闸这种蠢问题,对他们这位老板来说,电死个把人都是小事,但有些冷冻柜、持续运转的信息计算机,电力供应决不能停。
但会员们已经走光了,哥谭这种会所很多,只要出现一次意外就会被抛弃。更何况GCPD虽然只有名头,但好歹是警察的名头,就这么赤裸裸站在外面,他这个老板不久就要在地下世界出名了。
而那个不识眼色的管家又凑到了GCPD的局长旁边,两个人不时往这边和快要走光的门口看,似乎快要说服GCPD下去搜人了。
天平已经严重倾斜。
他的手肘曲起,仿生手指迟缓僵硬地握着对讲机,GCPD一旦下去,就没法保证会所里的资料,尤其是企鹅人的那部分不会被倒卖到市场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至少要向企鹅人展示自己的知趣,唯一能做的事只有…
“通知所有人,把会所炸了。”他才不管什么高高在上,在羊水里就赢了的小少爷:“烧了、炸了,全部、立刻!”
而就在这刻,哈维抱着海伍德混着逐渐稀少的人群走出,精神高度集中谨防有人挤到孕妇,在他枪击门锁时外面已经乱了套,他击毙了几个安保,终于在弹匣清空后闯了出来,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到GCPD的人面前,介绍自己的身份,并要求提供一辆警车。
不用提供证件,局长认识他的脸,就算不在一个系统,哈维、戈登等等这些人的长相作风早就传播开来。他亲切地招来一名小警察,让他开车送哈维和孕妇去医院。
“不用。”哈维的脸上有着擦伤的血丝:“我只要一辆车。”
局长和蔼地笑着:“你们两个都是伤患,怎么能亲自开车,看她的样子快不行了,别犟了快出发吧。”旁边的小警察面带不忍,伸手向孕妇欲接过被哈维躲开。
阿尔弗雷德上前卡在两人中间,给哈维抱住孕妇膝弯的手指挂了个钥匙,那手指潮湿,钥匙环险些没挂住:“用我的车,就在那儿。”而当哈维转过头,旁边停车场的大片空地上正停着一架轻型直升机,一个气泡舱连着一杆飞机尾,像只蜻蜓。哈维有私人飞行执照,倒了谢就往那边走。
而他怀里已经半昏迷的海伍德像是挣脱鬼压床一般睁开眼,目光抓住了那边的会所老板,拼尽全力喊,但声音仍虚:“他绑架了几十个女人,就在会所里!要砍下我们的手,接在自己身上。快救人!”
阿尔弗雷德这个路人脸上弥漫上了夸张的震惊,绅士道:“上帝啊,这位女士在说什么?布鲁斯少爷有危险!”然后直接踩着皮鞋往会所里冲,安保们竟然没拦住。
而在警戒线外已经有便装赶到,明着像是凑热闹,但圈内人都知道是记者。
GCPD局长脸上的肉刹那阴沉,堆在一起,伸出食指朝会所大门勾了勾,在他身后,行动部门的队长领着人进入。
他挪动着靠近会所老板,低头用极小的音量:“交待不了了,你也跟着下去吧。”
“来人,押他回警局受审。”
明明只是前后脚,GCPD行动队一进去却完全找不到阿尔弗雷德在哪。而在会所深处,布鲁斯在危险品仓库附近,偷袭打晕了来取炸药的三五个安保。
他匆匆赶到,刚才一直忙着打爆水龙头、水管线还有个不幸的大雪花水晶球,然后扯开电器的零线和火线距离较近怼在水里。在这之前,他闯进了关押被抓女人的房间,因为还有运人的车在路上,这些人暂时没被送到会所老板处供他挑选。他询问了几个问题,发现大部分人只适合在这混乱的局面里等待援救,就又把门锁死,继续在外边制造混乱。
他关掉总电闸,躲在阴暗处,看着分成几队的GCPD警员陆陆续续走过,然后抓到了一队略微面熟的,曾在戈登的队里待过一阵,身上的装备更加破旧。于是他制造出了一点动静,引他们去调查关着女人们的屋子。
于是等GCPD行动队的人再出来时,中间保护着一群灰扑扑但没怎么受重伤的女人,外带他们发现的晕头转向迷了路的阿福。
“韦恩少爷呢?怎么没看见他?”局长连忙迎上前问道。
阿福用手帕整理仪容:“打扰了,福克斯给我发消息,这个地方是少爷为了躲我发的假地址,他调查出了少爷真正的位置,我现在要过去了。”
他的“车”已经被借走,拒绝了局长送他,在路边打了辆出租。
医院里,一直守在手术室门口的哈维打电话探听情况,然后从兜里掏出了枚硬币,两手来回抛着,不时扣在手背上。要正得正,要反得反,这是他的习惯,思考时总会翻着硬币。在出发去老罐头的片区前,他其实已经搜集了大量的证据,戈登本打算和他一起,但被临时任务压住了手脚,谁都知道是故意刁难,没有任何指向,只要求整理往年案卷,这种活儿不应该派给经验丰富的外勤警探。
但再不推进就来不及了,他不顾戈登的阻拦,一路潜进敌方的大本营。他把未来要做的工作和方才的经历倒序思考一通,得出了结果,会所里的混乱、包括自己被扔进关押孕妇的包厢,和在那贫民破楼里遇到的蒙面人脱不开关系。
“手术中”的灯光灭掉,哈维匆忙迎上,医生向他传达了手术成功的喜讯,护士推着保育箱进育婴室,哈维只来得及瞥过一眼里面红彤彤的婴儿。他交了不少钱,孕妇用品直接由医院提供,护理也由护工完成,等他把产妇安顿好,一抬头看见终于睁开了眼的海伍德,而她的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不去救她们?”
甚至在会所门口也没有提里面还有受害者。
第112章 第 112 章 白教的行动变化
哈维沉默, 他低头避开海伍德的目光,没有找什么情况、局势之类的客观原因:“就像硬币掷出时只会有一面冲上,我的能力也只够救下一个人。”
“我要先把这个人救好。”
病房里一时寂静, 半晌, 哈维说:“你的孩子在保育箱里,我打听过了, 会所老板已经被GCPD抓了。”他掩盖住异色, 接的平平常常的恭喜:“你们安全了。我走了。”
会所和企鹅人有关系, GCPD的局长能当上这个局长靠的也是企鹅人, 四大家族里的科伯特。
普通人在他们眼里并不起眼,安全了,运气好还有可能有笔封口费。
“希拉海伍德。”产妇自我介绍,像是在叫住他, 哈维点头:“我帮你联系亲人来照顾?”
“哦。不用了谢谢。”海伍德非常客气:“我父母都去世了, 孩子的父亲进监狱,我送进去的。”
“这个孩子会和我母亲一个姓氏,陶德。”她这才想起来:“女孩还是男孩?”
“男孩。”哈维回道。
“想好的男孩名字是杰森, 但现在。”她虚弱而温柔地笑了下:“我在考虑要不要叫他哈维。”
第二天早上, 布鲁斯拿起桌上的平板,上面显示着电子新闻页面, 不用想就知道是阿福点出来让他看的。标准的娱乐体:韦恩少爷花天酒地,韦恩管家暴怒生气。
底下配了阿福从一个脱衣舞俱乐部把他揪出来的照片, 借位拍摄,阿福本来发现了个摄像头想拿手给他挡一下, 这错位错的,像是要张手打他。
不,这可能也是阿福的阴谋。
他昨天确定受害者们被救走, 就立刻跑到了和会所南辕北辙的一家脱衣舞俱乐部呆着,一大笔封口费保证了舞郞和舞娘们口径一致,为了混淆视听,他还一起加入跳了段半裸热舞,这新闻底下就播着偷拍视频。
讨论区很快因为他两个性别都付了费而开始歪楼,隐晦暗示着他的性取向。然后开始讨论掌控股权的管家和没有股份的少爷谁才是韦恩家真正的主人。
想什么呢,布鲁斯冷笑,当然是阿福。
他划开第二个标签页,果不其然,被抓的会所老板在警车上以头撞击车门,自杀身亡。
“因为双手被仇家砍断而导致的残疾。”布鲁斯说:“他喜欢白人女性的手,所以想接一双给自己,这听起来是个疯子。”
阿尔弗雷德走进,没有脚步声。
“但他思维清楚,经营有条。把自己对背后人的价值做一衡量后立刻自杀。这是一种冷静的疯子吗?”
阿福端着牛奶:“我更偏向于他没疯,对他来说,自己只是个想要好看装饰的普通人。哥谭普通人很多。”
“我从会所里找到了些证据,已经发给詹姆斯了。”阿福说,这就是他在寻找自己少爷时迷路的原因。
布鲁斯忽略掉牛奶,然后端详着阿福的脸,太过熟悉彼此,所以阿福的经典英式管家皮肤没能藏住情绪,布鲁斯:“你看起来有话要说。”
阿福把牛奶放到他面前,又不知道从哪掏出了杯蔬菜汁:“您曾和我提过,想离开哥谭。在另一个世界也和葛温德林少爷提出过离开亚诺尔隆德。”
“我们拦不住您,或许我应该学学葛温德林少爷的态度。”
“您还是出发吧。”阿福骄傲地叹了口气:“留在哥谭和在世界各地没有区别,都是惹事。”
“然后能摆平自己惹出的事。”
亚诺尔隆德
葛温德林坐在桌后,公文都在架子上,桌面只放着一堆机械零件,这是机械之神和巨人铁匠打造给他的,葛温德林正用月光在铁金属的内侧刻画符文,塞恩古城虽然主体已经建好,但还没有守卫者。这种危险又枯燥到只有生死的试炼之地,并不在神都的范围内,不适合派遣银骑士入驻,他便和机械与锻造之神安提基特拉商议,制造些钢铁偶人充当守卫者。
由铁匠和锻造之神构筑外壳,而他则负责改良核心,从白龙希斯的实验记录中得到的灵感,他用无主灵魂连通核心处的符文,可以作为钢铁偶人的心脏,符文会如同血管,将灵魂的力量迸发到身体的每个部位,大大增强了钢铁偶人的实力,由他参与制造的钢铁巨偶都是标准制式的灰塔一样的圣骑士造型,头如铁桶,占比极小,身躯巍峨。
同时,锻造之神也放置了些自己的手底下的传统偶人,老技术里他喜欢用楔形石圆盘充当核心,还会给偶人加一条坚实的石质尾巴,用以甩击靠近的敌人,颈后还加了有点像盘羊角恶魔风的圆环,并且刻上了大卫般的胸肌和腹肌线。
区别很大,也不太符合神族审美,锻造之神在接下神位后日复一日的恐惧中也没放弃自己这点艺术坚持,怕这位严肃的亚城新主不满,就验收的时候摆在角落里半藏着给葛温德林检阅。
其实也就芝麻大小的事,锻造之神一待在他身边就格外紧张,把自己的艺术品拎出来时直接不喘气了,葛温德林抬一下手他都要抖上一抖。
不过葛温德林只是疑惑着他本人的怪异反应,那些石偶强度够用,不知为什么机械之神紧张成这样。
而其他人都告诉他,这人从很久前就这样。
蓓尔嘉还留了一手,她从大书库弄来了些白龙希斯的实验体,人身蛇首,蛇颈在脖子处延伸有至少一米,全身覆盖着脏绿的鳞片,头大身小,不知为何仍能稳当地直立行走。
按布鲁斯的话说这种生物是从受精卵时期就开始培育了。蓓尔嘉也说快要发展成一个真正的种族。
但用这种诡异的龙血试验品充当传火的试炼和神族的看门人,真不知道蓓尔嘉是在恶心谁。
此刻,基亚兰站在殿内,向神座禀报:“还是没有异动。”
葛温德林挥挥手,刀形重新散成月光的雾,他放下手里的零件:“详细说。”
“洛伊德与白教供奉之诸神皆来往较密,其中可疑者。”
“狩猎之神返回人类封国拉卡纳尔,增开数家狩猎园,每日游猎,未曾外出。”
“梦神与瘟神在罗德兰范围内游历,据线索推测,是在寻找墓王尼特的沉眠之地。”
“财富之神正在借助白教出售赎罪券。”基亚兰看到葛温德林抬头,黄金的太阳遮面王冠冲她点了下,她便展开来说:“部分教堂开始宣称人类的始祖曾违背神的旨意,导致后代的心中产生黑暗,每一个人类的黑暗灵魂是人类的原罪,需要向教堂购买赎罪券以化解。”
葛温德林伸手示意基亚兰暂停,向一边唤道:“戴安娜。”
一身黄铜甲胄,头盔覆眼锁在额头的骑士从相接的另一房间开门进入,向葛温德林行礼,她受暗月戒指指引而来,没听到两人在谈论什么,但葛温德林向她下达任务:“去告诉财富之神,停止赎罪券。”她也不问这东西是什么,领命告退。
葛温德林转向基亚兰:“请继续。”
“苦难之神在卡里姆。”葛温德林的手指蜷缩一下,卡里姆是罪业女神蓓尔嘉和宠爱女神菲娜的联合封国,“受宠爱女神邀请,散布苦难以让人类加强白教信仰。”
这是他的神职,葛温德林想。
“爱神诺玛。”基亚兰停顿不到半秒:“在跟踪我。”
被桌子挡住的地方,蛇足们面面相觑,葛温德林问:“跟踪你?为什么。”
“她声称我身上有她追求的东西。”
葛温德林问:“是什么?”
面对葛温王室主神的询问,基亚兰一如既往的平静:“爱。”
既然不是要加害于基亚兰,也不是和洛伊德密谋,葛温德林没再追问,基亚兰继续汇报:“自您关押赞多罗后,索尔隆德取消了巨人奴隶贸易,并且关闭了所有蓄奴场,解除了对巨人的流动限制,洛伊德四十八子除在索尔隆德大浴场寻欢作乐外,会前往人类诸国协助建设。”
他从最近的公文里看出了暗流涌动,洛伊德父子们在人类诸国大面积扩建教堂,降下神谕让贵族子弟成为修士,这些修士会自发捐助钱财,教会则利用这些森*晚*整*理资金建造了许多搏命斗兽场、宫殿、大浴场、滑稽剧院….尤其在传火祭祀场上投资颇多,报告说他们扩建了不少,还探索新建筑形式,引红酒环绕沟渠,还给柱子都镶上了金块,如果被偷了也不在意,那就再补上黄金。
这其实有点侵占锻造神的领域,但锻造与机械之神躲都来不及,没透露半分不满。
人类的王也少有不把此视为享受,总归是教会出钱,使得王国繁华。
“若说异常,此举动确实与他们往日所作所为不符。”
葛温德林摇摇头:“巨人的情况没有改善。”
“是的。”基亚兰回道:“他们自愿留在索尔隆德及被贩卖的国家,仍以奴隶为生。”
这个自愿想必确实出自于他们自己,他们自己那虚薄的意志与智慧。
无解。
“洛伊德和赞多罗也在索尔隆德,来亚诺尔隆德的唯一举动便是觐见您。”
很多次了,葛温德林想,洛伊德来找他便是想借日益壮大的白教邀功,要求一尊神位。
洛伊德的胃口会一点点被喂大,所以第一口便不能给他。
他不是父亲大人,葛温王是光明王魂的发现者和拥有者,而他自己则是因血缘继承了部分,这种血脉的孕育导致光明王魂和他的灵魂几乎融为一体,无论是他、葛温艾薇雅、亦或是…兄长大人,失去光明王魂都会导致元气大伤。不过长姐大人还好,她曾经提起过,除了血脉继承,父亲大人还额外赠与她许多光明王魂。
第113章 第 113 章 白教主神,葛温叔父
要想成神, 必须拥有光明王魂,如果葛温德林想要封神,那就只能从自己的灵魂里拔出一部分, 还不一定成功。
这事只有如今的葛温王室知道。
非常巧合, 暗月骑士卡珊德拉从大门外进入,上前禀报:“团长, 洛伊德求见。”
葛温德林双手交叉叠在桌上, 身向前倾, 询问基亚兰:“你觉得, 他会不会闹出大乱子。”
基亚兰回道:“葛温王陛下有令,王的先锋不参与此类决策,请殿下见谅。”
葛温德林坐直:“我想把他抓起来,蛛丝马迹都显现出他将有害。但无证据, 白教也不能无首。”
“我需要证据。”葛温德林斩钉截铁说:“他们按兵不动, 要么是等待时机,要么是秘密进行,但还有一种可能。”
“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筹谋。”
“基亚兰卿, 白教诸神还是要继续追查, 不能松懈。可以引爆些矛盾,看他们会不会露出马脚。”
基亚兰弯腰称是。
“白教无首…白教。”葛温德林说:“我再想想。基亚兰卿辛苦, 先退下吧,让洛伊德进来。”
洛伊德与基亚兰错身而过, 但仿佛没看见她一般,径直往里走。
“葛温德林殿下。”洛伊德大跨步走进, 他下巴翘起,所以先看见的只能是他的胡子,灰白相间厚厚得包住了下巴, 方向整齐,一看就知道被认真梳理过,沿着脸侧向上延伸,直接连住了鬓角,脑壳上的头发倒是比胡子稀疏,也是花白。
眼廓凹陷,眼皮耷拉成几层,但没能盖住精神奕奕的眼睛,这也是这位葛温王的叔父和葛温家能分辨出的相似之处,能看出他年轻时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但此刻已被松弛的皮肤裹着脂肪包裹。
他面色泛红,是一位健壮的老人。
因为有白龙希斯这样的舅舅,葛温德林在第一次见洛伊德时就知道他永远不会停止对于光明王魂的追求。这不仅是权力、地位、荣耀,还关乎生死。
洛伊德已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他出生自迷雾时代,到如今已经是神族最年长的人,甚至没有之一,神族漫长的寿命在此刻也磨损到所剩无多。
四大王魂可以让人永恒,而其他三魂已经展现出了永恒中伴随的诅咒,死亡王魂是死后的永恒,生命王魂把老魔女变成了怪物,黑暗灵魂的活尸化和未知,只有他最容易获得的光明王魂此刻没有露出恶意。
在活了很久还想活更久的人面前,没有什么能阻挡他。
葛温德林不说话,等着来人自己说明来意。
“小葛温德林啊。”洛伊德和蔼地说:“这亚诺尔隆德可就剩我们两个了。”
“你这孩子也不容易…”没等他说完,葛温德林冷然道:“有事直禀。”
那态度令洛伊德不悦,他也收回了自己脸上的笑容,脸上的肌肉都在他强硬的态度下绷紧:“我是葛温王赦封的白教主神,至今没有一尊神位,而白教诸神皆有,我作为一教之主,怎么可以比不上他们,还怎么管理白教。”
“为了传火伟业的延续,殿下,这神位你最好要给。”
蛇足们趴到地面,在桌子和地板的缝隙间瞪着眼睛观察洛伊德,葛温德林把桌上的零件拢到一边:“如果让你以白教交换。”
洛伊德思考一瞬:“不,白教是我的心血,神位是我应得的,并不能交换。”他认为自己抓住了葛温德林的话柄,慢慢悠悠,拖长尾音:“你的意思是传火的一部分,促使人类去传火的信仰,是可以拿来交换的吗?”
“不。”洛伊德一喜,想在葛温德林的自我解释中找到新的指责话头,但葛温德林说:“因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光明王魂给你。”
“理由长姐大人已经向你重复过无数遍,我就不多加赘述。”葛温德林站起身,他的王冠逐渐移到了阳光浓烈的位置,闪耀着让人无法直视的辉煌:“若还有事,继续禀告。”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这件事。”
“没有了!”洛伊德甩臂欲走,葛温德林想起基亚兰对洛伊德四十八子大兴土木的禀报,想警示洛伊德有这个能力不如去建学校、公共谷仓、残幼园,但这想法一出头就被他立刻按下。
自父亲传火以后,他的风格一直是无为而治,只对传火看管谨慎,巨人的事好歹是亚尔特留斯牵的头,这时向这位绝大可能成为敌人的人暴露出自己会稍加照顾的目标。他对抗不了自己,但通过折磨这些人类发泄是轻而易举的事。
神明都是通过古龙战争得到的神位,神族永不消磨的记忆其实让他们把对不朽古龙的愤怒与惧怕一直残存心中,他长着这腿蛇足,就不会在他们心中树立起自己的威信。
只不过他灵魂的名字里有着父亲的名字罢了。
他执政时期一定会出现神明叛逆,没准更糟,神明叛乱,但有银骑士在手,内战打不起来。他脑袋里不朽古龙的族群记忆虽已隐匿,但影响并未消失,千秋万载的长生种,思考着更加未来的事。
他不会任由命运主动靠近,不如将所有矛盾一起引爆在第二次传火之前,第二次传火将由人类成为薪王,那才是传火体系的真正建立之端,不容有错。
正好提纯神明,看看哪些真正信仰传火。
他下定决心:“卡珊德拉。”
毛躁褐发,在脑后扎了一指长麻花揪的银铠女骑士进门,她的瞳孔有些像狮子,是个好战分子,不常待在亚诺尔隆德,总是领了个任务在世界各地打打杀杀。
“新任务?团长?”她张嘴笑,两排牙齿都有点尖锐,像鲨鱼牙。
葛温德林已经创造了不少暗月系的奇迹教授给她们,暗月骑士的战斗力普遍提升了一大截。从时空碎片里演化而成的小世界不时会冒出些不明身份的敌人,他们的灵魂发散着血腥的红光,一进到其他世界就会大肆杀戮,抢夺灵魂,被称作暗灵,暗月骑士目前的主要任务便是追杀他们。
“你们前往人类诸国追杀暗灵时,务必要建立情报体系。”
卡珊德拉收回了自己的大牙,行礼道:“是。”然后称赞:“戴安娜以前不愧是干王的先锋的,她已经嘱咐过我们留意了。”
葛温德林放松了自己和洛伊德对峙时的态势:“王的先锋脱队本就不太符合规则,她的经验你们私下里讨教。”
“是,团长。”卡珊德拉又玩笑道:“我们这里又是原银骑士,又是原王的先锋,说起来,暗月骑士团目前确实是从两方手里抢活儿,什么都干。”
葛温德林问:“奇迹施展得如何?”
“很好。”她前些日子挑战了一圈神明信徒,比对试验自家的暗月奇迹:“只有少数银骑士掌握的太阳系奇迹能一比威力。”
葛温德林重新将零件摆在原位,向后坐直,问:“你接下来想去哪?”
卡珊德拉眼睛一亮:“若无紧要任务,我自请前往伊扎里斯,好久没和恶魔交手了。”
葛温德林点头:“可。”他轻轻招招手,旁边的架子里飞出一张卷轴,悬在卡珊德拉面前:“先将此完成。”
卡珊德拉当即接住展开,但越往下看眉头越皱:“各地发现吸魂鬼迹象增多?出现大批恶灵?”
恶灵是不知来历、种族,但极具毁灭欲的怪物的统称。
“人类诸国出现黑暗信仰?”她嗤笑:“就这洛伊德还好意思经常骚扰您?”
她看完后唰地单膝跪地,手按膝盖:“请您下达任务。”
葛温德林:“暗月骑士团全员离开亚诺尔隆德,在世界各地猎杀恶灵及吸魂鬼。”然后他顿了顿说:“除了布鲁斯,他或者你们有危险,尽可互相帮助。”
“是。”卡珊德拉仍恭敬半跪。
葛温德林召回卷轴,不知第多少次查看。
如果单是怪物增多不算大事,但这些怪物报上来的体征很多是受到了生命之毒亦或是黑暗的污染,把出现位置在世界的离散地图点出黑暗的芒点,连成一片,很像是黑暗在呓语的前兆。
这让葛温德林不禁想起了已经被淹没的小隆德。
初火正旺,象征奄息的黑暗灵魂不应该变得强盛,如果是因为新的深渊将出,那就是最坏的可能性。
他隔着王冠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又道:“你们和王的先锋、还有银骑士通力合作,我要知道黑暗怪物增多的原因和起点,去做吧,如欲吾力,尽可以提。”
“是。”卡珊德拉退开,而她擦肩而过,又进来位王的先锋。
他行礼后当即禀报:“人类诸国的交界地有一处名为大沼,地下曾有混沌火焰流通,因而从盆地迭代为沼泽地形,环境险恶,被人类用以流放同族。现发现流放者已形成聚落,并且开始借助自然研究伊扎里斯的混沌魔法,他们自称为咒术师,已成体系。请示,是否予以毁灭。”
蛇足们互相蹭了蹭感觉有点抽痛的脑壳,然后趴在地面休息。
因为向往龙,人类研究出了人类魔法,因为向往神明,所以成为圣职施展奇迹,还有向往哈维尔的巨力,自发组成了哈维尔战士这个群体,往日的报告里还提到过有人类在追索墓王尼特,想见证死亡的力量。
如今又出了模仿伊扎里斯老魔女的,真是…
这大概也是他们巨大潜力的表现。
葛温德林问:“污染性大吗?”
王的先锋思索道:“他们建立了自然的巫术信仰,在破坏、摄取的同时,也在修复,但修复目前无见成效。”
“任其发展,他们的力量体系丰富,也是好事。”
“是。”这位王的先锋退下,又有人陆续进入。
葛温德林用间隙拿指节撑着额头,闭了会儿眼充当休息。
古龙种不会累,他只是感觉有点僵,和一点重。
仅此而已
第114章 第 114 章 没醉的看见了醉了的爱……
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
人类诸国
已有十七岁的布鲁斯匆匆赶往卡塔利纳的传火祭祀场,他手里提着个藤缠的密封皮壶,一路上守卫全都打着呼噜冒着鼻涕泡躺在地面呼呼大睡。就连卡塔利纳的防火女也依靠在石阶梯微笑甜梦, 从庭院外飘进浓重酒香, 布鲁斯一路屏息奔到篝火处,但皮肤也吸收进了酒意, 他脸色泛着酒红, 感觉头轻脚步也轻。
他从来不喝酒, 这时候没和所有人一起睡倒已是万幸。
整个卡塔利纳首都至少睡了一半人。
都怪那个终于要回了自己家族铠甲的人把酒开封了。
布鲁斯晕晕乎乎想, 有点想不起来了,那家伙拿回的是铠甲吗?还是两头巨大的白洋葱。
把自己左手伸到火焰上方,火光在佩戴的暗月戒指上一摇,他身形飘忽, 被传送到了亚诺尔隆德的王器旁。
光芒一弱, 他看见模糊的白色高大身影,立刻摸向口袋里的黑水晶戒备,昂首快步离开。
然而, 他身后那神族阴狠狠训斥:“人类, 见到我不行礼吗?”
是赞多罗。
对于这个人类,神明们多数没太在意, 他们甚至没把布鲁斯当成弄臣、宫廷小丑对待,只觉得葛温德林养了个人类宠物。
尽管这个宠物在他们的人类封国里找了些麻烦, 解放奴隶场,挪运巨人, 帮着平民打贵族,但就像看别人家身价稍贵的鱼跳进自己的鱼缸里又蹦跶了出去,他们抽着水烟的身体连抬都不会抬半点。
布鲁斯摇回半截身子, 他脖子上的银链溜出衣襟,阳光公主的戒指和狼骑士的徽章正挂在上面闪光,腰上是王的先锋的白瓷面具,腰包里揣着太阳长子的戒指。
他认识赞多罗,之前有人类死士来抓他,便被他判断为赞多罗所派。
他应对时遇上了位暗月骑士,那位暗月骑士应该已经禀报给葛温德林了。虽然葛温德林一定被惹火了,但说实在的,两人都明白,这对他威胁实在不大。赞多罗等人自持身份,不会亲自出手。他身上藏着一大堆道具,从自己世界带来的小炸弹、钩索枪、催泪瓦斯,还有亚尔特留斯和基亚兰塞给他用以防身的东西,以及暗月之神亲手制作的很多月光宝物。
他看上去一派轻松,腰上银灰色布满亮白纹路的腰包是葛温德林亲手制作,绘制了极其复杂的空间纹路,使得这小东西变成了相当稳定的随身空间,很多具有破坏力的物件都存放在里面,堆成了小山。
让他略带遗憾而又松了口气的是,这些都带不进自己的世界。
此刻,他耍着酒疯,对着赞多罗揶揄:“等你们准备好了和葛温德林‘闹别扭’的时候,再这么说话吧。”
他在银骑士的遥遥看护下往太阳主殿走。赞多罗气得胸膛起伏,喘着粗气,两侧看守王器的银骑士立刻庄严向前踏步,将手中戟枪往前一立。赞多罗咬起一口牙,甩了甩自己的手,他们没多少好日子能过了,他眼睛泛着血丝想,龙血杂种,先忍下这次,以后就不用忍了。
他跨步进入王器范围,欲传送至自己的封国。
在一旁的柱子后,卡珊德拉冒出朝布鲁斯的背影竖了个大拇指,偷偷跟上赞多罗,自然是团长要给他一个教训。
在袭击布鲁斯后双方的矛盾已然将进入白热化。
布鲁斯快步进入右殿,手里的皮壶晃晃荡荡,欢快地在空中荡着秋千。门外的银骑士一反常态没通报,直接打开了大门。
他一进去,先是两个深蓝银甲的身影,一高一低,亚尔特留斯和基亚兰都在。
亚尔特留斯挑着眉毛,把自己弯成了九十度,凑近观察,布鲁斯像阵风略过,狼骑士“哟”了声,直起腰笑。
布鲁斯还有闲心分出来想,他们没在谈重要的事。
他把皮壶往葛温德林桌上空地一摞,音量比以往高:“葛温德林,老师,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蛇足们从底下往上爬,脑袋挂在桌面上看着他,等六条全出现,一齐歪了个头。
亚尔特留斯上前两步:“什么好东西?酒?”
基亚兰面具上的双眼盯着那皮壶,也上前两步,却是正准备告退。
然而葛温德林把皮盖橡木塞揭开了。
霎那间,酒香化成自然的音符,在太阳右殿里唱起了合唱,歌颂着树荫和叶尖的露水,叮咚叮咚,琥珀色卷着旋在白玉砖石里游荡,这片空间像画好了晾干了又抹上了一层蜜的画卷。
布鲁斯眼色朦胧,但理智仍在,快速拿起橡木塞又塞上。离得最近的葛温德林没有一点变化,古龙不受酒精影响,他只是觉得很香。
但亚尔特留斯唰地一下回头,半蹲在地,他手在基亚兰面具前晃了晃,唤道:“基亚兰?基亚兰?”
他看到基亚兰的辫子末端来回弹了下。
“你还醒着吗?”他轻声问。
如狐如鬼的白瓷面具点了下头。
亚尔特留斯松了口气,他没转身,直接背对葛温德林:“殿下,我先送基亚兰回去休息。”
他站起身,但被一把拽了下去,基亚兰的手甲正拽着他的披风领子,力气极大,差点让亚尔特留斯扑倒在地上。
然后基亚兰踮起脚尖,仰着脸,和她的战斗风格一样,眨眼不及间白瓷面具上嘴唇的花纹就贴上了亚尔特留斯的嘴唇。
亚尔特留斯感受到嘴唇传来的冰凉,静止原地。
六条花蛇一起倾斜,把自己伸得变了种族成了狐獴,被葛温德林操纵回身。
现在应该离开吗?但这是吾的右殿,文书都在,一起打包走吗?
他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拽了下,布鲁斯眼神直着,纯纯是醉的,非常有礼貌地要拉着他往门外走,让出地方。葛温德林抵了下额角,嘴角想要勾起,因为布鲁斯那壶酒,又体验到了一种新的,名为哭笑不得的情感,这屋子里现在真正清醒的只有他一个。
他四指纷飞,指间飞出些月光的雪花环绕在布鲁斯脸侧,替他降温清醒。
又看着那两个还贴住脸上那一小块的王下骑士,想了一想,对着那个他一直很信任对方冷静理智的说:“基亚兰卿,两位有事请先行退下。”
基亚兰移开脸,从亚尔特留斯的遮挡后伸出头,白瓷面具朝着葛温德林一点,竟还声音无变地回应:“是,殿下。”
然后拖着狼骑士要走,这两位身高差异大,亚尔特留斯被拎着领子只能弓着身,就像基亚兰牵了头野兽,狼骑士听到基亚兰的声音这才回魂,也向葛温德林告别,然后默默把自己的右手塞到被攥紧的披风领子旁边,碰了碰基亚兰的手,大概是觉得手更符合心意,基亚兰又如同捕猎擒住了亚尔特留斯的手指,就这么牵着出门。
葛温德林又想起基亚兰说之前爱神在跟踪她,便将暗月骑士唤进来,给他们个挑战,找出藏在附近的爱神诺玛,让她离两位王下骑士远些。
做完这些,转头看到布鲁斯一手搓脸,手盖在脸上说:“我需要加强酒精耐受训练。”
“你又不喝酒。”葛温德林借着酒香闻出大概,他把王冠摘下安放在一旁:“此酒酿有九百年,你非长生种,练习忍耐此酒只会耗时耗力,于你那世界用处不大。”
两人倒是没避讳过寿命差这个话题,但也不怎么常拎出来说,布鲁斯觉察出一点不对劲,问:“怎么突然提这个?”
蛇足们早就缩回了桌底,葛温德林注视着布鲁斯的脸庞:“罗德兰没有时间,但人类诸国有,你往返于自己的世界和人类诸国,便是在缩减自己的寿命。”
布鲁斯鼻子下长起了点青黑的绒毛,那是长不起来的胡茬雏形,其实不仔细看就和脸上的绒毛差不了多少。
布鲁斯顺着葛温德林的目光摩挲着自己的轮廓,他有段时间没照镜子,自行猜测是哪里变化大了:“我所经历的时间都是实打实的,用时间换取所得是一件非常公平的事。”
“何必。”两人一边说话,一边传递东西,葛温德林接过布鲁斯递来的腰包,看到表层有利齿划过的破痕,摘掉白纱手套手指作捏起状,微型黄金法阵在指肚缝隙显现,针线出现在他手中:“能穿越世界便是初火之下众生都做不到的事,若说不公平,这便是最大的不公平。既然已是特例,那么特例特行也是应当。”
“你想让我只待在亚诺尔隆德?”布鲁斯笑着问,看着葛温德林一针一线如流水不停,作为现流浪人士,缝缝补补他其实也是一把好手,但不懂空间属性,无法上手。
不出布鲁斯意料,葛温德林回了个“不。”
两人相处太久,很多时候已经到了一方抬个眼皮,另一方就知道意思的程度,布鲁斯慢慢说着两人心底相同相通的观点:“生命不在于长短,我们都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你说过,我们永远同岁。”布鲁斯接回缝补好的腰包,重新挂在腰部。
葛温德林摸上那掀起变化的皮酒壶:“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理此酒?”
布鲁斯压低眼首,眯小了点眼睛,显得有点不怀好意:“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他在“你们”上打了重音。
葛温德林指甲尖敲了两下桌面:“戴安娜。”
戴安娜一进来,看到没戴王冠的葛温德林还惊了下,眼睛直直盯了两秒才避嫌似的移向地面,葛温德林把酒捏到桌子前侧:“去送给狼骑士和王的先锋。”
布鲁斯补充道:“你也看见了,选择个合适时机。”
两个王下骑士牵手走出去的时候戴安娜在门外值班,自然看个真切,但布鲁斯能感觉出整个神族似乎八卦欲都不大,戴安娜只是接了个普通任务的态度,还没有看到葛温德林真容反应大。
第115章 第 115 章 准备处理下水道和混沌……
为了好应对赞多罗的人, 布鲁斯请了葛温德林和他一起去庭院的小武斗场,帮他练习如何应对魔法、奇迹这些神秘侧力量。
葛温德林作为一出生就呼吸间皆有法术的月光魔法师,物极而反, 对如何反制法术也相当透彻, 两人正你来我往间,旁边突然窜出个灰雾, 顶着自己湿润的黑鼻头打了个喷嚏。
“希夫。”布鲁斯看准葛温德林暗月锡杖杖头蓝光的一瞬, 滑步避开, 月光流打在他身边。
两人暂停。
希夫已经有布鲁斯那么高了, 但它的毛依然软到不真实,和摸龙猫的触感差不太多,他四腿跨空一跃便精准地把布鲁斯的脸埋进了自己毛绒绒的颈部。
布鲁斯连忙闭眼退开,然后挥着手臂帮它呼噜毛, 所幸它不掉毛, 要不然眼睛里得夹上几根。
希夫追着布鲁斯的脸埋,但在狼腿一小步一小步往前逼迫时,那黑白分明的眼睛叽哩溜到眼眶后侧, 葛温德林腿下六条花蛇悉数从裙底钻出, 身躯向前又不敢,头盯着希夫的大脑袋一点点挪移, 颇有望眼欲穿的架势。
希夫前肢微不可见停顿,然后突然空中转向朝葛温德林扑来, 被早有准备掐着空间法阵的葛温德林瞬移躲过。布鲁斯看过蛇足们委委屈屈的神态,说:“看来蛇们和希夫是朋友。”
葛温德林瞥他一眼, 然后收回蛇足。
他能感觉到蛇足们雀跃的心情,而且胆子大了,还传递出一点想靠近希夫的请示。
一方能嚎叫, 但一方连声音都没有,真不知道这友谊从哪冒出来的。
希夫没能顺利扑倒人,布鲁斯又绕了半圈和葛温德林站在一起,大灰狼“汪”地扑倒地面,把自己铺成狼饼,正好嘴筒子戳到前面,布鲁斯看着好笑,坐在他头旁边,希夫就把自己的嘴筒子塞到了他怀里,布鲁斯又招呼葛温德林一起坐下。
然后希夫的嘴就开始在人类怀里张张合合,嗷嗷呜呜还加了哼哼唧唧,怪声情并茂的。
“他在说什么?”布鲁斯问。
蛇足们闷在裙底听,葛温德林缓缓传达蛇足的意思:“亚尔特留斯卿和它说,他们两个以后搬到基亚兰卿的官邸居住。”
布鲁斯摆了个“哇哦”的口型。
“亚尔特留斯卿让它回去整理物品准备搬家,整理得认真些,等他回去拿,让希夫立了军令状不要现在过去。但它不想收拾东西,家务活一直是亚尔特留斯卿在干,所以过来找我们了。”
布鲁斯拍了拍怀中嘴筒子上面的大脑壳,把毛拍出一个坑:“以后他们的生活就不要向别人透露。”
希夫扯着嘴皮哼哼。
“希夫说他当然知道。它就是”葛温德林停顿,重复蛇足迷迷糊糊的意思,但语气有点不确定:“高兴到想吃老鼠?”
希夫的飞机耳瞬间立起,眼含不可置信地盯着从白裙底下探出个头的蛇足,辩解一般快速嗷呜。
“是打老鼠,打地鼠。”葛温德林脑袋侧着,虽然他和蛇足丨交流不用听力,但还是不自觉垂了一边耳朵。打老鼠比起吃老鼠,对于一只狼来说也没好到哪去。
亚诺尔隆德当然没有老鼠。
但布鲁斯等了一会儿,希夫仍然在哼哼,但葛温德林没再重复,他把目光从希夫移到葛温德林,发现白发白睫的神明眉头隐蹙,面色逐渐凝重。
“怎么了?”布鲁斯问:“它说了什么?”
“老鼠…不太对劲。”葛温德林抱胸道:“战士希夫,汇报你所遇鼠类的情报。”
希夫两眼全睁,瞬间脱离布鲁斯的怀抱,四肢并在一块,坐姿肃立,挺胸下视,声音也变得像是威胁一般低沉的“呜呜”声,这才是它的本音,平常都是夹出来的。
布鲁斯没有打扰,看着葛温德林抱胸轻拍自己的手臂倾听,拍速渐缓,希夫的话大体翻译过来,是它在罗德兰游玩时闻着味儿找到了些弥漫腐烂臭味的老鼠,比人类硕大,疯狂异常,见到活物便攻击,完全白目长满脓疮,破烂的毛皮下尽是腐肉。
单论这些可能只是得了些传染病,但希夫方才第一句便是说它们是半生半死之体。
希望只是他这些天看情报看得过于紧张,葛温德林问它:“有感受到黑暗或是死亡的气息吗?”
希夫低着摇了摇头,它没闻过死亡和黑暗。
葛温德林双手掌心向上,作火笼状,他闭上双眼,宁静与亘古的气息从他身上扩散,席卷而过时,如周围一切坍塌收缩成黑洞,又瞬间张开成幽暗无垠的小宇宙,他从不朽古龙的记忆中找到了死亡和黑暗刚刚出世时的样子,然后他的手里燃起了两株火焰。
布鲁斯悄悄靠近,那两株火焰闪着橙光,明亮到让人心生欢喜,如同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发现火、使用火一般,每离近一分就能感受到离生命、智慧的大变革更近一分。
他往葛温德林的左手方向倾侧,如同地面消失,无限向下坠落,黑暗笼罩,而在黑天黑地中感受不到自己的五官和肢体,黑暗化成了它们,黑暗王魂的世界里是大恐惧,也是一切皆有可能。
而当他向葛温德林的右手方向倾侧,只有虚无,心的内外一切皆无物,他自己也不存在,如同无知无觉的浮游生物,死亡王魂的世界所有所为皆停摆,一切安眠。
这些只存在了两秒,随后葛温德林垂手撑地,胸膛起伏,能听见他沉重调息,用幻术来模拟两个王魂的皮相,一下子将他的魔力和体力消耗过半。
他睁开眼看到希夫上身伏地,两耳尖立,面目狰狞,利齿尽露,两只爪子猛烈刨地,砖石已露碎痕,而他低吠敌对的方向,是葛温德林的左手侧。
那是黑暗。
葛温德林只在小隆德那次见过老鼠,但也就几眼,他问布鲁斯:“老鼠一般生活于哪?”
布鲁斯回忆:“垃圾场、谷仓、住宅、田地、下水道…”
葛温德林喃喃:“下水道。”
他向前挥手,一张巨大莎草纸地图铺天盖地赫然出现在半空中,亚城的阳光是从四面八方而来,不然这地图定会降下阴影。
布鲁斯细细观看,罗德兰是初火所在的方圆,也曾是古龙战争的决战地,遗留问题深奥且多,认识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劝诫他这个异世界来客不要独自在罗德兰游荡。地图他不太熟悉,但在最顶端看到了亚诺尔隆德,推测这是罗德兰的全域地图。
葛温德林双手作扭转状,笼罩地图的光影调整,从地图上华贵的城池到平旷的村落,每一个人形生灵的聚集地之下伸出了密密麻麻纵横曲直的根系,在根系的汇聚处有着数方空厅,是下水道和蓄水池。
“这是罗德兰建造伊始的地图,只有亚诺尔隆德的地下是全的。千万年已过,构造早已变化。”葛温德林指着那几个大蓄水池:“但这几个方位,经历千万年藏污纳垢只怕到达了相当的程度。”
布鲁斯点评:“戴安娜和卡珊德拉她森*晚*整*理们要辛苦了。”
“我会再派些老银骑士陪同,这些构造。”葛温德林盯着离伊扎里斯稍近的人类聚落地下的蓄水池:“比你我都更古老。”
“伊扎里斯的熔岩一直在将地表与地底之间熔成空心,如果波及了这些四通八达的下水道。”葛温德林思索:“不能再放任混沌的蔓延,伊扎里斯也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下水道。”
布鲁斯对罗德兰的神话传说早就烂熟于心,他沿着地图往下看:“地底是墓王尼特的地盘。”
葛温德林点头:“我要拿死亡王魂来消减生命王魂造就的混沌火焰。”
“墓王尼特已经身化死亡,不问世事,就看他能不能拉混沌火焰一起安眠。”
这个计划也可以叫作,欺负老实人。
葛温德林单手前捧,暗月骑士名簿出现在他手上:“传令。暗月骑士团现无任务者前来太阳右殿领取地图,作探索准备。”
他传令时严肃的声音略放轻柔:“我要去和骑士开圆桌会议,布鲁斯,若不想走的话可以和希夫待在这里。”
希夫又把嘴筒子插进了布鲁斯怀里,两只眼睛上挑着看他,这种仰视的看法让这大狼显得有点可怜。布鲁斯本打算返回自己的世界,但还是经不住:“那我再待会儿。”
葛温德林瞬移消失。
布鲁斯揉了揉希夫的脸,葛温德林做很多事都避开了他,尤其是暗月骑士团的内部事务,虽然挂着第一个骑士,第一个信徒的名头,和戴安娜她们相处得也不错,但这是一条明确的不容跨过的界限。他其实明白,尤其是早就和葛温德林谈过自己不杀人的原则。
这是一条理想主义的原则,但又非常实际,如果实力不达标,根本就没有不杀人的分支可供选择。他所拥有的财富、科技,能够穿越世界的机遇,至交,顶尖的老师,让他能够尝试。换个其他人早就死了。
而在他现在所处的这个火的世界,死者都可以活着,葛温德林的每一个命令都有可能造成大量的死亡,他不愿意告诉自己真是再正常不过。
不杀人是一种正义,杀人也可以是一种,两者都是悬在钢丝上摇摇欲坠。不杀恶人,杀了善人,行错一步都是堕入深渊,也许如同悬丝的不是杀不杀人,而是正义本身。
他只希望,在自己或是葛温德林行差踏错之前,另一个人存在于侧便是警钟。
希夫往上挑了挑嘴,呜咽着,似乎在询问他在想什么。
布鲁斯松松掐住它的嘴,得到不满的哼鸣:“不能告诉你,毕竟你是个大喇叭。”
第116章 第 116 章 罪业女神藏在巨人墓地……
葛温德林很快下达了新任务, 暗月骑士和银骑士装备好防疫药,探索罗德兰的排水设施。而在伊扎里斯前线,让黑骑士们定好地下墓地的位置, 从伊扎里斯扩张出的空间向下挖掘, 地下墓地之下便是墓王尼特沉睡的巨人墓地,让岩浆顺着沟渠下流, 直到吵醒墓王尼特, 让他出手消除。
无论是黑暗王魂的深渊, 还是生命王魂的混沌, 都可以看作是另一个世界的重度核污染,治理要拿人命来填。水淹小隆德是父亲的命令,但这次,伊扎里斯则是他的责任。
骑士们会在恶魔的围攻下开凿泄岩浆渠, 另有一队会潜入地下墓地与死亡面对面上下打通位置。
许久之后, 葛温德林看着新传来的报告。
下水沟渠发现了大量坍塌,根据痕迹复原,只有世界大蛇能够将地底撑裂成自己身躯状的管道, 而残留的黑暗无疑表明了这条大蛇是卡斯。
经它扩张的地下成为了怪物的蓄养池, 还有被他搬运而出的吸魂鬼的巢穴,最严重的是有几条被生命之毒污染的古龙, 曾跟随太阳长子的猎龙剑士们大多不知所踪,亚诺尔隆德现如今能够带队猎龙的只剩下亚尔特留斯, 狼骑士领命之后很快传来了胜利的消息。
而在墓王尼特的地盘,空气滞涩的巨人墓地。
蓓尔嘉蹲在黑骑士的尸体旁, 掐着那仍牢牢戴着头盔的首级左右摇晃,她那有着四个指节的手指将头颅一扔,随后长甲直接破开金属和闭合的眼皮, 将黑骑士的眼球挖了出来。
已经停止脉动许久的粘稠血液从她的手指间滴落,然而在这土沙、骨灰、棺屑飘飞的巨人墓地里,除了手上的这一点血,她苍白的面容和肢体,黑纱兜帽披风仍然鲜亮干净,还活着的生灵会散发着淡淡的荧光,用以照亮身周一点的空间。
而这深幽的地方,只有她这一处有亮。
“怎么就开始像葛温了呢。”蓓尔嘉捏着这一对眼珠子抱怨,沿着螺旋向下的石头下行,周围散落的骨头如被风卷起,拼接成七八个骷髅,捡起陪葬的腐朽大刀朝她剁砍,随后骷髅空旷的眼洞燃起紫黑的光,如同点睛,但这并不是福音,那光随后将干枯的骨头炸了个粉碎。
终于行到无路,她找准了个深不见底的大坑纵身一跃,拢起的长发张扬飞舞,在这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坠落中似乎还嫌慢,用自己的紫黑魔力向下破风,魔力一经点亮终于能看清这无尽深坑的底细,类似圆形的坑壁由层层叠叠数不尽的空棺铺就,每一口棺都如大船般巨大,破空的风声打在棺帮间,吹出了瘆人的嘶鸣。
坑底如同永远也到达不了,但突如其来出现在眼下,在摔落之前,蓓尔嘉身形渐缓,平稳落地,然后沿着棺烛墙被她击破的大洞入内,倚墙而立一座巨棺,如小塔,在棺的后身有数具倾倒的石棺支撑。而在棺内,密密麻麻的小型骷髅涌动,如同尸蟞群。
迷雾时代早期没有死亡一说,但诡异的是,现如今发家的神族、魔女、人类等等没一个记得死亡出现之前自己是怎么活着,种族记忆从第一个死者出现时被一刀切成前后两段。
墓王尼特是三王中最早成王,也是最不受待见的。但死者好像都很喜欢他,在这口供他沉睡的巨棺里挤满了活跃的骷髅,争抢着挂在他身上的位置。
而他仍安静地沉睡着。
“尼特。”蓓尔嘉将眼珠顺着棺的缝隙扔了进去,小骷髅瞬间淹没了死者的眼眸:“你睡归睡,怎么还喜欢用眼珠子陪睡。”
寂静,只有骷髅骨骼窜动“嘁嘁喳喳”的撞响。
“别告诉我,不是陪睡,而是零嘴。”蓓尔嘉取笑:“不管怎样给你带了就老老实实睡着,别让死亡王魂来打扰我。”
“四大王魂皆是诅咒,你们三个看得真真切切却一定要踩中陷阱。我不想踩,别想把死亡王魂分给我。”
她上空的天花板突然一震,石粒土灰扑扑掉下,但在经过她头顶时自觉拐了个弯落在别侧。
“呀呀真快了,得去打包行李。”蓓尔嘉笑:“我也很好奇你会不会醒。”
上侧,伊扎里斯的空心溶洞。
亚尔特留斯站在滚红的岩浆之崖的崖角,其后其下站满了黑骑士和银骑士。
“戒备!”他喝道。
“是!”骑士们如群山整齐回应。
附近掘地三尺无恶魔。
狼骑士拔出自己的大剑,助跑数步,然后从尖锐崖角一跃而入半空,悬空半秒,下首如海的岩浆冒着滚烫的火泡,应得他甲胄泛红,他大喝一声,挥剑下劈,如摩西分海岩浆泉涌,向八方翻滚露出中心乌黑的岩地。
他奇迹加身,如流星坠地,气轨破浪,随着地动山摇轰隆巨响,他直接穿刺地层,到达了下首的巨人墓地,然后快速向上翻滚,躲开向他后背浇灌的岩浆,能将人血管蒸干的熔岩沿着他打破的地口流入墓地,顺着螺旋向下的地形流淌。
沉重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转头。是戈夫带着一队从遥远的地下墓地一路至此,提前看守在巨人墓地入口,闻声前来接应,又是天地震动,最难攻克的地段已被狼骑士打破,黑骑士们紧跟而来,以暴力强行连通伊扎里斯和巨人墓地。
他们落地后快速按亚尔特留斯的安排无声列队,在一口口空棺间警戒,鸢形盾牌和枪戟直指幽深的地下。
随后如龙爪重踏,穿着臃肿铠甲,肥硕身躯尽显的斯摩也破地而落,因为上半身过于重大,他粗壮的下肢也承担不了自身的体重,只得时刻以弓步进退。他持着一把快如他身躯同等之大的腰鼓形重锤,遮面的头盔如同刑具,尽管穿着黄金甲,武装畸变,令人胆寒。
阵前安排了两名王下骑士外加刽子手斯摩,这种配置打不朽古龙都绰绰有余,防备的自然是大人物。
临阵前,葛温德林召开圆桌会议,他的想法不拘一格,和葛温王还有阳光公主都不一样,但亚尔特留斯等人估量自己有完成的能力,愿意一试。
“我有一问,殿下。”亚尔特留斯态度庄重,很明显,无法说服他就会得到一个寸步不让的狼骑士:“将混沌引向墓王,是否会导致死亡王魂和生命王魂的力量交融,产生更沉重的畸变。”
葛温德林:“卿可以回想,这世上是否有生灵同时受两种王魂驱使。”答案确实是没有,葛温德林留出一点时间供狼骑士思考,继续道:“王魂无法交融。”
不然说句不好听的,除了没人要的死亡王魂,神、人、魔女早就开战了。
不,也有可能是单方面屠杀死者。墓王尼特身化死亡,才使得死亡平等降临在每一个种族,每一个生灵身上,他已经成就了死亡这个概念,概念一出,有他没他其实不太重要了。
“殿下。”基亚兰发言,圆桌会议没有谁向谁行礼的规矩:“墓王尼特很大可能不会动作。”
“他参与了创世,创世不是一次为止的事。”葛温德林说:“初火之下尊三王,他是其中之一。既然造就了这个明亮的世界,就要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担负永恒的责任。我们将责任送到他面前。”
狼骑士和基亚兰点头,这是很具有葛温艾薇雅风格的回应,除了逻辑有点野蛮。
“所以。”一旁的戈夫慢吞吞说话,但语出惊人:“我们是要和墓王尼特开战了吗?”
连通伊扎里斯和巨人墓地,逼迫墓王尼特参与应对混沌和恶魔。
葛温德林缓缓摇头,他头上的太阳王冠也是,蛇足们一直乖巧地待在他的裙摆里:“打不了。”
众人疑惑。
唯一没见过墓王尼特的,是这个说打不了的。
葛温德林扫过一周,圆桌会议人不多了,一眼望过只有狼、蜂、鹰骑士和旁边摊在座位里充数的斯摩。
但他意外没做解释,只是笃定道:“打不了。”
对面几个左右看看,他们互相讨论了几句,然后亚尔特留斯说:“我们遵从您的决定,但需要我、戈夫、斯摩共同出阵,防备墓王尼特的反击。”
葛温德林点头:“可。请诸位就绪。”
打不起来,原因或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对这几位老将讲。
迷雾时代,当巨人尼特捧起第一团象征死亡的灵魂火焰,不朽古龙在看着。当葛温王捧起第二团象征光明的火焰,不朽古龙也在看着。三王的诞生,不知名的矮人,不朽古龙们一直看在眼里。
作为观众。
他看过自己的族群记忆,从那影像里了解到了墓王尼特很多。
打不起来。
此刻,被骑士们注视的方向,在那注视不及的深处。
蓓尔嘉从自己放满了各种禁忌仪式道具的石头房间里钻出脑袋。
压抑席卷。
停止吧,停止吧,所有人的心脏受到了这样的诱惑。世间万物皆为空,闭眼便无物存在,安眠才是真实,安眠才是永恒。
混沌的热气使得温度升高了不起眼的一点,墓王尼特从自己竖起的棺材缓步迈下,他的躯体里什么都不存在,轻盈得好像一团雾,只能从他身上挂着的骷髅们分辨他在哪。
蓓尔嘉用早已设好的仪式掩盖自己的存在。
随后,重石摩擦滑动,墓王尼特扛起自己的棺材,走向了巨人墓地的更深处。
他换个更安静的地方睡觉。
蓓尔嘉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117章 第 117 章 人形深渊爆发
许久, 熔岩一直在流淌,巨人墓地的深处仿佛成了永远不会装满的壶。戈夫队伍中有银骑士出列,推着几个被捆绑严实的恶魔解开藤条投入骨堆之中。
骨堆霎时间化成骷髅战士, 包围住恶魔, 双方扭打。
墓王尼特没有任何反应,死亡弥漫之时所有人都清楚他醒了一瞬, 但现下的平息证明他又进入沉睡之中, 但火红的岩浆向下流淌逐渐在表层结成了灰烬般的岩石, 死亡将生命的混沌渐渐凝固。
战况轻松很多。
他们一路沿着漫长的地下墓地向上走, 打退蜂拥而至的死者,能感觉到离死亡王魂渐远,死者的实力大幅度减弱,在这晦暗滞涩之中, 戈夫突然说话, 石破天惊:“听说你搬到基亚兰家里住了。”
“.…”
周围的银骑士和黑骑士仍然在按队形警戒,他们没故意竖起耳朵听,但总挡不住声音硬要穿透头盔。
亚尔特留斯咳了一声, 所答非所问:“我那里人多眼杂, 王的先锋任务要求保密,还是她那里合适。”
戈夫沉重的巨人脑袋点了几下, 把背对他前进的亚尔特留斯心脏差点没点出来:“基亚兰在迷雾时代就对你抱有不一样的心思。”
“戈夫。”亚尔特留斯踩中石块,感觉自己应该踉跄一下, 但很可惜他底盘非常稳,只能口吐虚弱道:“你从迷雾时代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这个还需要告诉?”戈夫用手搓了搓脑袋,他显然疑惑到没边:“下次告诉你。”
“没有下次。”狼骑士哭笑不得:“翁斯坦、哈维尔他们呢?不会都知道吧。”
“没有。”戈夫说:“我就是知道。”
亚尔特留斯想起基亚兰,心里泛甜, 又想着希夫留在基亚兰官邸自己得赶紧回去看着它别给王的先锋添麻烦。但出口山洞越来越大,一线天的光芒越来越明显之时,那脑海里已经无时无刻不占着一个角落的蓝衣银甲的身影却仿佛离他越来越远,抓不到面。
失重感逐渐包围心脏,衍化成了无法到达的焦虑,临行前基亚兰摘下了她的面具,亲吻他的嘴唇,然而现在他不断想象着基亚兰的脸庞却总是模糊一片。
终于看到,有人在山洞外呼喊,逆光而身影模糊:“王下骑士何在?”
亚尔特留斯听出这是暗月骑士戴安娜的声音,他回道:“皆在!”
“殿下急召!请速速赶回亚诺尔隆德!”戴安娜声音凝重,刮过人耳侧之时犹如寒风。
那外界的光,那山洞出口一点点扩大,不知为什么,亚尔特留斯突然有了一种走到终点,终于轮到他了的感觉。
创世之后,一个接一个离开,就好像达成了宿命,他们这些人用完了就该退场了。
但是,亚尔特留斯回头,仿佛面前没有她,那就一定在自己的身后,然而只能看到戈夫的腰甲。他们一行人急行军回到亚诺尔隆德,在太阳右殿门口,他看到了基亚兰。
他没放慢脚步,两人擦身一过。基亚兰故意守候于此,但也什么都没说,目送着他的背影后离开。
“亚尔特留斯卿。”他一进门发现葛温德林没有佩戴王冠,白发灰眸,表情凝重,嘴唇开闭间牙齿咬得很紧:“我在等你。”
不是所有王下骑士,只是他亚尔特留斯。
狼骑士上前单膝跪地行礼,随后起身,他仍是安抚人心的:“殿下,您可以把报告给我看看。”
他们主臣时间已久,亚尔特留斯清楚葛温德林习惯把报告递给下属而非自己口述。
但葛温德林缓缓道:“乌拉席露出事了,新的深渊已经爆发。”
“卿一定知道环印城。”葛温德林毫无感情地继续说:“囚禁十六位矮人王的地方,但实际上拥有最大黑暗灵魂的矮人王没能被关进去,因为他在这之前就死了。”
“太阳王陛下还在时,乌拉席露曾因藏匿不朽古龙而被神族征伐,当时的主将选择了与人类谈判,随后乌拉席露的国王主动受死以求熄灭神族的怒火。”葛温德林缓缓说着他还囚于一室时外界发生的事:“那便是最强大的矮人王,马努斯。”
“现在他已经成为了乌拉席露人祭拜的祖先。”葛温德林按住眉心清浅呼吸:“他们表面上是在修筑墓地,实际上已经挖掘了很长时间祖墓,动用的人数较少但传承了几代,最终把马努斯挖了出来。”
“这是我的错误。”葛温德林把手放下,睫毛下垂随后直视亚尔特留斯,如同直视自己的过错:“我没能注意到这点。”
亚尔特留斯没说安慰的话,即使人类们自己在自己的地下墓地鼓捣,而且乌拉席露早就被葛温王下令剥夺了一切攻击法术和武器冶炼,乖巧安分了很久很久。除非未卜先知,没人能知道会发生这样的灾难。
但这依然是王的过失,葛温王室的主神就是在承担世界。
他已经想到这消息一旦蔓延开来,神明们的言论:
葛温王陛下在时就绝不会任由这种事发生。
“哈维尔遭了暗算,不知现在身在何处。”葛温德林又提到了个重磅消息:“我已经派出暗月骑士团寻人,他在失踪前传回了一条消息。”
“乌拉席露人真的以为自己在修筑墓地。他们受到了黑暗大蛇卡斯的蒙骗。”
“为打探消息,王的先锋折了很多人在乌拉席露,里面比当年的小隆德更严重,目前情报皆称整个国度已死,国民全部异化成了怪物。”
“乌拉席露只有一个墓地,自迷雾时代建国后所有人都葬在一处。我猜测,如今这情况是因为人类死亡后有部分黑暗灵魂不愿离开,一直徘徊在墓地里,经年积攒,被拥有最多黑暗灵魂的马努斯的尸体吸收了。这位矮人王异化成了最强的怪物,同时也是人形深渊。”
葛温德林眼尾下垂,一直如同无物的眼瞳里流淌了明确的哀伤:“击杀马努斯便可以结束这次深渊爆发。”
随后如水结冰,哀伤化作了坚决:“亚尔特留斯卿,我指派你去。”
“觐见伟大的黑暗灵魂啊。”亚尔特留斯一直没说话,此时他清朗的声音掺入了沙哑:“殿下,守护是我的职责,我不会允许深渊蔓延。太阳王陛下”他的声音忽地迟缓:“曾赐给我一条银项链,能够防御黑暗,我的盾牌也是考虑了防御特殊能量而打造。”
两人视线正对,知道对方心中划过了同样的想法。
在命运之前,葛温王早已通过这样一个当年谁都不明白含义的举动,指派了未来对抗黑暗的第一人。
随后亚尔特留斯竟笑了,是那种被尊敬的人认可的笑容:“您会在亚诺尔隆德得到深渊覆灭的消息。”
他转身欲走,身后传来葛温德林的声音:“我希望你能回来。”
亚尔特留斯顿住,他没有回头,久经沙场的战士在和敌人交手之前心里就会有一种感觉,谁输谁赢清晰可辨。以往都是敌人在眼神交汇的一刹那便知道一定会输,而现在。
“殿下。”亚尔特留斯的腔调带着奇异的虚幻缥缈:“我要死也会是和深渊同归于尽。”
他回了自己的官邸,因为接连的繁忙事物,希夫偷懒耍滑头,再加上他也没有让下属帮忙,只有些紧要的东西和他自己被送到了基亚兰的住处。
磨剑石、铠甲、狼骑士大剑、盾牌、银项链都在基亚兰家里,其实他没有回来的必要,但他知道有人会在这里等自己。
他推开门。
“基亚兰。”他轻轻唤道,而这位传奇刺客突然从拐角门后出现,暗杀和生活早已混淆,她平时在自己家里也存在感极低。
空中仿佛漂游着光的芒点,希夫收敛爪子无声走到一处趴着。
“我很抱歉。”他说。
“你会为了回来而拼尽全力,对吗?”基亚兰双脚交错,缓缓走到他面前。
“当然。一直都是这样。”亚尔特留斯的左手罩住基亚兰的侧脸,温柔抚摸她的面具:“同时,我也希望能够成为看门人,在我之前是一切不好的命运,我持着盾牌挡在它面前,挡住一切,我的身后是安好无损的你、希夫、戈夫、斯摩、翁斯坦,几位殿下。”
“火下众生。”
基亚兰扯掉自己的头巾然后一手摘下自己的面具,亚尔特留斯注视她的目光里点染上了细碎的星光,他有一双深绿的眼睛,此刻如草原上开满了花。紧接着基亚兰将面具反扣在他的脸上,并不精准,歪歪扭扭,亚尔特留斯笑着摆正,但尺寸不合适,就像提着把遮面的小扇。
他们以战友、同僚的身份度过了半生,亚尔特留斯没有问过基亚兰那么久那么久都在想些什么,他自己捏着这白瓷面具凑下去亲吻基亚兰,就像身份倒换,但被基亚兰躲开,然后她欲打掉那只挡在两人中间的面具,但亚尔特留斯捏得紧,他两只手都没有空,毫无遮拦地被基亚兰双手捧住脸,拉扯下来。亚尔特留斯微顿之后,环住基亚兰的腰,将她拉到了悬空之中,脚尖离地。
蜜蜂点进了花蕊,欣赏芬芳,轻轻扣打花瓣,交换着心事,但随后,风急雨骤,花朵如预见自己将在狂风暴雨后花叶飞散,美丽不在,狂乱地以呼啸的风为推动,试图以湿润的花瓣为笼牢牢困住那只小小的蜜蜂,蜜蜂忽闪着翅膀,纠缠着花瓣,诉说着:
我在。
基亚兰推开亚尔特留斯,留出两人之间的一线距离,狼骑士表现得像一匹毛绒绒的大狼,用自己的额角、太阳穴、脸庞蹭动着她红润的脸和脖颈。
基亚兰说:“你出发吧。”
亚尔特留斯的脑袋一顿,然后侧过脸,一路不离额头相抵,在微乎其微的空隙间眨着眼睛看她。
“新情报,有王的先锋在靠近国度中心的位置发现了篝火燃烟,还有活人。”
基亚兰抬眼说,声音随着字句一点点变得轻柔,但她本音里的低沉仍在:“你想听到这个,不是吗?”
亚尔特留斯先是看着她爽朗笑开,随后一点点扬起脖颈,不带遮掩,仰天大笑,一把将基亚兰按进了自己颤动的胸膛,他以未能平复的声音:“我真是太幸运了。”
有这样的战友,有这样的知己,有这样的爱。
第118章 第 118 章 袭击人类的不朽古龙……
与深渊呼应, 各地异象频频,黑暗大概算是人类的太阳。在太阳下万物生长,而深渊这个黑太阳的出现使得所有人类突然发现自己变强大了。
更加智慧, 更加孔武有力, 更加敏捷。
虽然不算非常明显,但随之而来的强烈自信心足以致命。
布鲁斯提着一卷告示, 走过纷纷攘攘的人群, 所有人脸上挂着分外洋溢的激动, 比划着自己手中出鞘的武器和周围人阔谈四方, 而越往里走,人们身上的武器装备越发精良,重甲桶盔在身,还披挂着绘有家族徽章或是骑士团旗的罩袍, 行走间坚实踏地, 布鲁斯穿过他们,来到比人高的尖刺围栏圈住的骑士团据地,在打开的木刺闸门前, 两个守门的骑士看到他, 熟悉地打着招呼:
“哟~来啦。”
另一个笑道:“我们本来还想打赌,赌三枚金币你什么时候来交任务, 结果没等开盘你就回来了。”
布鲁斯挥了挥自己手里的卷轴,那是从骑士团驻地的告示板上揭下的, 写着些发布给附近佣兵的委托,有简短的任务信息, 他懒散道:“影响你们赢钱真是不好意思,但没办法,这家伙就躲在大风车里, 我已经给打晕了,你们可以去拿人了。”他拿卷轴戳了戳后面的方向,那方向正好可以看到远处风车旋转的轮叶,因距离而小得像玩具。
然后他放慢脚步,一派闲聊姿态:“出了什么事,我看大家都挺兴奋。”
“要打仗了,上边确定要和巴伦德尔开战。”守门骑士点了下下巴:“你真不打算加入我们,每一次战争都是升迁的大好机会,没准你能封个慈悲骑士呢。”
两人隔着中间的闸门通道畅快一笑,是在调侃布鲁斯已有声名的不杀原则。
“巴伦德尔打过来了?”布鲁斯问。
“你这话只差一点。”骑士说:“那就是他们还没打过来。”
“诸国三大骑士团,我们亚斯特拉骑士团,巴伦德尔,伯尼斯,总得分出个谁是老大吧。这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
“再不加入就晚了佣兵,这也是军需官托我们告诉你的。”两个守门骑士看着布鲁斯入内:“快点考虑考虑,最好直接加入,老熟人一切通融。”
布鲁斯脸上仍是轻松,但若遮住他的下半张脸,便可看见眼睛里的凝重:“让我想想。”
“要我说有什么好想的。”从门内又走出个布甲骑士,正是军需官,他出门办事,顺道推了把布鲁斯的肩膀,脚步没停给人个后脑勺:“相信我,有了骑士爵位,你追求的那个姑娘立马给自己套结婚礼服。”
布鲁斯在人类诸国会帮葛温德林收集些材料,和各个骑士团的军需官打交道比较多,久而久之,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他待过的骑士团的军需官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误会。
他有一个足不出户的科学怪人追求对象。
一开始还会解释两句,然而对方一脸被酸又被甜到的表情,摆明了不信,他逐渐也懒得解释。
也许是被磨出来了,此刻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我已经是他的骑士了。
他回头朝军需官的方向,提高音量:“这仗一定要打吗?”
军需官停下脚步,而那两个看门的骑士也面面相觑,“你没有感受到那种感觉吗。”
布鲁斯皱眉问:“什么?”
听到他这句话,布鲁斯立刻联想到了自己在大风车的那位任务对象,比他预估的强了些,而这些天和亚斯特拉骑士团的人切磋,也发现他们的力量、速度等都普遍提升了一点。
和这有关?
守门骑士说:“像是听到了号召,人类本强,此刻便是向世界取得荣耀的最佳时机。”
布鲁斯扫视过一圈,对着停驻、路过的所有人:“你们都有这种感觉?”
几个人停下回应他:“是啊。”脱口一致,很明显他们早就交流过这个问题了。
这个世界,种族都会受对应王魂的影响,布鲁斯思索,他和神族关系密切,看问题的角度更深远,并且人类诸国的很多问题都是受他们的神明封君的影响。
他要回亚诺尔隆德一趟。
布鲁斯将告示拍在守门骑士手甲上:“给你们,赏金算我请大家喝酒了。”不等骑士追他,便往传火祭祀场走。
但下一秒,他立刻扑倒最近的骑士,将人护在石头营房之下。
与随之而起的暴热相比,主动撞击金属铠甲能锉断骨头的疼痛也算不上了什么,他压着人匍匐在此,天空破开一声凄厉的长鸣,刺耳欲聋,遮天蔽日,整片骑士团据地昏暗到如同地狱,随后地狱的火焰伴随着狂风降落地面,随着人们死前的惨叫呼呼作燃,围成一座只有烈火和死亡的围城。
那阴影再前进的方向便是村庄。
布鲁斯仰天一望,在与天比高的内迷雾外沙土色的火焰中,他看到了一只翱翔于天空的巨龙,兽形狰狞,如同绝望的阴影。
与白龙希斯相像。
“不朽古龙…”布鲁斯咬着牙说。
“那东西,那东西。”被他救下的骑士颤抖着说:“是什么?龙吗。”他看到了周围张口欲噬的火墙:“他们,我们出不去了。”
两人露在外表的皮肤均以火红干化,即将烧灼出粉红的血肉,金属导热,看门骑士炙烤尤甚。
“前面是村子。”布鲁斯蹲起,火焰似燃烧在他眼中:“你还能打吗?”
看门骑士拍地一瞬,随后撑着膝盖起身,握起自己被甩在一旁的大剑,但很可惜那剑已有一多半消融在了火焰中,只剩剑柄和短茬剑身。
“飞龙我们又不是没打过。”他干咽了口嗓子,滚烫的剑柄一点点消融了他的手甲,渐渐融成一体:“有办法出去吗?”
布鲁斯解开自己的腰包,手伸入进去快速森*晚*整*理抓满一把月光的结晶,张嘴咬掉左手的手套吐掉,又咬下暗月戒指用左手从唇齿间取下,镇定指挥道:“你拿着这个,去传火祭祀场告诉防火女,向亚诺尔隆德求援!是条不朽古龙!”
他把那把天蓝色,流光溢彩的宝石向天空挥洒,天边月现,暗云风聚,月屑伴随着雪花降落,那细碎的璃光每降落一处,便消弭一处火焰。
留下一片焚烧过后的深坑黑土,惨惨寥寥未被焚烧殆尽的尸体。
黑烟蔓延,从残存的掩体后站起几个身影。
守门骑士本想留下,但此刻震惊同时一把抓过那枚在他手中立刻变得冰冷的戒指,转身往传火祭祀场的方向跑,他不知道亚诺尔隆德是哪,但已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如此深厚的神明赐福,便是白教的大主教也不可能拥有。
而且这位神明的神力,他从未在任何教典中见过。
已飞远的黑龙忽地停下,在空中直立,翻腾翅膀,鞭尾摇甩,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在自己的时代,迷雾中辉映着月光,而后长啸一声,转身向后飞去。
布鲁斯看着那越来越大的黑点,取出葛温艾薇雅的奇迹药水灌下一口含在嘴里,以便在重伤时吞咽。黑龙眨眼便至,他欲扔给百米开外的还活着的骑士,但已经来不及了。
又是狂风呼啸,黑龙在半空中展合翅膀,掀起的大风吹散了木制的瞭望架子和围栏,木桩四溅。布鲁斯看清了龙额头正中唯一的红眼,随后透彻的寒冷与绝望从那只邪眼迸发而出,通过目光的传递刺穿了人类的大脑,布鲁斯理智知道这并非自己的情绪,但肢体不受控制地僵硬,绝望不如自杀的念头爬进每一根血管、气管,但这绝不能接受,他用强大的意志重新接管了自己的身体。
那龙头上竖起的满怀恶意的眼睛,两边的眼皮向内里夹起如同在看一只随意能碾死的虫子。
随后不祥的红光如同丧钟敲响,定格空间般闪烁一瞬十字光芒,在庞大的龙体上很容易让人忽略。
但在那过后随着他卷起的风,风流微变,在空中旋动的木刺突然直直刺向了在地面逃命和意欲对抗的人,布鲁斯闪身数次,翻滚躲过射向自己这边的营地碎片,但突然膝关节一软,他在向前摔倒的最后关头以手撑地,离他睁开的眼球只有一厘米的,竟是一根不合理直直竖起的木刺,在他的眼中只有一点,但这一点能取人性命。
他预感不妙,伏地余光看到一人仓皇逃命,奔向据地的闸门,他大声呼喝:“逃跑的那个!回来!那边会死!”
但那人大步踉跄,整个人手臂乱甩,满心满眼皆是逃离龙攻击的范围,就在他跑到闸门下的一刻,坚固的滑轮锁链忽地锈蚀破裂,如同一排密箭的栅栏尖刺门随着脱手的锁链向下坠落,直接将那人钉刺在了地面,泼出飞溅的血液。
那龙看着,那眼在笑。
灾厄。
布鲁斯心中发狠,在龙看着死者时快速躲避一切横祸跑到了防御弩机之后,扭转绞盘拉满了弦。他捡起旁边的弓箭,在箭头刺穿一枚月光结晶,向半空中一个角度射去。在不朽古龙抬首欲以齿接之时,扭动弩车,朝红眼的方向发射巨矢。
但随后,他就地翻滚,绽裂的火焰吞没了巨矢和弩车,落在他本来的位置,半边身子失去知觉,他不去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惨样,只一口吞下了含在口中的药水。
从麻木变为疼痛之际,有些东西从重新连接的血管中一并流淌,一瞬濒死的光怪陆离自发在大脑上映,映出了一个名字,葛温德林,他不禁想起这个名字,这个人,单纯的什么也没有的想,随后神经和意识接轨,才开始从这个名字出发去估算他派来的援军什么时候到来。
然后仔细衡量如何分配自己的受伤和腰包里的武器来拖延时间。
第119章 第 119 章 小葛对战灾厄之龙
“黯影太阳!”看守王器的银骑士一路狂奔, 身上甲胄喀咔作响,脚步未停冲到太阳右殿之前,他冲守门的暗月骑士呼喝:“急报!请开大门!”暗月骑士观察情况, 心下思定, 未及通报便为他打开了右殿的大门。
银骑士蹬地一瞬,直接跃到半空, 跳入刚刚打开的门扉。
“殿下。”他立刻单膝跪在殿中:“亚斯特拉传火祭祀场来报, 不朽古龙突袭亚斯特拉国, 造成大片伤亡, 报信者携带您的暗月戒指。”
咔嚓,葛温德林指间的羽毛笔折断。
他捏紧桌子,瞬间站起,蛇足们悉数挺直露头, 银骑士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如同海市蜃楼, 瞬间重影扭曲,空间的力量在此震颤。葛温德林强压住自己喷发的光明王魂的力量,朝门外一字一句清楚说道:“让基亚兰来见我, 立刻!通知斯摩来守大阶梯!”
有暗月骑士领命离开。
残存的不朽古龙, 葛温德林在零点几秒内思考,目前神族已知只有两条, 白龙希斯和乌拉席露的喀拉弥特。乌拉席露黑暗爆发,喀拉弥特很有可能出于避祸前往人类诸国。
蛇足们立起的的身体比以往更长, 此刻显得葛温德林分外具有压迫感,他对着底下的银骑士:“去通知戈夫和猎龙剑士, 整军备战,急行军,目标亚斯特拉。”
猎龙剑士是太阳长子的副手们, 一部分不知所踪,一部分留在了神都,都是迷雾时代猎龙的好手。这么久过去,亚诺尔隆德默认了乌拉席露的森林里养着一条不朽古龙,但对这条龙的情况已然全部打探清楚。
尽管乌拉席露人与这条不朽古龙相处友好,他们还是非常客观地称呼这条龙为
灾厄。
这条不朽古龙在初火燃起之后发生变异,原本一左一右两只眼睛从此闭合不再使用,在额头正中长了一只赫赫血眼。发动之时,所到之处尽是灾殃。祂能将一切发生可能极小的灾祸全部转变成必然,并且造成的后果也极为严重。
不需要龙火,不需要接触,就能制生灵于死地。
宛若死神。
一直以来,祂只对捕食的猎物发动过血眼,但如今攻向了亚斯特拉。
葛温德林没心思坐下,他站定身体大弧度弯腰一心二用,一边思考喀拉弥特为何突然发难,一边在空白莎草纸上快速书写,他苍白的手上血管与青筋暴起,又咔嚓捏碎了新的一管羽毛笔,顺手又扯出一支,继续书写。
在基亚兰到来之前,他冷静缜密的思考里突然钻出了一个想法,如同虫子啃食大脑:
布鲁斯,布鲁斯会不会在他一定要安排好一切时死在哪个地方。
空间传送的波动再次出现,被他强制压下,等到基亚兰的银靴踏进宫殿之时,超大的黄金法阵回旋消失,她快速进入,但宫殿中没了那个仿佛要扎根于此的黄金身影。
她看到空无一物的白石办公桌面上放着一顶黯影太阳的王冠和一张纸,纸的边缘滚落墨迹,一支羽毛笔掉在地上。基亚兰拿起阅读,上面是要她暂时代镇太阳右殿的命令,和一些可能会找上门的问题的处理方法。
而在最下首,笔墨浓重,锋锐如箭:
乌拉席露如有来报,卿可自断。
擅闯太阳主殿者杀无赦。
亚斯特拉
布鲁斯躲在大风车的残骸之后,他不清楚这条黑龙带来灾厄的能力能覆盖多远,但就在刚才,轰隆巨响,他捻开月光符文的结界但也被撞飞数十米,在他刚才隐藏的位置如十字架正插着巨大的风车轮叶。远处的风车突然毁坏,在强大的风力中直直冲他飞来。
整片骑士团据地已经变成了沟壑纵横,破烂成堆的废墟。
因为他时不时能扔出几个带有月光气息的物件,这条龙如同玩弄老鼠的猫一般逗弄着小小的人类,又像是那种解压的捏捏乐,随随便便挤压一下,看他能不能吐出更多更令祂满意的月光。
这种逗弄和挤捏无疑对人类来讲不堪重负,布鲁斯的女神祝福已经喝空了。神经在反复的痛苦中变得麻木,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因为有些找不到四肢的存在。身上衣甲破破烂烂,黑血脏污和疮疤成了新的掩体衣物。
快了,他估摸着,想看一眼自己手腕上缠着的怀表,但幽默的是,那里只有焚烧黑末中间露出皮肤色的一块表形。他有空一定要问问葛温德林,他总说不朽古龙无欲无求,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随后他伸向自己的腰包,一直在躲避中重点保护,但此刻只摸到了半截硬布垂吊在他破碎的腰带上,里面就算还有师友送出的道具和自己带来的炸弹,如今也全撒了。
布鲁斯粗喘几声,瞥到投石机的残骸里闪着微不足道的冷光,摇摇晃晃以脚蹬地,想翻滚至此,捡起符文武器。
但巨大的风浪卷起,所有地表废料凭风而动,在近地面悬空飞动,布鲁斯立刻蜷缩成团,一手抱头护住重要部位,他像一粒不起眼的沙子,也随着风和石块、砖头、木碎在空中龙卷风似旋转,朝他飞来的巨大碎块发射勾枪以躲闪,忍受无法躲避的撞击。
那黑龙似乎玩够了,起身而越,展翅欲飞,风中转向,又要向本应前往的方向飞去。
其实这时候村庄里的人应该已经看到这巨大的龙并且疏散完了,但更远的方向还无人所知危险将近。
而且这里离传火祭祀场很近,神族军队传送而来,立刻便能与龙开战,不用再费心搜索。
他扣掉黏住上下眼皮的血痂,让自己在昏红中看清一点情况,找准不朽古龙的方向,在祂飞出一长段,起飞之风消散后他重重撞击地面之时,掏出了脖子上挂着的戒指链,阳光从他颈部显现。
神族用以消灭不朽古龙的力量瞬间刺激到了喀拉弥特,尽管微弱毫不起眼,但祂立刻回转。
温度突升,一发昏黄火焰划破天空,眨眼而至,布鲁斯快速翻滚,但力气输送倏地断裂,他被普普通通的土坑绊倒,摔在了坑里。
昏昏沉沉,他想起自己的衣服上也被葛温德林绣了些纹路,便提起自己还只剩下一截的衣领子,大拇指按着冲向火焰的方向。
焰火爆沸,他的眉毛、额上的头发受到高温被灼成灰白色,簌簌掉粉。
随后,风平火息。
布鲁斯感觉到附近出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清冷熟悉,能感到被一阵强大的能量包裹,一切会伤害他的全部被隔绝在外。
随后,那气息降落到了他的身边,他想开玩笑说蛇足们不喜欢蹦蹦跳跳,却已没有了开口的力气。
葛温德林蹲下将他捧到自己的怀里,脑袋枕着胸膛,腰部倚着膝盖,他细长的手臂扶住人类的整条后背,成为了他裂口的脊柱的辅助。
他明显不太会照顾人,怼着金瓶子就往布鲁斯嘴里灌女神的祝福,灌得人类连连呛咳,还好他身上伤口多,喷咳而出的药水沾上伤口发挥作用,等恢复了一点,自己颤颤巍巍接过了药水瓶,主动喝下。
他匀出一口气,心跳开始恢复强劲:“放跑了,会害很多人。”
“跑不了。”葛温德林感受到掌心隔着皮肉的那条脊骨,单手卸下自己胸颈前的太阳金饰扔在一边,然后将自己的白纱外披覆盖在布鲁斯身上,帮身上只剩零星布料的他遮掩身体。
布鲁斯此时睁不开眼睛,不然能看到蛇足们不复平时灵性,化作嗜血,能唤醒很多种族对于蛇类潜意识里的恐惧。而葛温德林,他凝视着布鲁斯的眼睛里,一龙、一神,双眼四瞳,为重瞳。
“你….”葛温德林本想让他抓紧时间休息,但满目疮痍,空间告诉他方圆百里有奄奄一息的人类,布鲁斯一旦好一点必定闲不下救人的动作,只得说道:“自己注意。”
短短时光,他说了第二次类似的话:“我希望回来时你还活着。”
布鲁斯闭目养神,只点了个头,葛温德林慢慢把他放平在土坑之中。
蛇足拉长自己的身子,使得葛温德林身高突增,拔到了土坑表面之上。黑龙落到地面,正用额头那只血眼正对着他,如同狙击自己的猎物。
葛温德林一手向前虚握,手中暗月锡杖显现:“囚于黑夜吧。”
天色逐渐黑暗,在无星的夜空中,冷月高悬。
夜空之下只有祂们两个。
葛温德林从喀拉弥特的身上感受到了生命之毒,还有来自本源的亲近感,不得不说不朽古龙的时代早已过去,剩下的这几条半条都这个德行。
这片夜晚虽然黑暗,但月光之中充斥着浓烈的光明王魂的气息,喀拉弥特抽动鼻息,感到欺骗,随后暴怒。
邪眼再次亮起红色十字光芒,但未有任何不幸发生。
“这是我的领域。”葛温德林暗月锡杖金光大涨,他冷冷呼唤:“翁斯坦!”
在他身前侧,金光旋逆,狮子骑士的身形完全凝实,恰如他本人亲临,头盔金狮一望见半生死敌,立刻高举手中十字枪,瞬间如流星投掷而去。
喀拉弥特高速飞舞,早有防备,躲过这一枪。
但紧接着,葛温德林身形飘忽,随后竟出现在了喀拉弥特的头上,蛇足缠住龙头的鳞刺固定身形,暗月锡杖直接无缝对准那只血眼,月光爆流而出直接将那灾厄之眼打得血肉模糊。
自从发芽于龙身便无法闭合的眼球爆炸,黏腻的组织液和红血、眼球碎片喷溅染脏了葛温德林的白裙下摆,蛇足身上也沾黏了许多。
喀拉弥特前爪如同人手想要抓剁头上的葛温德林,但力量不足的蛇足早在祂在空中旋转颤抖时便缠绕不牢,连带着葛温德林被甩了下去,金光法阵一现,葛温德林退守地面。
而在他和喀拉弥特纠缠之际,跃入半空抓回十字枪的翁斯坦,未有回身向后横扫,不需眼看便一□□入喀拉弥特的后腿,他的枪本身就是为了刺入不朽古龙的鳞片而特制,随后两臂发力,手捏枪头之下的十字,深深刺入,喀拉弥特低首张口火焰,下首的葛温德林一发月光打在祂的嘴颚,趁此迟缓之际,翁斯坦枪头埋没于龙腿,随后左右摆动,竟将那如同巨柱的腿爪平削而下。
血液如天泉,翁斯坦单膝单手扶地,落回地面。
不朽古龙没有疼痛感,喀拉弥特很快调整好了失去一条腿的飞行姿态,祂的智慧让他在交手之间明白了击杀葛温德林是破除幻境的关键,随后收紧翅膀,极速向地面俯冲。
第120章 第 120 章 布鲁斯留下救灾
葛温德林做好闪身瞬移的准备, 然而还未等靠近,喀拉弥特血肉模糊的额头之下,两条细小红缝倏地全张, 露出了两颗不祥的眼睛。
那是祂千百年未曾睁开的自己的眼睛。
红光爆亮, 葛温德林正巧与祂的双眼对视,未能躲过, 随后便感到自己被定身, 完全无法动作。喀拉弥特两爪捞起葛温德林飞上天空, 额头下偏, 血眼分出一只直直盯着葛温德林以保持定身,爪间鳞甲暴凸,意欲活生生捏死他。
祂在这一刻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葛温德林身上,忽略了在祂视觉死角处紧随而上的翁斯坦, 狮子骑士一杆枪身打偏龙脸, 金光法阵一闪,葛温德林落回地面。
这一切没超过两秒。
葛温德林甩了甩被抓出龙爪状青紫和挫伤的手臂,刺痛潮起, 龙爪很大, 这一片伤痕隐在衣下如同纹身。
“翁斯坦卿!”葛温德林与自己的幻象心灵相通,他呼唤对方, 翁斯坦的幻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手中长枪狂舞, 残影连连,密不透风的攻击将喀拉弥特逼到了近地面。
蛇足四散找好位置, 固定身形,葛温德林手比锡杖正中,左手作拉弦状, 那柄黄金白玉杖倏地变换成了一把暗金长弓,箭已在弦,四枚瞳孔在眼眶中闪烁,即刻一停!
月光箭离弦而出,喀拉弥特的左眼爆出血花,正插着一支不起眼的黄铜环箭。
葛温德林不满地舒出一口气,但动作未有迟疑,立刻搭上一支新箭。
他体弱而力小,若不是如此,这支月光箭本应穿个对穿。
喀拉弥特向天长鸣,祂以狂暴的攻势袭击翁斯坦,爪击、尾甩、齿咬、火流如注,使得狮子骑士暂避锋芒。
超出人类听阈的刺鸣骤然迭起,葛温德林脑内尖锐嗡鸣。
突然,血光从一眼爆炸,喀拉弥特以自己的最后一只眼睛为代价,强行撕开了暗月之神的月夜领域。
这一幕不知何等讽刺,天边钩月如泡沫消失,以消失的月为中心,整片夜空螺旋消解,那太阳的光明从一点扩张到了整片天空。
此刻,铸造黑夜的是光明王魂,然而祈求光明的却是不朽古龙。
葛温德林咽下从嗓子里涌上的血,翁斯坦的幻影扭曲模糊一瞬,又立刻稳定。
就在阳光重新笼罩大地,喀拉弥特展翅欲逃,翁斯坦再次举枪作投掷状,葛温德林暗月锡杖光芒汇聚之时——一杆石制巨箭如同天谴,破空而过,将不朽古龙两相扬起的巨翼翼骨横穿,喀拉弥特吼出震慑天地的哀鸣,向地面无力坠落。
葛温德林搜索布鲁斯的存在,发现这人竟还在土坑之中,脱力到半昏迷半睡着,瞬移而现将他抱在怀里,月光生成结界,将不朽古龙坠地时掀起的地震波浪自此处抹平。
极远处,刚走出围绕传火祭祀场的森林的戈夫“唔唔”几声,松懈手里的巨弓,冲着从森林里钻出的银骑士们和金石铠甲的巍峨猎龙剑士说:“看见没,打个正着。”
因为太过安谧,布鲁斯反倒悠悠醒转。
葛温德林不等他彻底清醒,将人类的脑袋枕在土坑凸起上,闪身至黑龙之旁,喀拉弥特咬下了翅膀上的巨箭也使自己的伤口撕裂更开,扑腾着三只腿仍然要逃走。
戈夫的每一支箭都是他自己亲手制作,用当初不朽古龙栖息的岩石大树的树心磨作箭镞,树皮绑缚箭身增重。
可能是因为迷雾时代无生无死的生活,也可能是本就是无机物,不朽古龙对于生死好像一直缺着全部的筋,很难见到不朽古龙有这么大的求生欲。喀拉弥特空洞的三眼肉窟窿仍死死盯着葛温德林,质问着他眼眶中属于不朽古龙的瞳孔。
虽然还没有灵魂,鳞片仍然不朽,但祂已经有了不该有的感情。
死亡的威胁让祂活到现在,让祂离开爆发黑暗的乌拉席露,但祂不该离开世界中心,充斥神秘的罗德兰而来到人类诸国。
即使亚斯特拉是人类诸国离罗德兰最近的国家。
葛温德林轻声问道:“你为什么会来亚斯特拉。”
黑龙只用血肉盯着他。
葛温德林深呼吸,随后月光暴涨,他将所有的魔力毫无保留倾泻而出,喀拉弥特被月光包裹,但祂已知晓了这力量可以不属于迷雾时代,挣扎着起身要离开,但曾遮天蔽日的龙身如纱如雾渐渐消散,留下了不甘的呜咽回旋在天地之间,千万年后,只化作一段传说。
亲手消灭这庞然大物,葛温德林突然感觉恶心,呕吐感上涌,他第一次有这种生理反应,不知如何压制只能揉着额心,完全没效果,随后捡起那地上闪烁着不朽的龙鳞,只有一片,但有他整个手大,半埋在土里却奇怪的显眼。
那是不朽古龙不生不死不老不灭的力量凝结,是白龙希斯先天缺少疯狂追求的东西,别说喀拉弥特制造了如此之大的灾厄,祂伤成这样就算逃走也一定会被白龙希斯抓到拉去做不死的生物实验。
他蹲下的肩膀被一只手拍上,是布鲁斯,人类问他:“亚斯特拉的情况怎么样。”
葛温德林没起身:“不太好,喀拉弥特从靠近罗德兰的边境一路横穿了整个国家,所到之处,皆起龙火。”
他们所在的位置也是靠近边境线,但是几乎成对角,是亚斯特拉和巴伦德尔的边界。
布鲁斯沉吟道:“我可能很长时间不会回亚诺尔隆德和地球,我要留在这儿。”
白外披随风微微波动,种族差异还是有点好处,这件外披在他身上格外显大,足够遮体。他将白外披系在腰部以上,露出胸膛,下面只露出一截小腿和破鞋,有种埃及风。
“非常危险。”葛温德林转头的瞬间瞳孔合二为一,变成平时暗灰色那因无性而具有包容的眼瞳:“我有一个猜想,喀拉弥特的灾厄不单单指祂自己,即使在祂死后仍会源源不断地吸引灾厄。”
“我会让戈夫和猎龙剑士们留守,防备灾厄吸引来人类无法对抗的邪灵。”
“你,还是回到自己的世界。”葛温德林这话说得并不坚定,他知道无法阻止布鲁斯,当他挡住袭向布鲁斯的龙火,看到奄奄一息的人类躺在似坟墓的土坑里时,与恐惧、悲伤、愤怒一齐涌上心头的,是布鲁斯的意志,坚韧,好像永远不会断裂。
是他一直以来从人类身上汲取感情、理念、心情时体会最深的一点。
“嘿。”布鲁斯伸直了手臂环住葛温德林的肩臂:“我可是能和不朽古龙周旋。”
葛温德林摇头,没再回复,另起话题:“我会回去问菲娜殿下,她一定知道长姐大人在哪,丰饶与恩惠会让亚斯特拉的情况好很多。”
戈夫等人已向这个方向靠近,葛温德林起身欲离,却被布鲁斯一把抱住,蛇足们的长身自发趴在地上,使得人类能够紧紧抱住本体的脖颈,肩膀,把脑袋环在他健壮的胸膛里,令人安心的气息环绕,人类炙热得多的心脏在耳畔次次跳动,温热的气息隔着他冰凉的眼皮,为眼珠蒙上热意。
“你看起来很悲伤,发生了什么?”
“我没事,布鲁斯,你放开,戈夫他们要看见了。”葛温德林挣扎一会儿,但有气无力没太大作用,也怕伤到了过多使用恢复药剂的人类,他停顿一会儿,整个肩膀垮了下来,他将脑袋停在人类的颈窝里,声音轻的如同要飘散的白絮:“真的没事。”
有事的不是我。
而是因为我的无能将要死去的亚尔特留斯。
“我总会知道。”布鲁斯也能见到戈夫一行人的身影小点,就放开了葛温德林。
但这对举世无双的大弓箭手的眼力没什么用,戈夫上下眼皮之间仍是一道懒洋洋的缝,他又想起亚尔特留斯问他为什么知道,他再次想,我就是知道。
葛温德林瞬移至军队之前,众人停下,他首先嘉奖戈夫:“鹰骑士一箭击杀喀拉弥特,勇武非凡,不愧为王下骑士,向不朽古龙发起挑战为神族骑士的荣耀,而击杀最后一条,使这荣耀封顶,毕功在于戈夫。”
戈夫的眼皮一点点拉开,懒散弯腰的巨人一点点挺直了身体。葛温德林想起曾经亚尔特留斯的提示,戈夫喜欢夸奖,他又从长姐语录里搜刮了不少,直把巨人夸得眼神炯炯,气宇轩昂。
随后话锋一转,将银骑士们分成数队,每队由一名猎龙剑士或者戈夫带领,留在人类诸国警惕可能出现的敌人。
戈夫点头同意,他经历过的战斗自然数也数不清,斗志像电打一般在肌肉中穿梭:“肯定会有很多战斗。”
葛温德林:“那就托付给卿。”
随后,如有所感,他静止不动,面前的骑士们看到他的异样,仍然以目光凝视着他,等待下一步命令。
确实和亚诺尔隆德时不同,他没有佩戴王冠。
及颈的白发贴附在颈侧,葛温德林聆听着树叶捎来的信息,他的眼帘下遮挡住神色,久久不动,戈夫含糊着道:“那我们就准备行动了。”
葛温德林轻道:“卿请。”
戈夫带着人大踏步离开,却又突然回望一眼,葛温王室的人都存在感非常强大,当存在于一地之时眼光完全无法从他们的身上移开,真真如同降落地面的太阳。
然而这位小王子却和他的封号一样,黯影在前太阳在后。
葛温德林缓缓抬头,几乎能感受到自己颈骨一点点弯曲的弧度,最终看向一方,那里是罗德兰的方向,罗德兰中乌拉席露的方向。
他瞬移回太阳右殿,基亚兰正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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