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没什么异常, 山雨欲来风满楼,葛温德林能感到爆发之前的平静,就连他预想的洛伊德趁此发难都没发生。
他允许了基亚兰就近办公, 以便乌拉席露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呈递给他们两人。
而在不知道应该快一点还是慢一点的等待中, 消息最终还是来了。
大狼希夫回来了。
它伤痕累累,灰白毛间尽是血痕, 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脚爪皮肉模糊, 但身上并无黑暗, 银骑士给它施加了普通的恢复奇迹,然后它像风一般飞速跑到太阳右殿,后背上背着亚尔特留斯的狼骑士大盾。
基亚兰默默走到了右殿的角落。
尽管听不懂希夫的嚎叫,但充斥其中的悲怆都能明白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蛇足们一板一眼地听着, 比以往更加清晰地传达给葛温德林。基亚兰恰似旁观者,但过了会儿面向角落。
葛温德林走上前来,抚摸着希夫的脑袋, 希夫像变了匹狼, 安静地趴卧,等待着葛温德林的决定。
“基亚兰卿。”葛温德林唤道, 他还是少年那种雌雄莫辨的声音,仿佛没有情绪波动。
基亚兰上前单膝跪地行礼。
“王的先锋剩下的人愿意的并到暗月骑士团, 不愿的回归银骑士,你有意见吗?”
这听上去像要夺权, 但基亚兰快速抬头,面具直直对准葛温德林的王冠,千万年是是非非, 她的声线比葛温德林还要稳定:“谨从殿下的命令。”
“那好。”葛温德林深吸一口气:“我给你最后一个任务,去乌拉席露。”
不想基亚兰却是拒绝,她的声音本就沙哑,此刻加上了暗沉:“请殿下不要感情用事。我们受封为王下骑士,并不会因其他原因而使我们的职责有所亏损。”
“一旦我也离开,四骑士只剩戈夫。戈夫因其种族而受神明轻视,而斯摩只擅杀戮。我需要留下,您将来需要用到我暗杀之术的时候会比陛下更多。”
“不会。”葛温德林摸着趴伏却和他同高的希夫,默许了蛇足们靠近大狼:“我已经有所觉悟,神明不会变成威胁也不会有多余的人受死,亚诺尔隆德将迎来久远的宁静,为传火伟业铺平道路。没有伤害,卿可以放下守护,也歇一歇。”
“我曾决定要主动靠近命运,时机便在此刻彰显。”
“虽然此话出于我口可能并不合适,我经历的岁月并不漫长。但,葛温王室感谢你们的追随,自迷雾时代一无所有之时便毫无保留献上忠诚,始终未变。”
“到了最后一刻,这便是亚尔特留斯卿最后的愿望吧。”蛇足移动,葛温德林靠近基亚兰,两人身高相近,他细长的手搭在了基亚兰的肩上,但奇怪的是,基亚兰并未感受到压力,反而轻松,像是有无形的重担被这气息、这言语、这举动卸下,但紧接着他感觉到葛温德林的手指紧了一下,像是因背负重物而使力,是他接过了新的责任和负担。
基亚兰突然意识到,太阳王陛下、阳光公主、任性离开的翁斯坦、不会归来的亚尔特留斯,包括她自己,一切的一切,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所有人的期望和重担都压在了这位尚未成年的小殿下身上。
但葛温德林慢慢说道:“天下情报汇于我手,若我能早日发现乌拉席露的异常,亚尔特留斯卿不至于此。若我足够强大,对阵黑暗的应当是吾。”
虽然光明王魂易受黑暗侵袭,但他的不朽古龙血脉也可以将这种影响降低。
葛温德林像剖开心脏一般,只有这样才能打动王的先锋,他缓缓道:“现在,我只能让你们容忍我要送你们去死,卿的最后这次任务,也是九死一生。”
半龙半神闭上眼,重新回归黯影太阳应有的状态:“基亚兰卿听令。”
“亚尔特留斯卿击杀马努斯,功在万世。然自身被黑暗侵袭灵魂,化作怪物,便请卿前往乌拉席露,保护狼骑士最后的荣耀。”
他慢慢说道:“暗杀亚尔特留斯。”
“完成之后,未来由卿自己决断。”
有水滴落到地面,啪嗒啪森*晚*整*理嗒,声音很大,是希夫在他们身后呜咽哭泣,巨狼的眼泪汇成了一条小溪。
这声音掩盖了零星的从白瓷面具的缝隙落下的泪水,基亚兰掩在深蓝衣甲里脖颈猛地抽动,她单膝跪地,领命的同时,说出的话让葛温德林意外顿住。
她说:“谢谢您,殿下。”
葛温德林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意思,又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基亚兰卿,这是汝的最后一个任务。”
基亚兰起身离开,她也重复了一遍:“谢谢您,殿下。”
她象牙色的长辫,打在蓝衣的后背,从煌煌白金的大门走出,这是她最后的背影。
等她走后不久,希夫哭完了,地上一滩晶莹透明的泪水,它望着葛温德林长啸,如同对月嗥叫,道别之后如同来时一阵疾风,去追逐基亚兰了。
殿内无人,葛温德林无力后仰,跌坐于地,慢慢注视着那泪水在强烈的阳光里蒸发,他环住自己的膝盖,渐渐缩成一团,蛇足们围绕着他围成重叠的几圈。
生来一人,死来一人,孤独是他早已习惯也已无感的事,有的时候世事就是这样,只能一人面对。
但,他恍恍惚惚回忆起了很久都没有再想起过的,被囚于一室的童年。
自始至终的一个人,和亲眼亲手看着送着周围人离开到只剩自己一人,还是不太一样啊,
布鲁斯.
乌拉席露
基亚兰快速穿过森林、城镇,即使深渊已经消失,受到黑暗污染而化作怪物的乌拉席露人仍然没能恢复正常,徘徊于此。他们全身青灰,头颅肿大,头骨变异突出并包裹了整个脑袋,颈椎支撑不住得下垂,两只手臂比腿还长拖在地面,不时如同虫蛆钻挖身体,要将其抠出一般抓挠着自己骨瘦嶙峋的身体。
即使深渊爆发没有多久,乌拉席露如同精灵之森的环境也蒙上了污秽。
基亚兰有一刀一剑,黄金曲剑名为黄金残光,短刀名为暗影残灭。光影辉映,所经之处,怪物授首。她穿梭的速度非常快,无论是树木、高墙,独木桥,飞跃横跳都如履平地,眨眼间便到了乌拉席露的城市中心,她向前飞跃,刀剑挥动,双臂交叉,两只怪物颈部喷血,倒地不起。
空气中似乎永远也停止不了的哀恸嘶吼,化作一片死寂。
随后,面具旁的碎发微动,她向后闪身,在几十米开外突然出现,一刀横在一人的脖颈前侧。直到她的残影消失,被她拦住的人才仓惶尖叫,还得基亚兰一掌将其推开,不然身体惯性真会撞在她的刀刃上。
是十来个活人。
她收回刀,在亚诺尔隆德的有意引导下,乌拉席露人不会武,一点也不通。
所以灾难爆发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抵抗之力,抵抗的力量缺失久了也就没了抵抗之心。
眼前这些还活着的,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基亚兰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她大步上前,如狐如鬼的面具眼目从前向后扫过,这些人里有女有男有老有少,甚至还有一个蕈人,全部瑟瑟发抖,打头的那几个青壮互相眼神推拉,然后一人走出似乎是准备搭话。但基亚兰锁定了其中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她蹲下以眨眼不及的速度翻开孩子的衣领,一条熟悉的银项链掉落垂落衣外。
那是亚尔特留斯的法器,用以防备黑暗。
基亚兰怔立原地,后面的人类靠近,他看见了基亚兰杀死怪物和那一路列队般的尸体,滞涩问道:“怪物都没了吗,我们可以走了吗?”
其实也不用问出口,以亚尔特留斯的作风答案显而易见,她还是说道:“这条银项链是谁给你们的?”
小孩不舒服地挣扎,基亚兰松手,小孩挣脱开她,跑向一边人们的腿后,旁边一个蕈人回答:“是位蓝衣银甲的骑士,介绍自己叫亚尔特留斯。”
“他救下了我们,让我们藏好等黑暗消失逃走,有这个就不会变成怪物。”
这就是亚尔特留斯会被黑暗侵袭的原因,她想,这群人也就是自己告知亚尔特留斯的幸存者。
她一点也不意外,从告知亚尔特留斯的那刻她就有着一种宿命感。
基亚兰点了下头,黑暗已散,她想要回那条银项链,但一想到是亚尔特留斯自愿相送,也就没有提。这伙人顺着基亚兰开辟出的道路跑了。而基亚兰逆流而上,追索着亚尔特留斯前进的方向。
旁边砖石墙壁,怪物尸体有着大剑割裂的痕迹,那边崩坏的石构造人胸背上是深刻的狼爪痕。
时空如同交错,对于千万年的战友来说,她凭痕迹就能构造出狼骑士的一招一式,睁眼闭眼只要心向往之,就能看到真实的幻影。
那幻影勇往直前,一路能追逐到遥远的迷雾时代。
那时候王的先锋直接受葛温王陛下领导,还没有领袖,她为其中普通一员,只是杀戮的功绩较为突出。有一次灭掉了几个不服管教的家族,加起来不少人,她那时候用的还是普通的曲剑短刀,积攒了怨恨的神族之血直接将武器腐蚀锈斑。她永远不会对杀戮报以悔恨,正如黄金残光和暗影残灭是她的刀剑,她是葛温王的刀剑。
倒不是说如此就可以把罪责推卸给主人,她有自己的判断,刀剑择主,她相信那位耀眼的领航者能实现一个广阔的世界。
广阔世界的阴影同样广阔。
回到神族军营之侧,她早就注意到总有银骑士在战歇之时互相打暗号一样挤眉弄眼,一个换一个鬼鬼祟祟往偏远地方走。王的先锋敏锐的嗅觉让她跟踪上了这帮人,很轻松,她蹲坐在一旁的岩石大树上,盯着底下的银骑士靠近一棵树里算小的岩石大树。
银骑士们一屁股坐在树的旁边,就开始乌泱泱说话。
有的和树说自己这次枪直接捅到了古龙的心脏,那种搏动的感觉自枪身蔓延到手中,很不舒服。有的说龙火活活把他的同伍烧死,惨叫到现在萦绕耳边。还有离谱到不像神族的青春期烦恼,和另一名银骑士相爱了,问树能不能和狮子骑士翁斯坦请示,单独要一间帐篷,他想在战场上造小人。
基亚兰:“.…”
对银骑士的认知需要重新记档,王的先锋和银骑士分开行动,她从来没想过这帮军列威武,装容肃穆的家伙们私底下是这个德性。
树回答道:“我去帮你问问翁斯坦。”
“.…”
没有任务,她坐在那儿听了很久。
直到黄金狮铠的翁斯坦提着枪进来,气势汹汹,怒发冲冠,他那时候脾气暴躁多了,上来就是劈树盖脸的一句:“你他娘的要不要也听听我要说啥!”
树说大可不必。
翁斯坦发现了一旁的她,这显然没给树好果子,他抬起膝盖,猛踹一脚,咔嚓咔嚓五人抱环的树就地倒下,露出了圆整树桩裂口,从中伸出了一双死挺着的银靴蓝衣角。
“王的先锋都招来了,他们讲的是你能听的吗?再有下次我帮你引条不朽古龙,树没有龙盘着怎么行!”
树皮被从内撕开,亚尔特留斯坐了起来,他原来早发现了基亚兰:“来了就一起听呗。”
他很光棍地手向后地面一撑,仍坐在树筒子里,朝着王的先锋笑着点了下头。基亚兰跳到另一棵树上,在树枝间穿梭离开,从那以后她发现自己碰上这位狼骑士的次数变多。
不,应该反着说,她的视网膜里有了这个人的存在,就会更容易看见他,找寻他,追逐他,爱上他。
而此刻,亚尔特留斯抓住了翁斯坦的话头:“你是说还有下次?”
翁斯坦当即要和亚尔特留斯对练,在树林之外的篝火旁,一名巨人的目光穿透了层层树干,看到了其中时隐时现的几个身影。神族军队碰巧遇上了他,他那会儿正向不朽古龙扔巨石,一砸一个脑壳准,葛温亲自邀请他加入,还送了他一把巨弓,他以前没用过这东西,手正随便拨着弓弦,弦动之声天然和他的心跳合奏。
他想,我知道了。
命运连成芒线,在这灰雾中将四个人串联在一起,他们有的已声名赫赫,有的初通天命,在这无战无聚会无大事发生的非常普通的一时里,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会坐上同一圆桌,共用一个名字:
王下骑士。
而在幻觉消失之地,基亚兰听到了因剧痛而发泄的吼叫,变音扭曲,是属于人的感情,但很快,渐渐化成野兽,再也听不清亚尔特留斯清朗的声音。
爱让她拔出短刀,他们共同的荣耀让她拔出曲剑。
希夫无声走到她身侧。
“走吧。”基亚兰轻轻说:“我们为他守墓。”
第122章 第 122 章 白教主神反叛
灾厄之龙果然吸引了数不清的邪灵, 不知来历不知种族的怪物们从地底爬出,疯狂攻击着周围的活物,并且向外扩散。
其附近的人类国度, 巴伦德尔、伯尼斯、卡里姆、米勒……相继陷入灾难, 派出的银骑士数量不够,葛温德林分出几批增派人手, 留守亚诺尔隆德的军力渐渐虚薄。
布鲁斯留在亚斯特拉救灾, 葛温德林托暗月骑士给他送去了新的补给品还有腰包, 格外提醒看到怪物不要一人行动, 必要时候用诀别黑水晶离开,还可以和戈夫和猎龙剑士等人合作,他有各种信物,拎出几个便可取信于人。
葛温德林暂时封闭了寝室里的空间通道, 私底下还传达了密令, 各大传火祭祀场暂停对布鲁斯韦恩的传送,让他留在人类诸国,亚诺尔隆德这时候反倒更加危险。
欲风起时, 赞多罗求上了太阳右殿, 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索尔隆德遭灾有多严重,前去打探的暗月骑士传回的消息证实, 索尔隆德的状况竟比亚斯特拉还严重,民众丧乱, 怪物横行,白教教堂成了最后的避难所。
赞多罗陈述说国内的白教教士都用来保护国民, 腾不出手对抗怪物,只能来请亚诺尔隆德的援军。
用戴安娜事后的话来描述,洛伊德父子们的肮脏阴谋诡计都要写在脸上。葛温德林冷冷看他一会儿, 将除了亲卫队以外的银骑士全派了出去。
而后双方都在等待的一天,终于到来。
“殿下。”戴安娜禀报:“锻造与机械之神,安提基特拉。”
她单膝跪地,凝重上看:“死了。”
“洛伊德召集诸神向外宣告,弑神者,王下四骑士,鹰骑士戈夫。他要上亚诺尔隆德,为锻造神讨回公道。”
葛温德林停下手中的羽毛笔,他发现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随后即使不自愿也会变得习惯。当他送狼骑士亚尔特留斯赴死,又送基亚兰,很快便能对待牺牲如同平常事。
这中间经过了个奇怪的弧线,他在童年的最开始没有牺牲的概念,随后开始慢慢地关注到、在意到别人的牺牲,而最后,似乎又能视若平淡。
但和最开始不同。
他还是没能继续批公文,将羽毛笔放置插瓶,实际上送往亚诺尔隆德的最多的是请援书,神明们已经减少了对自己封国的报告。
这倒没什么,只要他们还推行传火伟业。
锻造之神无疑是他和洛伊德之间的牺牲品。
“布鲁斯曾给我带过一本神话书,书名叫诸神黄昏,是关于他们的北欧神话。”这是个不祥的名称,戴安娜安静听着,但没忍住看了一眼她的团长:“光明之神巴德尔的死亡开启了神战,最后神祇几近全灭。”
“第一位神明的死亡昭示了光明王魂的选者亦会终结,洛伊德根本不明白自己开启了什么。”
“他想要不死,但神明的不死也在他手中化成虚谈。”
葛温德林摇了摇头,如果他的身侧未出现布鲁斯,也就不会领悟另一个世界的道理以理解现在,他理平了自己的王冠下的透白头披,问:“洛伊德提出了什么要求?”
戴安娜:“他要求您召回戈夫大人接受审判。”
“团长。”戴安娜没忍住道:“王下骑士仅剩戈夫大人,骑士是王的勋章,无论出于防备亦或是扬威,召回戈夫大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洛伊德先前自己破坏自己的封国,引您分散兵力相救。如今这又是在赌您会不会为了保护鹰骑士大人而让他留守人类诸国。”
“我本意便是如此。”葛温德林反倒点头,戴安娜一时失语。
“骑士是王的勋章吗?”葛温德林推敲着暗月骑士的话:“你也可以代表我。”
“开大厅堂。”蛇足游动,葛温德林低头交待许多,不等戴安娜越睁越大,几乎要惊到魂飞魄散的眼神恢复正常,他慢慢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暗月之剑戴安娜。”.
亚斯特拉
布鲁斯从楼房之顶屏息以待,等敌人行至屋檐之下,如隼窜下直接以膝盖顶断脊柱,他这招如同号角,银骑士们从各处涌现和来袭者对抗。布鲁斯悄声消匿,又捡起准备好的两块银骑士盾牌,趁一个蒙面敌人躲避剑戟劈砍时从后银骑士盾牌夹击脑袋,将人打得天旋地转,又补了下,倒地不起。
他弓腰躲过一刀,但没等反击,敌人就被大箭串在地面,他认出这箭是戈夫的,便向战场中央,拿自己大弓当棍棒使,气上头直接捏起渺小的敌人往很远扔的戈夫靠近。
靠近戈夫不是个好选择。
戈夫直接高抬腿,将敌人踩扁的同时踏裂了附近的地面。布鲁斯一边抵挡戈夫攻击的余震,一边靠近,差不多距离时喊道:“他们是冲你来的!”
戈夫明显听到后愤怒等级再升:“那就是找死。”他的攻击动作看上去很笨,但势不可挡,只是单纯的扫腿,挥臂,都能将波及的敌人打飞数十米。
布鲁斯左手食指戴着阳光公主的戒指,无名指戴着暗月戒指,辉映着橙黄光芒和紫光,可见身上擦伤逐渐自愈,而他的右手面上无物,但握紧成拳始终不松,拳上竟闪烁着黄金电光。
他的攻击有着暗月和雷电的双重加成,即使敌人尽是神族也毫不处于下风。
戈夫看着他的右手渐渐看愣了,攻速放慢,结果身上攒满了敌人被一口气甩飞了出去。
他大大咧咧说:“翁斯坦见过你吗?”
布鲁斯被人追砍,一路极奔至断壁残垣,踩踏墙壁而上,翻到敌人背后击晕了他:“没有。”
“你该见见的。”
布鲁斯心知这是自己右拳握着的太阳长子戒指被看出来了:“是见过就会晚点离开葛温德林吗?”
“不。”戈夫大踩踏:“他会绑上你一起走。”
“.…”布鲁斯艰难道:“不是现在。”他喊出自己的判断:“全是神族,要杀了你,是洛伊德!你现在和葛温德林互为凭依,亚诺尔隆德他一定也同时出手了。”
戈夫收敛怒容,认真道:“不能花时间陪他们玩了。”
王下四骑士还有斯摩,和神族其他人的实力简直是断崖级别的差距。戈夫拔出自己背上的大箭,一手弓一手箭如史前巨象奔腾在战场,扫荡敌人,在银骑士们剿灭了其余人后,戈夫耳尖微动,随后拔出大箭如坠弹射向角落。
一个金红的身影翻滚而出,灰尘扑在她身上。
“爱神诺玛?”布鲁斯认出了这个有着一面之缘的神明:“是洛伊德派你来的?”
爱神诺玛是白教诸神之一。
她拍了拍自己哈伦裤上的灰,然后一指帅气挑甩额角的金发:“是啊是啊,但他搞错了,神明都不是的家伙有什么资格指派我,其他人都不愿意,就我一个乐意,他也不想想为什么。”
“我倒戈了,很快,很果断,就这么回事。”
布鲁斯平稳问道:“为什么?”
她掐着腰走近,戈夫和布鲁斯没动作,但银骑士们悉数将武器对准了她,她只得待在安全范围内。“因为”她诡异笑着:“我找到了新的爱人啊。”
“要听听你自己的歌吗?”她的红唇勾起,丰润的唇膏如烛泪滴落,密长的睫毛颤动如同织网蜘蛛的腿,她变出了自己的拉里琴,正准备开口之际——
“戈夫。”布鲁斯说:“揍她。”.
洛伊德的四十八个儿子悉数到场,浩浩汤汤,颇为壮观。神明们也到了很多,但都是离着这帮人有点距离,兴趣盎然的神情看着就知道是免了门票凑热闹的观众。
诸神对自己实力有点自信的都在白教中参了一股。但此刻和洛伊德一起步上大阶梯的只有狩猎之神,赞多罗在兄弟们当中犹为突出,他就走在一人领先的父亲后方,手里捧着个白玉匣子,盖缝飘出丝丝缕缕黄金的光明王魂气息。
卡珊德拉一手立着剑刃戟,站在大厅堂门口站岗,她头戴蒙面头盔,如鲨鳄的视线几乎能咬穿黄铜,撕裂叛贼:“诸神请入。”她挺胸傲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有你们知道。”
洛伊德步履未停,径直走进大厅堂,后面的人快步跟上。比较好事的财富之神、瘟神停下逗了卡珊德拉几句,见她不回话,同时洛伊德等人也进了很远,便也踏入了大厅堂。
谒王室内比起葛温王传火之前多了八座庞大的金属重铠雕像,有神明新奇地打量着。
穿过谒王室,向上便是王座厅,王座已毁,能容纳全部诸神的殿堂此刻空荡,从顶天立地的白石柱子赫然上望,能看到三座巨龛,中间为葛温王,右侧为阳光公主,而左侧空落,原本也有一尊雕像,只是在那人反叛之后便被砸毁。
诸神望见那雕像全都收敛玩味,有序按往日尊位两侧站好。洛伊德始终未抬头,他抢过赞多罗手里紧紧攥着的盒子,朝着上方正中站立的黄铜甲暗月骑士,冷森森道:“葛温德林在哪?锻造与机械之神遗骸在此。罪人戈夫在哪?”
戴安娜站在几阶之上背手而立:“我主有令,他自离场,留你狡辩,是非对错,”她顿了顿,朝厅堂大喝:“请诸神公判!”
“暗月骑士团已向诸国发函,请各位等待片刻,待天下诸神全部到场。”
她左掌抚胸,特意没穿戴手甲,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上,暗月戒指在厅堂内显得暗沉也明显,洛伊德和她在神族都算不上高,她所处的位置却能正视前方时只让洛伊德看到她的鼻孔。借助高低差异,还有这葛温王室特许的雕像脚下的位置,她与洛伊德分庭抗礼,气势相抗。
“在下,暗月骑士团,暗月之剑戴安娜,代表我主葛温德林的光辉。”
“诸位日安,月安。”
第123章 第 123 章 大王之墓
大厅堂渐渐塞满人影, 戴安娜扫视一周,发现只缺了爱神诺玛,便在人多也安静的大厅堂里发话:“洛伊德, 你可以说了。”
不想这老头看都没看, 讽刺道:“神明还缺啊,我给你们时光请人。别是请不来。”
“是缺人。”戴安娜按剑而立:“缺了锻造与机械之神安提基特拉。”她想起葛温德林的话, 重重发音:“神明中的第一位死者, 该是为他讨公道的时候。”
诸神窃窃私语。
洛伊德的一个儿子喊道:“那为什么没看见凶手戈夫!”
“正等着洛伊德大人把证据拿出, 空口白话, 便可将王下四骑士的鹰骑士定罪吗?”她压低声线,充满质疑:“锻造神死于何因?鹰骑士与他素无恩怨,怎么可能是凶手?”
“洛伊德大人,”她向前一展手:“请吧。”
葛温德林名义上是葛温王室的现任主神, 代理神王, 以这样的身份下场和洛伊德言语机锋无疑自降身价,这才派出自己的狗腿子。但他不在也可以是对自己的退避三舍,好办许多事, 这小子一定偷摸注视着大厅堂, 洛伊德高举拍手:“带证人!”
大厅堂的门敞开,门外的卡珊德拉捏紧了自己的武器, 咬牙注视洛伊德的白教教士拖着一名伤痕累累的巨人奴隶入内,所行之处, 竟在大阶梯和大厅堂留下赫然的一串血脚印,简直是对太阳主殿的亵渎。
那巨人脖子、手腕、脚腕, 共有五处绑着尖刺项圈,连接粗重锁链,五个白教教士分别拉拽, 迫使巨人步步向前。
等他入内,看着巨人的血淌在大厅堂的白砖之上,脚步拖拉间抹成肮脏的一片,戴安娜对着洛伊德怒目圆睁。巨人的五官太模糊了,她认不出这是哪个,但不妨碍她猜测到是修建塞恩古城的巨人之一。
巨人屈膝拖手站立,洛伊德绕到巨人身前,洛伊德之子飞快出列给他父亲递上一把大型石矛头,其上血迹干涸片片,佝偻的巨人突然活了过来,飞快抢过塞进两手,宛若一体地握着。
洛伊德松手任抢,张手时,细碎血片黏在了他的手上。
“这是参与建造塞恩古城的巨人之一,所有建造塞恩古城的巨人都是这场谋杀案的凶手。在锻造神返回塞恩古城核查时,他们用古城武械库里的武器残忍地捅碎了他。”
“诸位。”洛伊德张开大臂周转一圈:“巨人这是想造反啊!”
“而指使他们这么做的!就是戈夫!”
神明们戏谑看着他表演。
“巨人?”戴安娜:“巨人奴隶以索尔隆德最盛,这批巨人也是您的二子赞多罗带上亚诺尔隆德的,洛伊德,你是要自爆罪行吗?”
洛伊德就等着她这一句:“但最后是葛温德林要走了他们!这批巨人上亚诺尔隆德之时皆是出生未久,未经驯化,他们待在葛温德林手底下可比待在索尔隆德长得太多!”
戴安娜略微眯眼,她好像弄懂了洛伊德的逻辑,这糟老头就是想达成一种效果,人人皆知这事和他脱不开关系,但戈夫和葛温王室唯一留守的神就是因此而失。
这才是完胜。
“戈夫数次探访,教会了他这群丑恶的同族很多不得了的东西啊。”洛伊德一甩头,一个新儿子出列,他体态臃肿,直到脱了披风,才看到里面穿着罩袍,他又把帽子兜上,这下神明们认了出来。
这是锻造神的穿着,他在亚诺尔隆德总是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毫无特色,看着就像飘过一块破白布。
而当巨人看到了这身装扮,双眼血红,立刻狂躁,他捏着手里的矛头疯狂向装扮者扎去,自己的血却流得更多,打雷般喘着粗气,疯狂扎进拔出,一刻未停,只这动作便可想象出锻造神的尸体是何等惨状。
巨人被死死拉扯着,锁链项圈下磨到见骨,那人重新披上披风放下兜帽,巨人重回呆滞,一动不动。
似乎只有越积越多的黑血沿着庞大身躯流下,昭示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又一个洛伊德之子走上前来,一字字盘问,他的语言如此缓慢而清楚,是说给在场诸神和台上的戴安娜听的:“你是不是在索尔隆德学过杀人?”
巨人打了个哆嗦:“不是。”
“是不是戈夫教你杀人?”
“是。”
“是不是你杀了锻造与机械之神安提基特拉?”
“是。”
“是不是戈夫指使你杀人?”
“是。”
“诸位。”赞多罗喜悦道:“真相大白啊。”
有神明“啪啪”开始鼓掌。
赞多罗意犹未尽,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葛温德林和你说过什么?”
“听戈夫的话。”
戴安娜握紧剑首,正戏终于来了,她望向形形色色的诸神,除了狩猎之神这傻子待在洛伊德的队伍里,其他神明的态度很明显。
他们不在乎。
反正王位上的永远不会是葛温王,是谁其实没有区别。
洛伊德是葛温的叔父,葛温德林是葛温的孩子,两人都没有参战古龙战争。虽然是王室成员,但葛温德林还有一半古龙的血统,他的力量本质是不朽古龙的月光,这很难让神明们看到他坐在王座上而心生愉悦。
那种感觉就像死敌余孽窃取了他们搏命而得的成就,就像不朽古龙仍然是踩在他们头上的霸主。
对他们来说,洛伊德是个小丑,但又何尝不是葛温德林与之共演的滑稽剧。
尽管葛温德林有葛温王的任命,但,不打开大厅堂还不知道,大厅堂的王室雕像根本就没有蓓尔嘉母子。
即使在葛温德林继位之后。
这时候,赞多罗又开始细数葛温德林的罪证:“小隆德的吸魂鬼横行霸道,原因便是他葛温德林……”剑光刹那,再眨眼后,一把暗月紫光的剑插在他两脚之间,剑风将袍子破出裂口,戴安娜冷色道:“与本次案件无关之事不必提及。”
闷不做声的狩猎之神拔剑,随手扔到一边,狩猎之神是军功封的神位,他挡在前面说:“继续。”
赞多罗深喘一口,转头接收洛伊德的眼色,高喊道:“葛温德林德不配位!”
“因他私放小隆德人,致使他们潜入人类诸国,吸魂鬼如瘟疫突增!因他轻纵希斯,白龙公爵竟敢破坏大书库,损伤亚诺尔隆德!”
“他还命银骑士破坏地底,打扰墓王尼特的安眠!逼迫公主下降以争权夺利!”
“因他无能,上位以来无甚政绩。王下四骑士中的三位神族皆已战死!戈夫这个异类还有什么资格称自己为王下骑士。”
“他葛温德林护着戈夫、护着巨人,是因为自己也是个异类吗?”
“喂。”戴安娜怒火堵在了舌下,咬牙质问:“那我问你,我主在传火伟业上可有疏漏?”
赞多罗一下子哽住,搜肠刮肚寻找葛温德林在传火之上的错误。
“哈。”戴安娜嗤笑:“传火伟业,这便是我主为王的理由!”
洛伊德低喝:“龙来管传火,你们看看他那腿,他有何处像葛温王!不朽古龙是迷雾,古龙容易异化成怪物,蛇本性贪婪,谁知道他还有多久露出真面目!”
戴安娜和他同时,一苍老一沉稳,回声碰撞:“你们当鹰骑士是谁?驯化巨人奴隶太久,对着那一个个心智低下的巨人太久,已经自大到以为能训练巨人奴隶认罪,便能训练戈夫大人认罪吗?”
戴安娜不愧是前王的先锋,切中要害:“下一步,是不是准备让遭受酷刑的戈夫大人来指认黯影太阳!”
她此刻面对两列诸神,说得他们脸色不再好看:“下一个牺牲品又会是哪尊神明?”
大厅堂外,风声变化。作为哨兵,卡珊德拉不能向内,不能向外。门内的风她听不清楚,但从更远的风中传来隐秘的战争号角。洛伊德当然不只是耍嘴皮子,那些在邪灵侵袭时未曾出现的白教教士,趁着守备空虚攻上了亚诺尔隆德。
暗月骑士团、银骑士亲卫队、鹰骑士的巨人大弓队动身应敌。
几乎可以算得上叛乱,或者,这就是叛乱,卡珊德拉心中焦虑,这无疑会成为葛温德林的污点,即使她和戴安娜等人寿尽,因为叛乱而引起的无能污名也会纠缠在葛温德林拥有她们效忠的历史上。
这对骑士来说太可怕了。
大厅堂内,戴安娜长呼一气,她要说给神明们听的都已完成。
洛伊德的儿子又有人欲开口,但被戴安娜的下一句制住:“以天生愚痴之人为证据太过可笑,我与诸位无甚可辩。便请我主降临,开启审判。”
她让出中心位置,将拳心里攥着的符文石一摔。黄金阵法豁然大开,符文遮住了葛温王雕像的腿脚,中心荡起波纹,犹如水镜,镜面涌现出一间辉煌内室,明窗高大,如玻璃天。窗下为一座白石大棺,棺前是一把红绒金椅子,椅子上正坐着葛温德林,蛇足们藏在裙底。
“诸位神明。”葛温德林一手扶住石棺,并未朝向神明:“审判洛伊德等人有罪者,请助我制伏罪人。”
墙外传来轰隆脚步,越来越近,谒王室那八座威严的重铠雕像弯腰低头进入王座厅,经过两侧神明和洛伊德等人中间的空隙,包围反叛者。
“构造体。”有神明不悦瞥向镜像法阵,在这之前只有白龙希斯有能力创造。
洛伊德嘲讽之言还未滑出嘴唇,紧接着像被掐住脖子,眼珠凸出,脸色煞白。
葛温德林:“我所在之处为葛温大王之墓。诸位神明,我正在父亲的棺前为他守墓。从此刻起我的审判与政令皆出于父亲墓前。”
“神明当听。”
阳光之下,卡珊德拉关了大厅堂的门。
第124章 第 124 章 贪欲之神
“葛温怎么可能有墓?”洛伊德仓惶森*晚*整*理向前, 戴安娜挡在他前面:“他都去当薪王了,尸骨无存啊,哪来的大王墓?这是哪, 你在蒙骗谁!”
葛温德林没有回应, 他只悄然触碰着旁边的石棺,一人、一棺、一窗, 无声, 挂在葛温王的雕像之下, 符文法镜中如画。
尽管他没有动作, 八个构造卫兵封住八方,长兵横接围困洛伊德一行人。
终于有神明动作,他们手中燃起与自己神职相当的力量,苦难、祝福、梦、财富、瘟疫……等等人格的伟力迸发出各种色彩, 瘟神往上发问:“真要在大厅堂里开打?”
葛温德林黄金王冠蒙面:“吾允许。”
葛温德林聆听着大音希声, 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个异类,光明王魂敕封的全是人格神,只有他一人是自然神。
暗月之神。
狩猎之神一手石球, 一手标枪, 两相掷出,戴安娜大踏步以直剑下劈, 剑身碎裂,石球偏移砸在法镜之下, 戴安娜死握剑柄两手颤颤。而那一手标枪捅穿了构造卫兵,卫兵当场散成光尘。
其他的善战神明攻入中心, 各色奇迹迭起,尘烟团起,一片混战。
大厅堂内裂痕纵升, 砖柱飞溅,洛伊德四散的白环奇迹击中承重柱,外壳碎裂露出了里面陈年的伤痕,深且整齐,和曾经太阳长子猎龙剑枪的枪刃契合,却与现在的战场格格不入。
局势突转,当痛呼、爆裂、金属交刃、骨肉碰撞的声音和白烟一同消失,洛伊德等人被压制在地,四十多个人被神明和卫兵们套上白环枷锁。
苦难之神转了一圈,发现少两人。
狩猎之神和赞多罗。
打斗声突然从王室雕像脚下响起,苦难之神回首定睛,原来是从葛温德林的光镜法阵中传出。但那位小殿下仍然纹丝未动,只守在那石棺旁。在看不到的地方,从葛温大王之墓向前穿梭,穿过银骑士长廊,悬在半山半空的圆形灵庙内,赞多罗惊慌想逃却被十字枪风封住去路。
这两人想擒贼先擒王,狩猎之神利用神职到达了葛温德林所处的地点,但奇怪的是赞多罗竟也能跟上他。
从光镜中看不到战况如何,只不久之后,大厅堂门轰然大开。
狩猎之神和赞多罗被扔了进来,在地上滚了数圈,被戴安娜套上暗月光环,拖进里面。
而在谒王室和王座厅的连接处,阳光泼洒,金光灿灿,神明们没人说话,凛寒之气从背后猛升,对葛温德林的目光也发生了变化。
是翁斯坦。
十字枪擦过冽光,如欲降雷罚的狮子骑士看过众神,转身走出大厅堂之外。
翁斯坦长久未现,神明们都以为这人是四骑士中第一个死掉的,只是葛温德林秘不发丧。
没想到他将狮子骑士当成了王的先锋用。
葛温德林泠泠的声音一起,众神又齐刷刷回头,只听他说:“锻造神的遗骸真的在这盒子里吗?”异常笃定,根本不是问句。
众神这才发现,在打得没边时洛伊德等人携带的盒子已砸在地上,应当还被人踩了几脚,留着鞋印形的裂纹,最重要的是锁叶已断,敞开的两夹盒子里空无一物。
如果葛温德林没说这话,众神看到还会有点愧疚,把安提基特拉最后一点东西也砸了。
但现在,芒刺太阳正对被戴安娜拖到近前的赞多罗,葛温德林话音冰冷:“赞多罗,汝成神了啊。”
这话空荡在王座厅内,反应最大的却是被构造卫兵挟跪的洛伊德,他死命挣动,后背撞断了卫兵的武器:“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但赞多罗颤抖着,避开了葛温德林的眼神,洛伊德的质问在刮剥他的耳道,目光在刺砍他的脊梁,但他突然停止颤抖,而后脊背直立:“是,我是神明,和你葛温德林同等,你没资格审判我!”
“你就算杀了洛伊德和他的四十七个儿子你也没资格审判我!他们不是神明,但我是!我是永恒的神明,光明王魂的选者!”
洛伊德气血上头,卡了壳怒吼:“你,你!”
瘟神:“我耻于与庸俗之辈为伍。”
苦难之神上前两步,迫切问道:“黯影太阳,是你封了新神吗?”
赞多罗哈哈大笑,他不清楚葛温德林知不知道真相,但有一点:“葛温德林,你敢说吗?”
人心贪婪,神心便可测量吗?一旦说出,背叛、谋杀接踵而至,没准还能出现以此为神职的神明!
时光仿佛拉长,葛温德林道:“你已经被光明王魂赋予的神职影响了灵魂。”
“贪欲之神赞多罗。”
洛伊德的儿子有的呜呜咽咽,有的像死了一样寂静。
洛伊德大喊:“你竟然敢成神!抢我的位置先于我成神!我对你那么好,你是我最疼爱的儿子!”
“他们是为了抢夺锻造与机械之神的光明王魂而谋杀他。他们撕裂了安提基特拉的灵魂,取出他被陛下赐予的光明王魂,融入进了自己的灵魂。”
神明们默默彼此之间拉开距离。
苦难之神和祝福之神同时笑出了声:“可是殿下。”他们异口同声说:“他已经生长出了生命之毒。”
嫉妒、怨恨、贪婪….等等拥有灵魂之后才有的丑恶,因不知名的原因化成极恶,统称为生命之毒。
葛温德林这倒是没感受到,他对光明王魂的感知力非常强,或许因此压制了对生命之毒的感知,他立刻道:“两位请指出。”
苦难之神向前一踹,赞多罗仰倒,祝福之神扯开了赞多罗的衣服,露出了他红黑异常的皮囊,在他的心口处长出了一小点无唇的嘴,尖刺利齿长满一周,像锯肉机。
经过千百年,这小口会一点点长大,直到占据他身体的重要部位——大脑。
“喂。”苦难之神笑道:“看看好东西。”
“你们也没资格羞辱我!”赞多罗拼命甩开,拢好自己的衣服,他的眼神扫过胸膛却没有任何异色。
他看不见身上的嘴。
“我已成神,你要杀了光明王魂的拥有者吗,你是想自己占据更多的光明王魂吗?”赞多罗叫嚣着。
“如此。”葛温德林沉吟道:“戴安娜,伸手。”
戴安娜应是,双手作捧握状。
一支眼熟的壶出现在她手里。这是被生命之毒侵蚀的古龙的血,被暗月骑士团斩杀于蓄水池下水道。
葛温德林扬声道:“洛伊德等人谋杀神明,赞多罗抢夺神位,我于葛温王墓前判决如下。”
“乌拉席露黑暗爆发,虽已熄灭但不可不防,狩猎之神将永生永世囚于旁侧高塔,监视深渊的动向。”
“戴安娜,喂贪欲之神喝。”
“是!”
祝福之神和苦难之神踩住了赞多罗的两边臂膀,戴安娜卸掉他的下巴,壶嘴直接捅进他的食管,哗哗臭血下涌进胃。
当银壶内空,三人齐齐放手,赞多罗没了桎梏开始在地面打滚,他干呕蠕动,一双手疯狂挠抓,两只脚忽地蹬出鞋底,白壮的腿快速缩瘪,干枯裂皮。他的腿越长越长,裤子并未裂开,裤管口到了膝盖。
痛苦嚎叫,他的手臂发出阵阵骨骼扭断的爆响,一双手臂向上翻折,骨节移动到肩部,手臂向上生长,夹在两耳之侧。
他的脑袋爆开,黑血脑浆迸发,只剩下颚、一排牙齿以及舌头,那舌头越长越大,抢占了脑袋的位置和脖子相连,下颚和牙齿脱落,肥硕的舌头最终长到了大腿。
这新出炉的怪物如受牵引,两条细长的腿一步一跨,走向自己的兄弟们和父亲,负责压制的神明满脸恶心地退开。怪物的舌头上下一舔,被他舔过的人也变成了一模一样的怪物。
分享同一原罪,新出炉的贪欲之神很快将亲缘者们转化成了贪欲的信徒。
贪欲者的烙印便是成为怪物。
他靠近洛伊德,老人被构造卫兵扼住两臂,腿脚想要逃离,胡乱蹬踹:“赞多罗!你这个无耻的小人!别靠近我!”长舌口水的臭味靠近,他冲葛温德林大喊:“我是葛温的叔父!神族的长者!阻止他!给你白教!”
但那舌头一卷,他也开始变化,洛伊德的脸和眼球鼓胀收缩,已三长两短的手指扒着地面,死死盯着光镜里的葛温德林。但因正面朝向,只有葛温德林知道,洛伊德正满怀愤恨的,是葛温王的雕像。
他可以在索尔隆德称王,但不能永生。可以在亚诺尔隆德永生,却无法称王称神。
大厅堂大门敞开,一众银骑士和暗月骑士踏步而入,兵刃滑血。
“贪欲之神及其信徒逐出亚诺尔隆德,流放罗德兰。”
“是。”骑士们应和,各种音色皆有,威慑还悦耳。
“殿下。”梦神建议:“就算他们心智近无,也不安全。”
葛温德林道:“无妨,继承乌薪王遗志的传火者需经历磨难,与贪欲的战斗也是磨砺。”
随着骑士们将瘦干长舌的怪物们拖出门外,这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神明们互相看看,手指着角落里蹲着的巨人,他身躯庞大但过程中谁也没想起来,直到闹完了才被人注意。
但其实也很好处理,拖下去杀了就是。
葛温德林:“塞恩古城是锻造与机械之神最后的成就和荣耀,而他们会在其中背负罪枷,服役终生,至死维护。”
“巨人弑神。”有神明一脸严肃:“就算是阴谋的刀,也不能存在。”
葛温德林巍然不动。
终于有几人出列,随后又是几人,逐渐人数增多:“我们希望返回自己的封国,不再居住于亚诺尔隆德。”
或许他们还存着善心,顶着生命之毒也要争夺光明王魂的话,至少神战不能在亚诺尔隆德打起来。
又或者是忌惮、不满、失望,一切的一切,从葛温王离开后一点一滴,经过这卑劣、滑稽的一幕,汇成了如今的想法。
葛温德林一顿,他早已有所感觉,同意了神明算不上请求的请求:“吾将永远守护亚诺尔隆德,永远守护葛温大王之墓。也请诸位谨记,此后凡亚诺尔隆德之令,皆是为传火伟业,皆为神族荣光,皆出自于葛温大王之墓前。”
神明称是。
众神都没问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而神明退出大厅堂之外,地上只留着斑斑血迹,和一位傲然魅惑的女神。
宠爱女神菲娜。
第125章 第 125 章 在预言之后定情
她招了招手, 像是遮天蔽日的鸟儿扇动华美的翅膀,微卷的红棕色长发,完完整整遗传给了葛温艾薇雅, 希腊式的高腰连衣裙相当贴身, 细致柔和地衬托出了她如山峦起伏的曲线,她的怀抱丰腴, 雍容而又懒散, 头上戴着厚重的花环, 大红大紫, 如拳大的花朵耀眼,你看着她,便如堕花海。
“小葛温德林。”她宠溺道:“过来。”
蛇足们憋了很长时间,这时才敢从裙底伸出脑袋。葛温德林默不作声瞬移到大厅堂内, 戴安娜甩直剑当鞭赶着巨人出去, 又留下一串脏迹,堂内只剩他们两个。
“我的小可爱啊。”她笑着双手取下了葛温德林的王冠,随手一蹲放在地面, 然后两指捏起半龙那苍白的下巴, 居高临下撒娇道:“我想留在亚诺尔隆德嘛,你把蓓尔嘉叫回来陪我。”
葛温德林任她动作:“母亲大人传信, 邀请您去人类国度卡里姆和她同住。”
“不。”她任性道:“凭什么要听她的,你快去把她叫来。”
她眼睛一转, 脸色腻红:“你知不知道。蓓尔嘉和我说话,还要你转达。”诡异笑道:“令我好嫉妒呢。”
“蓓尔嘉真讨厌。”她嘟着嘴:“嫉妒之火不应当从我心中而生, 明明该当是她才对,我这么受人喜爱。”她又扭转脖子,侧首看葛温德林:“葛温的遗物你还需要吗, 我又捡回来一堆。”
那座葛温大王之墓实际上是衣冠冢,葛温德林向宠爱女神菲娜讨要了些遗物,奉进棺内。
其实石棺内的物件已经足够,但葛温德林讨要时菲娜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他想了想还是全要过来妥当放置:“那我派暗月骑士去宠爱神殿取。”
她连连点头:“好啊好啊。”她的脑袋里没有交换的概念,准备再次撒娇,葛温德林的手指相互摩挲,石棺的温凉阳光的滚烫依然覆盖其上,他问道:“父亲大人曾是什么样子?”
“葛温?我挺宠他的。”菲娜眼睛眨着:“你是不打算帮我叫蓓尔嘉了吗?”
葛温德林:“我改变不了母亲大人的决定。”
菲娜开心合掌:“那你也挺没用的。”
葛温德林在心底叹了口气,诸神离开亚诺尔隆德,留蓓尔嘉在神都一定会出事,他说:“卡里姆只有您两位,但亚诺尔隆德还有我。”
菲娜眼睛一亮,花冠上的大花瓣瓣震颤:“说得对,我的小可爱。”
“那么临别。”她的双眸明圆,世界似乎在她瞳中变得更美:
“我亲爱的蓓尔嘉的孩子啊,我将赐予你独一无二的宠爱。”
“你将成为推动世界之轮的圣甲虫。但史书不会留有你的名字。”
“你将成为最强者。但抛弃光明王魂。”
“亲情、爱情、友情、主从之情,获得你爱的每一个都值得被爱。但全是离别。”
她看着葛温德林缩紧的眼瞳和蛇足们或不解或敌意的眼珠子,勾起葛温德林的下巴,赐福亲吻额头。
“这可真残酷。”菲娜向他摆摆手,转身就走:“享受过程吧,毕竟也只有过程可以享受。”
大厅堂外,大阶梯之下,爱神诺玛捅了捅布鲁斯,两眼冒星星:“看见没看见没,我偶像的好风姿。”
裙尾摇曳在大阶梯,菲娜看见她们,在自己掌心吻了一下,然后作了个遥传的手势,魅力非常,爱神诺玛捧着心口快要晕倒,轻轻落到布鲁斯的耳边:“你完了。她的赐福,那个吻是给你的。”
布鲁斯问是怎么完了。
“没有怎么你就是完了。”爱神诺玛笑眯眯说。
布鲁斯友好地推开她,然后一步一步向大阶梯之上走。
爱神绕着自己的短发:“我可是苦难之神的第一候选。”
苦难之神冒了出来:“你现在还惦记着我的神位呐。”
“哎呀。”爱神勾住他的肩膀姐俩好地往下走:“你看我多不容易,爱上的都是心里有人的,自己给自己制造苦难都不用你赐福,你让我觊觎觊觎怎么了,别那么小气。”
苦难之神嘟囔:“这玩笑以后就不能乱开了。再说,你爱的是人家,还是人家的苦难。”
爱是苦难的候选。
大厅堂的门也可以机关拉开,只不过神族将亲手推开视为荣耀。布鲁斯觉得自己未来能推开这大门但现在还不行,于是一脸着急地跑向站岗的卡珊德拉:“帮我开门!鹰骑士有事!”卡珊德拉不疑有他,紧急开门。
他一路穿行,进入王座厅,这宏伟的建筑内部给人以强盛的压迫力,他很快看到了白玉厅内黄金的王冠,随后看到了蹲在地上的葛温德林,蛇足们铺散开来扭成弧形避开地上的血污,葛温德林正亲手擦拭着脏污血迹。
“布鲁斯。”葛温德林感觉到他的气息后瞬间皱眉,以手上白布遮住地面血污,但打斗破坏污黑的痕迹到处都是:“擅闯大厅堂。”
“没关系。”布鲁斯走近,路过片片血迹:“给我也来块抹布。”
葛温德林蹲跪在地面,蛇足们也和布鲁斯对视,暗月之神终究摇头,一大块白布出现在他旁边的空气中,被布鲁斯扯下,蹲在葛温德林旁边也开始擦地。
他擦得明显比葛温德林熟练得多,也干净。
无言只有布料擦动的声音。
许久,葛温德林问:“你怎么回来的。”
传火祭祀场已被他下令拒绝暗月之剑布鲁斯韦恩的传送。
“爱神。”布鲁斯说:“她有办法把我传送回亚诺尔隆德,但戈夫他们不行。”他不等葛温德林询问,抢先一步回答:“戈夫遇袭,不过所有人都没受太大的伤。”
他将已经变得腥黑的抹布叠起,“脏透了,来个新的。”
然后又出现了个新的,他先折好擦了擦自己的手,这布大概被什么奇迹加持过,只一块布本身就能擦除污渍。
但他扫视一圈,其实只要葛温德林施法,全场都会瞬间干净。布鲁斯认出地面的血脚印来自巨人,来回擦净之后说:“你把巨人救下来了。”
“是。”葛温德林缓缓如叹气。
“为什么。”布鲁斯知道葛温德林其实并不太在意巨人活得是生是死,是好是坏,他们这个种族自己都不在意,好像没有智慧、没有意志、没有性格,对传火也起不上作用。
葛温德林擦地的姿势像心肺复苏,他手心手背叠起,往抹布上打击了下,听到布鲁斯的疑问保持姿势良久,最终疲惫说道:“他们不懂,又不是我们不懂。”
布鲁斯一瞬低头,他窝在地面笑出声来,迅速起身“啪”地将抹布扔掉,然后扳住葛温德林的肩膀一把扑倒在地。
后背咚响,白玉地面坚硬异常,布鲁斯一手垫在葛温德林脑后,一手垫在腰后,因为人神的种族差异,他压在葛温德林上方无法笼罩住全身,只能便宜姿势,手撑在较细的脖子两侧,膝盖紧紧贴着大腿。他搂起衣服,然后抓起葛温德林的手贴住自己的腰背。
掌纹和皮肤接触,一点点升温摩擦出火花,沿着血管流淌,最终汇集到心脏,在那永不停歇的腔室里怦怦跳动。
“你可能不知道,又或者装不知道。”布鲁斯低下头,笑意盎然地盯着那双灰黑神瞳:“你从黑龙手下救我时,在那个土坑里,为我盖上披风之前蛇足全缠在了我身上。后来拥抱时又被蛇足缠住,那时候没看到我身上的痕迹?全是蛇足捆出来的。”
不想葛温德林很坦白,两人从小陪伴,手没少拉,他早就知道,“触碰你,让我心生欢喜。”
没等布鲁斯的眼睛里窜出更多星星,葛温德林又道:“对长姐大人、兄….希夫她们也是。”
从很早很早前,持续了很久很久。
布鲁斯分出一只手,捂着葛温德林贴在腰上的手:“但还没有过这么亲近。”
“是。”
“感觉怎么样?”布鲁斯没忍住偏过视线,令人心动的红色从颈部蔓延而上,但手仍抓着葛温德林的手领他抚摸。
“感觉…”蛇足们分散两边,和布鲁斯一样立起,一会儿钻进布鲁斯的衣服,带来冰凉的触感和鳞片摩擦的痒意,一会儿滴溜溜观察着躺在地面的本体,被本体操控转开了脸。
“感觉,这里是大厅堂。”葛温德林面无表情说。
“咳。”布鲁斯眼神放在那苍白的脸庞上,感觉稍微抬头就会看到葛温王雕像拔了自己的环首剑,葛温艾薇雅的雕像扇出一巴掌。
但他又油然而生发疯的快意。
仿佛常年堵塞于心底的,自己经历的,看着葛温德林经历的,所有在黑暗的历史中浪滚浪积攒的压抑,经由这威严秩序的大厅堂中浪荡的动作,齐齐轰发了出来。
“起来吧布鲁斯。”葛温德林手向后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布鲁斯随他的动作后仰,始终保持着亲密的距离。
布鲁斯跪坐在葛温德林的腿上,不想那从内到外都不像通达情感的人笃定道:“你想要我的爱情。”
布鲁斯意外一瞬,郑重道:“是的。我希望成为你的爱人,两个世界相爱的定义都将对我们通行。”
葛温德林向后蹭了蹭拉开距离,弓身抱住他,把自己的脑袋置在人类的肩膀,面朝他背后,看不到神色。
我本还在疑惑,宠爱女神的预言何来爱情。
“可以。”葛温德林借着这个姿势长手揽过人类的后背,蛇足们也绕着大圈纠缠而上,手臂、肩膀、腰腹,将衣服扯得皱皱巴巴,“你本就是最特殊的存在,亲人、爱人、友人、下属,都无法指代汝。”
他的脸蹭过布鲁斯的耳朵,蹭出更深的红晕,下巴磨了磨肩膀,感觉隔着衣服也滚烫,手臂压在身体上,感受到坚硬的肌肉,蛇足们缠绑着,布鲁斯此刻全身都是月光的气息,“我喜欢这个。”葛温德林闭眼,眼睫垂帘:“我喜欢这个。”
第126章 第 126 章 青教诞生,红醋栗种子……
其实说开了之后, 相处也没什么变化。
除了葛温德林突然搬出太阳右殿,在新造的暗月灵庙办公。这暗月灵庙建在亚诺尔隆德中心的底层,也就是葛温德林寝室的左侧, 立体看山, 正好位于大厅堂的正下方,是个隐蔽很难让人发现的位置。
灵庙的圆形内室造满了一圈银骑士雕像, 布鲁斯逛完后察觉不对, 葛温德林便告知他这内室连接着书房, 里面全是他的研究设备和从白龙希斯那里搬来的东西, 他控制不住风险,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进。
虽然内室连接的其实是一条银骑士长廊,长廊的尽头便是葛温德林给父亲建的衣冠冢——葛温大王之墓,但其实也不算谎言, 这墓的前身确实是书房, 但葛温德林已将白龙希斯的智慧吸收完毕,便秘密将其改造成了现在的样子。
暗月骑士团也大多都在前室的暗月灵庙领取任务,只有少数知道团长如今守在后室的墓里。葛温大王之墓算是葛温德林和诸神心照不宣的契约, 黯影太阳避世不出, 神都对分封出去的人类诸国闭一只眼睁半只眼,但一旦亚诺尔隆德传来旨意, 事关传火,那就必须践行。
衣冠冢实在太轻薄了, 王墓的尊严荒谬地需要维护,葛温德林这个守墓人就不能成天在亚诺尔隆德溜达, 让诸神的探子随意看到。他如今绝大部分的时光便是在亚城中心的底部待着。
葛温德林不愿告诉布鲁斯他给自己铸造了一间囚室,在取得自由之后又主动舍弃,尽管那完全出于他的个人意志。又或许已有之事势必再有, 已行之事势必再行。千年封闭于室的经历融入意识,让他想出了这样一个解决与诸神矛盾的方式。
亚诺尔隆德安静了,就仿佛世界也一并安静。布鲁斯手里攥着一块整齐叠好的陈旧的、边缘破裂的布料,难掩轻快地从王器往大转梯走,大转梯改良过,搬动开关把手便可往来于上层的太阳主殿和下层的暗月灵庙。
他在灵庙门口碰上了暗月骑士卡珊德拉,对方手里也捏着块破布,看到他后愣了几秒,随即站定,姿势很正规,但脸上的笑要爆了出来。
一想到要说啥她就想笑。
“团长夫人好!”她铿锵有力,震住布鲁斯,然后一溜烟跑进去没影了。
留布鲁斯在门口表情凝固,一向智慧镇定的眼神里透着茫然,第一次听见的耳尖红了点,回过神耸耸肩,也优哉游哉进去了。
“我和团长夫人要禀报的应该是一件事。”还未进去就听着女声飙歌剧腔:“暗月骑士团在团长的英明指挥,团长夫人的通力协作下,当然夫人是一名优秀的暗月之剑。人类诸国的救济线已经铺开,怪物将要退散,人类活下来的比想象的多很多。”
“卡珊德拉。”葛温德林的声音很平静,但他说:“先停,为何如此说话。”
好像嘴里都能飘筏子,说话大风大浪,不着边际。
卡珊德拉感觉到背后又多了道视线,然后憋不住了噗噗笑出声来:“我,我高兴啊。”
她慌慌张张捂住嘴,但是没止住声音喷出:“我真是,真是很高兴啊。”
布鲁斯和葛温德林的太阳王冠对视,黯影太阳冷淡的声音里抹上了柔和:“多谢。”然后又变得冷酷:“可还有事禀报?”
“是。”她说:“白教诸神已遵照您的指示,向教会传达神明指引之责已尽,往后便由人类自己走通信仰之路的指示。诸国白教教会陷于动荡,但同时也在改革,预计百年内可由人类自治,诸神会以自己的神力保证它朝着传火的方向。”
“而第二件事。”她又想笑:“便由布鲁斯单独禀报,我先退下。”
她一把将手里的布也塞到布鲁斯手里,然后留下他们两个。
葛温德林默默摘下了自己的王冠,放在雕像龛里。
“我觉得应当惩罚卡珊德拉。”布鲁斯走上前,他在受灾的人类诸国支援了很长时间,首先伸开臂膀,从葛温德林腰侧穿过,然后感受到神明的手臂护住他的背心,说完他自己也笑:“这算滥用职权,你不能听我的。”
两人耳鬓厮磨一会儿,葛温德林问:“你们两个要禀报什么?”
布鲁斯拿出手里的布料展开,灰底青月,上面用简单的笔触勾勒一轮神秘而又古朴的月亮:“猜猜这是什么?”
那月亮像暗月骑士的纹章,这些日子包括布鲁斯,几乎所有暗月骑士都在人类诸国跑,葛温德林略一猜测:“暗月骑士团在人类诸国的符号。”
布鲁斯摇摇头:“不对。”他将布块递给葛温德林:“是人们的互救组织。”
葛温德林略一顿,他和布鲁斯找了个阶梯坐下,摩挲过布上的月亮,道:“此月已有信仰存在,是一个完整的誓约。”他转头研究了会儿布鲁斯的笑容,此时才跳脱出思维桎梏:“你的意思是,这个誓约并没有信仰的神明,是人类内部的组织,那成就誓约所必须的对神明或三王的信仰。”
他思索一会儿:“也不是必须的?”
“不对。”他再次摸过那布上青月:“我感受到了对月的尊仰。”
誓约,便是誓约奉献与效忠。暗月之剑便是誓约,暗月骑士共同信仰暗月之神。
“所以究竟如何?”他和蛇足们睁大眼睛,七双一同询问着布鲁斯。
“这次的灾难促使人们团结在一起。经营据点、打击怪物,在你们的人扫荡之前,人们自发建立了一个跨越国家的自救组织,称为青教,每个据点都保护了很多弱者,而所谓的弱者也不弱,他们为骑士们充当后勤,同时也是民兵。”
“灾难平息后,他们想把青教转化为传统,不忘大灾难当中的生生不息。因为非常感谢暗月骑士团的相救之恩,就把自己的符章也设计成了月亮。”
葛温德林接受得很快,也很快推导出了逻辑:“他们以对暗月的尊敬为媒介,在外神看来此誓约的信仰会是我,但实际上是人类对彼此的誓约,对互助的信仰。”
“暗月骑士团也被他们纳进了此誓约中,充当守护者。”葛温德林手中泛起暗紫光芒勾勒弯月形状,他的声音略微上挑,听得出确实意料未及:“但青教徒也想帮助暗月之剑。”
“不可思议。”葛温德林承认:“我未想过人类还可如此。”
“你带头加入青教誓约的?”葛温德林瞟了眼身侧的人类,其他人总会先来请示。布鲁斯手肘向后一撑,态度自如:“你的骑士们都同意,虽然重建很艰难,但彼此相处得很好。”
他仰头眼神思绪飞过宫殿,到达那个黑暗而又迷人的现代都市:“这样,让我对哥谭的一点想法变深。”
葛温德林转过头,抱住膝盖,也是蛇足们的末端:“基亚兰和希夫如何?”
布鲁斯直起身,他没提过自己去了乌拉席露,但也毫不意外葛温德林猜到:“她们搭了个茅草屋,像童话一样,茂密的干草搭成了菌盖一样的屋顶,砌墙的砖有着粗糙的花纹,微微泛黄。每隔几步就是一扇窗户,烟囱笔直,花架子攀满了花。”
他慢慢细细地说着基亚兰和希夫现在住的地方,渐渐扩展到了外围的庭院和森林,以及亚尔特留斯的墓。
他献上了两朵白花。
“基亚兰老师让我把戒指带回来交给你。”布鲁斯从腰包里抓出了两枚小囊,他将有着皮囊覆盖着两枚圆环的交到葛温德林手心,蜂与狼的戒指,“她希望你不要再思考她们的事,专心你父亲的事业。”
葛温德林点头,手指按在布鲁斯的手心,另一个蓝色小囊只有布皮薄,他清楚地感觉到薄薄一层之下小药丸一般的滚珠粒,来回拨弄,拨得布鲁斯手痒,顺着左臂直达心脏化成悸动,又向上变成嗓子里麻酥酥的干渴感。他喉结滚动,说:“这应该是红醋栗的种子,也许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种下。”
因为葛温德林很喜欢,布鲁斯曾尝试从哥谭带点红醋栗种子来种,没准能森*晚*整*理在亚诺尔隆德造出一片红醋栗果园,实现红醋栗大满贯。但很可惜,因为种子里蕴含生命,被葛温德林断言带不过来。
地球上布鲁斯前几个月待在英国,正好为了追查毒贩需要在柴郡潜伏几天,干脆找了个植物园当学徒,有空便在醋栗区转悠,偷师怎么辨别种子,照顾这种植物。
把毒贩打包给英国政府的时候他也从植物园毕业了,非常偏科,只知道醋栗怎么种。并且终于依靠自己的醋栗专精,在火的世界的亚斯特拉野外找到了和地球一模一样的种子,就是不知道长出来是什么颜色。
“我们去找个花盆种上?”布鲁斯说,他打算把自己的醋栗专精手把手教给葛温德林。
“大厅堂的一处墙壁受了隐伤,最近涨破了。”葛温德林拿过种子小囊系在了自己的黄金腰带下,像个垂丝蓝饰品,在金白二色的衣服衬托下分外显眼,但站起身时正好被外披挡住,他将自己的手伸向布鲁斯:“我们要先去修墙。”
第127章 第 127 章 绘画,初火再次衰弱……
时光荏苒, 蓓尔嘉回来过一趟,她带着些白锦如盖头完全蒙面的信徒,二十信徒合抬一卷巨大画布, 那画布光是长度便足有亚城宫殿一面墙高。
信徒们手脚风快, 在蓓尔嘉简洁明了的命令下,一溜烟将画抬进了座巨大空殿。葛温德林瞬移而至时, 他们已经在对着宫殿的墙面比比划划, 准备将画钉在墙面。
这座宫殿一直是空的, 里面只有一座长方形的大厅和排列整齐的柱子, 除了最上面的吊灯,没有任何房间分隔或是摆设。
蓓尔嘉穿着宽松的袍子,后摆一路遮到蛇尾,扭腰笑:“我在自己的神殿里捣鼓点东西, 可不需要找你报备吧。”她“咦”了声, 细细打量葛温德林,尽管王冠白袍覆身,但她还是意味深长地又“哟”了长音:“人哪去了, 合该给我报备啊。”
她自己拎着一个镶嵌宝石的大桶, 蛇尾摇摆间桶内咣当水声,蛇足们避讳地向后一仰, 葛温德林冷漠地看着那桶,瞬间起手, 月光飞弹在桶上侧打穿一对孔。
蓓尔嘉竟未来得及防御躲闪。
封印打破,令人内外发冷的气息从细小的孔蔓延而出, 绵长而又微弱竟似无害的黑暗飘过,葛温德林问道:“您对黑暗施以炼金术,所做为何。”
“当然是做颜料。”那些信徒攀援如岩羊, 没有任何借力点的光滑柱子也如履平地,在那如楼高的墙壁从上至下把自己当人形滚轴排成两列,最顶上的两位将手中画布一展,如天卷流淌,整幅画赫然展现,他们又齐刷刷不知从哪掏出锤钉,开始砰砰将这巨画钉在墙面。
那画上只有些意味不明的线条,虽然草率但勾勒方向,蛇足们盯着那画,葛温德林腰间的暗月锡杖忽地聚起蓝光流向宫殿大门,蓓尔嘉顺光而视,毫不意外在门口看到个人类。
布鲁斯身周流淌了一圈行星带般的月光,为他防护殿内那细微的黑暗。
蓓尔嘉被酸得牙倒:“小孩子那时候黏糊着还看着像对玩偶,可爱。现在嘛,”她拿蛇的瞳孔盯着连接两人的月光线,冰冷如紧盯猎物:“很有趣。”
“行了该上哪玩上哪玩去。葛温也应该和你说过罪业女神殿是国中国,不受黯影太阳节制。”眼见着葛温德林固执不动,那人类小鬼也要进来。
“您的颜料为人血所制。”
“艾雷米雅斯小姐去哪了。”
两人同时说话,随后互相解答了疑惑,布鲁斯眉头一紧,快步走来,他和蓓尔嘉的侍女艾雷米雅斯打过几次交道,尤其圣典还是这位侍女小姐带他和戴安娜去的。
沉默如罪业女神的影子,她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我孕育过两个孩子,一个空间的孩子,一个时间的孩子,时空交汇,即为命运,即为世界。”
蓓尔嘉游移蛇尾绕到葛温德林背后,俯身手搭肩膀轻轻在他耳边说话,眼神却盯着布鲁斯:“老死的,人类都有这么一遭。”
不想葛温德林转头对视,轻微道:“神明皆有一死。”
像是打了个只有母子知道的暗语,蓓尔嘉勾唇道:“当然。”
蛇足们齐齐向后,葛温德林拉住布鲁斯的手,无声告知他不用再问,“只要您无碍于传火伟业,罪业女神殿就如同不存在于亚诺尔隆德。”
“否则,无论这是幅什么画,我都会撕了它。”
布鲁斯暂时放下心中疑惑,好模好样地问候又紧接着道别了蓓尔嘉,但罪业女神懒散倚靠在信徒们为她推来的画椅椅背,随意抚摸腹部,打了个哈欠:“你可舍不得。”
她又“嘶”了声:“尽管是我,却也有件一直想不通的事,宝贝,现在世界上只有你能为我解答了。”
“葛温不是慈父也不是严父,他根本就没有当父亲的心思。你被软禁的时候一眼都没见过他吧,怎么就从那么早就认定了死命效忠于他呢?”
葛温德林立定,布鲁斯感觉到那半握手心半握手背的冰凉之手紧了紧,他用娓娓道来的语气,仿佛这很平常:“您看过我寝室的窗户吗?”
蓓尔嘉面色不动,仍带微笑。
“您看过就知道了。”葛温德林:“父亲大人他才是最…”然而他音量渐熄,最后没有出口,只有莫名的情感如浓云如微风飘融在天地之中。
出门后,葛温德林向布鲁斯解释:“母亲大人没有说谎,她一定是在艾雷米雅斯老死之后动手,这是她对她的恩宠。”
布鲁斯点头,却道:“我们去看窗户。”
葛温德林的寝室只有一扇窗户,直抵天花板,很高,即使以布鲁斯现在的个子仍需要葛温德林用魔法制造出一架三角梯才能爬上。明明是扇窗户,却要费劲才能看到外界,因为高又小,他以前也匆匆扫视而过,没太注意。
葛温德林抱胸站在底下,看着布鲁斯一点点爬了上去。窗外的景色他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以只注视着布鲁斯被光芒逐渐照耀的脸庞,那很吸引他,一点点变亮,眉发若白,绒毛可见。
随后,他看到布鲁斯到顶,灼痛损伤双眼,人类反射性一躲,却又固执地再次睁眼去凝望,刺激而出的生理性泪水凝聚成球,被布鲁斯快速抹掉。
葛温德林从上而下消除魔法,让人类安全落下:“再看,会损伤你的眼睛。”
布鲁斯闭着眼抱住他,蛇足降低身高,人类用自己的脸颊按揉神明冰凉的皮肤,他的眼睛擦过另一个人的眼角,留下湿迹,快速蒸干。
没有蓝天,没有白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巨大的占满窗户的太阳。
无论用什么姿势,看哪个方向,窗外的世界永远只有永恒不变的太阳。
岁经千年,出生即见,你所期盼、想象、思考的外边的世界,只有太阳。
焉能不信仰.
又过了几百年,初火再次变弱,葛温德林不知心中滋味,初火衰弱而黑魂强大,第一群不死人蜂起于人类诸国的巴伦德尔,像瘟疫蔓延开来。
巴伦德尔国灭,成为火之时代第一个因活尸潮而覆灭的国家,国王伦德尔进入罗德兰,死在了塞恩古城,他是一位伟大英雄,但成不了薪王。
按照葛温传火前的命令,亚诺尔隆德和塞恩古城需要开设篝火以让不死人有复生之地,而管理篝火则需要防火女。在初火强盛之时防火女是高尚的祭司,篝火是祈祷的初火象征。
而能够供不死人复活的篝火不同于往昔,不死人每死亡一次,篝火便会沾染一点黑暗灵魂。日积月累,防火女与自己所看护的篝火相通,过多的黑暗灵魂会侵蚀她们的灵魂与身体。
这是一个极其丑陋而又重要的位置,戴安娜自告奋勇担任了亚诺尔隆德的防火女。这原本只能由人类女性承担的身份,她竟也意外合适。在开始的几十年戴安娜还面色如常,但从某一刻开始她请巨人铁匠给自己打了一副全罩铜甲,整个人封锁其中,再不愿露出一丝面容,比起以往,人也阴郁了很多。
隔着甲胄,葛温德林能感到她涌动的黑暗。
其他暗月骑士能做的也只有视而不见。
人类诸国出现的不死人分为两种,有神智的和没神智的,没神智的也就是活尸会被送到当地的不死灵庙,由稀少的墓王信徒看管,赐予暂时而易惊醒的睡眠。
而阶级,就算同样可悲,竟也能在不死中划分区别。贵族不死人会被专门护送到罗德兰,而平民不死人则会被抓捕到本国的不死院,在转变成活尸的过程中期待奇迹降临,能够找到前往世界中心罗德兰的方法。
但只有一点相同,他们永远也不能出现在正常人世。
到达罗德兰的不死人会被潜移默化地引导至传火祭祀场,在那里光明大蛇芙拉姆特会设下挑战进行初步筛选,通过的进入塞恩古城,通过塞恩古城的可进入亚诺尔隆德。葛温德林开放了大厅堂,在王座厅构造了阳光公主葛温艾薇雅的幻影,到达的不死人将会从幻影口中得知成为薪王所必要的准备。
他单纯以自己的记忆捏造的幻象会因他的感情、视角而偏离真实的情况。
他自己则待在底层的暗月灵庙。
在塞恩古城附近有不死人想暂且安顿,合力建造了一座名为不死镇的聚集地。但很快迷失自我的活尸多如坑洞中爬不上去的蠕虫,不死镇堕落成了游尸之地。葛温德林派银骑士看守,又有陆续从初火返回的黑骑士不知为何停驻此处,将涌入罗德兰的大批活尸控制在了这里。
渐渐地,也有不死人闯过塞恩古城,但却没几步在亚诺尔隆德化为了活尸,被葛温德林派小恶魔送到了山下的不死镇。
说起小恶魔,葛温德林遣散神仆,将亚诺尔隆德的中心当作了塞恩古城之后的又一试炼之地,幻术隔开了中心和外围的平民区。但光是他自己和骑士们以及构造体,人手不够,混沌岩浆向下流淌进墓王尼特的地盘后,恶魔们无守身之地,被削弱了很多。
暗月之剑卡珊德拉等一众人发现了其中可以被驯化的分支——石像鬼和小恶魔,有银骑士试验着教导他们信仰太阳,传授信仰葛温王室而通达的雷电奇迹,结果这帮子恶魔真的成功。被葛温德林一道命令送来亚诺尔隆德填补人力缺口。
终于有不死人还算精神地在附近逛了会儿,在葛温德林的密切注意下来来回回在城墙瞭望台进进出出,进一下出一下进一下出一下,惹得一直观望的戴安娜主动询问,这人骄傲地回应自己是迷了路。
戴安娜给他指了通往太阳主殿的方向,没多久看他死回了篝火,然后又开始在瞭望台进进出出,原来是个迷路死鬼。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几个不死人通过塞恩古城进入亚城然后化成活尸,他还是在迷路,然后没等葛温德林欣慰这人找到了大转梯,结果这人开着大转梯上上下下没进到上层的太阳主殿,倒是不知怎么拐进了暗月灵庙,葛温德林没有办法,只得把他收编成了暗月骑士,不再放在罗德兰迷路。
这是暗月骑士团第一位不死人骑士,其他人称赞他的迷路是有大机缘。
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叫莱昂纳多。出任务都有人带着,他只负责挥砍。
而后来,又有一位来自索尔隆德的不死人登上了亚诺尔隆德。
第128章 第 128 章 人类侦探的故事
她在通过塞恩古城后, 被小恶魔们拉上了亚诺尔隆德,根据不死人的直觉找到篝火,直接问倚在旁边墙的戴安娜:“月神在哪, 我要见她。”
戴安娜站直身体, 她听见不死人说的“她”也没纠正:“你想做什么?”
“我可不管什么不死人使不使命,我来神都只为了一件事。”她把自己的头盔的铁皮目窗向上一推, 露出干涩却仍有人形的脸:“我必须当面和她说。”
“如果她还记得, 请介绍我叫奥斯汀, 为完成契约远赴而来。”
戴安娜转身去通报, 过不多时领命回来亲自带奥斯汀去暗月灵庙,她退出来重返篝火,只留下不死人在暗月灵庙。
奥斯汀旋身一周,观察这圆形灵庙的内室, 猜测神明是否无形又很快推翻这个想法, 然后在靠近一座雕像时察觉异常,便彻底取下自己的头盔,露出只剩稀疏发丝的脑袋, 挑出一根红发看它轻轻飘动, 确定了吹动的风的方向,以弯刀戳刺来风的雕像, 雕像幻影飘忽,露出一条向下的台阶。
葛温大王之墓内, 葛温德林看着手里的信纸,蓝体紫边, 这是神明寄给人世的委托,当年听取布鲁斯的建议而向索尔隆德的侦探发出邀请,请她一查洛伊德父子在人世的动静, 但事务繁杂,时光飞逝,直到洛伊德的阴谋暴露,他们已被判决流放,事情到此为止,他也没想起还有这封信。
布鲁斯很久前问过一两次进展,每当他询问,葛温德林才取出信件查看,但没有任何变化,在他搬到暗月灵庙后,这封月光信便被可有可无地束之高阁。
但那时候没有不死人,外界几百年过去,接下他委托的人类必当寿尽,时隔数百年,当他这次取出信件时才发现那个被签下的名字:奥斯汀。依然熠熠生辉。
“请止步。”他冷淡道。声音远隔空间在奥斯汀所处的廊外响起,震起荡荡回声,迫的人立刻收回迈向前方的脚:“前方为葛温大王之墓,来者皆不得擅闯。”
“万事皆由此处禀告于吾。”
葛温德林说完好长时光没动静,他略歪头向远处望,目光穿透重重,然后看到了快要“汪”一声哭出来的不死人。?
能看到这个已经浅活尸化的人类,正非常用力地皱紧了自己的五官,嘴巴撅得碰上了鼻尖,颧骨皮囊快怼住眯成条缝的眼睛,“呜呜”“呜呜”葛温德林脑袋更歪,她正呕哑嘲哳地模仿着正常哭泣的声音。
不死人已经不会哭了,但真的能看出她的难受,用破损的声带开始在葛温德林的雾门前干嚎。???
“呜呜呜呜——她们骗我。”
她好像在短短时间内丧失了一点生命的三元素之一——意志,活尸化明显加快,脸肉凹陷,皮囊紧皱,五官体量放小。
蛇足们个个睁大了眼睛,葛温德林连忙打断,语速比以往加快:“吾乃黯影太阳、暗月之神葛温德林,汝有何事可先行诉说。”
“奥斯汀。”
葛温德林这时期的声音偏中性,冷淡华贵,能够让他趋近女性的化生戒指从未摘下,再加上月光加持,使得他平时不免阴柔之风。但还是能听出来性别,在淡淡回声的环绕中显得空旷,让人心头一松,察觉包容。
奥斯汀抽了一下,呐喊:“她们都骗我。”然而她这时候还能大脑同步分析:“不对。是第一个奥斯汀就理解错了。那个接下委托的奥斯汀从一开头就以为错了,然后往下传,往下传,所有人的期待都落空了!她不是个合格的侦探!”
“月神!有时间之神吗?”她好似下定了决心,脊骨挺得坚硬笔直:“我带着一代又一代三十个奥斯汀的答案来答复于您,想要的报酬就是穿越回第一个奥斯汀那里,给她一拳。”
一代又一代,三十个,如冰层裂口,树芽萌发,人类这个种族的身影如同剪影,在微光中拉扯的愈加鲜长,“你要给我什么答案。”
她朗声道:“第一个奥斯汀在四十三岁那年查到了教会在往神话之地运输巨人,随后被白教教会判处死刑。她在死前收了一名义女传承她的名字、思想、技艺和月亮的委托。”
“第二个奥斯汀找到了巨人奴隶繁育所,得知了运货的目的地名为罗德兰。”
“第三个…”
“第四”
……
“第十一个奥斯汀查到了白教教会受神明指引在秘密训练巨人奴隶殴杀神明。”
“第十二个奥斯汀查到了白教大祭司赞多罗。
“第十六个奥斯汀查到了阴谋主使为白教主神洛伊德。”
……
“第二十二个奥斯汀查到是白教教士特意吸引灾厄之龙破坏亚斯特拉国。”
“第二十三个奥斯汀查到被害人是锻造与机械之神。”
“我们和月神的契约在第十六代被毁,此后便只能口传心授,自二十四代之后皆在寻找前往罗德兰完成契约的方法。第二十七个奥斯汀查到传火祭祀场有与神明之地通信的能力,便加入白教教会试图成为圣女,参与防火女试炼,同第二十八个一起死在了试炼之中。第二十九个奥斯汀身份暴露,第三十个在白教追杀中不断死亡化为活尸。”
“现在,第三十一个奥斯汀,告知委托人暗月之神调查结果,白教主神洛伊德买卖并训练巨人奴隶的原因。”她以几十岁的人身落下几百年的锤子:“是他试图谋杀锻造与机械之神,妄想取而代之!”
振聋发聩。
久久无言,奥斯汀试探呼唤:“月神?”
这一刻,葛温德林才终于理解了人类为何能被葛温王选中,成为继任薪王的种族。
尽管看到的点和他父亲并不相同。
布鲁斯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在葛温德林心中他是人类但却又超脱人类之外。而此刻,接二连三闯到他面前的人类开启了新的认知。
葛温德林缓缓问:“那汝为何哭泣?”
这时候葛温德林就犯了个错误,他还是不太了解人类,有时候一个人自己伤心伤心也就过去了,但这时候要冒出来关心的,那委屈就如大坝决堤刹不住闸了。
本来严肃认真的奥斯汀默默从下鬼一样伸出双手捂脸,不愿面对现实,乌泱泱道:“她骗我,义姐说过,月神是个妖媚傲娇身材好到爆的大姐姐……”
“我们三十、三十一代人,”她抽噎道:“都是凭着这个信念坚持下来的。”
王冠之下,“月神大姐姐”一脸空白。
被当成大姐姐,葛温德林倒是没什么想法,他注视着大厅堂王座厅自己所造的阳光公主幻象时,那光芒万丈的形象会让他感觉成为长姐这样的人,让人向往。和他幼年时向往成为太阳长子没什么区别。
真正在他脑壳里到处乱撞的是前面那几个形容词。
过于吓神。
廊外奥斯汀仍在委屈,“我只是想要女神大姐姐的抱抱,最后能允许我一直待在她身边欣赏她就更好了。”
葛温德林掀起王冠,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时间是初火的造物,哪怕有时间之神也只能是初火。”他还记得奥斯汀之前的胡说八道。
他给奥斯汀介绍了从这里到王座厅的路线:“在那里,阳光公主、丰饶与恩惠女神会拥抱你,你可在她的拥抱中思考想要什么报酬。”
“不…”不想奥斯汀果断拒绝:“我这些年想象的都是月神。”
葛温德林摸了摸膝盖,蛇足们畏缩回裙底之下,暗月之神冷淡道:“吾姐会满足你的一切想象。”
“我觉得您应该试试。”一个听起来随时会“唔哈哈哈哈”笑起来的男声逐渐走近,是迷路骑士莱昂纳多,他一进来看到奥斯汀的脸,夸道:“你长得真像卡珊德拉。”
迷路的人也很容易脸盲。
“不死人靠执念活着。”莱昂纳多:“万一阳光公主的拥抱正好满足了她的执念,她当场死掉可怎么办。您出来正好能戳破她的幻想。”
旁边奥斯汀伸出手颇有力道撞向莱昂纳多的手,手甲铿锵,两人握着手摇晃两下算是认识。奥斯汀问道:“但我们执念破碎不是会当场转变成活尸吗?”
莱昂纳多用握手的那只手挠自己的头盔,恍然大悟:“是哈。”
真是一点也不友好。
“她不会的。”葛温德林隔着雾门:“她的执念不在于此。”
“是的,神明大人。”奥斯汀转身于看不见内里的雾门前拜伏:“我要复仇,我要白教交出所有沾着奥斯汀血的人。我要世间传唱奥斯汀的故事,当奥斯汀的诗歌传遍世界的每一处,我的执念才会真正完成。”
“三十一代。”葛温德林问她:“漫长年代,你的仇人已经消散,要追责他们的后人吗?”
奥斯汀低头沉默,初火减弱,太阳西迁,本来明镜白堂一般的亚诺尔隆德受夕阳照耀,全城呈现出日暮的玫瑰金色,像是那种在如日中天之时被凡夫俗子朝拜一瞬,随后铭记一生中被时间染上的颜色。阳光退弱,阴影出现,奥斯汀低头的角度,让脸上五官阴影高光分明。
“我要其中杀过无辜之人的死,不死人也得变成活尸。”
葛温德林点头一瞬,令莱昂纳多去传令,替奥斯汀复仇的任务便交给卡珊德拉,传颂故事的任务委托给青教。
“我想见您。”奥斯汀说:“一直一直。义姐说她从没后悔过,我也是,往前那么多奥斯汀也是。凶手是神明,受害者是神明,委托人也是神明,一个侦探能得到这样一个案子,探查真相的过程太迷人了,足够用一生来交换。”
“神都空荡,所有事情都已经结束了吧。”
“可惜我们晚了一步。”
第129章 第 129 章 戴安娜的沉睡、摇摇欲……
“真相会辜负你的想象。”葛温德林说。
奥斯汀单膝跪地, 她挺胸延颈,风姿如树:“真相永远不会辜负我。”
旁边的莱昂纳多至少已经记住了怎么从这里到戴安娜的篝火,但他还不去传令, 在旁边凉凉加了句:“团长, 我不会告诉韦恩的。”
我有做不能告诉布鲁斯的事吗,葛温德林疑惑。
“去传令。”葛温德林道。
“得嘞。”然后他扭得像棵歪脖树, 凑到奥斯汀跟前:“团长这是要见你了。”
他往外走, 能感到背后金光涌动。葛温德林本想将蛇足掩进裙底, 却不知为何在瞬移时悉数显露, 奥斯汀感受到背后气势变化,转身与立起的蛇足对眼,然后慢慢向上看去,看着那黄金的王冠, 苍白又华贵的神明。
“第三十一个奥斯汀解开了所有奥斯汀的迷案。”她慢慢说:“我们的雇主, 月神,是一个什么样子的神。”
真相就是真相,和美丑无关。
“我的委托已经完成, 心中无念。成为不死人亲人殆尽, 身无归处。在执念完成之前亦或是不死诅咒终结之前,便请您以信仰作为我的收容之地。我会为您献上忠诚和生命, 同时看着复仇和传唱响彻世间。”
“看着月神与奥斯汀的契约,双方达成。”.
过了很久, 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不死人登上了亚诺尔隆德,这个人不发一声, 全身裹在铠甲里探不出身份。行事乖张,在空旷的亚诺尔隆德也能一个人玩出招猫逗狗的效果,常常走着走着路突然来回翻滚, 也会在路边拿着望远镜喝上一口。
这人和王座厅葛温艾薇雅的幻象对坐了半小时,葛温德林能确定这不死人已经发现阳光公主是假的。又进入暗月灵庙,乱滚着打破了幻术,到达葛温大王之墓的廊外。
所有暗月骑士在那一次都握紧武器,绷住了弦。
当这不死人靠近,葛温德林感受到了玄之又玄的命运在靠近,他的空间、月光、光明王魂、族群记忆都在告诉他,就是这个人了。
不死人杀了白龙希斯、老魔女、墓王尼特、小隆德四王。
葛温德林这才意识到葛温王养着白龙希斯,留着老魔女变成的混沌温床,水淹镇压而不斩草除根小隆德是为了什么。
墓王尼特把一切奉献给了死亡,本身已经虚弱。但就算是弱化变异的二王,那也是曾创世的二王。斩杀他们的,不像初火之下的任何一个生灵,像一种世界的概念,一种延续的概念。
不死人获得了他们的灵魂,灵魂强大,燃烧更久,成为薪王。
传火第二次成功,火之时代延续。
随后,第三次、第四次……在世界的另一个大陆,人类国度多兰古雷格诞生名叫渴望王座的造物,改变了传火的格局。在世界的地图之上,亚诺尔隆德如一只无形大手,将渴望王座拨向了整片世界。渴望王座直连初始火炉,有资格成为薪王的不死人可以直接坐上渴望王座,而不需要前往罗德兰。
传火的思想就如同不死人身上的黑暗,伴生般的存在。但强大的灵魂皆已在过去投身初火,退而求其次,被选中的不死人们以渴望王座为方圆进行着自己的试炼。传火的间隙变短,但似乎源源不断。
这是亚诺尔隆德最松懈的时期,塞恩古城几近无人,神都也没了外来者。月光在夜晚笼罩大地,除了不知去向的太阳长子,葛温德林已是当世的最强者。
拿拳头说话,天平之上,他的分量已沉过了众神。
布鲁斯已回到哥谭,开始他自称为蝙蝠侠的蒙面义警生涯,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几乎占满每分每秒。往来世界的时间差无法以人力控制,一旦错过某些重要线索,代价可能是哥谭无法承受的。
两人相见的次数越来越少。
传火多次,亚诺尔隆德的篝火吸纳了太多黑暗的复活。
戴安娜撑不住了。
毫无预兆,一瞬爆发,一如深渊。
雾门外传来踉跄脚步,飘忽而又轻急交加,像是有人踩着死亡的鼓点,也像匍匐者濒死捶打房门。
葛温德林穿透空间一看,是戴安娜,她站在门外屹立如常。但暗月之神的眉头突然一跳,蛇足们向前探身,他瞬移至门外随后一把撑住她,葛温德林感受到自己的手臂之下,那坚硬的黄铜铠甲如即将破碎的山岩,不祥抽搐。
头盔中传出鬼怪嘶鸣的倒气声,细听之下,能听到粘稠的物质堵塞在窄道里挤压蠕动,如若通畅,伴随着轻微的“啵”声一泻千里。如若堵死,摩擦抢道,撕扯出恶心的怪声。
那是黑暗堵塞了血管。
突然,戴安娜彻底脱力,向葛温德林倾倒,她的甲靴来回蹬踹,鞋跟在砖石地面划出刺耳鸣响,葛温德林撑住她,然后两人缓缓向地面斜落,穿进雾门,那雾气被倏地打散,银骑士长廊和暗月灵庙倏地连通。
暗月之神斜坐,蛇足们将自己编织成内凹的大枕,葛温德林将她斜抱在怀里,他有一瞬恍惚,忽然想起了刚出生时他被裹在襁褓里,向上看着兄长的时候。
他以自己的长臂抱住戴安娜的铠甲上身,并不紧固但是坚定。戴安娜急速恶化,有半边意识已陷入混沌,开始疯狂地撕抓,关节翻折撞击困住她的手臂,如同对待她的敌人,疼痛异常,很难想象就算战斗时也难掩仕女风姿的人会被折磨成如今这样。
葛温德林垂首注视,似乎无痛无悲,他一手按在戴安娜的头盔上,微微用力,要摘下记住那惨烈的、最后的容颜,以神明的永恒记忆记住戴安娜都为世界的延续付出了什么。
但戴安娜一顿一顿抽搐的脑袋在感受到手掌覆之于上时,大幅度摔动,葛温德林听见皮肉如纸撕裂,手掌僵住片刻,在越来越疯魔的挣扎中回过神,把她的脑袋困在自己的胸膛。
“你做得很好,你做得很好。”葛温德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让我感到骄傲。荣耀属于你。最开始,那么多人,你第一个向我走来,光芒四射。”
“死亡是轮回的间隙,是火之时代的成就。”葛温德林全身泛起梦幻的蓝光,恍然看去如同个琉璃人,通透的身体中他的心脏部位燃着一团银白的火,火光融进月光,在戴安娜瞎掉的心灵中照出光亮。
葛温德林说出了惊世骇俗的真相,只有不朽古龙知晓的真相:“墓王尼特是第一位王,是死亡带来了智慧光。在死亡出现之前,所有种族皆为不死,皆是上古巨树一般的活尸。”
这就是为什么,神族、人类、魔女等等初火种族没有死亡王魂出现之前的族群记忆的原因。
不死人最终变成活尸,并非变异,而是返祖。
“跟随光亮,戴安娜。”他知道戴安娜的听力已经融化,仍然默默说着:“跟随我的灵魂,追随墓王尼特的脚步,前往死亡的安眠,我不会让黑暗剥夺你安眠的权利。”
在濒临毁灭的身体里,戴安娜模糊的灵魂在银光的围转下,开始上升。四周如同永不见出口的竖直隧道,壁面黑滑而无凭依,“森*晚*整*理想象自己,很轻很轻。”她飘了上去,感觉自己越来越轻盈,她的身体挣扎渐轻,她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灵魂。
“暗月之剑皆为我父葛温、我姊葛温艾薇雅之影,征讨逆神贼敌,维系传火伟业。”葛温德林抱着安静的戴安娜,默默重复:“你做的一直很好。”
然而言语在长廊回响,那在上升中逐渐褪去黑暗的纯白灵魂团倏地一停,银白火光担忧地匆匆靠近。
“.…”细微声音如昆虫振翅,以葛温德林的听力竟也没能听清,他弯下腰,耳朵靠近那华美的黄铜头盔,终于听见了那微弱的呓语,像是梦话:“我…葛….林”
他又凑近了一点。
“我主葛温林.”
“我…葛温德林….”
告别声凝,“我主,葛温德林啊!”
她的头一摆,睡着了。
葛温德林就这样围抱着戴安娜,她的头垂在他的臂弯里,身躯躺在他的膝盖,宛若雕像。
良久,葛温德林默默起身,银骑士长廊的一座银骑士烛台雕像忽地散成光尘,月光升起戴安娜,将她放在了烛台之上,渐渐化成了一尊庄严的骑士雕像。
葛温德林走到自己千年来的座位旁边,那在衣冠石棺前的红绒金椅子。只要布鲁斯不来,他坐在这里已成了习惯。
他的视线扫过石棺的曲线,摩挲过额上的王冠。然后按住自己的细长手指,蛇足们缓缓升起超过腰际,与胸膛平齐,六双眼睛好似见证。
他轻轻将手上的化生戒指摘了下来。
在戒指离体的一刻,室内无风无声,但玫瑰金的暖阳刹那冷淡,以他为中心蔓延开冷色,逐渐地太阳主殿、亚诺尔隆德,白昼被夜晚拨开,天边的星体被蓝黑的雾气遮挡,只剩一抹弯钩明亮,竟分辨不出到底是被遮掩的太阳还是一轮暗月。
葛温德林到达肩背的白发一瞬生长,抵达腰部,光影变换,为他王冠之下的脸颊增添了些许冷彻的勾线,阴柔化成了冷凉。
星体落下雪花,太阳的亚诺尔隆德变成了一座好似冰雪铸造的夜晚城市。
骑士们心有所感。
戈夫坐在巨人铁匠的旁边,屁股下是个可怜巴巴的小板凳,他看了一眼新生的夜空,又继续低头削着木块做木雕。
一名暗月骑士闯将廊外,雾门消失,他一眼穿过银骑士长廊看到了最远处的暗月之神和那石棺,千古缩影,一眼万年。
“团长!”他大喊:“又要地震了!监测的托我来通知您做好准备!”
亚诺尔隆德崇高的地位是因初火眷顾,但自乌薪王之后历代薪王皆是人类。初火渐渐偏移,偏向薪王们的故乡。神都位于高山之巅,临于半空,初火的渐渐远离,使得这座城市渐渐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摇摇欲坠。
亚诺尔隆德已发生多次地震,第一次的地震导致外围的建筑摔下高空,同时经过测定,神都正在下降,离地面已不足万米。
地震一次比一次剧烈,而这次,暗月骑士话音刚落,巨大的轰鸣便伴随更天换地的震动在亚诺尔隆德的地面回荡。
高凸的建筑块簌簌掉落,巡逻的骑士们以武器立地,定住身形,实力稍浅的便跪拜向大厅堂,降低身姿,以防摔倒。
但那震动翻滚着尘浪,向暗月灵庙袭来时,突兀消弭。暗月骑士半跪于地,宛若朝圣。
暗月锡杖显现于葛温德林胸前,因力量充盈而鸣动,葛温德林两掌相对而开,金紫之光轰然四散,更换天地一般以他为中心扩散,淹没了整座亚诺尔隆德,所有人形、建筑….一切的一切皆被吞没在金紫之光中。
那天上缥缈的天体降下极光,遥遥呼应,金为光明王魂,紫为暗月奇迹,亚诺尔隆德一时成为了与它同样硕大的光体。
山石坠落,震地爆响,亚诺尔隆德的山体拔高,将神都重新送回了万米高空。围城的极高城墙震鸣,一方是拉它下坠的自然,一方是强行稳固的葛温德林。
两方力量角逐,城池挤在中间,从地震变成了似人的颤抖,不知过了多久,震鸣和光芒齐齐变弱,亚诺尔隆德生出了些地缝和地块挤压而成的山脊,其余无损。葛温德林喘着粗气,缓缓坐倒在石棺的阶台之下,第一件事便是捡起掉落在旁的化生戒指,将它放在了千百年来端坐的红绒金椅子上。
第130章 第 130 章 初火之地
葛温德林寝室
曾经耀阳之侧, 拉起床纱,尽管光不可避,一纤一毫的红意变化清清楚楚照在眼中, 但看床纱摇动, 替人欲语还休。而如今,月色凝白, 就所幸赤裸坦诚于暗月之下, 天上夜雾缭绕的是月亮, 房里纠缠不休的是月神。
布鲁斯撑起身来, 倚在床头,捉了两条蛇足放进怀里安抚,另有一条从胸前攀至背后,“簌簌”的信子不时舔过脊柱, 痒而湿, 葛温德林的手也落在上面,如同蛇的信子。
种族、体型、身体结构、短发长发、肤色,乃至于舌头的大小, 蛇足的长短……他们太不相同了, 少了些能做的事,但也多了些能做的事。
生命的长短也不一样, 但无论如何,认识对方的时间已然超过了不识, 没什么好遮掩的,布鲁斯坦诚说着自己想做和想让对方做的事, 蛇足们则追随自己的本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布鲁斯也不管身上挂着的蛇,空出一只手抓住葛温德林的手, 半龙不会出汗,但葛温德林的手有点点湿润,细腻的水意夹在指纹间在月光下划过弧光,那是人类的汗水。
布鲁斯提起来亲了下手心,微微冰感在火热的唇间宛若可化,这透人心脾的触感令人着迷,布鲁斯又忍不住轻咬。
“你又受伤了。”葛温德林平躺着,陷在深枕,布鲁斯坐起身也让他身上的被子向下滑落,露出非人苍白的肚腹,他对布鲁斯的伤口已是分外熟悉:“爆炸伤,离得不远,所幸铠甲保护。但这是你回哥谭后受伤最重一次,遇到了什么?”
随后他能感觉到布鲁斯身上围绕的情欲气息瞬间退散,葛温德林的脑袋在枕头里一歪,铺散在枕上的白发也随之扰动,他侧着脸仰视布鲁斯。
“在床上谈这个。”他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合时宜,紧皱脸翘起鼻子逗了葛温德林一下,快活之后很有年轻气象,他看着爱人无性包容的神色,又弯腰亲吻,葛温德林仰起脖子,纠缠了几分钟,布鲁斯胸膛起伏着起身。
他倒没说什么会破坏气氛之类的话,两人相见的次数减少,甚至在他回到哥谭,投身那一城乱象,才恍然发现乱象间已经没了可供穿越世界的宁日。
时间珍贵,身体交流也可如捕虫网捕捉萤火虫般,将对方的心绪、感情握在自己的心脏里,分别后也能在心口的笼子里怦怦跳动,闪闪发亮。但亲身的经历故事只能从语言中传达。
“我遇到个非常棘手的罪犯。”
“叫做小丑。”
“他炸了ACE化工厂,我卸除了他的四个炸弹,但第五个爆炸了。还好所有工人在我拆炸弹时已经被GCPD撤离。他在厂房顶上欣赏,被我抓了送到阿卡姆疯人院,但我感觉这事还没完。”
“你呢。”布鲁斯替他勾起流过鼻梁、眼首的长发,“要一直用法术支撑亚诺尔隆德吗?”
“这与初火之下的自然与历史相抗。”葛温德林承认:“但我不得不做。亚诺尔隆德人已稀少,以防不测,我让平民都搬到了亚诺尔隆德中心区域,只要初火还在,太阳主殿永远屹立不倒,中心区域也不会受损严重。只要力量还在我手中,维护亚诺尔隆德的荣光就是我的职责。”
“初火…”布鲁斯弯腰勾手捡起地毯上的裤子,宝石的兜里勾勒出明显的形状,他一瞬间的情绪起伏暗沉到不发一言、不变一色,但气场灰望而又冷暗,引得葛温德林也起身像条巨蟒趴在他的后背上,长指搭在肩颈之侧:“怎么了,布鲁斯。”
他已经有点时间没向葛温德林出示那块能跨越时空的宝石了。
因为光彩变暗。
葛温德林一直在研究能越过宝石穿越世界的法术,但至今无甚进展。韦恩集团也有专门的科技实验室,但如同天方夜谭。他新认识的一位超能人士——神奇女侠,就是被时空穿越实验室吸引而来查探,讳莫如深不要紧,他总能把需要的信息挖出来。
透窗而入的夜云冷月之流光下,此刻的布鲁斯下定了决心:“你亲眼看见过初火吗?”
葛温德林一顿,他离开布鲁斯的身体,听出言下之意,但还是问道:“你什么意思。”
“从来到这个世界听到的一切都离不开这团火。我的到来被称为是初火的馈赠,你的父亲和朋友投身于初火,为了传火葛温艾薇雅离开亚诺尔隆德,杳无音信,你的兄长因不信初火而出走他乡。古龙因无法适应初火而化成怪物。而这些年因为王魂造成的灾难,混沌王魂暴走,黑暗灵魂让人变成不死的尸体,亚尔特留斯、戴安娜、法齐亚、奥斯汀、莱昂纳多……那么多人都牺牲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初火。”
布鲁斯转身跪撑在床,让自己的钢蓝色双眼对上那对乍不宁静的灰瞳,他这个旁观者早就看出了问题,一直隐下不发,但如今他看到神都一片月夜,便知道时机到了。
如果穿越世界的奇迹注定会在某一天结束,那在这之前,他要逼葛温德林直面这个问题:“你甘心自己所守护的,永远是未曾见证的东西吗?”
“你不想亲自去问问你的父亲,哪怕是他的残骸,到底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吗?”
“你不想知道,被你送进去的那些薪王们、骑士们,他们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样的光景吗?”
葛温德林缓缓睁大眼睛,连带着发丝不飘,犹如定格,布鲁斯的话像在厚重的冰层上凿了一镐子,让原本不真切的光直接投射而入,照耀在那坚守之下的疑惑、不舍…等等不可在传火中形容的事物。
但暗月之神随之摇摇头:“我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而且。”他看向布鲁斯的神情中带着那种神明造像向下而视的温柔,也能感到自己舌侧因为人性而生的苦涩:“我有不朽古龙的族群记忆,过去和未来如同一杖的两端,即使一杖翻转,颠倒位置。其实”他那眉眼流线自上而下宛若屋檐,也许会有流水留下,洒落,将世界凝缩在泪珠形坠落的水中:“没有区别。”
布鲁斯托住他的脸,在他的眉心一吻:“但对我们、对现在有区别。”
葛温德林的睫羽下垂,净白的脸而不发一言,在葛温德林的空间里,暗月骑士名簿悄然翻开书页,那第一个,布鲁斯韦恩的名字熠熠流光。人类的心脏突然漏跳,不知多久恢复正常,双眼焦距重归,却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失神了。
远在光年之后,却又触手可及,如同经历之后回望,他手捧葛温德林的后脑勺,额头相压,迷幻而又清冷熟悉的力量从接触点波荡,他道:“走吧。”
恍惚间,有钟声响起。
葛温德林的视觉直通人类的眼底,复杂地看着:“好。”.
破败的传火祭祀场
葛温德林敲醒了像是要一睡不醒的,年迈的光明大蛇芙拉姆特。
“哦哦哦,葛温德林殿下。”芙拉姆特艰难扯开自己的眼皮,鼻音嗡嗡:“欢迎欢迎,您怎么来了。”
祂只在深井上露出个庞大的脑袋。
“我送一个人去初始火炉。”布鲁斯从他背后走出,他穿着自己的蝙蝠战甲,发现这身可以穿越世界后就留了一套在葛温德林的寝室。
芙拉姆特咳嗽着,老花眼眯着拉远了看,葛温德林抵消掉他咳出的山风,祂这时才看清了葛温德林送来的是谁:“久仰久仰,这么久了可算把您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了,虽然他的灵魂里没有黑暗,但是这么大,这么凝实的一团子。”
大蛇送上了最高的赞美:“够烧,绝对够烧。可以试试。”
他一口吞下两人,比很久很久以前慢了很多才到达初始火炉。火炉前的树木枯成了一掰即碎的僵物,门前的王器里只剩小半钵火焰。
光明大蛇半阖双目,慈祥丑陋地示意布鲁斯推门,而就在那一刹那,祂延伸长身以大蛇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围住葛温德林不断向上一圈圈垒高,直到完全封死,让自己的蛇身成为困守的囚山。
黑暗中,葛温德林听到芙拉姆特的腹音:“葛温德林殿下啊,委屈您了,可不能打扰传火仪式哦。无论怎样,抱着什么心思,这里只有传火,来了那就传火去吧。”
布鲁斯没有迟疑地往下走,初火之旁时空紊乱,无法瞬移,葛温德林:“抱歉,芙拉姆特。”
月光蒙在那环绕的蛇身中,外界一点也看不出,但随后世界大蛇的身体受爆炸般的冲力,长身直接被轰将出去,缠绕解散,芙拉姆特掉进了门前桥路下,看不到底的深坑之中,坠下白色气浪。
蛇足们游动,追着进入石门之内。
随之而来的是扑面的灰,布鲁斯站在阶梯下端没有轻举妄动,葛温德林与他并肩,在纯白的阶梯末端,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
焚烧万物而剩的灰烬在地面积成一座座沙丘,突出地面高高耸立的石柱,如同人的脊椎,但只有一侧有石刺,整齐朝向初火的反方向,这是在一次次中燃爆的建筑残骸。天空也被灰尘笼罩,但与末世不同,在倒扣的灰尘大钵之后,渗出微微几缕橙黄的光芒。
这是世界的起源之地,亘古大荒,创世、护世、灭世的尘埃席卷于此方,却又寂静无声。
葛温德林看到于灰之中漫无目的走来走去的人影,随后牵住布鲁斯的手:“是剩下的黑骑士。拉住我的手,他们不会攻击我。”
葛温德林在布鲁斯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也自知心绪不平,深吸一口气道:“我们并不是待选薪王,不要待太久。”
两人下行,蛇足们铺洒开来,布鲁斯一只脚刚踩在灰地就埋住了脚背,灰烬轻飘飘的,他很快将脚拔出,然后改变了自己的行走发力。
黑骑士仿若看不见他们,只来回慢慢穿梭着,两人自行绕开,而在这天地的中心,有一座烧空了的圆形堡垒,恰似巴别通天塔,螺旋向上的框架积攒了远远望去也能看清的厚重白灰。神秘、古朴而又破碎地屹立于天地之间。
两人绕过一路灼烧得浑浊而又斑驳的残骸,走过阶梯和架子,那堡垒的下部已经埋在了灰烬之中,中心处已无黑骑士。布鲁斯两手抓住石柱被烧得诡异的突刺向上攀爬,看准坚固之处发射勾枪,眨眼间爬到了百米之上的最高处,冲着葛温德林打手势。
那意思是,未发现敌人,但仍需谨慎。
葛温德林沉思片刻,蛇足们“S”形游动,他找了个灰烬滑坡一溜烟滑了下去,巡视一圈无物。给布鲁斯远远罩了层月光,然后人类不时发射勾枪,摇摆着跃下,就在他落地的刹那——
铛!
布鲁斯落地一滚单膝刹车,葛温德林闪身而出蓝光盾牌挡于其前。眼前人收剑,随后又是一劈,月光挡住剑锋,而那一劈挥出的火焰散漫而出,布鲁斯再次躲开。
两相交手,葛温德林眉眼之间已尽是悲哀。
比他估计的弱许多。
薪王化身的衰弱,也代表着初火的衰弱。
此人头戴荆棘石冠,不时冒出火星,手持一把闪过熔岩的螺旋剑,披风残破,铠甲如同拼接,胸前是重甲,腰间是软袍,手甲精干,像是不同人的装甲拼兑成一副。
“他是谁?”布鲁斯问,他这身是为了这个世界特制的,手甲留出了三枚戒指的空档,此刻橙、紫、黄光晕而现,是自愈阳光、暗月和雷电的力量。
葛温德林一发月光与敌人僵持:“礼赞于你,布鲁斯!你有成为薪王的资格。”
这真是沉重的赞赏。
“他是薪王化身,所有燃烧过的薪王的集合体,初火正在他的身体里燃烧,他把你当成下一任薪王了。”
自己落地时薪王化身并没有出现,葛温德林分神一瞬,薪王化身一剑击之,布鲁斯从空中落下,一拳劈在螺旋剑身,雷光碰撞,熔火蔓延,武器侧落,擦过葛温德林的身体。
蝙蝠手甲炙烤变形,布鲁斯立刻卸除,警示喝道:“别走神!”
那手甲落地融缩成一团金属块,布鲁斯从被甲护住的腰包中提出备用的穿戴。
葛温德林见状退开,左手加持,右手暗月锡杖不断凝聚月华。布鲁斯奔上前,依靠着多年的经验和基亚兰的身法技巧,不断躲闪,只有零星的火星飘到蝙蝠战甲上,灼出一个个洞。
葛温德林蓄力完成,布鲁斯立刻闪躲,杖头向下一摔,一颗硕大月球如陨星坠地,布鲁斯勾枪一射离开地面,月球轰然炸在薪王化身的身上,将他砸倒在地,随后漫天灰烬洗刷世界,地面巨震,在无尽倒流的尘土中,葛温德林一把抓起薪王化身的螺旋剑剑柄,然后将剑刺进了薪王化身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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