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师门上下都有病 > 14、第 14 章
    石室里的光线昏暗,但沈见微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冷静。


    他捻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轻轻一点,落在某个曲忧完全看不懂的位置,然后开始讲述。


    他讲的并非《经脉论》第十三篇,而是曲忧之前读错的那处关于“阴跷脉”与“神魂损伤”的关联。


    他从最基础的气血流向说起,拆解“聚”与“散”在经络中的不同含义,进而引申到神魂受创时,灵力的淤积与逸散,如何具体影响不同的感官与神志。


    逻辑严谨,条理分明,将曲忧之前觉得矛盾晦涩之处,一一剖析清楚,甚至指出了原书几处隐晦的谬误。


    “……故‘目不能视,神光内敛’,非单纯阴跷受损,乃‘睛明’、‘承泣’诸穴为阴浊之气所蔽,又兼‘神庭’、‘本神’受冲,内守之力过强,外放之能尽失所致。”


    “欲解此厄,非独疏通阴跷,更需以阳和之力,徐徐温养被蔽之窍,调和阴阳,使内守之力归于平衡,方有一线之机。”


    沈见微的声音平淡无波,但曲忧却听得心头剧震,背后隐隐发凉。


    他是在借讲解医理,向她暗示自己眼盲的根源吗?


    曲忧屏息凝神,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沈见微的讲解深入浅出,往往寥寥数语,便让她茅塞顿开,许多之前自学时囫囵吞枣,一知半解的地方,此刻豁然开朗。


    这不仅仅是医道指点,更隐含着对灵力运转的深刻理解,大师兄的修为和见识,恐怕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讲解告一段落,石室中再次陷入寂静,沈见微重新“看”向棋盘,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棋子表面摩挲,不再言语。


    曲忧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


    她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无数疑问,起身,对着沈见微端坐的背影,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多谢大师兄指点,师妹受益匪浅。”


    沈见微没有回应,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曲忧转身走向石门,就在她手指即将触到冰凉的石壁时,身后再次传来沈见微清冷的声音。


    “每月十五,子时,天地阴气最盛,亦是某些阴寒之力最为活跃之时。”


    曲忧脚步顿住,回身。


    沈见声音平淡无波:“我教你一套心法,或可……略微疏导,缓解寒毒发作之苦。”


    每月十五,子时,正是她寒毒发作最烈的时刻。


    曲忧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有些酸涩,又有些温热的暖流涌上。


    大师兄不仅知道她的寒毒,甚至一直在计算着时间,观察着她的状况,并且意出手相助。


    “谢谢大师兄。”她再次行礼,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感激与郑重。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片沉寂的黑暗,也隔绝了那个闭目独坐,仿佛承载了无尽秘密的身影。


    接下来的几日,曲忧将沈见微的指点反复揣摩,结合自己记忆里的现代医学知识,对经脉、气血、乃至灵力与神魂的关联,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她开始尝试将这些新的理解,应用到对阿绒的妖力疏导和对叶知弦的情蛊压制上,虽然收效甚微,但方向似乎更明晰了一些。


    同时,她也将目光,投向了计划表上最难啃的骨头之一,师父李玄舟的腿伤。


    机会出现在一个午后,李玄舟大概是“戒酒”反应上来了,躺在藤椅里,显得比平日更加烦躁不安,脸色也有些发青。


    曲忧端着一碗用宁神草药煮的,没什么味道的汤水走过去。


    “师父,喝点这个,或许能舒服些。”她将碗递过去。


    李玄舟瞥了一眼那清汤寡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接过来,皱着眉灌了下去。


    喝完,他咂咂嘴,一脸嫌弃:“没滋没味,比马尿都不如。”


    曲忧没接话,等他气稍微顺了些,才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师父,您的腿能让我看看吗?”


    李玄舟正准备重新躺回去的动作一顿,掀开眼皮看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看什么看?一条废腿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曲忧坚持,目光清正地看着他,“看看是什么样的伤,能把师父这样的人困住。”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李玄舟一下。


    他脸上的烦躁和不悦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深沉的,带着自嘲的漠然。


    他看了曲忧很久,久到曲忧以为他会再次拒绝,甚至发怒。


    最终,李玄舟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极深,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经年的疲惫和认命。


    他没说话,只是有些费力地将自己右腿的裤管,一点点挽了起来。


    曲忧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条腿上。


    从膝盖以下,整条小腿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枯瘦,皮肤是暗淡的青灰色,布满了蛛网般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诡异地蠕动着,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潜伏在皮肉之下,不断吞噬着血肉的生机。


    膝盖骨处,黑色最为浓重,几乎凝结成实质,散发着一种阴冷、死寂、充满不祥的气息。


    仅仅是看着,就让人感到一阵心悸的寒意。


    曲忧伸出手指,悬停在离那些黑色纹路一寸的上方,没有直接触碰。


    她闭上眼,将那一缕微薄的冰灵力凝聚于指尖,小心翼翼地向那片区域探去。


    灵力甫一接触,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暴戾,充满毁灭与吞噬意味的力量,便顺着她的灵力反馈而来!


    那力量极其霸道,仿佛有生命般,立刻就要顺着她的灵力反向侵蚀。


    曲忧心头大骇,瞬间切断灵力联系,指尖传来针刺般的剧痛,一股寒气直冲心脉,让她脸色一白,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才站稳。


    好可怕的伤!


    这绝非普通的毒、咒、或者法器创伤!这股力量充满了规则性的束缚与湮灭意味,而且层次极高,远远超出了她目前能理解的范畴。


    它像是一个活着的,不断扩散的诅咒,牢牢扎根在李玄舟的腿上,日夜不息地蚕食着他的生机与修为。


    “诛仙阵的伤。”李玄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当年不小心,闯了进去,被阵法的本源之力擦了一下。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侥幸,这伤,治不好的,别费心了。”


    诛仙阵。


    光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绝大多数修士闻风丧胆,那是传说中连真仙都能诛灭的绝杀之阵。


    师父当年,竟能从那种地方活着出来,还只是废了一条腿?


    曲忧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看向李玄舟。


    李玄舟的脸上是惯常的麻木和颓唐,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结局。


    但曲忧没有,她看着那些令人心悸的黑色纹路,脑海中却浮现出沈见微讲解阵法,破解疑难时的冷静侧脸,浮现出自己前世钻研宗门古籍,破解各种禁制难题时的专注。


    “师父,”曲忧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还有些不稳,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燃起了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诛仙阵也是阵。”


    “是阵,就有阵眼,有生门,有它运转的规律和能量的薄弱之处。这伤是阵法的本源之力残留,不断侵蚀,说明那股力量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形成了一个局部的,持续性的‘小阵’,困在您的腿上。”


    她越说越快,思路越来越清晰:“既然是‘阵’,哪怕再小,再残缺,也必然有其结构。只要找到这个‘小阵’的结构关键,能量节点,或许就有办法削弱它,甚至找到化解的可能。”


    李玄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半蹲在自己面前,脸色还有些发白,眼神却炽热得仿佛能灼伤人的小徒弟。


    这番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近乎天真,却又带着奇异说服力。


    多少年了,他自己都已放弃了,用酒精麻痹自己,用颓废掩盖痛苦。


    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绝症,无解,等死吧,连他自己都信了。


    可这个才入门不久,修为低微的小丫头,却指着这无解的绝症,眼睛发亮地说:让我试试。


    那眼神里的光,太过纯粹,也太过熟悉。像极了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同样不知天高地厚,却总能在绝境中劈开生路的自己。


    李玄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有一股被他遗忘的热流,试图冲破冰封的堤坝。


    他看了曲忧很久,很久。


    最终,李玄舟只是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疲惫至极的弧度。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曲忧的头发,声音沙哑:“……随你吧。”


    “想试,就试试。反正师父这条老命,还有这条废腿,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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