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今天是程然在妇科轮岗的最后一天。
王主任心里格外舍不得, 特意点了满满一桌外卖摆在科室办公室,拉上几位主治医生和住院医师, 给程然简单办了一场温馨热闹的欢送仪式。
欢送闲聊、互相道别过后,程然抽空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六点多。
她犹豫片刻,还是拿出手机给裴蘅发了消息,没提科室特意为她办欢送会的事,只含糊说自己不确定几点能下班,让他不用特意等自己。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 裴蘅直接秒回:【没事, 我等你。】
程然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指尖悬在输入框上, 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干脆熄了屏, 把手机收了起来。
一直晚上八点半, 欢送的饭局才散场。
科室里几位医生有事先行离开, 只剩王主任和跟她同组的两个住院医。其中一个住院医早前撞见裴蘅来科室找过程然,心里早就清楚两人的关系, 送程然走出办公室时,忍不住随口多问了一句:“裴医生这段时间应该挺忙的吧?”
忙吗?跟之前比很清闲, 程然神色微顿, 只轻轻含糊应了一声,没多接话。
那位住院医也没察觉她的微妙情绪,自顾自往下说:“杜家老爷子那台术后康复本来就棘手, 他可是出了名的严谨负责,肯定得时时刻刻盯着跟进,一刻都闲不下来。”说着又恍然想起天色已晚, 转头关切问程然:“你待会儿怎么回去?要不我帮你叫个网约车吧。”
程然连忙摆手说不用麻烦,可对方客气得很,非要坚持帮她打车。手机刚拿出来,两人正巧走到电梯口,一眼就看见裴蘅站在窗边的位置,身形挺拔,安安静静地等着。
看见程然出来,他立刻抬步朝她走来。旁边的住院医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纯属多此一举,当即识趣地哈哈笑了两声,找了个借口便转身先走了,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人。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两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先开口搭话。
走到车旁,裴蘅依旧像从前那样,绅士地替程然拉开车门。等程然弯腰坐进副驾,他抬手的动作顿在半空,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收回手,没有像以往那样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
这细微的疏离感,让程然心底莫名空了一下,浑身都透着别扭。
她暗自恍惚,明明已经说了分手,本该划清界限,可自己还是下意识坐上了他的车。理智上清楚不该这样,心里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只能在心底默默暗骂自己不争气。
裴蘅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动作自然地点开车载蓝牙。
程然指尖微顿,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有像从前那样主动连上自己的手机。裴蘅也没有多说半句,不勉强、不催促,自顾自点开了歌单,轻柔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是余佳运的《了解》。
前奏一响起,程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心头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这首歌是她曾经循环过无数次,从前坐车,随口跟他提过一嘴。她以为他早就忘了,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他还记着,甚至特意存进了车载歌单里。
舒缓的歌声在车厢里轻轻盘旋,暧昧异常,衬得这份沉默多了几次难明的缱绻。程然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影,心口乱糟糟的,被这首歌勾起太多回忆,软下来的心防,又悄悄塌了一角。
路口等红灯时,裴蘅借着观察右侧车况的由头,目光悄然扫过程然安静低垂的侧脸。
他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扣紧,心底藏着几分难言的煎熬。他何尝不想再主动一点,强势一点,把隔阂彻底揉碎;可他终究舍不得,更怕分寸的步子迈得太大,反倒吓到她。
暗自沉吟片刻,他终究敛回视线,重新落回车前路,依旧维持着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默。
一路无言,车子稳稳停在程然小区门口。
程然推开车门下车,裴蘅也紧跟着迈步下来,目光一瞬不瞬,静静追随着她的身影。
程然走过去,低声道了句再见,抬脚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却又不由自主顿住,折了回来。她迟疑几秒,轻声开口:“杜老的手术……”
“很成功。”裴蘅率先轻声接话。
“那就好。”程然抿了抿唇,又问,“后续康复会不会很棘手?”
“还算可控,不算太费心。”裴蘅语气平和答道。
“我们的事”程然话说到一半,又硬生生拐了弯,“你先专心顾好杜老的身体和科室的事吧。”
裴蘅他心底泛起一阵柔软的暖意,他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潜台词,她是怕他一心扑在挽回自己身上,耽误了本职工作,也不想让他因为两人的感情分心。
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她的发顶,指尖抬起又克制着落下,开口的嗓音却有些发紧:“你放心,我能平衡好工作和你。”
程然双唇动了动,终究只低低应了一声“嗯”,转身走进了小区。
*
程然本以为结束妇科轮岗,能在家休息几天,没料到周敏连夜调配,直接把她安排去了骨科。接下来整整一周,她天天早出晚归,比在妇科时还要忙碌。
裴蘅则是每个清早准时等在小区门口,给她备好温热的早餐。夜里哪怕科室手术缠身、忙得抽不开身,也会提前发消息让她等一会儿,然后忙完把她回家,自己再赶回医院加班。
裴蘅的母亲更是每天都给程然准备午饭,日日不重样。
程然心里越发过意不去,觉得阿姨这样太辛苦,每次拿到午饭都先是拒绝。裴蘅故作无奈,说自己也拗不过老太太的心意。程然只好作罢,默默记在心里,想着往后一定要好好表达道谢。
就这么缓和相处了一周多,程然心里那股憋着的怨气,早就慢慢化开,半点气也生不起来了。冷静下来复盘整件事,她也渐渐想明白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天大的过错。
裴蘅当初隐瞒确实不对,但那天在天台,也是她情绪上头说了很多过分的话。而且自己还好几次打断了他想要坦白的话茬,真要论起来,也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可她偏偏不肯把原谅摆在明面上。从前就是性子太软、太容易迁就,才让裴蘅下意识有恃无恐,这次她打定主意,要多端一阵子,不能轻易松口。
这天傍晚,程然忙完骨科的画图工作走出科室,没等来裴蘅的消息,反倒先接到了杜明瑞的电话。杜明瑞先是开口询问嘟比眼睛恢复的近况,程然一一如实作答。
这段时间裴蘅总会时不时问起嘟比的恢复情况,当时只说是帮杜明瑞问的。可听杜明瑞现在的语气,明显没收到半点同步消息。程然心里了然,却也没有点破,顺着他的话应答。
确认嘟比一切康复顺利后,杜明瑞才转入正题:“我这边有个和动物园合作的看诊活动,到时候会送来不少稀奇古怪的动物,你感兴趣过来画图不?”
稀奇古怪的东西?程然心里暗自腹诽,上次那只上蹿下跳的猴子难道还不算稀奇?心里好奇归好奇,她嘴上依旧保持着专业严谨,认真问:“时间定在什么时候?我要后天才有空。”
杜明瑞说后天时间刚好,于是程然赢下了。后面杜明瑞又叮嘱她到时候直接打车过去,车费他给报销,说完便挂了电话。
程然收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依旧没有裴蘅发来的消息。心底莫名浮起一丝不安,转身往普外科走去。
到了护士站一问,才知道裴蘅不在科室,去VIP病房查房了。
程然打算先下楼去咖啡厅等着,刚要转身离开,电梯口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吵闹声。
“你当初明明跟我们说手术很成功!为什么整整两周过去了,我爷爷还反反复复发烧、咳血不断?”
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快步从电梯里走出来,语气咄咄逼人,紧紧跟在裴蘅身后。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神色怯懦的女生,局促地跟在后面,一脸不安。
程然认得她,上次她听到这个女生带着哭腔想去裴蘅办公室坐坐。所以,这两位是前段时间刚做了大手术的那位杜老的家属吗?程然默默想。
“术后出现不良反应,是每位术后患者都有可能发生的正常情况。”裴蘅语气沉敛,神色依旧平稳。
“普通医生会出状况,我能理解。”男人语气越发强硬,“我们专程找你主刀,就是认定你能做到万无一失,一点岔子都不能有!”
围观却不敢上前劝和的医护人员小声插话:“哪有这样说话的,医生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做到万无一失?”
闻言,杜明启恶狠狠地瞪了说话的那人一眼,那人被吓得赶忙眼神躲闪。
“哥,你好好跟裴医生沟通,别这么冲。”女生轻轻拉了拉男人的衣角,想从中缓和气氛。
“你别插嘴!”男人不耐烦地甩开她,脸色阴沉地瞪了女生一眼,“当初我就主张送爷爷出国治疗,是你和爸执意相信他的医术,现在出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三人争执间走到护士站前,吵吵嚷嚷的动静,很快引得过往病患和医护纷纷驻足围观。没人敢上前劝架,全院都知道,这位是普外科大客户杜家的孙辈,身份显赫,轻易得罪不起。
裴蘅原本面色淡漠,余光扫到人群外静静站着的程然,眉心猛地一蹙。
杜明敏也看见了程然,慌乱之余,眼底还多了几分顾忌。
杜明启全然不顾旁人目光,更不打算当着外人收敛脾气。见裴蘅始终态度平淡、不愿顺着他的话说,他上前一步,直接攥住裴蘅的手臂,语气强硬逼人:“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解释不清楚,我立刻向院方投诉你!”
裴蘅缓缓回身,神色冷静自持,没有半分退让:“杜先生,倘若你质疑我的手术流程存在疏漏,我接受你任何正规渠道的核查与投诉。但老人如今反复发烧、咳血,并非手术操作失误,是本身体质虚弱、免疫力低下引发的术后并发症。任何一台大型开胸手术,都无法完全规避这类个体反应,还请你理性看待。”
“我凭什么要理性——”
“抱歉。”裴蘅冷声打断他,“我已经为杜老安排了完整的治疗方案,目前生命体征也已经趋于平稳。你有在这里争执耗时间的功夫,不如多去病房陪陪老人,病患心情好否,也直接影响术后恢复。”
裴蘅虽然语气有些冷淡,但条理清楚,句句都在情理上。可这话落在正在气头上的杜明启耳中,反倒像被刻意暗讽,瞬间彻底被激怒。
他猛地伸手攥住裴蘅的衣领,目露戾气,厉声低吼:“多陪他说话?你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在拐弯抹角咒我爷爷撑不下去?”
医院里医闹并不少见,但裴蘅向来形式严谨、医术精湛,这样被人当众揪着衣领为难,众人还是头一回见到。即便忌惮杜家身份,周围医护也不得不上前劝解。
杜明启却蛮横地大手一挥:“跟你们没关系,少多管闲事,都给我滚开!”
众人被他凶得不敢再靠前,脚步纷纷顿住。一旁的杜明敏急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急得眼眶发红:“哥,你别这么冲动,有话好好商量啊!”
“你也给我走开!”杜明启狠狠甩开她的手。
裴蘅神色依旧沉稳不变,垂眸淡淡扫了眼对方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正要开口回应。
“我报警了!”
一道清亮却无比坚定的女声从人群后响起。裴蘅下意识转头,就见程然举着手机对准杜明启,屏幕页面正停留在拨打110的界面上。
杜明启当即脸色一沉,又恼又羞。杜明敏连忙凑到他耳边低声劝说几句,杜明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转头就阴阳怪气看向裴蘅和程然:“好啊,我总算明白了,这几天晚上总见不到你人影,原来心思全放在谈恋爱上,根本没把我爷爷的病情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程然手机里的电话已经接通。她立刻把手机贴在耳边,刚说出一句:“你好,我要报警,医院有人寻衅滋事、当众拉扯医生——”
杜明启见状急了,猛地松开裴蘅,大步就冲过来,想抢下程然的手机。
千钧一发之际,裴蘅反应极快,一把将程然拽到自己身后牢牢护住。杜明启挥过来抢手机的拳头收不住力道,径直擦过裴蘅的侧脸扫了过去。
顷刻之间,裴蘅脸颊泛起一片红痕,格外显眼。
围观人群里当即有人失声惊呼:“裴医生被打了!”
杜明启瞬间僵在原地,气焰全无,整个人愣在当场。杜明敏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完全没料到事情会闹到动手伤人的地步,慌忙拿出手机,立刻给父亲拨去电话。
程然心里一紧,立刻想绕到裴蘅身前查看他的伤势。可裴蘅的声音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还带着一丝压抑的紧绷与后怕:“站我身后,别动。”
作者有话说:凹~裴蘅你还发火?
亲爱的bb们,你们看到没,我预收又变了没事的,我是善变的女人,鬼知道最后开哪本。
第52章 裴蘅,其实你比谁都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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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 院长和杜总便匆匆相继赶到。
裴蘅脸上的伤势看着不算严重,只是一道浅浅泛红的指痕, 可院长看着院里最拔尖的骨干医生,竟当众被人这般蛮横欺负,心头顿时压着一股火气。他沉沉瞪了杜明启一眼,再转头看向杜总时,才勉强端起职场里圆滑客套的姿态,却刻意缄口,没有率先开口缓和气氛。
杜总素来了解自己儿子的性子, 事情原委虽没亲眼目睹, 单看场面也能猜出七八分,心知理亏在先, 姿态不得不放低。
他轻咳一声,看向裴蘅语气带着歉意:“裴医生, 实在对不住, 是犬子鲁莽不懂事。”
说着立刻转头看向杜明启, 眉眼一厉,沉声呵斥:“还愣着做什么?立刻给裴医生道歉!”
杜明启被父亲当众一训, 只能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对着裴蘅躬身:“裴医生, 对不起。”
人家已经递了台阶, 院长见状立刻顺势打圆场,笑着说:“都是一场误会,明启也是太过担心老爷子的病情, 心急失了分寸,情有可原,是吧裴蘅?”
裴蘅闻言神色淡淡, 缄默不语,没有应声附和。
周围围观的医护和病人仍在低声议论,杜总极爱脸面,不愿事情继续在走廊发酵,看向裴蘅客气提议:“裴医生,要不我们找个安静地方,借一步细说?”
裴蘅语气平静疏离,淡淡回绝:“不必了杜总,一点小争执,这事就当不曾发生过。”
杜总本还想着私下补偿、用钱摆平人情,没料到裴蘅这般淡然大度,不纠缠、不追责,当即脸上堆起缓和的笑意,连忙给杜明启递了个眼色。
杜明启会意,又弯腰深深鞠了一躬,态度比方才敷衍的道歉诚恳了几分。
杜总还想再说几句客套场面话,裴蘅却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裴蘅侧身回头,拽着怔着的程然,径直带着她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手腕上的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刻意收着分寸,又生怕力道太沉,捏疼了她。
程然顺着他牵着自己的手臂,慢慢抬眼望向他侧脸。走廊灯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却能清晰察觉到他周身敛着的冷意与隐忍的疲惫。
程然惦记着他脸上的伤,想着总得去护士站消毒处理。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想让他停下脚步,可裴蘅却脚步未顿,周身气场沉得吓人,闷不作声地将她一路带进了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嘈杂,他当即松开了牵着她的手腕。
程然抬眼看向他,他却背对着她,身形绷得笔直。
莫名的,程然心底泛起一阵心慌,伸手拉住他白大褂的衣角,小声开口:“你还在生那个病人家属的气吗?他明明动手打人——”
“程然。”裴蘅忽然出声,依旧没有转身,语气沉得发紧,“我是不是跟你说过,遇上这种危险,乖乖躲远一点就好?”
程然一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气杜明启,而是在气她贸然上去帮忙。她抿了抿唇,小声辩解:“可是——”
“可是什么?”
裴蘅猛地转过身,目光沉沉锁着她,眼底翻涌着后怕与隐忍的火气,声音近乎低吼:“倘若刚才那拳没收住,直接落在你身上怎么办?这种医闹场面我见得太多,自有分寸能处理好,你贸然凑上来,反倒——”
话音骤然顿住,神色微微一滞,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随即又飞快别开视线,掩去眼底的失态。
程然被他突如其来的低吼弄得有些发懵,明明自己一直站在安全距离,没往前凑半步。可心里又清楚明白他这通发火,全是源于太过担心。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着头看他,语调迁就:“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先把脸上的伤处理一下,行吗?”
她声音温软,带着几分服软的乖巧。
裴蘅眼底掠过一丝松动与动容,却很快又被刻意的冷淡压下去,语气依旧生硬:“这几天杜老病情不稳,科室琐事也多,我会很忙,没法再按时接你上下班,你自己打车来回。”
说着便拿出手机,指尖飞快操作。
程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便轻轻震了一下。
“我给你开了亲密付,上下班打车直接用这个。”裴蘅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程然愣住,默默收回拉着他白大褂的手:“在你眼里,我就穷得连打车的钱都没有了吗?”
裴蘅身形微怔,紧绷僵硬的脸色稍稍柔和了几分,低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无缘无故给我开亲密付做什么?”程然抬眼,带着点赌气的执拗追问。
裴蘅欲言又止。他清楚直接转钱她肯定不收才想着给她开亲密付,可被她这一反问,被后怕冲昏的脑子骤然清醒,察觉自己的语气、自作主张的举动,确实太过越界,也太过霸道。
他当即放软姿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对不起,然然,我刚刚语气太差。只是杜老术后恢复不理想,家属脾气你也看见了,谁也没法保证下次会不会再出事,我只是——”
“你怕我多管闲事,给你添麻烦。”程然打断他,往后退了半步,失望道:“在你心里,我永远不靠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就因为你比我大八岁,你就理所当然替我安排一切,是吗?”
“然然,我不是——”
“裴蘅,其实你比谁都幼稚!”程然忍不住拔高声音,几乎是带着委屈吼出来,“你就是自以为是,骨子里满满都是的大男子主义!从前隐瞒雇主身份是这样,现在擅自替我做决定还是这样!你永远不会站在我的角度想问题,总觉得我承受不住、处理不好。可我也是成年人,分得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用你这样居高临下地安排!”
眼前失控争执的局面,完全超出了裴蘅的预料。他慌乱地伸手想去拉住她,程然却毫不犹豫狠狠甩开,决绝程度,比上次天台还要激烈。
程然站在原地,胸腔起伏,满心委屈堵在心头。忽然觉得再多辩解都没有意义,对着一个从不肯真正信任自己的人,说再多都是多余。
她不再看他,转身径直往外走。
沉重的关门声轰然响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裴蘅僵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板,心口猛地往下沉,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慌乱席卷而来。
怎么会闹到这般地步?
他抬手覆捂住脸,程然的指责,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清晰又扎人。他低低自嘲地勾了下唇角,眼底满是落寞。
或许真如杜明瑞说的,他骨子里就是自私,根本不懂怎么去爱人。也许,当初从一开始选择靠近程然,本身就是一场错误。
走廊里只剩清冷的灯光,程然快步走出办公室,胸腔里还堵着一股委屈和憋闷。
她其实不是气裴蘅跟他说话的语气,而是气他永远一副“我比你懂,我替你安好一切”的高姿态,永远把她当成需要被保护、被管束的小孩,从不肯相信她有分寸,有判断。
一路低头走出医院,冷冽的晚风迎面吹来,才稍稍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
她掏出手机,下意识就想点开和裴蘅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最后又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亲密付的推送还明晃晃停在消息栏,看着只觉得刺眼又荒唐。
裴蘅给她开亲密付要她打车,她偏要去坐地铁。
眼下正是晚高峰,她绕去了地铁站,人流攒动拥挤不堪,硬生生等了四五趟列车,才勉强挤上去。一路折腾到家,已经八点多了,走在路上她觉得自己也挺抽风的,明明是裴蘅犯错,她干嘛要惩罚自己?
秦昭已经回自己家了,屋子里嘟比热情地迎接她。
程然弯腰抱起小猫,蜷缩在沙发角落,指尖无意识顺着猫咪柔软的毛发。
忽然就想起了雪团温顺软糯、安静黏人的模样,心里忍不住暗自嘀咕:裴蘅明明是这般固执又强势的臭脾气,怎么偏偏能养出雪团那样性子温柔又恬静的猫咪?-
程然一走,裴蘅就没再离开过办公室。
马乔从护士站拿了消毒药膏和棉签,在门口来回徘徊了好几趟,心里七上八下,最后还是咬咬牙,抬手敲响了裴蘅办公室的门。
门内传来一声闷闷沉沉的“进”。
马乔小心翼翼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裴蘅坐在办公椅上,失神僵坐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低沉落寞。
马乔把外伤药轻轻放到桌角,抬眼仔细看了看裴蘅脸上的红痕,确认没破皮、不算严重,才悄悄松了口气。可看着裴蘅阴沉低落的神情,她又心里发慌,只想放下东西赶紧退出去,别触霉头。
结果刚要转身抬脚,裴蘅忽然开口,声音低得有些沙哑,语气格外认真:“马乔,我这人,是不是很差劲?”
方才程然离开的样子,马乔全都看在眼里,不用多想也能猜到,两人在办公室肯定吵架了。
她心里其实很纳闷,按理说,男朋友受伤,身为女朋友的应该心疼啊,应该是相拥和好、彼此安抚的温情剧本啊,怎么会闹到吵架的地步呢?
但面对领导,马乔第一反应就否认:“怎么会呢裴医生,您医术好、责任心强,院里谁不佩服您啊。”
“程然说我大男子主义,还说我幼稚。”裴蘅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挫败。
被程然一通指责,他先是心头堵得慌,隐隐有些自弃,冷静下来又忍不住暗自反省。
活了三十一年,他一路顺遂,向来被人敬重信服,从没人这样直白点出他的毛病。在此之前,他认为自己跟幼稚这个词完全不搭边,也从不屑于去懂什么是大男子主义。
今天会这样,也只是因为他看多了情绪极端的病患家属,太清楚这类人有多难把控。杜老术后情况本就不稳,万一恢复得不乐观,今天这种争执估计往后还会发生。
他没空再日日接送程然,这是事实。也怕下次再起冲突,程然又傻傻站在边上。他自己怎么都无所谓,可但凡想到可能会牵扯到程然,他觉得自己完全承受不住。
“我或许语气太差,不该吼她,也不该自作主张给她开亲密付,让她觉得我不尊重她、不信任她。”裴蘅像是自言自语,视线涣散地落在桌面,语气满是无力,“可她没经历过这些——”
他只是想护着她,不想她受伤而已。
“这……”听完这话马乔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安慰也不是,反驳也不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又实在:“裴医生,我特别懂你的意思,你是怕她出事,一心只想护着她。但程然不一样啊,她是你女朋友,不是需要你单方面遮风挡雨的小朋友。”
马乔顿了顿,见裴蘅没有不悦的意思,才继续说:“她心里在意你,所以遇见事情,她就想跟你并肩站在一起,一起扛、一起面对,这是她真心实意爱你的方式啊,你该高兴才对啊。”
裴蘅闻言,缓缓抬眸,眼底满是茫然,直直看向马乔。
“程然年纪看着小,但心智特别成熟靠谱。”马乔继续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好几次看她耐心安抚情绪激动的病人家属,做事沉稳有条理,遇事有担当,一点都不娇气,完全不是扛不住事的小姑娘。她之所以会生气,会说你大男子主义,说白了,就是觉得你下意识把她护在身后,从来不肯相信她能能陪你一起扛事。”
裴蘅身形微僵,心口猛地一沉,瞬间失语。
马乔话说出口,心里也暗暗打鼓,底气不足。她自己感情一塌糊涂,本来没资格说教旁人,可她真心喜欢程然,也清楚程然的品性——单纯勇敢、通透懂事、心性坚韧。能让这样温柔通透的女生,失望到说出幼稚、大男子主义这种重话,那只能说明,是裴蘅自己没做好,是他的相处方式出了问题。
但转念想,好像也可以理解——三十一岁才第一次恋爱的男人,能有什么恋爱经验呢?
马乔原本已经从最开始的唯唯诺诺变得有些义愤填膺,可这么想完马乔又忽然觉得裴蘅也挺惨的,谈了个小女朋友,当心肝护着爱着,结果被劈头盖脸骂幼稚、大男子主义。
再看裴蘅那张失魂落魄的帅脸,马乔瞬间有些心软,正准备开口说几句软话,裴蘅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衣架旁边,将白大褂换成私服,转身跟马乔说:“我出去一趟,有事给我电话。”
马乔眨眨眼:“您这是去找程然吗?”
她顺口八卦的,没想到裴蘅居然立刻回答:“嗯。”-
程然回家气了一路,抱着嘟比窝在沙发上闷躺了两个小时,气还没消,肚子倒先不争气地咕噜直叫。
她索性起身打算煮三包泡面,好好化悲愤为食欲。
本来她心里都悄悄松口,打算原谅裴蘅当初隐瞒身份的事了,结果今天这么一吵,和好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她暗下决心,再也不理这个自大又固执的臭男人!
泡面刚下锅,她转身去冰箱拿鸡蛋。
冰箱门一拉开,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程然愣了一下,这个点能来找她的,不是秦昭就是家里人,压根没多想,半点防备都没有。
随手拉开门的瞬间,一股温热浓郁的米线香气扑面而来。
视线往上抬,先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再抬眼,正对上裴蘅那张贴着浅色创可贴的脸。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嘿
第53章 对你,我向来无师自通。
53
楼道灯光昏黄, 落在裴蘅侧脸上那条浅色创可贴上。
那是程然前段时间逛便利店觉得可爱,随手买了塞在他车里的。
他竟没在医院好好处理伤口, 反倒在车里随便贴上了她买的创可贴。
程然微微愣神,转瞬回过神,立刻压下心头那点异动,下意识就要把门关上。
裴蘅反应很快,指尖轻轻抵在门框边,没有强硬往里闯,只放低声音:“我不进去, 就站在这儿, 跟你说两句话,可以吗?”
程然抿着唇没应声, 却也停下了关门的动作。
他手里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过桥米线,密封袋裹着温热, 暖意隐隐透出来, 诱人的香味直往她鼻尖钻。
偏偏还是她上学时常吃的那家老店, 程然心里暗自腹诽,哪有这么凑巧的顺路。
裴蘅把米线往前递了递, 语气略显不自然:“多放香菜,加麻加辣, 我顺路买的。”
程然差点没忍住弯起嘴角, 医院和她家都在东三环,那家店远在西三环,压根半点都不顺路。
裴蘅面上却一本正经, 仿佛真在说服自己就是顺路。
程然心头软了一瞬,可办公室里他强势说教、自作主张的模样又涌上心头,当即板起脸:“我不吃, 你拿回去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说着又要关门。
“然然。”裴蘅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无措,“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程然抬眼看向他。
“今天是我态度太差,太过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就都是对的。”来的路上他特意查过,什么行为属于大男子主义,逐条对照下来,才发现自己几乎全中。
想通这些,他的认错愈发诚恳:“我不该曲解你的好意,更不该擅自替你做决定,一味把你护在身后,推开你的心意。”
几小时前还在办公室对着她沉脸低吼的裴蘅,此刻放低姿态认认真真认错,程然看着都有些恍惚,一时不敢相信。
“然然,我真的知道错了。”裴蘅轻声唤她名字,语气温柔又愧疚。
他眼底盛着真切的歉意,沉静又恳切,程然和他对视几秒,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不知不觉就泄了。
她向来不擅长跟人置气吵架,也不知道僵持到什么时候才算罢休。可心底早就没了怨气,悄悄原谅了他,只能在心里无奈叹气,自己真是太没出息。
“我三十一岁,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懂怎么好好去疼人。”裴蘅语调染着几分笨拙的落寞,无比诚恳地说:“我只以为按自己的方式护着你就是对的,却忘了我们本就该并肩分担,不该事事瞒着、事事替你安排,把你隔绝在外。”
程然脸上硬撑的冷淡再也维持不住,抿紧的唇角慢慢松开,抵在门边的手也垂了下来。
裴蘅还想再说些什么,厨房里突然传来沸水翻滚、顶得锅盖作响的动静。
程然侧过身,轻声道:“先进来吧。”说完不敢看他,转身快步走进厨房关火。
裴蘅迈步进门,站在玄关迟疑着要不要换鞋。这时嘟比忽然从高处跳下来,远远蹲在一旁,警惕地盯着他,发出细碎的呜呜声。
从前程然带猫咪出门都是装在包里,两人从没正式碰面,小家伙本能地对生人满是戒备。
程然关火走出厨房,见他还僵在玄关,抬手指了指鞋柜:“里面有拖鞋。”
裴蘅眼底微怔。
程然立马不自然补了句:“是朋友之前留下的,不是特意给你准备的。”
裴蘅忍不住勾起一点笑意,把米线放到一旁柜子上,弯腰拿出拖鞋换上。
他一落脚靠近,嘟比的敌意更浓,慢慢往前凑,细细打量着他。
程然伸手把嘟比抱进怀里,顺着它的背毛安抚,小家伙安静下来,还亲昵地凑到她鼻尖轻轻舔了舔。
裴蘅拎着米线走进客厅,轻轻放在餐桌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程然的住处,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温馨,唯独怀里的小猫,明显对他充满排斥。
程然抱着嘟比,和小猫一起扭头看了他一眼。
裴蘅察觉到小家伙的戒备,主动伸出手:“对不起,我惹你妈妈生气了,要不你替你妈妈,挠我一下出气?”
嘟比当真抬起小爪子就要往前伸,程然赶紧把猫往怀里拢了拢,紧张瞪他:“你手受伤了还做不做手术了?”
“被小猫碰一下,不碍事。” 裴蘅语气淡然从容。
“……神经。”程然小声嗔了一句,带着点没好气的别扭。
“想气就多骂我几句。”裴蘅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只要你能消气,怎么都好。”
程然又羞又气,顺势抓起嘟比的小爪子,故意朝他虚虚挥了挥。
没料到裴蘅抬手,同时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也拢住了小猫软乎乎的爪子。
程然下意识仰头看向他,他稍一收力,便连人带猫一同揽进了怀里。长臂稳稳圈着她的腰,垂眸凝着她泛红的眉眼,嗓音放得又低又柔:“宝贝,我真的知道错了。”
此刻他的语气低缓又粘人,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程然心头一乱,耳尖发烫,心跳乱得没了章法,本能想别开脸躲开他灼热的目光。
可他已经微微俯身,额头轻抵着她的,鼻尖暧昧地来回摩挲相蹭,温热的呼吸浅浅喷洒在她脸颊与唇角,嗓音哑得像是浸了酒:“亲爱的,原谅我好不好?”
面对他这般放低身段的温柔示弱,程然哪里还有半点招架的力气。喉间涌上一声软糯含糊的应声,字音还没来得及落定,裴蘅便低头覆落下来,稳稳噙住了她的唇。
他的唇带着微凉的温度,起初只是慢条斯理地轻轻厮磨、浅吮,克制又缠绵,像在耐心哄诱,一点点卸下她所有防备。
而后,程然清晰感觉到,他缓缓松开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手臂顺势往后一收,稳稳落上她纤细的腰间,掌心贴着温热衣料,轻轻收拢,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紧跟着,他一只手缓缓抚到她耳畔,指腹慵懒摩挲着发烫的耳尖,另一只手俯身托住她的侧脸,虎口轻轻扣住下颌,微微往上轻抬,逼着她不得不仰起脸,贴近,任由他予取予求。
这般被迫仰起的亲昵姿态下,程然下意识张开唇,恰好给了他可乘之机。裴蘅舌尖顺势探入,不急不躁,分寸拿捏得极好。唇齿相缠,呼吸交缠在一起,温柔里裹着几分隐忍的沉溺,像晚风揉碎月色,每一寸相贴都藏着积压已久的眷恋、愧疚与难言的情愫。
被挤在两人中间的嘟比,歪着小脑袋懵懂望着,见妈妈被人密密贴着唇,急得小身子轻轻扭动,总想凑上前捣乱。裴蘅似是怕小家伙打破这份温存,顺势将程然搂得更紧,俯身把她的唇尽数含住,吻得愈发亲密无间。
这个吻绵密又浓烈,藏着他压抑许久的情绪,温柔又带点霸道的占有。
程然浑身发软,喉间不自觉溢出细碎又软糯的轻吟,脑子晕沉沉一片,双腿虚软得几乎站不住力道。只能抬手下意识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勉强才能稳住身体。
裴蘅察觉到她的无力,揽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力,直接将她拖着抱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程然微惊,下意识想稍稍退开分毫,下一瞬便被轻轻安置在餐桌上。身后温热的米线隔着薄衣漫出暖意,浅浅熨着她的侧腰,无端添了几分燥热与暧昧。
绵长的吻依旧没有停歇,辗转厮磨,不肯松口。
程然呼吸渐渐发紧,胸口起伏,快要喘不过气,心底却半点舍不得推开,任由自己沉溺在他的气息里。
一旁的嘟比终于忍不下去,委屈又娇俏地喵呜了一声,灵巧从两人缝隙间跳落下来,远远蹲在一旁,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幽怨地盯着相拥缠绵的两人。
裴蘅唇齿未离,余光淡淡扫了小猫一眼,眼底掠过几分纵容的无奈,却依旧眷恋地在她唇上反复轻吮流连,过了许久,才缓缓稍稍退开。额头依旧抵着她的,眸色幽深泛红,眼底是荡不开的暧昧余温,呼吸微微起伏,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气息滚烫又暧昧。
程然整个人虚软地靠在餐桌边,指尖还无力勾着他的脖颈,迟迟没能回过神。脸颊滚烫,一直蔓延到耳尖脖颈,连呼吸都乱得断断续续,胸口微微起伏着,眼底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像被吻得晕了神,眼神朦胧又羞怯。
她不敢抬眼去看裴蘅,只能下意识垂眼,睫毛轻轻颤个不停,心口跳得又急又乱,浑身还残留着被他吻得发软的酥麻感。
方才被他圈在怀里、托着下颌沉沦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羞得她只想把脸埋起来。
明明心里还憋着一点没散尽的小脾气,可被他这样温柔的哄着、缠绵吻着,所有委屈和赌气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和难以掩饰的悸动。
她唇瓣泛红湿润,还留着他浅浅的温度,抿了抿唇,半天都不敢出声,整个人陷在这份缱绻的余韵里,连手脚都软得使不上力气。
裴蘅缓缓半蹲下身,刚好和坐在餐桌上的她平视。
程然脸颊还泛着未褪的潮红,羞得连忙别过脸,小声嘟囔:“你不要看着我啦!”
可刚扭过头,就对上不远处嘟比那双圆溜溜、眼神透着几分古怪打量的小眼睛,瞬间更羞得无处遁形。没办法躲猫也躲不开人,只好窘迫地转回来,硬着头皮正对裴蘅。
裴蘅唇角还带着浅笑,静静瞧着她泛红的眉眼。
程然被他看得心头更慌,忍不住鼓了鼓腮:“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学了?”
“嗯?”裴蘅故意拖长语调,逗她。
“嗯?”程然学着他的语气,眼神带着小小的胁迫他老实交代。
“没。”裴蘅笑意愈发深了,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对你,我向来无师自通。”
作者有话说:我大脑还原了一下这个亲亲场景,感觉还是比较具象化的。但是我感觉收尾不太够,其实我想的是另外一个维度(当然不是你想的那种)但是感觉写那么多亲亲便宜裴蘅了,算鸟算鸟。
第54章 你才不是大男子主义。
54
程然被他那句话撩得耳根烧得更厉害,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她鼓着腮帮子瞪他一眼, 眼神却软乎乎的,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刻意撒娇:“就会说好听的哄我。”
裴蘅半蹲在她身前,目光一瞬不瞬凝着她泛红的小脸,指腹还流连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舍不得挪开,低声道:“只哄你一个。”
话音落, 他指尖轻轻蹭过她依旧湿润的唇瓣, 动作温柔又克制,藏着几分缱绻的留恋。
不远处的嘟比见两人终于不再相拥相贴, 才慢悠悠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围着餐桌转了两圈, 时不时抬眼偷偷瞄一下裴蘅, 依旧带着满满的警惕, 却没再像刚才那样焦躁叫唤。
程然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猫,稍稍定了定神, 视线扫过桌上的米线,后知后觉猛然想起厨房里还烧着泡面。
“啊, 我的面要坨了!”
她急着从餐桌上跳下来, 可裴蘅就定定站在身前,半点没有退开的意思。
裴蘅静静盯着她羞赧慌乱的模样看了几秒,伸手就想把人稳稳抱下来。小姑娘却抢先一步, 小手轻轻抵在他坚实的胸前,带着几分别扭的矜持,小声犟着:“我自己来。”
裴蘅眼底漾开无奈的笑意, 只好侧身往旁让了让,给她留出落脚的空间。
等程然匆匆跑进厨房掀开锅盖,果不其然,泡面早就焖得软烂结块,彻底坨在了一起。
她拿着筷子扒拉着锅里的面,忍不住暗自懊恼。方才被他吻着的时候,哪里还感知得到时间流逝,只觉得整个人浑身轻飘飘的,脑子昏沉发懵,像浸在一团温热绵软的云里。
心绪飘悠悠的,连周遭动静都模糊了,那种沉溺又慌乱的感觉,奇妙得说不清道不明。
裴蘅跟着走进厨房,在一旁拿碗筷,侧身时胳膊无意间轻轻碰了下她的肩头。
温热的触感一传来,程然的心猛地漏跳一拍,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不敢多想,飞快盛出面,仓促敛住心神,强行把脑子里那些纷乱暧昧的念头全都压了下去,不敢再往下深想。
裴蘅不吃辣,程然干脆把那坨成一团的三包泡面,全都推到了他面前。
裴蘅望着眼前满满一大碗分量惊人的泡面,瞳孔不自觉微微放大,抬眼无奈看向程然。
“嗯?吃不下吗?吃不完倒掉也没关系,不用勉强。”程然故作一本正经地调侃。
“吃得完。”裴蘅弯起唇角浅笑着应声,反倒格外受用她这带点小别扭、阴阳怪气的小语气。
这时嘟比凑到程然脚边,小脑袋一个劲蹭着她的裤腿,乖乖讨要吃食。程然扫了眼餐桌,也就裴蘅那碗没放辣的泡面能分给小猫,当即朝小家伙递了个眼神。
嘟比立刻心领神会,迈着小碎步乖乖走到裴蘅脚边蹲下。
“它能吃这个吗?”裴蘅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猫,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我哪知道啊,你可是医生,你来判断下,猫咪能不能吃面条?”程然故意把问题抛给他。
裴蘅瞬间语塞,顿了一秒,低头温柔哄着脚边的小家伙,委婉拒绝:“这个不能吃,改天我专门给你买小鱼罐头。”
嘟比格外机灵,对罐头两个字很敏感,当即收敛了先前满心戒备的模样,一改疏离,亲昵又黏人地围着裴蘅的裤腿不停蹭来蹭去,撒娇讨好。
程然饭量小,之前煮三包泡面纯就是被气昏头了,正常一份米线她是吃不完的,但这会儿却一口气吃完了。她抬头时,见裴蘅碗里的那坨面刚下去一半,她心又不忍,说:“吃不完就不要吃啦。”
裴蘅埋头吞面,嘴里还没完全咽干净,就含糊笑着开口:“女朋友让吃完,那就必须吃完。”
程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成月牙:“你这认错反省的态度,还算不错哦。”
裴蘅抬眼看向她,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乖乖任由她打趣。
程然也不忍心真的让他一个人吃光,过后还是拿起筷子,默默分摊了大半。
两人把泡面和米线都吃了个干净,裴蘅很自然起身收拾碗筷,自觉要去洗碗。程然抱着嘟比,就安安静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她从前私下里,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烟火气满满的画面:他在厨房忙碌,她在一旁静静陪着。没想到这么快就成真了。虽然今日一开始闹得很不愉快,但静下心回想,这场争吵反倒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们好像没经过漫长的磨合就走到一起,凭着心底本能的喜欢靠近彼此,可细细想来,其实都还没真正读懂对方。
她想,自己从前事事都迁就、习惯隐忍,也难怪裴蘅会下意识把她当成需要处处庇护、扛不住事的小姑娘。
心里这般想着,程然心头轻轻一软,把嘟比轻轻放到地上,缓步走到裴蘅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裴蘅动作一顿,微微歪头看她:“怎么了?”
“对不起,我今天说话也有点过分。”她闷闷地埋着脸贴在他后背,声音低低的。
“笨蛋。”裴蘅手上满是泡沫,不方便抬手,只好用胳膊肘轻轻蹭了蹭她的头顶。
“以后遇到危险我会乖乖躲远,不给你添乱。”程然圈着他的腰,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认真的执拗,“但你别再第一反应推开我了好不好?我知道你想护着我,可我也不想一直被你护在身后,显得自己一点用处都没有。”
裴蘅洗碗的动作骤然停下,心底涌上一阵酸涩又柔软的触动。
他何尝不清楚,自己自以为是的保护,反倒忽略了她也想和自己并肩分担的心意。一直把她当需要呵护的小孩,却忘了她也有自己的倔强和勇气。
他没有立刻开口回应,加快动作把碗筷快速冲洗干净,擦净手上的泡沫,缓缓转过身。
程然依旧没松开手,手臂还牢牢圈着他的腰,见他转身,便微微仰头望进他眼底。
裴蘅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在半空顿了顿,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语气郑重又温柔:“是我不好,一直自作主张,忘了你也想和我站在一起。”
程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头瞬间一酸。
他掌心很快覆上暖意,双手轻轻捧住她的小脸,俯身缓缓凑近,,嗓音低沉:“以后不管遇到任何事情我都和你说,跟你商量,好不好?”
程然重重地点头。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脸颊,目光认真又宠溺:“我承认,我的大男子主义有点严重,什么都自以为是对的,以后换成你什么都是对的。”
程然原本都要哭了,听他说他大男子主义没忍住笑出声,“你才不是大男子主义。”
裴蘅压根不在意这些名头,他低头在她眼角亲了亲,“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啊刚写完这点也一起发了吧。
我算了算,大概还有六章就写完了,嗯是的,最多还能再写六章。
第55章 一更
55
程然跟裴蘅说了要去杜明瑞那边帮忙画图的事。
杜老那边术后是个大麻烦, 另外最近还有几台大手术要准备,裴蘅抽不出空陪她, 于是思忖片刻,便点头应了,叮嘱她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他发消息。
晚上十点半,裴蘅准备回医院,临走前再三嘱咐来回打车用他的亲密付。
程然摇摇头:“不用啦,杜明瑞说了, 来回车费他会给我报销的。”
这事杜明瑞没提前裴蘅打招呼, 所以他此刻语气不大好:“让他直接报销给我。”
到了约定这天,程然直接打车去了动物园。
杜明瑞一早先去查看之前来过动物医院就诊的那只猕猴, 特意安排院里一名女护士到动物园后门接应程然,两人跟着园区工作人员, 从后门进了园区。
女护士生得眉眼清甜, 性格很开朗, 路上跟程然熟络地搭话:“第一次从后门进动物园吧?”
程然轻轻点头:“是啊,其实我好多年没来过动物园了。”
女护士有些意外:“听你口音就是本地人?”
程然再次点头, 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时候来过,长大太懒, 就不想出门了。”
女护士立刻共情地笑起来:“我懂!那等今天工作结束, 你可以好好逛逛。”
“今天会很快结束吗?”程然还以为要忙完很晚。
“挺快的,”女护士解释,“今天主要是复查之前出过健康问题的几只灵长类, 顺便还有一只年纪偏大的大熊猫,要例行检查关节和肠胃状况。”
“哇,还有熊猫?”程然眼睛一下子亮了亮。
正说着话, 两人已经走到灵长类场馆外。
杜明瑞穿着简约的浅色系出诊白大褂,正站在围栏边,肩头竟被一只调皮的长臂猕猴缠上,小胳膊直接环着他的脖子赖着不肯松开。
杜明瑞无奈又严肃地板起脸,低声呵斥:“再不老实安分,我等下就给你打针。”
哪知这猴子半点不怕他,反倒抬起小爪子,轻轻在杜明瑞头顶拍了拍,一副肆无忌惮、熟稔又调皮的模样,惹得围观的动物园工作人员哄堂大笑。
动物园其实有自己专属的驻园兽医,但杜明瑞的动物医院和动物园有着长期深度医疗合作,所以他会定期入园,帮忙接诊一些比较复杂、疑难罕见的病情。
这次为了品牌宣传需要,杜明瑞这边和动物园两边都特意安排了随行摄影师跟拍记录。
只是杜明瑞觉得,单纯的实拍照片和视频太过枯燥生硬,没什么新意。他想做类似手账风格的宣传海报,还想穿插连贯的小插画,用 Q 版萌图把诊疗日常串联起来,会更讨喜。
听完杜明瑞讲完具体需求,程然很直白跟他说明:“这种我没法现场直接画成品,得等你们拍完确认好具体要用那些照片,然后我再对照摘片内容,设计插画、衔接排版。”
杜明瑞立马爽快应下:“那是自然,你今天就当来散心逛逛,跟着看看现场情况就行。”
这话听着有些诡异,反倒透着几分刻意。
程然有些狐疑地抬眼看向杜明瑞,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杜明瑞被她看得莫名发毛,生怕被追问,正巧园区工作人员远远喊他,说是几只鸵鸟出现羽毛脱落、局部秃毛的问题。他趁机找了借口,连忙跟着工作人员走开,躲开了程然的目光。
上午十点,一行人动身往熊猫馆走去。
这几年熊猫热度一直居高不下,馆外早就排起了长长的游客队伍。
程然路过时顺势往馆内瞟了一眼,只见一只脸盘圆滚滚的大熊猫,正蹲在木架上慢悠悠啃着难以下咽的窝头。她拿出手机飞快拍了两张,随手发给了裴蘅。
杜明瑞无意间瞥见她发消息的动作,有些诧异地开口:“你们和好了?”
程然微微歪头看向他,眼神带着几分疑惑。
杜明瑞挠了挠头,没忍住道出了今天特意叫她来的真正用意:“哎哟,前几天裴蘅突然找我喝酒,整个人兴致蔫蔫的。他不说我也猜得到,肯定是你把他甩了。我这不是想劝和一下。”
程然心里了然。
从一开始杜明瑞只让她来现场、却不急着画图定稿,她就隐隐猜到不对劲。她以前接过不少类似插画单子,从来没有甲方特意把人请到实地闲逛的。
但杜明瑞终归是一片好心,她忍不住弯眼笑了笑:“谢谢你啦,不过我没甩他。”
“没甩他,那他借酒消什么愁?”杜明瑞一脸无语。
“不告诉你。”程然收起手机,抿着唇加快脚步,跟上前面工作人员的队伍。
这次要做体检的大熊猫已经十八岁,算是高龄老熊猫了。身上的毛发略显干枯稀疏,身形也不像普通壮年熊猫那样圆润敦实,看着清瘦了不少。
园区工作人员开口介绍,这只熊猫最近胃口明显变差,吃得少也不爱多动。杜明瑞先翻看了之前的体检记录,随后示意工作人员取来熊猫的粪便样本。
他接过样本,低头仔细查看性状,还凑近轻轻闻了闻气味,神情专业又认真。
程然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悄悄拍下照片,又发给了裴蘅。
一番细致检查下来,确定年迈熊猫身体并无器质性毛病,只是年纪大了,肠胃消化变慢,食欲自然跟着减弱。杜明瑞给园方留了几款适合老年熊猫的营养补剂和饲喂调理方案。
到这儿,上午的巡诊工作基本就结束了。
午饭定在园区职工食堂解决。
杜明瑞显然还憋着一肚子八卦想问,打好餐盘就推着程然,找了个角落稍显安静的空位坐下。
裴蘅那边消息迟迟没回,程然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遍,莫名心里有点发闷烦躁,对着餐盘也没什么胃口,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
杜明瑞看她这副样子,心里越发笃定两人之间肯定藏着事。
明明看着已经和好,可裴蘅前几天那副借酒消愁、闷闷不乐的模样,他一直记在心里。忍不住凑过来,一脸好奇:“程然同学,我能正经采访你一个问题不?”
程然慢悠悠把视线从手机上抬起来:“什么问题?”
杜明瑞开门见山:“你当初怎么会愿意跟裴蘅谈恋爱的?”
程然愣了愣,微微蹙眉:“选择?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可不是嘛。”杜明瑞直言不讳,“我一直觉得,裴蘅这种性子,搞不好真要孤独终老一辈子。”
他不是故意贬低,是跟裴蘅认识太多年,太清楚这人有多无趣寡言。除了长相气质挑不出毛病,生活里简直木得要命,半点不懂浪漫,也不会哄人。
程然眉头又轻轻皱了下,听着有点不舒服。
杜明瑞连忙抬手示意:“你别急着反驳,先听我把话说完。”
程然安静下来,垂眸等着他往下讲。
“他是彻头彻尾的工作狂,这点你应该深有体会吧?一周能泡在医院加班六天,都算清闲。” 杜明瑞顿了顿,纠正道,“准确说,要不是医院排班和制度硬性强制休息,他能七天全耗在科室和手术室里。”
这话程然打心底认同,默默点头。
“大概一个多月前,我跟他见过一面,当时我还直接问他,是不是打算跟你正经在一起。你猜他怎么回我的?”杜明瑞看着程然。
“怎么说?”程然问。
“他说,应该不会。”
程然怔住,指尖微微一顿。
“你别多想,不是他不喜欢你。”杜明瑞赶紧解释,“恰恰是太喜欢了,反而觉得不如不开始,怕耽误你、委屈你。”
程然心里满是不解,面上却依旧安静,没吭声。
“裴蘅这人骨子里特别别扭要强。在我们这群老同学眼里,他就是天之骄子。别人还在校园里混日子、应付学业的时候,他就已经崭露头角、拿下科研和手术资历了。天赋是一部分,更多是他把所有空闲时间,全都砸在了医术钻研、临床积累上。”
杜明瑞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
“他心里一直有个跨不过去的坎,特别怕自己经手的病人,没能好好撑下来。他刚升主治医生那半年,做过一台高难度手术,操作流程、方案判断全都没有半点差错,可病人最终还是没能下手术台。”
“院里专家组复盘、核查,清清楚楚判定跟他没有责任,是自身基础病情太重引发的并发症。但裴蘅从来没放过自己,总执拗地觉得,是自己医术还不够顶尖、预判还不够周全,才没能留住人。”
“也是从那之后,他就拼得近乎偏执,一头扎进工作里,好像只有不停做手术、不停精进自己,才能压住心里那份愧疚和恐惧,再也不想经历那种无力挽回的遗憾。”
杜明瑞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有些自嘲地笑了下:“这也是我当初选择做兽医的原因。这话听着或许有点自私、不够高尚,但说实话,从心理层面来说,面对动物的离世,终究比面对人要轻松太多。”
程然心头一震,怔怔失神。她从来没听裴蘅提过半分这些过往。
她只知道裴蘅对待行医极致严谨、沉稳克制,也知道他心思重、责任感极强,却从没想过,他也熬过那样沉重煎熬的低谷,是从那样难以释怀的挫败里一步步走出来的。
心疼瞬间漫上心头,她下意识又看向手机,屏幕安安静静一片漆黑,始终没有新消息弹出,心口莫名跟着一紧、发闷。
“嗨,我跟你扯这些陈年旧事干嘛。”杜明瑞再抬眼,脸上已经重新换回往日那副随性散漫的模样,挥了挥手岔开话题,招呼她:“快吃饭快吃饭,下午我带你摸老虎屁股去。”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
第56章 二更
56
程然后来彻底没了心思再跟着杜明瑞看诊。
裴蘅始终没有回一条消息, 程然左眼皮突突跳个不停。
按常理来说,就算再忙, 也不至于一整天抽不出片刻空闲回复一句。心里越想越不安,下午跟杜明瑞结束完动物园的工作,程然立刻打车直奔仁心医院。
路上她犹豫再三,给马乔发了消息询问情况,可消息发出去,也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应。
晚高峰车流拥堵不堪, 程然焦灼地望着车窗外。窗外是寒冬的萧瑟街景, 太阳匆匆落入楼宇远山之后,天边染开一片沉郁的灰橘暮色, 恰好呼应着她纷乱不安、沉甸甸的心情。
耗了一个半小时,车子才停在仁心医院大门口。门口赫然停着两辆警车, 往来驻足的路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低声议论着同一件事。
“手术明明是成功的, 病人没熬过术后恢复期,这也算主治医生的责任吗?”
“这话不好说啊, 听说这位病人身份不一般,就算医生流程全无过错, 恐怕也得受牵连、被暂缓评审吧。”
程然僵在原地, 心头猛地一沉。
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前几日刚由裴蘅主刀做手术的杜老。还记得当时那位穿西装的家属说过,老爷子术后反应格外强烈。来不及细想,她抬步就往普外科狂奔而去。
普外科走廊里的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往日里看见程然就爱凑过来唠八卦的小护士,此刻撞见她的目光,都慌忙低下头侧身躲开, 根本不敢搭话。
不祥预感像潮水般层层翻涌上来。程然快步走到裴蘅的办公室,推门进去却是空无一人。她想拉住个人问问情况,可走廊里所有人都行色匆匆、面色凝重,没人愿意停下脚步多说一句。
一股茫然又无助的无力感扑面而来。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裴蘅,更怕自己贸然四处打听,反倒给他添乱,打乱院里的处理流程。
她就这么静静站在裴蘅办公室门口,不知伫立了多久。
早前跟着裴蘅一同去斋堂医院外派支援的廖汀山,匆匆路过时一眼瞥见了她。
“你来找裴蘅?”廖汀山放缓脚步开口问道。
“嗯!”程然用力点头,鼻尖发酸,眼泪险些就要落下来。
廖汀山见她眼眶泛红,顿时有些慌了,慌忙在兜里摸索纸巾,却什么也没找到,只能连忙轻声安抚:“你先别急,他这会儿还在医务科配合例行复盘问话。要不你先回家,他这边流程走完还不知道要忙到几点。”
“复盘问话?”程然猛地一怔,“他怎么了?”
“这个……”廖汀山欲言又止。
“是那位杜老出事了,对不对?”程然声音发紧地问出口。
——
医务科办公室内,灯光冷寂,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裴蘅坐在对面,身姿依旧挺拔,面上看着平静无波。
他左脸颊浮着一块浅浅淤青,下唇右侧还有一道没完全结痂的细小伤口。是杜总和儿子杜明启早上情绪失控一起动的手,事发突然,他根本来不及躲闪,生生挨了好几拳。
桌上摊着杜老的完整病历、手术记录和抢救报告。他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外表从容沉静,心底却半点没法平静。
最怕的情况还是来了。他说不清心里翻涌的是无力,还是浓重的懊恼。
无力自己终究没能救回杜老,没帮扛过术后并发症;懊恼当初为什么没有再强硬一点,坚持劝阻,不接这台手术。
又是一次,因为自己的自负和判断,眼睁睁看着病人走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思绪翻涌,他微微垂下眼,盯着自己紧绷发僵的指尖,掩去眼底翻起的波澜。
对面的医务科主任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他和旁边两位同事,谁都没想到,院里一向拔尖骨干的裴蘅,会有一天坐到被问询的位置。事前大致了解过始末,心里都清楚手术流程挑不出错,但公事摆在眼前,表面必须维持公正严谨,不能带半点私情。
工作还是要照常推进。医务科主任翻开病历,按流程例行开口:“裴医生,你先说说杜老入院时的基础情况,术前评估具体做了哪些,有没有明确告知家属高龄术后并发症风险?”
裴蘅抬眼,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地把病人基础病史、术前评估流程一一说明,也坦言自己亲自和家属做过风险告知。末了语气笃定:“以上所述,全部有书面记录可查。”
说话时唇角伤口被轻轻牵扯,他却像毫无知觉,神色半点没变。
旁边负责记录的干事飞快敲着键盘,另一位随行的医生顺势追问:“手术方案是你制定的?术中有没有突发状况,术后监护流程怎么安排的?”
“是的。”裴蘅应声,“术前科室做过集体病例讨论,确定腹腔镜胆囊切除术。术中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无突发异常,麻醉苏醒也很顺利。术后转入普通病房,安排专人每两小时查房,监测血压、心率及引流情况,全程医嘱用药都符合诊疗规范,相关情况都有护理记录可以佐证。”
主任点点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脸上的伤,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许,翻到抢救记录那一页:“患者病情恶化是什么时间发现的?抢救流程和用药是否合规?”
裴蘅语气依旧平稳,如实叙述患者术后第二天就出现异常体征,值班护士第一时间上报,他到场后即刻对症处置、启动抢救。最后重申:“抢救时间、用药剂量、操作流程,全部有记录在案,可与护理记录、医嘱逐一核对。”
“病历书写是否及时?有没有补写、篡改痕迹?”
“所有病程记录、手术记录、抢救记录,都在规定时限内完成,无补写、无篡改。每一处签字均为本人亲笔,影像资料、各项检查报告也全部归档齐全。”裴蘅语气笃定道。
办公室里只剩键盘敲击声,伴着他沉稳克制的应答。
外人看着,他依旧冷静自持,不因家属闹事、门口停着警车而乱了分寸,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条理规整,一副专业过硬、行事问心无愧的姿态。
病人离世,对家属是切肤的离别之痛,对医院,是必须严谨复盘、厘清流程的责任考验。医务科众人见惯生死,却依旧做不到完全麻木,每次遇上这类事,心境都难免复杂。
沉默片刻,主任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轻轻合上笔记本,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却依旧公事公办:“我们会尽快核对所有诊疗记录、抢救流程及相关佐证材料。在事件调查结果出来之前,院里建议,暂时停掉你后续几台重要手术,还希望你能理解配合。”
裴蘅神色没半点起伏,不惊不辩,只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理解。”
他懂医院的规矩。调查期间暂缓重大手术,是避纠纷、避舆情,既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对医院、对他本人的保护。就算自问诊疗无错,他也愿意按规矩配合。
下唇的伤口随着话音微微扯动,泛起一阵细密刺痛,他却恍若未觉。
主任看他这般平静隐忍,心底感慨更重,却也不多言语,只点头:“那行,我们会尽快出调查结论,后续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会及时通知你。”
裴蘅缓缓起身,身形依旧挺拔,顺手理了理白大褂衣襟,语气礼貌克制:“那我可以先回去吗?科室还有些工作需要交接。”
主任也跟着站起来,微微侧身示意:“当然可以,手机保持畅通就行。”
“好的,辛苦各位。”裴蘅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寒暄,转身走出医务科办公室。
冷白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脸颊那片淤青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却压不住他骨子里自带的沉稳气场,哪怕身陷风波,也不见半分狼狈慌乱。
办公室内,主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无声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病历,语气凝重地对旁边干事道:“尽快逐条核对所有材料,细节不能漏。既要给出公正结论,也要给裴蘅一个公道交代。”
旁边干事郑重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我现在回家看看还能再写一章么,不要担心,没事的没事的。
第57章 三更
57
裴蘅离开后先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
全院上下, 没有人比院长更清楚这台手术的始末。从术前会诊、风险评估,到术中操作、术后监护, 裴蘅每一步都严格遵循诊疗规范,没有半分差错。杜老离世纯属高龄重症叠加术后并发症的不可逆结果,从头到尾,他没有任何责任。
可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
病人骤然离世,家属情绪彻底失控,当众动手伤人, 院方为稳妥已经报了警, 后续舆情、纠纷、对接工作只会越来越繁琐,所以院长提议裴蘅休几天假。
裴蘅没坚持, 他能清晰察觉到自己此刻状态很差,强行留在医院才是对病人不妥。
裴蘅未来一周原本排了六台重要手术, 院里临时通知暂停后, 他逐一梳理细节, 将手术稳妥交接给了廖汀山和另一位资深医师,每一份病例、每一项注意事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忙完所有工作,已经夜里十点多。
廖汀山看着他紧绷了一整天的侧脸, 眼底满是心疼。他心里攒了千言万语, 可那些“想开点”“不是你的错”的安慰,落在此刻的裴蘅身上,都显得格外多余苍白。
斟酌许久, 他只轻声开口:“你回办公室了吗?程然在那等你半天了。”
裴蘅身形骤然一怔,紧绷的神经猛地松动一瞬,快速结束手头最后的交接工作, 转身快步往办公室走去。
得知杜老死讯的瞬间,程然心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她对生死的理解其实很浅薄,似乎只在课本和影视剧里见过,总觉得遥远又笼统,是模糊且轻飘飘的两个字。可今天,这两个字硬生生地砸在面前,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日前,她还听科室护士闲聊,说那位老爷子身体很是硬朗,精神头十足,住院期间还时常中气十足地教训儿孙,心态极好。谁也想不到,不过短短几日,鲜活的人就这么骤然离世。
听到这个消息,程然已经心头震颤、难以接受,那亲身经历一切、拼尽全力抢救的裴蘅呢?
走廊的冷风穿堂而过,吹得程然指尖发凉。她静静站在裴蘅办公室门口等,不敢挪步,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她忽然想起杜明瑞无意间提过的旧事。
裴蘅也曾经历过病人术中离世的医疗意外,自那之后,他对自己近乎偏执严苛,没日没夜泡在医院,拼命打磨技术、核对每一份病历,就是不想再经历一次无力回天的绝望。
可兜兜转转,最害怕、最避讳的事情,还是再一次重演了。
程然鼻头酸涩得厉害,眼眶一阵发烫。
她不懂什么复杂的医疗流程,分不清什么是术后并发症,怎样才算诊疗失误。她只单纯地知道,裴蘅已经拼尽全力了,他是这世上比谁都不希望事情发展至此的人。
走廊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没人驻足留意角落里红了眼的小姑娘。
压抑的氛围沉甸甸压在头顶,整个普外科安静得可怕,连往日细碎的交谈声、器械碰撞声都消失殆尽,只剩沉闷的死寂。
夜色沉沉,廊灯冷白。
裴蘅远远就看见,程然安静地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小姑娘身形单薄,表情有些呆滞茫然,双手无意识地互相扣着,指尖被掐得泛红,看得人心头发紧。
心底骤然涌上密密麻麻的心疼。
昨晚从程然家赶回医院没多久,杜老就突发急性心衰合并感染,病情急剧恶化。他带着团队连夜抢救了整整六个小时,熬到今早八点,最终还是无力回天,宣告了临床死亡。
之后的一整天,他忙着配合家属沟通、整理抢救记录、对接医务科复盘问询,被家属情绪失控围堵推搡、挨了拳脚,全程紧绷应对,根本抽不出一丝空隙看手机、回消息。
私心里,他其实一直不想让程然撞见自己这般狼狈失意的模样。他自嘲地想,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终究还是作祟,总想在她面前永远保持强大、无坚不摧。
可看着眼前小姑娘落寞守候的模样,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这个男朋友做得有多不称职。在一起两个月,他似乎都忙着工作,别说好好约会、独处,连安稳陪伴、及时回应都做不到。
心绪繁杂间,他放轻脚步走近。
即便脚步极轻,敏感的程然还是瞬间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
原本茫然空洞的眼眸,在对上他身影的那一刻,骤然泛红湿润,她紧紧抿住双唇,憋了一整晚的委屈与惶恐,还是不受控地簌簌落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砸在微凉的手背上,猝不及防。
程然又慌忙偏过头,抬手胡乱擦拭眼泪,像是怕自己的脆弱和哭闹,会给他本就糟糕的处境再添负担、惹他分心。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裴蘅紧绷了一整天的防线。
白天所有的克制、隐忍、疲惫、自我内耗,在看见她眼泪的这一刻,尽数崩塌、有了归处。
他快步上前,伸手将单薄的小姑娘牢牢拥进怀里。
软软的、温热的身子紧紧贴着他,带着独有的清甜气息,瞬间包裹住他满身的寒凉与疲惫。
裴蘅深深埋首在她颈间,贪恋地汲取着她的温度与气息。
这一刻,所有的自我怀疑、懊恼无力、风波重压,全都被温柔抚平。
于他而言,这一刻的相拥,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救赎,是撑过所有煎熬的全部底气。
后来程然什么都说,一起走进办公室后,她只是心疼地摸着裴蘅脸上的伤口,嘴巴动了动,眼里有点气,似乎是想谴责病人家属,可默了几秒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裴蘅将自己休假的事跟程然说了,程然下意识紧张道:“什么意思?医院这是要——”
她话到嘴边猛地停住,不敢往下想,也不敢说出那两个刺眼的字。
裴蘅看穿了她的顾虑,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抚道:“别瞎想,只是正常调休,阶段性休整,不是要停职、更不是开除我。”
听见他笃定的解释,程然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心头的委屈还是压不住,小声嘀咕:“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啊。”
字字轻轻软软,却狠狠撞在裴蘅心上。
他没应声,只是牵住她微凉的手,带着她一同离开医院。
夜色深沉,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只剩路边零星灯火。
裴蘅开车,稳稳将程然送回小区。车子在小区门口缓缓停下,他侧身解开安全带,身旁的小姑娘却始终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动。
“怎么了?”裴蘅微微俯身,轻声问她。
程然垂着眼,抿紧嘴唇,避开他的目光,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开口:“你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吗?”
裴蘅愣了下,语气平淡:“不知道。”
在他的认知里,这只是从医路上一次无可避免的职业波折。难熬或自责,也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没必要让家人跟着忧心,徒增烦恼罢了。
况且,生死离别、医疗纠纷,是医生的必修课,早已是常态。
可下一秒,程然抬头,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望着他,带着几分委屈与执拗:“那我呢?你有想过告诉我吗?”
裴蘅猝不及防一怔,瞬间失语。
“笨蛋。”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程然眼角滑落,轻轻砸在两人之间,“你又不是一个人,这种难受的事,就是要讲出来的啊。你的家人也想替你分担,你不能凭着自己以为的‘为他们好’,就剥夺他们知情的权利。”
裴蘅整个人彻底僵住。
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独自承压的习惯,被她简简单单几句话,彻底击碎。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温柔又郑重,妥协:“好,都听你的。以后所有事,都告诉你。”
程然摇摇头,没再继续多说,怕再哭让他更心烦,只推了推他的手臂:“我上去了,你路上慢点开车。”
她没有让他送,独自站在小区路边,静静看着他的车缓缓驶远。
裴蘅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小小的、伫立在夜色里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沉沉压在心底一整天的自责与无力,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堵塞紧绷的心河,被她的温柔一点点疏通,淌进了暖意。
一路回程,心绪难得的松缓了几分。
裴蘅到家时,屋内亮着暖黄的灯光。
孟晚荷正站在阳台接电话,听见玄关开门的动静,立刻匆匆挂断,转身迎了上来。
她一改往日从容淡然的模样,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与热情:“儿子,回来了?吃饭没?饿不饿,妈给你做点吃的。”
裴蘅脚步微顿,心头了然。
孟晚荷知道了。
他恍惚间想起,几年前那一次类似事故后,母亲也是这样,一反常态的殷勤、刻意的讨好,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情绪。
只是那时候的他,年少倔强、心性冷硬,满心都是自我否定和执念,根本无心察觉家人的忐忑与担忧,把所有人的关心都隔绝在外。
可今天不一样。
刚刚被程然点醒过后,他心思变得格外柔软敏锐,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母亲眼底藏不住的慌张、担忧与小心翼翼。
“妈。”裴蘅轻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嗳!”孟晚荷应声的语调微微发颤,不敢多看他的脸,生怕戳破他的心事,慌忙转身钻进厨房,刻意撇开话题,“妈给你做红烧排骨好不好?你最爱的口味,我前几天刚买的新鲜排骨,一直给你留着。”
“妈,不用忙了,我不饿。”裴蘅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语气平和。
“不饿也得吃。”孟晚荷手上动作不停,态度格外坚持,“你在医院没日没夜熬了一周,人都瘦了一大圈,再不吃东西身体扛不住。”
裴蘅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有再反驳。
他和父母的关系,向来疏离。幼时父母常年忙于工作,他几乎是独自长大,缺少相处与陪伴。后来孟晚荷退休,相处时间才多起来,可他早已习惯了独处,并不懂亲昵,也不善倾诉。
不多时,孟晚荷就端出满满一桌菜,糖醋小排、清炒时蔬、炖汤,全是他爱吃的口味。
母子两人安静吃饭,全程谁都没有主动提起医院的风波。孟晚荷小心翼翼避开所有敏感话题,只轻声闲聊日常。
“这次休假打算怎么过?在家好好歇歇吗?”孟晚荷随口问道。
裴蘅扒了口饭,淡淡应声:“想去一趟斋堂。”
“你前段时间外派支援的那个地方?”孟晚荷有些不解,“那地方偏得很,也没什么好玩的,去干嘛?”
裴蘅唇角弯了下,语气柔和:“女朋友喜欢吃那里的豆腐。”
孟晚荷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拘谨担忧散去大半,笑着打趣:“原来是我们家小朋友啊。”她顺势追问:“儿子,你什么时候带她来家里,让我好好瞧瞧?”
“您之前见过的。”裴蘅浅浅笑了笑。
“那也算见过?”孟晚荷不满地嘀咕,“上次匆匆一面,场面还乱糟糟的,我连孩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更别说好好说话了。改天抽空带回来,妈给她做好吃的。”
“好。”裴蘅温和应声,“改天我问问她。”
暖黄的灯光落在餐桌之上,饭菜热气氤氲,冲淡了连日的阴霾与疲惫。
这一刻,裴蘅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安稳落地。
吃过晚饭,裴蘅又跟孟晚荷闲聊了几句,就回房间给程然信息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要写车,今天不写了,再写就要水了
第58章 要和我一起睡吗?
程然这段时间连着赶图, 几乎没怎么休息。裴蘅想着往后挪两天再去斋堂,但次日一大早就收到程然信息, 说她已经收拾好东西。裴蘅便立刻起来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
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见程然站在路边等着。
她穿了件粉色长款羽绒服,裹得软软糯糯的,手边立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裴蘅接过箱子放进后备厢,回到她身边,随口问:“嘟比怎么办?”
“秦昭在我家。”程然答得很快,手指却缠住帽檐抽绳, 绕来绕去。
裴蘅微微俯身, 捧住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怎么了?”
“没呀。”程然扯了扯嘴角,为了防止自己的心虚不被发现, 她推着裴蘅赶紧上车。
车子驶出市区。
程然闲不住,从包里掏出零食一样样递到他嘴边。
裴蘅从前不碰这些, 可她递过来, 他就张嘴。
车厢里漫着淡淡的甜味。
程然问:“吃甜食是不是心情好点?”
裴蘅空出一只手, 牵住她微凉的手背,想说自己没事, 但顿了顿还是顺着她的话回答:“是好了很多。”
“医院那边,不会临时找你吧?”程然忽然问。
“没那么快出结果。”裴蘅语气平稳, “真有情况, 来回也方便。”
程然点点头,表情却凝滞了几秒,又悄悄摇头, 像说服自己:“那我们就好好玩。”
“好。”裴蘅牵着她的手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不到两个小时,车子驶入斋堂。
入冬的古村清寂疏朗,青砖黛瓦落在冬日晴空下。他们先去"爨"字影壁, 这里是小镇最出名的情侣打卡点。
程然看着熟悉的场景,忽然拽住裴蘅的手腕要走。
裴蘅拽住她:“怎么了?”
“秦昭跟那个渣男在这里拍过照!”事情过去一段时间,程然声音里却带着气。
裴蘅笑了下。
“不要笑啦,很晦气。”程然强调。
裴蘅把她拉进怀里,揽着她的肩揉了揉头发:“他们是他们,我们不会分手。”
程然刚想看他表情真不真,裴蘅的脸就凑了过来,吻住她。同一时间,他另一手举起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刻。
后来去吃豆腐宴时,程然发现裴蘅把这张照片做成了手机壁纸。
吃完豆腐出来,已经晚上九点。
程然在导航里输了一个地址。裴蘅余光扫过,是上次她和朋友住的那家民宿。
老板娘一眼就认出了裴蘅,看裴蘅的眼神有些奇怪,但没说什么。
程然报了预留手机号。
老板娘核对完,顺口问:“一间大床房对吧?”
程然趴在柜台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裴蘅心头微顿。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跟她出来。吃豆腐时她心不在焉,他问,她只是笑笑说没事。此刻他才彻底反应过来——原来她只订了一间房。
“然然,我们可以——”
“身份证。”程然打断他,见他愣神,伸出手就往他兜里探。
裴蘅看清她整张脸红得通透,耳尖泛着热意,分明紧张得要命,根本没做好同住一间房的准备。
他想说再开一间,又想着想着进房间再说也行,于是摸出证件递给她。
程然全程不敢跟他对视,接过就转身递给老板娘。
房间很大,暖黄的灯光铺满整间屋子。
裴蘅把行李推到墙边,人却站在玄关,迟迟没有迈步进去。
程然走到床边,回头才发现他还停在门口。
“怎么不进来?”她扭头问他。
“然然”他神情难得不自然,眼底有纠结。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他不算道德高尚的人,面对她,根本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守住分寸。
程然已经走到他面前。脸上滚烫的红晕褪去,眼底却慢慢都是坚持。她抬手环住他的腰,仰脸望着他:“你不想跟我住一起吗?”
他想。比谁都想。
可话到嘴边只剩迟疑:“然然……”
怀里的小姑娘比他笃定。
她微微踮脚,柔软的唇主动凑近。
裴蘅唇瓣微抿,下意识松开,本能又温柔地含住她的吻。
昏暗的房间里,呼吸交缠。
她声音含糊软糯,贴着他的唇:“我和你一起睡。”
这话她说的很自然,好像已经反复练习过很多次,眼神坦荡,半点虚假都没有。
裴蘅心口一震,微微退开。
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发现了她好像藏着什么心事,不管是去玩还是去吃饭,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而眼前的一切似乎全部有了答案。
她一开始就想好了要同住一间房。
“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安慰我吗?”
裴蘅哭笑不得,他活了三十一年,完全不至于脆弱到需要她这样安抚。
可她的心意却深深地震撼了他。
他想,自己何德何能才能遇到这么好的姑娘。
程然眼神闪烁,随即抬眼,目光炽热又坚定:“不是,我就是想和你一起睡。”
裴蘅一眼看穿她慌乱眼底的真相,却不忍揭穿,问她:“你知道一起睡是什么意思吗?”
她揽在他后腰的手收紧,指尖掐了一下他紧实后腰:“我二十三岁,不是十三岁。”
裴蘅低低笑出声,嗓音沙哑:“幸好,不然我就犯法了。”
程然闷声哼了下,小脸埋进他胸口,认真重复:“所以,可以一起睡。”
裴蘅僵在原地。
脑海里两个声音拉扯。
一个说:你爱她,早晚要走到这一步。
另一个提醒:正因为爱她,才不能趁她心软就拥有她。
可她的手探进了他的衣摆,滚烫的掌心在后背缓缓划过。
酥麻感一路窜开。他落在她肩头的手指骤然绷紧,声音发哑:“然然。”
她低着头不理他,脸埋在他身前,轻轻蹭着,软糯含糊地一遍遍叫:“裴蘅,裴蘅——”
他听不清她叫了多少声,只觉得大脑空白,理智反复拉扯,最后一道防线在她软糯的呢喃里溃不成军。
终于,他捧起她的脸,低头吻住她。
吻又凶又深。程然闭着眼,温顺又努力地想跟上。
裴蘅手臂微收,将她横抱起来。她下意识收紧双臂圈住他脖颈,双腿盘住他的腰,整个人软软陷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走到床边,俯身轻轻放下。
暖黄灯光落下来,两人四目相对。
程然眼尾泛红,眸光湿漉漉的,藏着羞怯、紧张,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敢。
她确实想安慰他,虽然最初只是秦昭的一句玩笑。可来时路上,他说“我们不会分手”时,这种想法就散了。到现在,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
她就是想。
没有任何目的,控制不住地想和他亲近,说亲密的话,做亲密无间的事。
她垂着眼,睫毛轻颤,手指摸到他腰带扣时顿了一下。
金属碰撞的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试着掰了两下,没掰开,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她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整夜的露水,湿漉漉地望过来,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又藏着显而易见的求助。眼尾泛着薄红,鼻尖也红红的。
裴蘅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喉结滚动,三两下脱掉外套甩到床尾。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住她。
唇齿相触的瞬间,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无奈又宠溺。舌尖轻轻描摹过她的唇形,气息交缠间,他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擦过丝绒:“笨蛋要慢慢来。”
程然被他亲得脑袋发晕,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意识黏糊糊的。等她终于找回些许意识,发现已经躺在床上,裴蘅在她面前,沉沉地看着她。
忽然,她把他微微推开一些。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只剩下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程然抬起湿漉漉的眼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在上面。”
明明是第一次,却笨拙地想要主动权。她没想目的,单纯就是觉得自己挑起的火,想自己灭。
裴蘅怔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闷闷的,带着纵容。他翻过身,仰面躺下,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自然搭在她腰侧,姿态松弛。
程然撑着坐起来。她低头看着身下的男人,裴蘅仰面看她,眼神很静,很亮,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没有催促,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像在等一朵花自己开。
她先是闭了闭眼睛,随即睁开眼俯下身去。
先是亲他的眼睛。睫毛扫过他眼睑时,他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然后是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像小动物用湿鼻子确认气味。
最后是嘴唇。碰了碰,又离开,再碰了碰,像在试探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裴蘅始终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呼吸却一点一点变沉。
程然低下头,嘴唇贴住他喉结的位置,感觉到那块凸起在自己唇下剧烈滚动了一下。她张开嘴,轻轻咬上去。不重,更像是含住了一小块温热的玉。
裴蘅“嘶”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哑,缠绵,尾音微微上扬。程然立刻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那个浅浅的齿印。
裴蘅的手指猛地收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他的理智近乎溃散,可还有一丝尚存,那一丝却不是什么正经念头,反而是在惊叹这小姑娘是有备而来的。
程然的吻一路向下。
……
……
……
……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抬起脸,慌乱地望向裴蘅。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羞怯,还有一点不知所措的茫然,像背了整夜的考题走进考场才发现,卷子上的题目跟她复习的完全不一样。
裴蘅的眼神却很坦荡。他甚至没有避让,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他早就起了……从玄关处她踮起脚尖靠近他的时候就开始了。那种紧绷的、隐忍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想要触碰她的冲动,从进门那一刻就没有消退过。
可他看着面前小姑娘眼底那一瞬间的慌乱,心脏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颧骨,声音温柔得像怕惊动什么:“到这里也可以。”
程然咽了咽口水,喉结小小的滚动被他看在眼里。她没动,也没从他身上下来,只是那么坐着,认真地看着他,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决定。
过了几秒,她忽然俯下身来。
两个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到睫毛快要交缠在一起。
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他脸上,温热,潮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却不亲下去,就那么悬着,呼吸像羽毛一样反复撩拨他的神经。
她弯了弯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故意,像在报复他刚刚的犹豫不决,问他:“要和我一起睡吗?”
裴蘅没说话。
程然等了几秒,见他不回答,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恼意。
她低头,对准他喉结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更用力了。
裴蘅闷哼一声,喉结在她齿间剧烈地震颤。那双始终克制、始终温柔的眼睛终于起了波澜,瞳孔微微收缩,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决堤。
程然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头终于被触到逆鳞的兽。
下一秒,天旋地转。
裴蘅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膝盖分开她的双腿。
他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她锁骨上。他的声音已经被欲望磨得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你这个小妖精。”
程然却笑了。她伸长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指尖在他后颈黑色的短发间穿过。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没有害怕,只有一种笃定的、安静的欢喜。
“裴蘅。”她叫他。
他没应,或者说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程然微微侧过脸,嘴唇贴上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梦呓:“裴蘅,你还要吗?”
裴蘅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的克制终于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热烈的、带着致命温柔的东西,像深海暗涌,无声无息地淹没了一切。
他吻下来的时候,程然听见他说——
“要。”
以及,“程然,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讲真呃,算了。其实这段我昨晚就写完了,今天改啊改啊改啊,我的天哪好难写啊,改得我脑子大(尤其还是在办公室改,你们懂的)啊我遁走!
第59章 提亲。
59
房间里渐渐静下来, 只剩两人平缓交缠的呼吸。
昏黄的灯光晕染着窗沿,冬日里的寒气被关在窗外, 被窝里只剩彼此身上温热的气息。
程然浑身绵软无力,整个人蔫蔫埋在裴蘅怀里,早已没了方才大胆开口说“我要在上面”的底气。脸颊滚烫泛红,整个人羞得不敢抬头,只顾把脸深深埋在他心口,躲着不肯露出来。
裴蘅圈着她纤细的腰,低低笑出了声, 胸腔微微震动。
程然闷闷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带着点娇憨的警告:“不许笑。”
“刚不是很厉害么?”他嗓音低哑慵懒,带着几分刻意逗她的意味。
程然抿着唇不说话, 身子不自在地轻轻扭了扭,满是羞怯的别扭。
裴蘅低头, 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温柔把她的小脸抬起来。程然眼尾泛红, 眸光湿漉漉的,脸颊还染着未褪的绯色, 眼神闪躲,根本不敢坦然和他对视, 整个人羞怯又无措。
“我回去跟你回趟家。”裴蘅忽然开口, 语气认真沉稳。
“干嘛去?”程然愣了下,脑子还有点发懵。
“提亲。”
“啊?”程然瞳孔微怔,满脸错愕, 下意识小声嗫嚅,“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裴蘅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目光温柔锁住她:“这话你该两个小时前说。”
程然愣了愣, 急忙辩解:“可这是两回事啊。”
裴蘅故意逗她,语气故作委屈:“哦,原来程画家是想睡了我就不负责了。”
他说着假意要松开环着她的手作势转身,掌心却依旧稳稳揽着她没动。可程然哪里分得清真假,立刻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慌慌张张解释:“不是不是,我、我就觉得……”
她心里真的只是觉得进度太快,没别的歪心思。一想到要是被妈妈曹女士知道今晚发生的事,都能预想得到对方震惊又八卦的表情,顿时心底又羞又慌,压根不敢往那方面想。
念头转到这里,程然越发脸红。
她忽然想起昨晚和秦昭的对话,秦昭问她今晚会不会和裴蘅一起睡,她当时嘴上笃定说着不会。可转头进了自己卧室,她却鬼使神差只订了一间房。
甚至在夜里还做了个模糊的梦,梦里全是秦昭先前跟她闲聊时,描绘过的那些暧昧场景。
来到这间房间后,看见裴蘅眼底的犹豫和克制,她心底那股莫名的勇气忽然就涌了上来。
严格意义上,程然的性子是那种你进我便退,你若迟疑退缩,她反倒会不顾一切勇往直前。从前这份性子被她安于现状的心态压抑着,遇上裴蘅之后,反倒彻底被激发出来。
就像当初确定自己喜欢他,她敢第一时间去找他求证雇主身份。
藏不住心事,也不愿被动等待。
见她欲言又止,自己把小脸憋得通红,一副纠结又羞怯的模样,裴蘅忍不住低头,温柔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吻,轻声哄她:“傻瓜,我跟你开玩笑的。”
程然松了口气,轻轻抿了抿唇。
“但还是该再去拜访一下曹女士和你爸爸。”裴蘅收敛玩笑,语气重新变得认真郑重。
“好吧。”程然声音细若蚊蚋,乖乖应下。
“当然不是说今天的事。”裴蘅一眼看穿她心底的顾虑,柔声解释,“是要主动去跟你们道歉,承认我当初隐瞒身份的错误。”
程然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裴蘅指尖温柔顺着她的长发,语气坦诚又直白:“这件事,我一直没给你一个完整的解释。其实也没什么好掩饰的,你那天在天台上骂我的,全都对。我刻意隐瞒身份,说到底,就是当初没底气,怕自己给不了你安稳长久的未来。”
他稍稍停顿,眼眸沉下来,静静望着怀里的人。
程然也静静抬眸,澄澈的眼眸认真望着他,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顿了几秒,他眼底带着几分自嘲,像在跟她解释,也在自我和解,他缓缓开口:“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我的自私在作祟,才会一直犹豫不决。”
“我想要的太多了。执念着每一个经手的病人,希望每个病人都能平安。我知道只靠天赋不够,只能逼着自己永远勤勉、不敢松懈。可我心里又放不下你,偏偏还要贪心想要你。”
“我那时候很怕,”裴蘅飞快地闭了下眼睛,声音里还有余悸,“怕坦白身份之后,我们连现在这样相处的机会都没有,我连雇主这层可以靠近你的身份,都会彻底失去。”
这些心思太过赤裸直白,甚至带着几分自私怯懦,从前的裴蘅藏在心底,从来不敢对任何人明说。可此刻不一样,经历过今晚的相拥与交心,他早已下定决心。
“我有很多问题,很多缺点,但我愿意改。”裴蘅看着程然说。
往后余生,事业和病人不再是他的第一位,眼前的人才是。
他想先爱她,再去奔赴自己的医者初心。
程然静静地听着,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心口软软的发涩。
沉默片刻,她紧紧地抱住他,用行动表明她相信他,一直相信,从前是,未来也是。裴蘅也深深地回抱她,手臂收紧,将她完完整整锁在自己怀里。
此刻,两人再无隔阂,再无秘密。
所有试探、隐忍、克制、忐忑,在这一晚彻底落地,只剩安稳滚烫的爱意,静静漫满整个房间。
*
次日,裴蘅早早就醒了。
昨晚折腾得太晚,身边的人还沉在熟睡里,软软地蜷在他怀里,手牢牢抱着他的胳膊。
裴蘅的胳膊早已被枕得酸麻发胀,指尖微微发僵,可他半点动静都没有,静静躺着,垂眸安静凝视着怀里的小姑娘。
晨光透过民宿的薄纱窗帘,温柔落下来,轻轻铺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柔和得不像话。
他缓缓回想昨晚的种种,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丝清晰的自省与失笑。
来斋堂散心最初是他提议的。
嘴上是带她散心、放松心情,避开医院风波的压力,可第一晚就走到了这一步。看似是程然一时勇敢、临时预谋,可细细回想——真正暗藏心思、早有预谋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是他松动了克制,是他默许了靠近,是他一步步任由自己,彻底沦陷在她的温柔里。
但或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
程然一直睡到下午两点,是被饿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还有些迷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感觉酸软无力。
她下意识往温热的怀抱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属于裴蘅干净清冽的气息,安稳又安心。
裴蘅早就醒了,见她终于有了苏醒的小动作,低头温柔看着她:“醒了?”
程然慢吞吞掀开眼皮,眼神懵懵的,眼底还裹着一层刚睡醒的水雾,呆呆望了他两秒,才哑着嗓子小声嘟囔:“好饿……”
裴蘅被她软糯的样子逗得心头发软,揉了揉她散乱的头发,语气宠溺:“我就知道。”
他早就点好了清淡温热的餐食,放在民宿前台保温,就等着她睡醒。
程然彻底清醒后,昨晚所有暧昧亲昵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脸颊唰地一下红透,猛地把脸埋回他胸口,羞得不敢见人。
裴蘅看着她躲羞的小动作,低低笑出声,胸腔轻轻震动。
笑完,他收敛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语气认真沉稳:“吃完东西,我们回市区。”
程然微微抬头,懵懵地看他:“回去?”
裴蘅点点头:“医院的结果,今天出来。”
“这么快?”程然猛地坐起来。
“是,我也没想到。”裴蘅也很意外。
两人简单吃过午饭,就驱车回了市里。
程然又在车上沉沉睡着了,裴蘅原本想把她先送回家,但她坚持要跟着一起去医院。
来到医院,程然主动说她会在办公室等,裴蘅说好。
然而当裴蘅准备离开办公室前,程然却拉住了他。
她没开口,裴蘅却在她眼神里看出担忧,在她额头落下浅吻,笑着告诉她:“没事。”
裴蘅抵达医务科办公室时,杜总和杜明启早已等候在里面。两人看见裴蘅进门,立刻紧绷着脸站起身,神色凌厉,眼神带着明显的敌意与不满,直直盯着他,压迫感十足。
气氛一瞬僵硬。
坐在会议桌主位的院长轻咳一声,打破僵持,抬手示意裴蘅在右侧落座。等裴蘅从容坐定,院长看向医务科主任,微微颔首,示意他宣读最终核查结果。
医务科主任点头,翻开手边厚厚的核查卷宗,抬头看向对面的杜总,语气公正严谨:“杜总,经过我院专家组、质控科联合全面复盘核查,裴蘅医生为杜老实施的整台手术,全程流程规范、操作合规、诊疗有据,未出现任何失误、疏漏与违规行为。据此判定,杜老的离世,与裴蘅医生的诊疗操作无直接关联。”
他顺势将一叠盖好公章的病历、手术记录、抢救台账复印件全数推至杜总面前,继续说:“这些是全部诊疗资料与核查报告,全程透明可查,请家属过目。”
“短短一天时间,你们就草草定论?” 杜明启显然不服,情绪激动地抬手拍向桌面,声音拔高,“我爷爷是术后突发状况离世!就算手术不出错,术后监护、术后跟进,难道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您稍安勿躁。” 主任神色平静,从容俯身从文件堆里抽出单独一份记录,平整摊开在杜明启眼前,“这是杜老术后二十四小时完整监护记录、体征跟进报告,以及家属知情签字单据。足以证明,裴蘅医生术后全程严密监护,动态调整方案,用最严谨稳妥的诊疗方式,最大限度维持老人体征、规避高危风险,全程尽职尽责。”
空气莫名静止了几秒。
院长先打破死寂,直接无视情绪激动的杜明启,看向一直沉默沉着脸的杜总,语气诚恳又带着惋惜:“杜总,对于杜老的离世,我们深表遗憾与痛心。这台手术难度极高、风险极大,您心里也清楚,不然当初也不会特意转到我们医院,还点名让裴医生主刀。”
杜总缓缓抬头,目光沉沉和院长对视。
院长继续开口:“至于术后突发的脏器衰竭与感染反应,这本身就是高龄重症患者难以规避的未知风险。关于术后反应,术前裴医生就再三叮嘱过——”
“你的意思是,我父亲走了,反倒成了我们家属固执、非要硬撑做手术造成的?”杜总忽然出声打断,语气冷硬。话音落下,他的视线越过院长,直直落到裴蘅身上,带着压迫感。
方才院长和医务科主任说话时,裴蘅始终安静坐着,神色淡然。
此刻被杜总直视,他稍稍抬眸,神色平静无波,顿了顿,缓缓开口:“杜总,身为医生,没能留住杜老的生命,我深表惋惜和遗憾。单从手术流程和诊疗规范上来说,没有差错。但最后病人还是离世了,从医者本心来讲,我承认,我们在人文关怀、预后预判上,依旧有做得不够周全的地方。”
这话一出,院长和医务科主任都明显怔了下。
今天开会本意就是摆清事实、明确院方和裴蘅都无责任,把纠纷平掉。可裴蘅这番话,等于主动退让,不把话说死那就等于撇清干系。
也正是这份从容谦卑,反倒让杜总心里多了几分认可。他原本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没想到裴蘅态度这样平和、坦然,没有半点辩解推诿,反倒带着一份医者的克制与谦卑。
杜明启还想再说什么,被杜总抬手一个眼神按住了。杜总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叠核查资料上,又看了看从容沉静的裴蘅,紧绷的脸色,渐渐松了几分。
“我不是非要追责谁。”杜总语气缓了下来,声音沉缓,“只是我父亲年纪这么大,突然走了,我们心里难接受,总得要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我理解。”裴蘅淡淡颔首:“换作任何一个家属,都会有这样的心情。”
院长适时接话,顺着台阶往下圆:“杜总能理解就好,我们也愿意把所有资料、所有流程都摊开给你们看,绝不遮掩。后续医院这边也会做好善后,有任何需要配合地方,我们都尽力。”
而此刻,杜总沉默翻了几页资料,手术记录、监护台账、知情签字,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挑不出半点漏洞。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已经散了大半。
“结果我知道了。”他站起身,语气终于放平,“事已至此,不纠结对错了。只希望裴医生往后行医,永远守住这份本心。”
说完,他没再多留,拉着还不甘心的杜明启,转身离开了医务科。
这场核查定论落下,医院也同步正式解除了裴蘅的停职处分,恢复他正常坐诊、手术执业的资格。
随后医务科的几位同事陆续收拾文件离开,偌大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裴蘅与院长两人。
院长脸色沉郁,面色算不上好看,坐在主位上闷声不语,心底满是唏嘘与无奈。
反观裴蘅,神色淡然松弛,看不出半分方才对峙的紧绷,甚至还有些闲散的松弛感。他抬眸看向院长,居然还有兴致问:“我一周假期还有五天半,剩下的还算吗?”
院长当场愣住。
他不敢相信,这种话会从几乎全年无休、主动加班、泡在手术室里不肯走的裴蘅嘴里说出来。
院长差点伸手去摸摸裴蘅的额头,怀疑他是不是连日风波累得神志不清。碍于身份分寸,终究只是压下念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满眼的怒其不争。
裴蘅见他不说话,干脆站起身,随性道:“不说话我就当默认算了。那我先回去了。”
“……”院长沉默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直到裴蘅快要走到门口,才终于没忍住开口叫住他,语气郑重:“你想好了?”
裴蘅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闷闷“嗯”了一声。
“今年你要是不弃权,副主任的高就肯定是你的。明年形势难说,机会不一定还在。”院长沉声提醒,字字都是真心为他惋惜。
是啊,世事难测。正是因为未来变数太多,裴蘅才更想抓住当下。
他缓缓转过身,眉眼清浅柔和,唇角勾起一抹通透释然的笑:“院长,您工作这么多年,有好好陪过您夫人去看过一场完整的电影吗?”
“什、什么?”院长骤然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种题外话。
不等院长回过神细细思索,裴蘅已经抬手推门,缓步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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