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宝贝,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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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铃声尖锐又突兀, 在安静密闭的办公室里无限放大。


    程然猛地回过神,脸颊的红晕瞬间褪去几分, 慌忙低头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裴蘅手臂还圈着她,指尖微松,分寸克制地拉开一点距离,却没有彻底放开,沉稳的身形依旧将她半拢在怀里。


    是秦昭打来的。


    程然先抬眼看了裴蘅一眼,裴蘅视线看着别处,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


    程然接通电话。


    秦昭那边环境嘈杂, 她急躁又慌乱的声音立刻透过听筒传了出来:“然然, 你在医院吗?”


    “我在。”


    “那你快点来门诊找我,我跟王猛打架了。”


    “?!”


    程然心头一紧, 当即挂了电话。


    裴蘅松开她,自然拿起一旁的白大褂披上, 利落扣好纽扣, 眉宇间瞬间染上几分医生特有的冷静, 陪着她一同赶往门诊楼下。


    两人赶到时,秦昭正红着眼, 和王猛站在走廊中央激烈争执,语气锋利, 互不相让。


    秦昭身上看着完好, 没有明显外伤,反观王猛,额角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暗红的血迹顺着眉骨往下渗,看着格外刺眼。


    一名值班小护士局促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碘伏和无菌棉签, 满脸无奈,低声催促二人先处理伤口,不要在公共病区大吵大闹。


    程然快步走上前,刚好听见秦昭攥紧拳头,红着眼厉声质问:“你要不是背着我跟别的女生组队打游戏,暧昧闲聊,我会一时冲动拿酒瓶子砸你吗?”


    王猛捂着流血的额头,眉头紧锁,语气烦躁又带着委屈的抵触:“我都说了那只是同班同学,顺路带人家玩两把而已,你至于这么小题大做吗?你自己通讯录里一堆暧昧男网友,凭什么这么双标,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普通同学?你少拿这种借口糊弄我!”秦昭胸口剧烈起伏,情绪翻涌,字字咬得极重,“还有,自从和你在一起,我主动和所有异性保持距离,刻意避嫌,从来不搞暧昧、不组队闲聊,我做到了全心全意,你呢?你根本就没有半点分寸感。”


    王猛还要开口反驳争辩,余光瞥见程然走到秦昭身边,身后还跟着气场清冷沉敛的裴蘅,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卡住,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才还气势汹汹不肯认输的秦昭,在看见亲近的程然后,所有强硬伪装瞬间崩塌,眼眶一红,鼻尖发酸,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的胳膊,委屈哽咽道:“你总算来了,这个渣男,分明就是借着同学的名义变相劈腿。”


    “我没有。”王猛厉声辩解,语气满是不耐。


    话音刚落,程然身后的裴蘅缓缓抬眼。他没说话,只是那双常年握着手术刀、冷静淡漠的眸子淡淡扫过王猛,目光平静却自带压迫感。


    仅仅一眼,王猛莫名心头一紧,后背隐隐发僵,心底没来由一阵发怵,下意识局促地转开视线,不敢再与之对视。


    医院人来人往,来往的患者和家属频频侧目,异样目光落在争执的两人身上,格外难堪。


    程然轻轻拍着秦昭的后背,柔声安抚:“先冷静一点,别在外面闹得太难看,让王猛先去处理额头的伤口,有什么矛盾,坐下来慢慢说。”


    秦昭还在气头上,方才只顾着宣泄怒火,完全忽略了周遭的环境。察觉到四周投递而来的打量与议论,脸颊瞬间发烫,难堪地抿紧唇,赌气别过头,再也不肯多看王猛一眼。


    程然顺势示意一旁的护士,先带王猛去清创室包扎处理伤口。


    趁着王猛处理伤口的空档,程然拉着情绪稍稍平复的秦昭走出门诊楼。裴蘅确认这边暂时安稳,没有过激冲突后,薄唇微抿,低声叮嘱了两句,便转身迈步返回科室。


    周遭喧嚣褪去,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秦昭蔫蔫靠在墙边,转头看向程然,语气瞬间变得八卦又软乎乎:“看你俩刚才那样,现在是不是天天黏在一起,特别甜蜜?”


    程然无奈地看她一眼,叹气道:“先管好你自己的烂摊子,别总操心我。”


    秦昭垮下肩膀,满脸憋屈地长长叹气:“我没见过这么自私又双标的男生。”


    还逞强呢,程然看着她欲言又止。


    秦昭向来随性洒脱,爱恨利落,从不会为感情失态纠缠。可这次一段短暂的网恋,却让她失控争执、冲动伤人,失态狼狈至此,分明是动了真心。


    程然不善劝慰,只能安静陪在一旁,默默等候。


    没过多久,王猛便从清创室走了出来,额头上贴着一块干净的白色纱布,边缘晕开淡淡的药渍,遮住了狰狞的伤口。


    经过一段时间的冷静,秦昭的情绪已经平复大半,缓步走上前,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受伤的额角,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细碎的心疼。可道歉的话,却死死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反倒是王猛,神色淡漠疏离,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又决绝:“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秦昭猛地愣住,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嗓音发紧:“哪里不合适?”


    “方方面面,哪里都不合适。”


    “就只是因为我介意你和别的女生打游戏,跟你闹了脾气吗?”秦昭红了眼眶,尾音微微发颤,强忍着委屈追问。


    “……算是吧。”


    “王猛——”


    “王猛,你这样太不负责任了。”程然及时开口打断,伸手轻轻将秦昭拉到自己身后护住,目光平静看向眼前的男生,“情侣之间有矛盾争吵很正常,分手可以,但至少要给对方一个清清楚楚的理由,不要用一句敷衍的算是吧草草打发,这是对这段感情,也是对她最基本的尊重。”


    王猛嘴唇动了动,神色几番挣扎犹豫,迟迟没有开口。


    秦昭见状,立刻抬眼死死盯着他,急切追问:“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不是。”王猛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那到底是为什么!”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翻涌,秦昭的语气酸涩又激动。


    王猛沉默几秒,定定看着她,眼神平淡得近乎残忍,没有丝毫留恋:“因为不喜欢了,腻了。”


    简单六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寒冰,狠狠砸在秦昭心上。她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缩,满眼的难以置信。


    她向来拿得起放得下,从不会为一段感情纠缠内耗。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人用这样轻描淡写、毫无分量的理由轻易推开。心口骤然一空,满是酸涩和讽刺。


    程然太了解秦昭的性子,她从不是会为感情要死要活的人,可这般潦草敷衍的结局,任谁都无法坦然接受。她正要开口替秦昭辩驳,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程然转头,对上秦昭微微摇头的眼神。她瞬间读懂了对方的心思,只好压下到了嘴边的话。


    王猛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径直离开,脚步干脆决绝。


    等人彻底走远,程然带秦昭,走到医院楼下的咖啡厅,点了一杯全糖热可可。


    秦昭低头抿了一大口,过甜的味道呛得她微微蹙眉,舌尖发苦,却还是仰头慢慢吞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涌的难过。


    程然心底满是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般失魂落魄、狼狈脆弱的秦昭。往日里周旋暧昧、洒脱自在、片叶不沾身的人,偏偏栽在了一段短暂又仓促的网恋里。


    她想开口轻声劝慰,却终究不够了解他们之间的种种过往,没有足够的立场多说什么,只能安静陪伴。


    一杯热可可喝完,秦昭强行收敛好低落的情绪,又恢复了往日大大咧咧的模样,故作无所谓地笑着,说起自己冲动拿酒瓶砸人,又担心伤口感染,硬拽着王猛来了医院处理。


    程然瞬间明了,秦昭只是被气昏了头,实际上是最在意的那个。


    她以为自己的退让与心软,会让对方心软妥协,打消分手的念头,却没想到,王猛早就心意已决,失望积攒到极致,才会在门诊彻底爆发争执。


    程然看穿却没有戳破,只是抬手,将她散落的碎发轻轻别至耳后,“再生气也不能动手,他但凡一时冲动还手,受伤吃亏的只会是你,要是你受伤了怎么办?”


    秦昭被她一本正经的叮嘱逗得勉强笑了笑,摆了摆手故作轻松:“哎呀,当时气上头了,哪还顾得上这些。”


    程然神色依旧严肃:“天下这么多人,没必要揪着一个不珍惜你的人不放。他要分,那就体面分开,及时止损才是最好的选择。”


    秦昭琢磨片刻,很快强行想开,凑到程然身边,嬉皮笑脸地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等着让你家裴蘅医生,给我介绍个成熟靠谱、人品过硬的优质男生呢。”


    程然被她一秒切换的情绪惊得一怔,无奈又好笑。


    稍作调整后,秦昭说自己已经彻底没事了,两人一同返回住院部,去病房看望曹女士。曹女士在病房里憋了许久,见到熟人格外热情,拉着秦昭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程然站在一旁,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有些多余,退到角落给裴蘅发消息。


    她将秦昭和王猛争吵动手,再到仓促分手的全过程,一字一句告诉了裴蘅。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裴蘅很快回复,简短冷淡:【正常。】


    程然蹙眉回复:【正常吗?他们在一起,明明还不到一个月。】


    裴蘅:【感情从来不是用相处时间长短来衡量的。】


    程然:【那感情,该用什么计算?】


    不是用时间来计算的?那她和裴蘅,相识相恋也不过短短两个月不到。如果感情从来不由长短定义,那属于他们的感情,又该用什么衡量?


    程然从前从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某种程度上,她和秦昭的恋爱观很像,喜欢就坦率流露,早前若不是察觉裴蘅的顾虑与克制,她或许早就主动表明心意。


    可今天,听见王猛轻描淡写一句“不喜欢了,腻了”,她忽然一阵恍惚。先前尚且浓情蜜意的两个人,怎么短短一月,就能轻易消磨掉所有喜欢?


    那她和裴蘅呢?


    细碎的恐慌萦绕心底,程然指尖微微发紧,敲下满是不安的问题,发送出去。可对话框安静下来,迟迟没有等来对方的回复。


    而此刻,裴蘅跟院长来了杜老所在的VIP病房。


    裴蘅与院长推门而入时,老人家正坐在病床上,语气严厉地训斥儿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重病之人。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杜总立刻收敛周身神色,连忙起身转头。


    院长领着裴蘅走上前,笑着客气介绍:“杜老,杜总,这位就是我们普外科的骨干,裴蘅医生,技术拔尖,年轻有为。”


    裴蘅身形挺拔,白大褂衬得他清隽冷冽,气质沉稳。他先对着病床上的杜老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随后看向杜总,手自然伸出,自我介绍道:“杜总您好,裴蘅。”


    杜总面相温和,待人谦和,连忙伸手回握:“久仰裴医生大名,上次我来院里办事,听说你刚好外派驻点,一直没能有幸认识。”


    “是的,之前外派轮岗。”


    “可不是嘛。”院长顺势接过话头,刻意抬高他,“裴蘅接下来就要参评副高职称,正是需要多积累高难度手术资历、沉淀履历的时候。”


    “年纪轻轻就能力出众,前途不可限量,确实年轻有为。”杜总由衷感慨。


    “您过奖了,只是做好本职工作而已。”裴蘅说。


    病房内的寒暄氛围,被杜老一声突兀的咳嗽骤然打断。


    杜总立刻快步上前,俯身照顾,连忙向老父亲介绍:“爸,这位就是我专门为你找的裴蘅医生,专攻纵隔与胸外疑难病症,业内顶尖。接下来由他主刀为你手术,你完全可以放心,一定会顺利康复。”


    杜老缓缓抬眼,浑浊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挑剔,上下打量着过于年轻的裴蘅,满脸不耐与不信任,语气刻薄又傲慢:“看着年纪轻轻,毛头小子一个,临床经验能有多少?这么大的手术,你能行吗?”


    院长连忙上前打圆场,极力缓和气氛:“杜老您放心,裴医生医术扎实,临床经验丰富,处理过很多同类重症,绝对靠谱。”


    杜老全然不听旁人辩解,目光死死锁定裴蘅,自带长辈的强势压迫感,不肯轻易松口。


    裴蘅面色始终从容平静,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恼怒,嗓音平稳沉稳,条理清晰:“杜老,您的全套检查报告、影像资料与既往病历,我已经提前完整看过。您的肿瘤情况复杂,手术难度极高,风险会伴随全程。这场手术,我有足够的信息和能力完成,但是——”


    话语在此处骤然停顿。病房内瞬间陷入死寂,院长、杜总齐齐看向他,神色紧绷。


    裴蘅目光坦荡,字字坚定:“我并不建议您冒险做这场手术。”


    一句话落地,石破天惊。


    杜老瞬间怒目圆睁,脸色铁青。杜总满脸错愕,院长更是脸色骤变,神色凝重不已。


    裴蘅沉声给出专业分析:“杜老,您的肿瘤手术风险极高,术后恢复期远比手术更凶险。结合您的年龄、心肺功能与基础病史,保守调理加靶向药物维持,生存期和生活质量都会比冒险手术更高。”


    可杜老固执己见,根本不愿听任何专业分析,脸色铁青地抬手厉声呵斥:“你出去!”


    说完,他转头怒视儿子,满是愠怒不满:“这就是你费尽心思,托人找来的顶尖好医生?完全不懂变通,一派胡言!”


    裴蘅神色未变,没有争辩辩解,礼貌颔首示意,跟着脸色难看的院长一同退出了病房


    走出VIP病区,远离了病房的压迫氛围,院长才骤然停下脚步,猛地转头,脸色阴沉,压低声音压抑着怒火质问:“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当众说不建议做手术这种话?”


    裴蘅神色平静:“您应该清楚这场手术的凶险程度,杜老七十三岁高龄,恐怕耐受不住。”


    院长皱紧眉头:“所以我才特意让你主刀啊,难道你对自己的医术没有信心吗?”


    “这不是信心的问题。”裴蘅语气笃定,“再好的手术刀,也没办法确保术后恢复万无一失。”


    “你——你就死犟吧!”院长懒得再多费口舌,撂下一句“你回去好好想想,尽快给我答复”,便愤愤转身离开。


    狭长安静的走廊只剩裴蘅一人。


    他立在原地,白大褂被走廊微凉的晚风轻轻吹动,周身笼罩着一层清冷疏离的疲惫。


    这事没什么需要想的,他现在有其他需要思考的问题——女朋友似乎因为闺蜜分手有了一点悲观想法。


    他刚准备下楼去找程然,护士就告知他一个病人突发状况,他离了赶了过去。病人情况有些棘手,处理完晚上十点多,病人家属又反复追问细节,完全抽身已经十二点多。


    深夜的病房静得只剩点滴声响,裴蘅路过护士站,一个小护士凑上来跟他说:“裴医生,您跟小然然闹别扭了吗?”裴蘅皱了下眉,没听护士继续说,抬脚走向曹女士的病房。


    病房内光线昏暗,曹女士早已沉沉睡去。程然独自搬了一把椅子,蜷缩坐在靠窗的角落,整个人大半截身子都埋在厚重窗帘的阴影里,安静又落寞。


    裴蘅放轻脚步,厚重的地毯消去了所有脚步声。他缓缓走到窗边,骨节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层层叠叠的帘布,微微俯身,垂眸看向角落里正发呆的女孩。


    程然猝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猛地转头,看清来人是的裴蘅,睫毛轻轻一颤,又迅速别开视线,僵硬地望向漆黑的窗外,刻意避开他的目光,摆明了在闹小脾气。


    裴蘅沉默看着她别扭的小动作,眼底的清冷尽数褪去,染上一层只有面对她才有的柔软纵容。他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她柔软的发顶,动作放得极缓,轻轻揉了揉。


    程然不高兴地歪头躲闪开。


    裴蘅低低闷笑,清隽冷硬的眉眼缓缓柔和。从前事事隐忍内敛的小姑娘,如今愿意对他展露委屈、闹些小脾气,鲜活又直白,反倒让他心头发软,格外踏实。


    他微微弯腰,俯身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细腻的耳廓,压低嗓音,用气声放缓语速,带着满满的迁就与歉意,轻声哄她:“宝贝,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我怎么记得今天是42章呢


    宝贝儿们明天要晚上更哦!该死的某xx非要写xx,啊我好生气(算了不气)


    第42章 我会一直守着你,岁岁皆安……


    42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 低哑的声线裹着细碎的温柔,轻易撞进程然心底。她身子微微一僵, 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嘴上还憋着气,肩膀却悄悄垮了下来。


    她扭脸看向凑在耳边的人,清浅的檀香先一步漫了过来,微凉的唇轻轻落在她唇上,浅尝辄止。


    她先是一怔,睫毛轻颤, 嘴角扯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软意, 然后微微往前凑近,贴上他的唇, 软糯又温顺,心底那点积攒了一下午的委屈, 也在这一刻悄悄化了大半。


    短触即分, 轻柔的吻浅浅落下便缓缓撤离。


    程然稍稍退开半寸, 眉眼氤氲着浅淡的湿红,鼻尖微微泛红。


    裴蘅垂眸凝着她, 薄唇微启,用极轻的口型无声问她:“饿不饿?”


    程然眨了眨眼, 先是摇头, 下一秒又迟疑地点了点头。


    办公室房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绵密的巧克力蛋糕香甜扑面而来。


    程然快步走过去,看着桌面精致的小蛋糕, 仰头看向裴蘅轻声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从杜老 VIP 病房出来,在去科室的电梯里临时下单定的。


    裴蘅没说,只缓步走到程然身边, 拉了把椅子让程然坐下,随即掀开蛋糕防尘盖,切下一小块精致地摆到她面前。


    程然弯着眼接过,软乎乎地说:“谢谢裴医生!”


    裴蘅看着她:“赔礼道歉的。”


    程然闻声一怔,目光落在他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上,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愧疚。


    她想起他近来为了副高评审、科室手术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自己却只因一条没及时回复的消息就钻牛角尖、闹小脾气,实在不懂事。


    她轻轻放下小勺子,小声认错:“对不起,我不该闹脾气的。”


    裴蘅低低笑了声,指尖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语气纵容又温柔:“小傻瓜,男朋友没及时回你消息,你当然可以生气。”


    听见“男朋友”三个字,程然耳尖瞬间发烫,脸颊染上浅红,抿着唇笑得腼腆羞涩,拿起小勺挖了一块蛋糕,主动递到裴蘅嘴边。


    裴蘅:“你先吃。”


    程然迟疑一瞬,收回手,低头自己小口尝了一口。


    裴蘅望着她:“甜吗?”


    程然乖乖点头:“甜。”


    “那我尝尝。”


    话音落下,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唇稳稳覆上她的。这次不再是方才那样浅尝辄止,唇瓣温柔摩挲试探,下一瞬,手掌轻轻托住她的后颈,顺势加深这个吻,舌尖轻柔探入。


    程然猝不及防,下意识发出一声细碎软糯的轻吟,浑身泛起细密的热,整个人都被他独有的檀香气息包裹,慌乱又沉沦。裴蘅另一只手撑在座椅侧边,将她温柔圈在方寸之间,吻得缓慢又缱绻。


    小姑娘微微仰头,温顺地配合着他,一只手还松松捏着蛋糕纸盒,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白大褂的衣角。叉子上残留的一点巧克力奶油,不经意蹭在了雪白的衣料上,晕开浅浅一抹棕褐色痕迹,暧昧又惹眼。


    人啊,一旦尝到了心动的甜头,好像就再也无法克制心底的欲望。


    裴蘅发觉自己彻底着了魔,他无时无刻不会想到程然,想她泛红的耳尖,她柔软的眉眼,她软糯乖巧的模样。什么恪守分寸、万事有度,在程然面前似乎都不值一提,全线崩塌。


    他想要更多、更多、更多。


    良久,他才缓缓离开她的唇,却舍不得完全退开,唇瓣依旧轻轻摩挲贴着她的,低低唤她:“然然。”


    唇间还残留着巧克力的甜意与他清冽的气息,浑身发软,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方才所有的不安、惶恐、胡思乱想,全都在这个绵长温柔的吻里被一一抚平。


    何必纠结他们的感情该如何衡量,此刻他们在一起,那就是最好的答案。


    程然双眼氤氲泛红,意识有些昏沉涣散,她茫然又虚软地看着面前的人,鼻息间溢出一声含糊细碎的回应。


    “以后想生气就生气,想撒娇就撒娇,不要事事迁就我,更不要觉得抱歉,好不好?”裴蘅明明是在同她约定,语气里却裹着小心翼翼和心疼,他舍不得自己的小姑娘,再半点委曲求全。


    “…… 好。”程然轻轻点头。


    “乖。”裴蘅又在她唇上落下一记轻柔缱绻的浅吻,极致温柔,随后才缓缓直起身.


    程然吃蛋糕时,裴蘅将下午在 VIP 病房发生的事缓缓说给她听。


    程然听完立刻放下小勺,担忧地抬头问:“你不肯做这台手术,会影响你升副高吗?”


    裴蘅坐在她对面,抽了张纸巾,指尖轻柔替她擦掉嘴角沾到的巧克力奶油,语气平淡:“多多少少,总会有些影响。”


    “但你不做手术,是因为那位老爷爷年纪大,做手术会有很大危险,对不对?”


    “嗯。七十三岁复杂纵隔肿瘤,术后并发症,会因为年纪大幅加重,风险不可控。”


    “可他非要坚持做手术怎么办?”


    “医生只负责给出专业建议,不能替病人和家属做生死抉择。”


    “嗯……”程然垂眸思索几秒,还是忍不住顾虑,小声问,“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后续情况不好,老人出了事,他们会不会反过来怪你?”


    裴蘅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温热的耳垂,低缓温和地笑着安抚:“若是手术操作失误,是我的责任。但高龄身体耐受、术后恢复变数,本就不在人为完全掌控范围内。”


    程然松了口气,眉眼弯起:“那就好!”-


    五天后,曹女士出院这天,裴蘅开车送他们回去。


    曹女士自打接受了这段关系,看裴蘅就愈发顺眼,全程没多想,反倒程爸格外拘谨。


    上车前,程爸悄悄把程然拉到一旁,神色局促又认真地说:“这不好吧?你们俩才刚在一起没多久,我们家距离医院又不算远,自己打车来回也方便,何必麻烦人家特地跑一趟。”


    程然起初也有过这份顾虑,可裴蘅主动提出来,她也觉得没什么。


    但程爸心里始终介意,生怕女儿吃亏,语重心长地叮嘱:“你们现在感情还不稳,没怎么定下来,走得太近、欠人情太多,万一以后走不到最后、分开了,彼此都尴尬。”


    程然无奈叹气,正要开口反驳,裴蘅就缓步走了过来,语气温和得体地对程爸说:“叔叔,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程爸迟疑僵持了片刻,碍于情面不好再多推脱,最后还是略显局促地上了车。


    程然坐在副驾,曹女士和程爸安稳坐在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地下车库,曹女士立刻从兜里摸出一张便签纸递给程爸,细致交代他等会儿在家附近的菜市场提前下车,顺路买菜回来。


    交代完家事,她顺势看向前方开车的裴蘅,语气热络又热情:“小裴啊,中午别客气,直接来阿姨家里吃饭,正好尝尝你叔叔的手艺。”


    裴蘅透过后视镜温和应声:“好的,麻烦阿姨了。”顿了顿,又转头浅笑道:“要是需要备菜,我帮忙打下手也可以。”


    听闻清冷内敛的外科医生居然还会做饭,车里三人皆是一愣。


    曹女士反应最是强烈,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副驾的程然,语气夸赞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哎哟,还会做饭呢?都会做些什么菜呀?”


    裴蘅握着方向盘,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解释:“大学时有两年国外交换经历,独自在外生活,慢慢学着做了些家常菜。”


    “原来是这样。”程爸连忙接话,闻言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神色缓和不少。


    程然坐在副驾,悄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忍不住偷笑。


    她侧过脸,安静歪头看了眼身旁认真开车的裴蘅。原本专注目视前方、稳稳把控方向盘的男人,仿佛自带感应一般,当即余光轻扫,转头回望了她一眼。


    短短一秒视线相撞,安静又默契,却胜过千言万语。


    程爸中途在菜市场下了车,剩余三人径直回了家。


    程然进屋,一眼就瞥见门口摆着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瞬间明白过来,曹女士昨天特意让程爸提前回家,原来是早有准备。没问过裴蘅的鞋码,可尺寸不大不小,刚好合脚。


    曹女士身子还未完全复原,进屋便缓步坐到沙发上,随口吩咐程然去准备茶点水果。


    裴蘅刚要起身搭手,就被曹女士伸手按住肩膀,稳稳按回沙发:“你就好好享受现在还能偷懒的日子,往后啊,有的是活儿要你忙活。”


    裴蘅微愣片刻,转瞬便听懂了话里暗藏的打趣与默许,唇角微扬,安静坐定下来。


    后来曹女士看程爸还要一会儿才回来,就借机要去躺会儿,给程然裴蘅留了单独的空间。


    程然带裴蘅走进自己的房间,里面摆满了她从小到大的生活痕迹与细碎回忆。书桌、小摆件、可爱玩偶,处处都是少女时代的温柔影子,干净又温馨。窗台边摆着好几个玻璃罐和精致礼盒,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各色巧克力,琳琅满目。


    那些都是爸妈从小到大一点点攒着给她买的,她从小就爱吃甜。


    裴蘅低头看着她,眼底温柔:“以后我接替他们,给你买一辈子的巧克力。”


    程然心头一暖,正面抱住裴蘅的腰,小脸乖乖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满是依赖。


    裴蘅顺势半搂紧她,下巴轻轻落在她头顶,慢悠悠蹭了蹭,动作温柔又宠溺。


    视线一转,他看到另一面墙上,整整齐齐贴满了画画比赛的各类奖状和荣誉证书。


    程然立刻松开怀抱,骄傲地站过去,微微挺起胸脯,眉眼亮晶晶地自我介绍:“亲爱的裴先生您好,站在您面前的,是北京美术专项画画比赛的第一名。”


    裴蘅眼底含笑,目光温柔又纵容,静静看着她得意又可爱的小模样,满心欢喜。


    程然又指着旁边一排奖状,骄傲补充:“这是全国大学生绘画大赛的冠军证书,厉害吧。我在大学也算小有名气的风云人物呢。”


    裴蘅故意佯装几分淡淡醋意,低声问:“我们小画家这么优秀,以前是不是很多人追?”


    程然脸颊一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声含糊道:“也就、还行吧。”


    裴蘅缓步走近,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语气低哑又认真:“那以后我不能再替廖汀山顶班了。”


    程然疑惑:“为什么?”


    裴蘅目光沉沉锁住她:“要守着老婆。”


    程然弯起眉眼,双手主动圈住裴蘅的脖颈,踮脚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我才不跑。”


    裴蘅收紧手臂,稳稳把她揉进怀里,郑重道:“我会一直守着你,岁岁皆安。”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骚瑞短短~


    鼻炎犯了,我头炸了!


    第43章 小裴哪里是外人,早就是自……


    43


    不久后, 程爸提着满满几包新鲜食材回来了。


    程然和裴蘅立刻走出房间,裴蘅快步上前, 自然地从程爸手里接过沉甸甸的食材袋。


    程爸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想往回拽两下,裴蘅动作干脆利落,已经拎着东西径直走进了厨房。程爸跟着进去,局促地开口:“裴医生,你出去歇着就好,厨房油烟重。”


    “叔叔不用客气, 我搭把手更快。”裴蘅递过青菜, 语气温和。


    程爸尴尬笑了笑,只好应下:“那辛苦你了。”


    曹女士闻声出来, 一眼看见程然趴在墙角,悄悄望向厨房, 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一老一青在灶台前分工默契, 画面安稳温和。曹女士心底轻叹, 幸好自己没有固执阻拦,只要女儿舒心快乐, 就足够了。


    一桌饭菜很快做好,大半菜品都是裴蘅主勺的, 火候调味恰到好处。


    程爸尝过后连连称赞:“小裴手艺真好, 这道红烧肉比饭店做得还香。”


    “叔叔太过夸奖,是食材新鲜。”裴蘅谦逊回应。


    “你可别吹捧他,他的厨艺课上不了台面。”曹女士笑着拆台, 气氛轻松热闹。


    程然低头偷笑,悄悄望向裴蘅。桌下,他悄悄勾住她的小指, 细微的小动作温柔又隐秘。平淡烟火落在眼前,恍惚间,竟有了寻常朝夕相伴的安稳,美好得不真切。


    “当着孩子的面,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程爸佯装生气。


    曹女士瞪了瞪眼睛:“小裴哪里是外人,早就是自家人了。”


    自己家人


    程然耳尖一红,指尖钻进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是我嘴笨不会说话。”程爸立刻打圆场,举起果汁杯,“小裴,别介意。”


    裴蘅举杯跟他碰了碰:“没事的叔叔,我敬您。”


    程爸一饮而尽,越看裴蘅越满意,先前心里所有顾虑瞬间烟消云散了。


    席间氛围温馨融洽,程爸心情舒展,打算小酌两杯。程然及时提醒,裴蘅随时可能要回医院,程爸只好算了。


    话音未落,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裴蘅看清来电,神色瞬间沉凝。


    程然立刻问:“医院打来的吗?”


    见裴蘅点头,程然催促:“那你快接,别耽误正事。”


    话是这样说的,可程然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顿饭,他又要匆匆赶回医院。突然想到曹女士之前说的“医生这份职业有太多身不由己”,还想到她说“选择和医生在一起,就要学会包容等待与离别。”不觉心情失落。


    可这些她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完全没表现出来。


    裴蘅看着满桌饭菜,又看了看面前和善的长辈,眼底掠过一丝为难。


    曹女士和程爸见状,立刻摆手体谅道:“快去接,医院的事最重要,别管我们。”


    裴蘅这才起身走到一旁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语气紧急,杜老术前突发胸闷心衰,情况凶险,已经紧急送入抢救观察室,院长让他立刻赶回医院会诊。


    程然心里多少清楚这位老人家的情况,不等他挂电话,已经提前拿好他的外套,安静站在门口等着他。曹女士和程爸脸上没有半点不悦,站在玄关,等着送他出门。


    裴蘅低声向二老诚恳致歉,快步准备出门。程然顺势接过外套,贴心递到他手里。裴蘅深深看了她一眼,程然轻轻拽着他往外走。


    等家门轻轻关上,走到安静的电梯口,她才轻声开口:“我送你下楼。”


    裴蘅反手稳稳牵住她的手,喉间微动,想说点什么,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密闭狭小的空间里,程然轻轻揽住他的腰,小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软软的:“那位老爷爷……会没事的吧?”


    裴蘅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程然会因为他中途突然离开而失落、舍不得。可她半点没有闹情绪,只一心担心病人安危,担心他压力太大。


    这份过分的懂事,反倒让他心口愈发发闷。


    他心头一软,收紧手臂,把她牢牢抱在怀里:“会的,别担心。”-


    裴蘅到医院时,杜老的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住,暂时脱离危险,但心肺功能依旧脆弱,为安全起见,必须留在重症监护室密切观察。


    杜总带着一双儿女焦灼守在门外,眼底满是疲惫与不安,看见裴蘅匆匆赶来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早前因为治疗理念相悖,家属一度打算更换主刀医生。可杜老属于高龄复杂纵隔肿瘤病例,手术风险极高、容错率极低,全院能独立把控这类高危手术、临场应变足够稳妥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几番犹豫权衡下来,一家人终究只能信任裴蘅的专业能力与手术经验,再三恳请院长,务必将他紧急从家中召回。


    裴蘅沉默翻阅完一整套监护数据、胸片与心肺检查报告,指尖划过各项异常指标,心底的顾虑愈发沉重。连日高强度工作堆积的疲惫翻涌上来,太阳穴隐隐发沉。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院长。


    院长瞬间读懂了他眼底的抗拒与为难,主动上前,将他拉到僻静无人的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满脸无奈地问道:“你依旧不认可现阶段强行手术?”


    裴蘅将厚厚的检查报告单递过去,语气克制却坚定:“术前毫无征兆突发胸闷心衰,已经直白证明,老人心肺耐受度严重不达标。身体基础条件跟不上,强行推上手术台,无异于拿老人家的性命在赌。”


    “但你也清楚现状,”院长面露难色,语气沉重,“保守调理见效缓慢,病灶一直在发展拖延下去,家属同样无法接受。”


    “所以我之前才提出过折中治疗方案。”裴蘅语气平稳,逻辑清晰,“靶向药物干预,搭配心肺对症调理,先稳住各项基础体征,等身体状态达标,重新综合评估手术指征,循序渐进,才是最稳妥、最负责的选择。”


    “简直荒唐!”


    一道急躁压抑的怒火骤然打断对话。


    “什么叫先稳住心肺慢慢调理?我爷爷都已经病危了,你们还在一味磨磨蹭蹭保守治疗?”杜家长子杜明启西装革履,性格却尤显急躁冲动。


    “哥,你冷静一点,好好跟医生沟通。”身旁的杜明敏穿着素雅连衣裙,连忙上前轻声劝阻。


    “好好沟通也要分情况。”杜明启语气强硬,“明明可以手术解决问题,一再推脱延后,这位医生分明就是畏惧高风险,刻意推脱,不敢接手。”


    “明启。”杜总沉声开口,厉声制止儿子过激的言辞。他冷厉扫了杜明启一眼,压下对方的情绪,转头面向裴蘅时,神色又迅速收敛,变回客气疏离的模样,温和致歉:“抱歉裴医生,孩子忧心长辈,心急失了分寸,说话冲动,你别往心里去。”


    杜明启满心不服,脸色难看,碍于父亲的威严,只能硬生生压下火气,不情愿地低下头,敷衍地挤出一句道歉。


    杜明敏怯生生站在父亲身后,小手悄悄扯了扯杜总的衣角,目光怯怯落在裴蘅身上,安静沉默,全程不敢多言。


    “这是小女,杜明敏。”杜总简单一句带过介绍。


    裴蘅工作多年,早已见惯各类情绪激动、想法偏执的病人家属,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烦躁与无力,并未将方才的指责与冒犯放在心上。


    他无心纠结无谓的争执与寒暄,目光落回杜总身上,冷静道:“杜总,我依旧明确不建议现阶段贸然手术。我可以定制一套风险更低的综合保守治疗方案,先维/稳,再谈后续。”


    杜总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淡去,神色沉了几分,语气变得强硬又不容商量:“如果我们家属,明确拒绝保守调理,坚持要求按期手术呢?”


    裴蘅指尖微微一沉,心底压下一层深重的无力与纠结。


    他清楚手术的致命隐患,清楚一旦上台,所有未知风险都要由他承担,可医者终究无法强行左右家属的选择。良久,他克制情绪,缓缓开口:“我尊重家属的最终选择。”


    “手术必须按时安排。”杜总语气笃定,没有丝毫退让,目光紧紧锁住裴蘅,“但全院上下,我只信得过你的技术。这台手术,我只要你亲自主刀。”-


    杜老的手术定在一周后。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高危手术方案打磨、术前多学科会诊,一边还要赶副高评审的论文、材料与考核报备,裴蘅两头重压叠加,连日连轴转,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日子被手术、查房、会议填满。他常常忙到深夜,偶尔闲下来已是疲惫不堪,挤压掉了所有私人时间。别说见面,就连回消息,也只能趁着手术间隙、换药空档匆匆敲上两句。


    程然在爸妈家住了三天,便打算回自己的小家。


    这段时间秦昭一直住在她这里,全天候帮她照顾嘟比,费心费力,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想回来调整状态,好好开始接下来的医院轮岗。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多,屋子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客厅,慵懒又松弛。


    秦昭还赖在床上呼呼大睡,平日里格外黏人的嘟比,这几天没人严格管束,性子越发散漫调皮,总爱肆无忌惮趴在人脸上睡觉、踩人打闹。


    听到开门声,嘟比立刻从秦昭脸上猛地起跳,迈着小短腿飞快冲出来,直直扑到程然脚边。


    程然蹲下身,温柔把小黑猫抱进怀里,鼻尖蹭了蹭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软下来:“啊宝贝,妈妈好想你。”


    嘟比乖巧蹭着她的脸颊,小舌头细细舔舐她的皮肤,黏黏糊糊,表达连日的想念与依赖。


    秦昭被小猫的闹腾一脚踹醒,顶着一头乱发打着哈欠从卧室走出来,眼皮耷拉着,人还没完全清醒,就没好气地开口吐槽:“你个小没良心的,这几天是谁喂你吃饭、给你铲屎、天天守着你?你倒好,我辛辛苦苦照顾你,不是拿屁股对着我,就是半夜踩我脸当跳板。”


    嘟比眼里只有刚回家的亲妈,无视秦昭的碎碎念和抱怨,窝在主人怀里不肯挪窝。


    程然抱着嘟比走到秦昭面前,凑近仔细打量她的脸颊,果然看见好几道浅浅的红印,都是小猫爪子用力蹬出来的。她没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揉了揉:“哎呀,我们嘟比干妈的皮肤本来就又白又嫩,细皮嫩肉的,随便蹭两下、蹬一下就容易泛红,太娇气啦。”


    秦昭本还有点起床气,被她几句软话一哄,瞬间没了脾气,懒洋洋抬手轻点嘟比的小鼻子:“算你走运,看在你妈妈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暂且原谅你这小捣蛋。”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随便做了点午饭慢慢吃着。饭桌上,秦昭随口提起安排:“你回来的正巧,我下午正好有个线下活儿要跟人面谈,得出门一趟。”


    程然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筷子慢慢戳着碗里的饭,心思却飘远。目光落在秦昭身上,忍不住暗自打量她的状态,担心她有没有再因为和王猛的感情纠葛烦心。


    秦昭一眼就看穿她那点小心思,指尖轻轻敲了敲碗沿,无奈提醒她回神:“你那点容量的小脑袋,少想些乱七八糟的闲事,管好你自己就行。”


    程然撇撇嘴,不服气地嘟囔:“我脑子灵光着呢。”


    秦昭嗤笑一声,毫不留情打趣:“是是是,特别灵光,满脑子从头到尾就只有裴蘅。你卧室墙上、相册里全是他,都能直接办裴医生专属小型画展了。我这几天睡你房间都发怵,半夜一睁眼总觉得哪张照片里的人在盯着我,压迫感拉满,实在吓死人。”


    程然忍不住哈哈大笑:“那你要是害怕,就去隔壁卧室睡啊。”


    秦昭挑眉,故意装出一副凶巴巴护短的样子:“那才不去。我就得守着,替我们家然然盯着他。他要是忙起来就冷落你、欺负你,我第一个站出来收拾他。”


    程然很骄傲地扬起下巴,眼底藏着甜甜的底气:“我家裴医生才不会欺负我,他只是太忙了而已。”


    话虽这么说,程然心底还是掠过一丝淡淡的空落,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好好相处一天了。


    秦昭看破没说破,只连连摇头调侃:“行行行,热恋中的人嘴最硬,我说不过你。”


    下午,程然和秦昭一起出门。


    程然要去医院报到,周敏早前就和她沟通好,接下来安排她到妇科轮岗学习。


    周敏提前和妇科王副主任打过招呼,程然直接前往科室报到。妇科氛围柔和安静,和普外、心外的紧绷截然不同,处处都是舒缓温馨的气息。


    王副主任性格温和,待人亲和,先带她参观新生儿病房,熟悉科室环境,一晃便是一下午。傍晚,王医生要带她去食堂吃饭,程然委婉谢绝。刚裴蘅发信息来说他下手术了,这个空档正好可以一起吃晚饭。


    沿着长长的走廊慢慢往前走,一步步重回最熟悉的普外科楼层。这里永远一成不变,永远紧凑忙碌,护士站的医护人员各司其职,脚步匆匆,每个人都被高强度的工作推着往前走。


    程然站在走廊口,静静看着熟悉的场景,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恍惚。不知不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背着画具来这里了。也恍惚第一次来这次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后来会跟裴蘅在一起。


    正失神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住了她。


    跟她素来要好的李护士看见她,格外热情,快步笑着走过来搭话:“呀小然然,你好久没来这边了,今天怎么过来了?你阿姨恢复得怎么样,彻底养好身体了吧?”


    程然笑着回:“嗯,恢复得特别好,现在每天都能下楼遛弯散步,没什么大碍了。”


    李护士:“我就说嘛,有裴医生亲自跟进治疗,医术靠谱又细心,肯定恢复得快。”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警惕地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悄悄凑近程然耳边,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又小声地说道:“小然然,你最近可要多上点心,裴医生最近不是要给一个大老板做手术吗,我瞅着那老板的孙女兴许兴许是看上你家裴医生了。”


    程然整个人瞬间愣住,呆呆站在原地,脸上缓缓拧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尾声了宝贝们,再有两个剧情就要写完了!!!bb们看看隔壁下一本《会议是红色天空》吧!(其实我还写了一个恨海情天的大纲,但下一本80%应该会写红色天空。前四章已经写完了,虽然还要调,因为我做梦梦到一些奇怪剧情,准备加进去。)


    第44章 “不给亲吗?”


    44


    裴蘅从收拾台下来, 给程然发了信息,约好晚上一起吃饭。他换下手术服走出换衣间, 一眼就看见杜明敏在走廊门口,已经等了许久。


    看见他,杜明敏立刻快步迎上来,声音带着忐忑:“裴医生”


    裴蘅收起手机,神色清淡、语气疏离地开口:“有事?”


    杜明敏面露不安,轻声拘谨地说:“我想问下我爷爷的手术”


    “明天会跟胸外、心内、麻醉和重症各科一起会诊,到时候会敲定最终手术方案。”


    “会成功吗?”杜明敏眼底泛着泪光。


    “我会尽力。”裴蘅语气平静, 不带太多情绪地说。


    杜明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伸手想扯裴蘅的白大褂,裴蘅不着痕迹地多闪开。杜明敏手有些尴尬地悬在空中, 顿了片刻抽回,低着头含糊着说:“其实我也觉得爷爷的身体不适合现在就做手术, 但我哥和我爸一定要坚持, 我很害怕, 我很怕爷爷挺不过来。”


    裴蘅看着她,内心其实没什么波澜。他理解杜明敏的害怕和担心, 却也清楚她无法改变要给杜老进行手术的事实,所以除了刚才那句“我会尽力”, 裴蘅不认为自己还能说什么。


    杜明敏的情绪却彻底绷不住了, 她突然蹲下来,脸埋在掌心里开始小声压抑地哭起来。


    路过的医生和护士路过也停下来侧目打量,裴蘅叹了口气, 蹲下来跟她说:“杜小姐,你与其跟我情绪崩溃,不如去跟你父亲好好沟通, 医生并不能干涉家属的最终决定。”


    杜明敏扬起通红狼狈的脸,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知道裴医生。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


    裴蘅沉默颔首,没有多余安慰。


    杜明敏抽抽鼻子,语气哀求:“裴医生,我在医院没地方可以去,可以去您办公室待会吗?”


    “抱歉。”


    “裴蘅。”不远处,程然的声音恰好与他的拒绝一同响起。


    裴蘅抬眼,程然已经走到身前。


    他当即起身,小姑娘带着几分娇嗔撒娇:“我都在办公室等你五分钟了!”


    裴蘅唇角浅扬,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声哄道:“我错了。”


    杜明敏缓缓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转,最终还是落回裴蘅身上。


    裴蘅察觉到她的视线,先向程然简单介绍:“这位是病人家属。”他连她的名字都未曾提及,杜明敏下意识攥紧衣角,又听见裴蘅大方介绍:“我女朋友,程然。”


    程然笑意明媚,朝杜明敏弯了弯眉眼。


    杜明敏勉强想挤出一抹笑容,裴蘅已然开口:“抱歉杜小姐,手术事宜我自会尽心,但现在我已经下班,有事不妨明天再谈,先告辞了。”说着便揽着怀里的人转身离开。


    小姑娘身形娇小,温顺靠在裴蘅怀中。他侧脸漾着藏不住的宠溺,低头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杜明敏望着两人亲密离去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难堪与失落交织缠绕。


    走出病人家属的视线范围,程然立刻板起脸,双臂抱在身前,故意酸溜溜地叹了口气:“裴医生可真抢手啊,到处都有为你掉眼泪的小姑娘呢。”


    裴蘅低笑无奈地低头看她,小姑娘吃醋的小模样,反倒让他心里软乎乎的,觉得这滋味格外受用:“那要不程画家给我画幅画吧。”


    “什么画?”


    “祝贺我找到老婆的画。”


    “啊?”程然愣了下,居然还认真琢磨起来,“那还不如直接画个结婚照。”


    “也行。”


    “”刚脱口而出话快了,程然此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耳尖泛红羞恼地在裴蘅胸口轻轻捶了下,“谁要跟你拍结婚照,脸皮厚。”


    “是我,是我,是我想跟程然拍结婚照,是我厚脸皮。”


    “对,是你。”程然弯着眉眼,软软地应了一声。


    吃过晚饭,裴蘅送程然回家,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程然没立刻下车,扭头,有些心疼地摸了摸裴蘅的脸,“怎么感觉三天没见,你瘦了呢?”


    裴蘅抬手覆在她手背上,脸在她的掌心轻轻摸索着,“没瘦,就是太忙了。”


    “忙完这段时间是不是会好点?”程然说的这段时间不止是给杜老做手术,还有他升副高的事。


    裴蘅自然懂她的意思,闭着眼睛轻轻点头:“嗯,到时候会松快很多。”


    “那到时候我们出去玩吧。”程然往前倾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问。


    “想去哪里玩?”裴蘅睁开眼,眼底满是温柔和宠溺。


    “去斋堂,我想吃那里的豆腐。”


    “豆腐?”裴蘅稍作停顿,微微俯身靠近,呼吸压低带着暧昧热度,“想吃豆腐,现在也可以。”


    他的呼吸温热暧昧,轻轻扫过程然的耳畔。


    程然没躲,安静坐着,跟他的呼吸紧紧交缠在一起。


    她忽然意识到,现在的裴蘅跟刚认识的裴医生简直判若两人,从前的裴蘅清冷疏离、不苟言笑,生人半步都挨不近,现在的裴蘅温柔粘人、满眼宠溺,只对她卸下所有防备。


    可不管是从前清冷的他,还是现在温柔的他,程然都喜欢。


    程然双手轻轻捧起裴蘅的脸,垂眸定定看着裴蘅的唇,裴蘅下意识微微低头,不受控制地往前凑了凑,想贴上她的唇,程然却轻巧躲开,嘴角扯出一抹狡黠得意的笑。


    “不给亲吗?”


    “不给。”


    “就亲一下,好不好?”


    这语气软得发黏,带着几分委屈又撒娇的意味,撞得程然心尖轻轻发颤。她唇角弯着狡黠的甜笑,偏就故意吊住他,怎么都不肯凑上去给他亲。


    稍一偏头,温热的唇瓣轻轻贴上他微凉的耳廓,气息先一步缠绕上来,舌尖极轻、极慢地蹭过他敏感的耳尖。


    只一下,身前的人身躯猛地一僵,呼吸骤然滞住,肩线绷得笔直,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


    程然感受着他瞬间的凝滞,心底反倒更有底气。她放轻气息,微微含住他的耳垂,舌尖裹着温热湿意,细细慢慢摩挲打转。


    裴蘅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拢,指节泛出浅白,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浑身紧绷到极致,仅凭仅剩的理智,硬生生克制着分毫未动。


    他越是隐忍克制,程然心底越觉得发痒。细碎滚烫的气息一缕缕漫进耳廓,顺着肌理往心底钻,撩得人方寸大乱。


    她清晰感知到他压抑不住的紧绷与心绪翻涌,片刻后才缓缓松开,带着湿暖余温的呼吸,不均地拂过他耳际。近在咫尺,气息纠缠交融,无声之间,早已漾开满心悸动。


    身前的人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就要扣住她的胳膊。就在这时,程然猛地抽身躲开,飞快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外面低头坏笑:“这是惩罚!再见裴医生~”


    话音落,副驾车门轻轻合上。小姑娘轻快灵动的身影一溜烟跑进小区,转眼便没了踪影。


    裴蘅望着空荡荡的副驾,心绪翻涌难平,无奈又宠溺地低笑出声,抬手抵着额头,耳廓还残留着她留下的温热麻意……


    活了三十多年,向来沉稳自持,偏偏栽在她手里,甘愿没出息这一次。


    半个小时后,裴蘅开门进家,扑面而来的是零食甜腻膨化的气息。听到动静,雪团挣扎着从沙发上女人的怀里挣脱出来,逃命似的窜到裴蘅身边。


    裴蘅今晚原是要帮人顶班的,只是同事临时又没事了,于是裴宁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连忙把翘在茶几上的脚收了回来,站起身将薯片藏到身后,心虚局促地看着亲哥进门。


    往常这时候,她亲哥肯定会冷着脸勒令她赶紧把这些垃圾食品扔掉,可今天,裴蘅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弯腰抱起脚边的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喝得又快又急,像是急于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


    裴宁看呆了,等她反应过来,他哥已经转身准备去洗澡。她立刻凑上前,主动搭话:“你怎么都不问我怎么在这里?”


    这问题还用特意问?裴蘅像看傻子似的瞥了她一眼。


    “孟女士说住在家里太压抑了,特意让我来替她住一天。”他不问,裴宁反倒自顾自说了出来。


    “哦。”裴蘅淡淡应了声,懒得跟她闲聊,快步走向卧室。


    “哎,咱妈说你谈恋爱了,你跟谁——”


    裴蘅抬手果断关上房门,把裴宁叽叽喳喳的好奇心,一并隔绝在了门外。


    裴蘅洗完澡出来,客厅的裴宁已经回卧室,屋子里里外外静得落针可闻。他没开床头灯,径直躺倒在床上,雪团蜷在他枕边慢悠悠舔毛,耳畔只剩猫舌头轻轻摩挲皮毛的细碎声响。


    一下一下,绵密又轻软,莫名和方才车里程然贴着他耳廓的呼吸、带着暖意的细碎动静缠搅在了一起。


    裴蘅低低苦笑,暗自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


    往常临到大手术前夜,他满脑子全是病例数据、手术流程和风险预案,半点杂念都没有。可如今,心思偏偏绕着小姑娘的一颦一笑打转,怎么都静不下来。


    手机震动,程然发来信息。


    然然:【小裴,我厉不厉害?】


    她骄傲仰着小脸得意的表情仿佛就在眼前,裴蘅弯着眼笑着给她回复:【厉害。】


    她紧跟着又发来:【小裴喜不喜欢。】


    某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欲望仿佛又再次冒起苗头,裴蘅从床上坐起身,顺着心底最真实的心意回复:【喜欢。】


    “哈哈哈,笑死我了,舔舔耳朵他就觉得你厉害了?”那条信息是秦昭逼着程然发的,看到裴蘅的回复,秦昭笑得捂肚子,“他都大把年纪了,怎么还跟小年轻似的这么不经撩啊。”


    “什么大把年纪。” 程然娇嗔别扭地反驳。


    “嗳,你再问问他,想不想要更刺激的。”秦昭怂恿道。


    “不要。”程然很坚定内敛地拒绝了她。


    她发现了,自打秦昭跟王猛分手后,这女人就把全部精力放在了打趣起哄她和裴蘅身上。下午还莫名其妙给她发来一个帖子——【如何让男人欲罢不能又求之不得】,里面有撩人话术,也有暧昧小心思,但描述最详细的,就是如何撩拨男朋友的情绪底线。


    程然第一次看的时候都觉得害羞,光是幻想对着裴蘅做这些,就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可刚刚在车里,她都没料到自己居然能做得那么大胆从容。


    但不得不说,裴蘅的反应确实很


    程然这么想着,脸颊不知不觉就红透了。


    秦昭凑过来,一脸看破不说破的表情盯着程然:“哟哟哟,嘴上说着不要,其实心里很心动吧。”


    程然别扭地撇开脸,懒得搭理她。


    秦昭反倒越说越来劲,缠着程然开始传授撩人的小技巧,程然下意识捂着耳朵说不听不听,却不自觉把每一句话都悄悄听进了心里。


    作者有话说:来,感受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第45章 抱抱。


    45


    接下来的几天, 程然和裴蘅基本都是各忙各的。


    妇科虽然气氛清闲舒缓,但能画的素材却格外充盈, 王主任看过程然的画,很感兴趣,他们讨论过后又出了几个话题方向,于是程然忙得连跟裴蘅去医院食堂吃饭都要掐着点。


    杜老的手术前一日,程然终于交出几幅定稿图,王主任特意给她放了半天假。今天下午是裴蘅出诊,程然如今身份有变, 不好进去添乱, 就在外面安静等着。


    她无所事事,便准备打开红薯, 把最近新画的几幅图发上去。


    等一切都编辑妥当,她习惯性点开关注列表里那个【一】, 发现对方已经很多天没有登陆了。她正准备退出界面, 眼角余光却瞥见私信栏居然躺着几条未读消息。


    红薯是她接单约稿的重要途径之一, 她下意识以为是有顾客来找她约图,当即点开, 没想到对方不是来找她画画的,竟然是来问上门喂猫的。


    对方的 ID 是【宁可】, 三天前发来的消息, 时间还是凌晨两点多。


    对方信息详情:【hello 您好,您可以晚上上门喂猫是嘛?】


    程然有些茫然,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条凌晨上门喂猫的兼职帖子, 后来一直忘了删掉,想来对方是看到那条帖子才找来的。


    只是当初做兼职,是为了给嘟比凑手术费, 如今她在医院有了固定事情,也不确定能不能腾出时间,便回复:【抱歉,最近可能没办法帮忙喂猫了。】


    对方此刻并不在线,程然收起手机,抬眼望向诊室。


    裴蘅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她站的角度,刚好能看见他低头认真问诊的模样。


    恰巧这时,裴蘅抬眸望来,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程然有些恍惚,虽然已经确认裴蘅不会是那位神秘雇主,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和裴蘅的缘分,是从喂猫那件事开始的。毫无征兆,也说不上来由,心底就是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


    手机忽然震动,程然瞬间回神。


    是红薯用户【宁可】发来的消息:【啊?真的不行吗?那太可惜了,我家人之前找过你,所以我才来问问的。】


    家人找过她?


    程然心头一跳,瞬间反应过来,只能是神秘博主【一】。她没接过别家的喂猫单子。


    雇主小区的门卫说过,她那位雇主多半也是仁心医院的人。后来她私下悄悄留意过院里气质温婉的中年长辈,可在自己常出入、打交道的几个科室里,始终都没寻到半点相符的身影。


    出于谨慎,程然还是确认了下:【是御景小区,B栋13层,雪团的家长吗?】


    【宁可】:【是啊,我这两天有事忙照顾不了猫,但你没时间就算了,我再问问别人。】


    程然心头一动,抬头看正在给病人看诊的裴蘅,稍一犹豫,低头回复:【我可以。】


    宁可那边特意跟她说,希望她今晚先上门一趟,明天下午再过来一次。今晚主要帮忙清理猫砂、喂一罐猫罐头就行,雪团的猫粮吃完了,新买的要等到明天下午才能送到,所以明天还得再去照看一趟。


    偏偏杜老的手术,也正好安排在了明天下午。


    程然本想等裴蘅看完诊出来,跟他随口说一声这件事。可他刚走出诊室,手机就响了,是院长打来的电话,让他立刻去办公室,最后再敲定一遍手术所有细节、核对术前所有流程。


    裴蘅临走前瞥见程然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程然愣了下,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只说没什么事。


    这两天裴蘅一心扑在手术筹备上,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紧绷疲惫,眉头就没松开过。她实在没必要为了上门喂猫这点小事,打扰他的心神,让他再分心挂念。


    程然在医院简单吃了点东西,便收拾好东西,动身往御景小区赶。


    进小区大门时,她发现门卫已经换了新人。新来的门卫并不认识她,按着规定要给雇主打电话核实,可连着拨了好几通,那头始终无人接听。程然只好提醒他翻看访客登记记录,门卫核对过后,确认她之前确实来过好几次,这才放心放行。


    她乘电梯上到十三楼,刚走到家门口,指尖还没落下触到密码锁,屋里先传来雪团一声软糯的叫唤。声音带着几分焦躁和委屈,像是早就守在门后,迫切盼着她过来。


    程然心头一软,飞快按下密码。


    房门应声弹开,扑面而来却不是往日清冽沉静的檀香,反倒漫着一股膨化零食的甜腻气息。


    雪团的小爪子已经先从门缝里探了出来,她顾不上多想,推门迈步进去,雪团立刻迈着小短腿奔过来,纵身一跃扑进她怀里,小脑袋一个劲往她颈间蹭,尾巴摇得不停,又黏又乖巧。


    程然轻轻抚着猫咪毛茸茸的脑袋,柔声开口:“好久不见啊雪团,我好想你。”


    雪团乖巧蹭着她掌心,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呼噜声,用亲昵的模样表达着满心的想念。


    一人一猫在门口亲昵温存了片刻,程然抱着雪团走进客厅,瞬间被眼前凌乱的景象惊得愣住。


    她记得那位神秘雇主向来爱干净,是那种近乎有洁癖的性子,可如今客厅乱糟糟一片,沙发上、茶几旁到处散落着膨化食品的包装袋。


    她脚步顿在原地,脚边无意间碰到一个空零食袋,弯腰捡起来放到旁边茶几上,低头对着怀里的雪团轻声打趣:“你主人这是离家了,还是摆烂偷懒了。”


    雪团尾巴长长耷拉着轻轻抖了抖,垂着小脑袋,模样透着几分委屈。


    程然轻轻点了点它的小鼻尖,把小猫放到地上,拿出手机给【宁可】发消息:【您好,我看您客厅有点乱,需要我帮您收拾下吗?】


    早前【宁可】在红薯私聊时就说过自己特别忙,说不定连回消息的功夫都没有,让程然直接输密码进门就行。可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几乎秒回:【啊,还有这服务,那我给你加钱吧。】


    程然回复:【不用了,您之前已经给的很多了。】


    【宁可】:【哇,你真是好人哦。】


    程然暗暗撇了撇嘴,心里暗自揣测,这位应该是年长雇主的家人,不然根本没法解释,前后说话的语气性子差得这么多。


    雪团的猫碗从前永远擦拭得干干净净,此刻碗沿却沾了一层干涸的食物残渣,看着像是三四天都没清洗过了。碗底还剩小半把陈旧猫粮,素来爱干净的雪团蹲在旁边,半点都不肯碰。


    程然索性把旧猫粮全部倒掉,仔细把猫碗冲洗干净晾干,又拆开一罐主食罐头,让雪团去阳台吃,自己则动手麻利地开始收拾客厅。


    客厅看着凌乱,其实也没什么麻烦收拾。


    她把散落的零食包装袋全都拢进袋子,放到固定角落收好,又随手拍下客厅现状发给【宁可】,免得对方回来找不到东西。接着拿吸尘器简单把地面清理干净,很快就整理妥当。


    收拾完没多久,雪团也把猫罐头吃了个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看得出来是真饿坏了。程然轻轻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柔声安慰:“再忍忍呀,你家人说新猫粮明天就到了,我明天下午准时过来陪你。”


    雪团软糯喵呜了一声,像是听懂了,乖乖蹭了蹭她的手心当作回应。


    程然重新把空猫碗仔细洗净,又拆开一罐新的罐头放好,蹲下来认真叮嘱守在旁边的雪团:“现在不能偷吃哦,留着晚点或是明天早上再吃,一次性吃太多反而不舒服。”


    雪团摇头晃脑,不置是否。


    程然站在旁边,确认它只是乖乖蹲着盯着罐头,没有要偷偷进食的念头,才彻底放下心准备离开。雪团一路跟到门口,仰着小脑袋望着她,眼神温顺又依恋,看得程然心底一阵发软。她压下心头的心疼,还是轻轻合上了房门。


    从前她总隐隐觉得神秘雇主就是裴蘅,每次来喂猫都忍不住想在屋里多逗留一会儿,明知这份心思有点偏执,却控制不住暗自贪恋这份牵连。可如今心里已经刻意说服自己雇主另有其人,就算再喜欢雪团,也守住了分寸,做完分内的事便果断离开,不再有多余留恋。


    程然本来打算回医院去找裴蘅,刚走出小区,就收到他发来的消息,说他还在忙,程然便直接回了家。


    秦昭最近刚接了个手办定制的活儿,需要画大量细节设定图。晚上两人窝在电脑前对着画板和屏幕忙活,不知不觉就熬到了凌晨一两点。


    临睡前,程然习惯性给裴蘅发消息,才知道他今晚没回家,直接留在医院宿舍休息了。


    程然看着屏幕,心底泛起心疼,给他回了一句:【好辛苦,抱抱。】


    没过一会儿,裴蘅发来一个和他本人气质完全不符的大笑表情包,紧跟着发来文字:【明天晚上带你去吃你学校附近那家米线。】


    那家米线还是程然当初参加医院公益活动时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他一直记在心上。


    程然心头一暖,爽快应下,指尖顿了顿,犹豫片刻,索性发了一条语音:“男朋友,明天手术加油,手术结束给你惊喜!”


    裴蘅很快也回了语音,嗓音低沉温和:“什么惊喜?”


    程然弯着嘴角回:“惊喜要留到明天才知道呀!”


    作者有话说:不要急不要慌,后面还有一章。


    第46章 所以,自己的雇主一直都是……


    次日上午。


    裴蘅先安排杜老做了术前最后一次胸部CT与纵隔肿瘤影像复检, 拿着片子反复比对研判,把手术难点和风险点在心里逐一敲定。


    随后又召集助手、麻醉医生、手术室护士长等人, 针对整场手术流程、术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应急抢救方案以及特殊器械筹备,逐项做了最终核对确认。


    杜总带着杜明启、杜明敏全程参与,一颗心悬在半空,紧绷又忐忑,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与不安。


    “裴医生……”杜总一改先前的强势气场,等所有人都散干净,独自走到裴蘅面前。他欲言又止好几次, 最后只郑重又诚恳地说了句:“今天就麻烦您了。”


    “您放心, 我会尽全力。”兴许是下午这台手术难度极高,对裴蘅而言也是一场全新的硬核挑战, 他此刻的心底,也难免有些心绪起伏。


    “裴医生, 我爷爷肯定会没事的吧?”杜明敏红着眼眶,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声音带着哽咽。


    裴蘅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抚,杜明启立刻扭头凶她:“哭哭哭, 你就知道哭!爷爷身体底子稳,手术肯定顺利, 你反复问只会添乱。”


    杜明启凶完妹妹, 又转头态度诚恳、带着歉意对裴蘅说:“裴医生,之前是我语气冲动、不懂分寸,多有冒犯, 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裴蘅淡淡颔首:“不会。”


    杜总连忙出声打圆场:“行了行了,下午手术要紧,咱们别占用裴医生宝贵时间, 别打扰裴医生静心调整状态。”


    杜明启和杜明敏立刻收敛情绪,安分下来,跟在杜总身后,轻声和裴蘅道别,安静离开了会议室。


    裴蘅没有立刻回办公室,独自坐回会议椅上,仰面望着天花板,神色沉敛,心绪难平。


    从前无论面对多大、多凶险的手术,他都能心境平稳、镇定自若,可今天,他却莫名有些心神不宁,隐隐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莫名忐忑不安。


    他等下还有安排,可此刻却忽然很想见程然,没多犹豫便站起身,径直往妇科走去。


    此时,程然正跟着妇科王主任一起出诊。


    诊室里,一位年轻妈妈抱着两三岁的小女孩低声抽泣,孩子害怕看病,哭得止不住。


    程然软声细语地耐心哄着,手舞足蹈地做着可爱的小动作,成功转移了小朋友的注意力,轻声哄道:“乖乖不哭哦,姐姐给你画奥特曼好不好,奥特曼会保护小宝贝不疼的。”


    小朋友果然瞬间被画画吸引,渐渐止住了哭声。旁边的王主任眼疾手快,趁着小朋友放松下来的空档,快速利落做完了基础检查,孩子全程都没察觉,十分配合。


    程然画画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画好了栩栩如生的小奥特曼。怕小朋友小手抓不住纸张,她笑容温柔又清甜,细心把画折成小小的纸飞机,轻轻放进孩子的小口袋里。


    母女俩道谢离开,开门的一瞬间,程然和王主任同时看到了门外静静站着的裴蘅。


    王主任瞬间心领神会,十分通透,转头轻声对程然说:“去吧,小情侣好久没见了吧。”


    程然心里一紧又一暖,连忙跟王主任认真道谢,快步小跑着走出诊室。


    裴蘅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此刻正剩五分钟的空。程然拉着他走进僻静的步梯间。刚走进去,不等身后的门合上,裴蘅就迫不及待地伸手就把程然紧紧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想要从她身上汲取勇气和能量。


    程然温柔抬手稳稳回抱他,掌心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细语安抚:“我最厉害、最靠谱的裴医生,一定会顺顺利利的,别怕。”


    裴蘅低低浅浅地笑了一下,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还记得你之前在步梯间昏倒那次吗?”程然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提这个,俏皮又好奇地反问:“所以当时你到底是不是公主抱把我抱过去的?”


    “是。”裴蘅贴着她耳畔轻声说,“我的宝贝,当然要公主抱。”


    “油腔滑调。”程然轻轻嗔怪了一句,心底却幸福得一塌糊涂。


    “宝贝……”裴蘅声音放得很低,满是依赖。


    “嗯?”


    “有你真好。”他清冷低沉的嗓音里,藏着一丝难得的示弱。


    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冷静强大、无坚不摧的顶尖外科医生,不会露半分脆弱。可在程然面前,他愿意卸下所有铠甲,把所有不安、所有紧绷全都袒露出来。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他也会怕,也会焦虑,也会心神不宁,也会需要依靠。在此刻,他在迟钝地意识到,对程然的喜欢程度早已超乎他的想法,他甚至愿意卸下所有防备,安心示弱。


    而程然全都懂。


    她比他小八岁,身形单薄,软软小小,却总能精准看穿他所有伪装下的疲惫与忐忑。


    程然抬手轻轻覆上他的后脑,踮起脚尖,贴在他耳边,语气坚定又温柔:“我相信你,一定会平安顺利。我等你手术成功的好消息。”


    *


    下午两点十分,杜老被推进手术室时,程然就在不远处安静站着。


    裴蘅没有露面,此刻已经进了在里面做准备了,但程然看着杜老平稳被送进去,心里就安稳了几分。直到手术室的红灯缓缓亮起,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暂时落定。


    【宁可】和她约好三点半上门喂猫,现在还有整整一个小时。留在医院也是干等,只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手术的事,越想越焦虑。程然索性干脆打车,直接去了雇主家的小区。


    新门卫这回已经认得她,核对完信息便爽快放行。


    程然熟门熟路走进楼栋、搭乘电梯、上楼出梯,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自然。可等她走到家门口,指尖正要落向密码锁时,屋里却安安静静的,没有传来雪团半点叫声。


    小猫不出声,来时她心里莫名不安感又冒出来,左眼皮也在止不住地跳。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想肯定是最近太忙,心神紧绷,才会胡思乱想。下意识加快动作,飞快按开密码,推门而入。昨日那股清雅沉静的檀香再次扑面而来,还没等她适应光线、看清屋里环境,客厅里就传来一阵轻轻的拖鞋脚步声。


    下一瞬,一道身影径直出现在她眼前。是那天她在小区门口偶遇过的气质温婉端庄的中年阿姨。也是门口口中,这栋房子的业主。


    阿姨手上戴着清洁橡胶手套,一身简约居家便服,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警惕,直直看向门口的程然,那眼神,仿佛程然突然出现,是来路不明、不合规矩的闯入者。


    程然心里一惊,立刻收回正要迈进门里的脚,往后退了半步,态度恭敬又礼貌地开口:“阿姨您好。”


    阿姨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审视:“你是谁?怎么会有我们家的门锁密码?”


    程然当场懵了一下。心里下意识嘀咕,难道雇主要她上门喂猫的事,家里其他人完全没同步说一声?眼下阿姨明显误会了,把她当成了随便闯门、来路不明的陌生人。


    她不敢慌乱,连忙轻声解释:“阿姨,我是过来上门帮忙喂雪团的。”


    阿姨眼神依旧严肃,淡淡追问:“谁让你来的?”


    程然下意识想去掏手机,翻出红薯聊天记录给阿姨看,转念又一想,长辈未必熟悉这些线上接单软件,怕越说越乱,只好老实回答:“是这家的雇主联系我的。”


    阿姨半信半疑,停顿两秒,试探地报出一个名字:“裴蘅?”


    “裴、裴蘅是雇主?”程然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身体猛地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所以,自己的雇主一直都是裴蘅?


    作者有话说:结束手术的裴蘅:天塌了。


    第47章 分手吧。


    47


    程然双脚像是瞬间被钉死在原地, 浑身僵得一动都动不了。耳边嗡鸣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房间里的阿姨见她这幅失魂落魄、脸色发白的样子,瞬间有些慌张,连忙上前关切询问:“小姑娘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程然强行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声音发飘:“没、没事。”


    阿姨闻声依旧不放心,随手脱掉手上的橡胶清洁手套,快步走到程然身边,伸手想去扶她一把。程然下意识抬手轻轻挡了一下, 本能地拒绝了这份亲近。


    她很难形容此刻翻涌复杂的心情, 脑子乱成一团麻,嗡嗡作响, 连正常思考都做不到。所有思绪都被一句话死死占据。


    雇主是裴蘅,一直都是裴蘅。


    她靠着仅剩的一点本能, 抬眼看向面前的阿姨, 一字一顿, 轻声确认:“阿姨,您口中的裴蘅, 是仁心医院普外科的裴蘅裴医生,对吗?”


    孟晚荷见小姑娘不仅知道名字, 还能准确报出儿子的科室和单位, 心里早前残留的那点疑心彻底打消了。她温和地点头肯定:“是啊,就是我儿子。”


    话音落下,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眼神带着几分了然,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程然两眼,试探着开口追问:“你……是不是裴蘅的女朋友啊?”


    “不是。”程然顾不上维持礼貌, 不等阿姨把话说完,就下意识急急开口撇清。


    那一刻心里又慌又乱,难堪裹挟着猝不及防的酸涩涌上来,她根本没法坦然承认。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低头敛住眼底翻涌的慌乱,声音闷闷的:“既然您在家,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了,阿姨再见。”


    “嗳,姑娘你别急着走啊——”孟晚荷连忙出声挽留,话还没说完。


    程然根本不敢回头,也不敢多停留一秒。她怕自己一停下,情绪就会绷不住,只能完全不听身后人的呼唤,转身快步冲进步梯间,脚步慌乱又急促,一路飞奔着下了楼。


    楼道里光线微凉,穿堂风卷着凉意吹过来,却吹不散她心头密密麻麻的茫然、错愕与委屈。


    裴蘅是雇主。


    千真万确,从头到尾,那个神秘低调、从不出面的雇主,一直都是裴蘅。


    他早就认出她了,对不对?


    比起认不认出,更让她难过且倍感耻辱的是——她明明无数次旁敲侧击,甚至直白跟他说起自己上门喂猫的经历,一次次把线索摆到他眼前。他却始终不动声色,装得一无所知,心安理得看着她一趟趟往他家跑,认真细心地照顾雪团。


    为什么要这样?


    程然一边快步走出小区,一边在心底反复询问着自己,心口又闷又酸,堵得发慌,却怎么都想不通答案。


    从前没在一起,他刻意隐瞒,她尚且还能试着理解。或许是不想暴露私人生活,或许是不想和兼职扯上多余牵扯,她都能包容。


    可如今他们已经确定关系,心意互通,彼此交付了信任。


    他明明什么都清楚,却依旧选择瞒着,半句实情都不肯跟她透露。


    他看着她傻傻猜测、暗自纠结,看着她一次次自我安抚,拼命说服自己雇主绝不会是他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难道真的觉得,看她蒙在鼓里来回内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吗?


    程然走出单元楼,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漫上来的寒意。她远远望向医院的方向,心口沉沉下坠,满心的失落与委屈无处安放。


    她在医院附近徘徊了整整两个小时,把所有前因后果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最后才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手术结束后,务必来顶楼天台见自己。


    *


    下午六点,裴蘅顺利完成整场纵隔肿瘤高难度手术,手术圆满成功,术中全程平稳,没有半点突发状况。


    他送走一起配合手术的医护人员,脱下手术服的那一刻,心底莫名空落落的,还缠上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下意识抬眼在走廊四处看了看,目光来回扫了好几圈,始终没看到程然熟悉的身影。


    往常这个时候,她总会安安静静等在走廊角落,可今天,整个人踪影全无。


    他转身走进医护换衣间,摸出手机。屏幕一亮,最先看到的是程然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简单的让他手术结束后直接来顶楼天台。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往日的撒娇,没有一句关心叮嘱,疏离得像个陌生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反常。


    除此之外,通话栏里还躺着两个未接电话,全是母亲孟晚荷打来的。


    裴蘅简单收拾好东西,把手术后续的收尾工作仔细交代妥当,转身走向直达天台的专属电梯。等电梯间隙,他直接回拨了过去。


    “怎么了?刚下手术。”裴蘅一边说,一边抬手摁下上行电梯键。


    “呃……”孟晚荷平日里做事利落干脆,极少这样吞吞吐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经常来家里帮你喂猫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你女朋友啊?”


    裴蘅指尖微顿,身形一僵,眼底瞬间漫上错愕。


    见他半天沉默不语,反应格外不对劲,孟晚荷立刻就察觉到了端倪,语气带着几分纳闷与不解,直白说道:“那她刚才怎么亲口跟我说,不是你女朋友?神情看着特别不对劲,慌慌张张转身就急匆匆走了。”


    裴蘅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脑海里瞬间闪过程然那条冷淡疏离的消息,那股潜藏的不安瞬间落地,他什么都明白了。心口骤然发慌,内敛的情绪底下,早已乱了分寸。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语气略显仓促:“晚点再跟您细说,我这边有急事。”


    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他眼神沉沉地盯着电梯面板上飞快上涨的数字,心底的焦灼一点点放大,愈发心急如焚。


    她全都知道了。


    原来那天他从斋堂赶回来,她轻声说“我知道,可是不用着急,以后都可以慢慢讲”,那份通透与体谅,根本不是知晓他雇主的身份。


    是她误会了别的事,一直默默放在心里,安静等着他主动坦白。而他,却抱着侥幸揣着私心,一直装傻瞒到现在。


    全是他的错。


    他早该抛开所有顾虑主动坦白的。哪怕当初她故作不在意,他也不该一味逃避,让她一个人暗自揣测、独自委屈这么久。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顶楼凛冽的晚风瞬间灌了进来。


    暮色压得极低,天台空旷清冷,狂风呼啸着刮过护栏,吹得人周身寒意刺骨。


    程然就站在护栏边,背对着电梯口,孤零零立在暮色里。身形单薄纤细,只穿了一件薄呢大衣,根本挡不住刺骨冷风。寒风死死钻进衣缝,吹得她长发凌乱贴在脸颊,脊背绷得僵直,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落寞与冷意。


    裴蘅刚下手术,身上还带着手术室未散的清冷消毒气息,脚步下意识加快,缓步走到她身后。


    他没有立刻开口解释,第一反应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抬手,想披到她单薄的肩上为她挡风。


    程然连头都没有回,身形极轻地往侧面一避,不动声色,轻轻松松就避开了他的触碰。动作很淡,没有过激的抗拒,却透着彻骨的疏离,清清楚楚把他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裴蘅僵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心口猛地一沉,那股怕失去的惶恐,悄然缠满心头。


    “风大,别着凉。”他嗓音带着术后残留的疲惫,素来沉稳的声线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绷与无措,试着再往前靠近半步。


    程然直接往旁边挪了一大步,拉开一段清晰的距离,这才缓缓回过头。


    她眼底没有歇斯底里的怒火,也没有崩溃大哭的失态,只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可这份平静太过沉重,沉沉压在眼底,比争吵哭闹,更让裴蘅心慌。


    “不用装这些关心了。”她声音被冷风吹得很轻,一字一句,却带着凉意扎进人心,“裴蘅,如果不是我无意间撞破,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你就是那个雇我喂猫的人?”


    她站在这里吹了两个小时的风,把所有心事都捋了一遍。


    曾经她隐约猜测雇主是他时,还暗自觉得缘分奇妙,心里藏着一份小小的欢喜。可这份美好,在得知所有真相的这一刻,彻底碎裂成灰。


    那不再是命中注定的巧合,而是从头到尾,被刻意隐瞒、被蒙在鼓里的难堪。


    裴蘅喉间微微发紧,眉心轻轻蹙起,平日里的沉稳克制,在此刻尽数裂开一道缝隙。他不敢回避她的目光,坦诚又带着几分懊恼:“然然,我知道你全都知道了。雇主是我,一直刻意隐瞒的人是我,我认错。你心里有多少委屈、多少不满,都可以说,我听着,也求你,听我解释一次。”


    程然定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我现在不想听你笼统的道歉。”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锁住他的眼底,不带半分情绪:“我就问你一件事。那天我去你家喂雪团,阳台上那本《仁心医院普外科临床操作指南》,是不是你故意摆在那儿,刻意让我看见,故意引我起疑心的?”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晚风呼啸,却吹不散凝固的气氛。


    裴蘅呼吸微微一滞,当场失语。


    他没法狡辩,也不忍心再对她有半句欺瞒。


    程然不催也不逼,就这么安静地站着,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安静等着他的答案。


    几秒沉重压抑的沉默后,裴蘅喉结滚动,低声承认,嗓音沙哑:“是。”


    一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彻底压垮了两人之间仅剩的温存。


    程然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勾起一抹凉薄又自嘲的弧度:“好。那我再问你。”


    “我第二天一大早,特意拎着热粥跑去科室,脸红得发烫,忐忑不安地跟你旁敲侧击,小心翼翼问是不是你家、是不是你找人雇我喂猫的时候,你为什么装得一无所知,半分真话都不肯对我说?”


    她语速不快,没有歇斯底里,可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委屈的软肋上:“你当时看着我手足无措、反复纠结、自我怀疑的样子,心里是不是很轻松?是不是觉得,凭空多了一个可以默默看戏、消遣解闷的人?”


    “不是。”裴蘅立刻开口打断,语气依旧克制,却藏不住内里的沉郁与认真,“我从来没有半分消遣你的心思。”


    程然根本不给他缓和回避的余地,往前半步,目光骤然变得锐利:“那我再往下说。”


    “你从你家的监控里,是不是早就看清了我的脸,从一开始你就认出我是谁,对不对?”


    裴蘅心口骤然一揪,沉默着,无从否认。


    “我第一天来医院上班,出现在你面前的那一刻,你就彻底认出来了。”程然眼底终于泛起一层湿意,被她强行隐忍压住,“你平日里最烦宣传拍摄这类无关琐事,向来不愿配合,偏偏那天,你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


    她微微吸气,胸口闷得发堵:“裴蘅,是不是因为你觉得很凑巧?刚好撞见一个眼熟的兼职女生,刚好可以放在身边,慢慢试探、慢慢观察,眼睁睁看着我一头雾水,被你从头到尾蒙在鼓里?”


    狂风猛地卷过来,吹乱她的发丝,眼眶泛红,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裴蘅看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悔,怕她真的彻底寒心,怕这份感情就此走到尽头。他上前一步,克制着分寸,不顾她细微的挣扎,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他眼底素来的清冷尽数褪去,只剩真切的懊恼、愧疚与藏不住的慌乱,沉声开口:“我第一眼就认出你,是真的。”


    “但我拿职业生命跟你保证,我从来没有一秒钟觉得是好玩,更没有想过拿你试探取乐。”


    程然鼻尖发酸,压抑许久的哽咽堵在喉咙里,红着眼反问:“那你为什么,从头到尾,一句真话都不肯跟我说?”


    裴蘅垂眸,喉结重重滚动。


    骨子里的清冷自持裂开一道细缝,没有彻底失态卸下所有伪装,却掩不住嗓音的低哑与坦诚:“因为第一次在监控里,看见你蹲在楼下温柔摸猫、细心照顾雪团的那一刻起,我就动心了。可我不敢轻易说破。”


    他尾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那是刻在沉稳底下的惶恐,怕说错话,更怕一旦挑明,就会彻底失去她。


    程然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委屈、失望与不解。


    裴蘅沉默挣扎了片刻,才缓缓抬眼,沉沉望向她泛红的眸子,眼底藏着内敛的纠结与顾虑:“你也清楚,医生这份职业身不由己,作息混乱,随时要被一台手术绊住所有时间。我没有十足的勇气,保证能同时兼顾好爱人与家庭。我很怕我的忙碌、我的身不由己,会委屈了你,耽误了你本该安稳顺遂的生活。”


    “那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为什么还是不说?”程然语气发沉,带着一丝凉薄的逼问。


    “因为——”裴蘅话音骤然断掉,心头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懊恼,还有几分自作聪明的可笑。


    他没法说出口,当初她那句轻飘飘的“我知道,慢慢说就好”,让他愚蠢地以为,她早已看穿一切、并不介意。于是他抱着侥幸,选择顺其自然,始终没有主动坦白。


    “说到底,是你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好跟我长久走下去。”程然轻轻掰开他落在自己腕间的手,眼神冰冷地凝着他,字字淬凉,戳破他所有的掩饰,道出心底最扎心的答案,“从前你瞒着,是怕平衡不了工作与感情,不敢给我承诺。在一起后你继续瞒着,是被我那句含糊的话误导,索性选择逃避。”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程然眼底泛起湿红,语气裹着自嘲的悲凉,“裴蘅,难道在你心里,我对你的重要程度,就只能用你愿不愿意主动坦白这件事来衡量吗?”


    裴蘅唇瓣紧抿,沉默着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心口密密麻麻发紧,慌乱与愧疚缠满四肢百骸,面上却依旧习惯性强撑着冷静。


    程然自顾自把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缓缓摊开,语气平静,却句句戳心:“起初你对监控里的我,只有一点浅浅的心动。后来相处渐多,情愫慢慢加深,你才从刻意隐瞒,变成故意泄露线索试探我。可那份喜欢,根本没浓烈到我一追问,你就愿意放下顾虑坦诚一切的地步。”


    “再到后来,你对我的心意快要冲破骨子里的谨慎克制,偏偏我一句含糊的我知道,就让你顺势把所有该坦白的心事,全都搁置不提。往后有无数次机会,你话到嘴边,被意外打断也好,自己刻意回避也罢,你明明可以发一条消息跟我解释,可你始终拖着,始终不肯开口。”


    她望着他,眼底满是沉淀下来的失望:“不是你没有时间、没有机会,是你对我的喜欢,还没能让你彻底打破自己的谨慎、顾虑与克制。”


    裴蘅瞬间哑口无言。程然的话,精准戳中了他一直不敢直面的本心。他想反驳,却找不到半句理由,只能任由愧疚与惶恐,一点点淹没心头。


    “太可笑了。”程然别过脸,积攒了一下午的眼泪,终于没憋住,顺着眼角无声滑落。她望向远处沉沉的暮色,声音沙哑又落寞,“我还傻傻憧憬过我们的以后,偷偷想象过和你拍结婚照的样子,把你说过的每一句温柔都当真。原来我从头到尾,都是个被你蒙在鼓里,还自顾自幻想未来的傻瓜。”


    “程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那么敷衍,我只是——”裴蘅伸手想去拉她。


    “放手!”程然猛地甩开他的手,压抑的情绪瞬间崩裂,红着眼眶几乎是低喊出来,“我受够了这种猜来猜去、被你刻意隐瞒、被你蒙在鼓里的日子了!”


    “程然……”裴蘅声音发涩,眼底瞬间染上浓重的慌乱。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彻底绷不住,他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分手吧。”程然声音很轻,轻飘飘三个字,却带着耗尽所有力气的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裴蘅浑身骤然一僵,脸色瞬间泛白,心底像是被生生抽空一块,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他想开口挽留,想好好解释、想低头道歉,可程然根本不给他半点停留的余地,狠狠挣开他下意识想要挽留的动作,转身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背影孤绝又坚定,没有一丝留恋,消失在暮色与寒风里。


    作者有话说:哎,我改了几个版本,还是觉得这样写,虽然裴医生很欠揍,但是怎么说呢。不同位置的人对待爱情的严肃程度不同吧。


    当然啦,我们隔壁的陆老师就完全不同啦,对感情绝对专一,暗恋苦寻十六年,发现白月光就在身边!可白月光压根儿没记得过他,没关系,陆老师会自我pua——她从前不记得我,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她一辈子只能记住我一个人!隔壁《捞月白》就是之前那本红色天空,看看吧看看吧!


    第48章 一更


    48


    天台寒风呼啸, 吹散了程然离去的背影,也吹乱了裴蘅所有沉着冷静。


    他僵立在护栏边, 伸出的手迟迟没有收回,指尖空荡荡的,连一丝温柔都未曾留住。方才程然泛红倔强的眉眼,决绝转身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刺得他心口发紧。


    一句轻飘飘的分手,轻易击溃了他所有伪装。他缓缓垂落手臂, 五指缓缓收紧, 骨节绷得泛白,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意。他清楚明白, 从头到尾,错的人都是自己。


    起初暗藏私心隐瞒身份, 不敢表楼心意, 是怕自己繁忙奔波的工作, 耽误她的安稳生活。后来两人确定在一起,他本该坦白, 却因为她一句随口体谅,便心存侥幸选择沉默, 一次次看着她独自纠结, 始终不肯踏出坦白哪一步。


    他自以为周全的顾虑,到头来,全都变成了刺伤她的利刃。


    身后响起铁门阖上的咔哒声, 裴蘅猛地回过神,立刻抬步追了上去。


    他不能就这样放她走,更做不到坦然接受分手。尝过被她放在心上、彼此温存的滋味后, 他才发觉自己像个怯懦的懦夫,根本承受不起程然的离开。


    他快步追到电梯口时,程然已经走了进去,电梯门正缓缓向中间合拢。


    裴蘅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感应门边,硬生生拦住即将闭合的门扇。素来清冷平稳的声线,此刻绷得发紧,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慌乱与哀求:“然然——”


    唤出她的名字,裴蘅却骤然语塞。该解释的,刚才在已经尽数说过,可那些苍白的辩解,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再重复一遍,也只是徒增难堪。


    程然安静地站在电梯里,就那样平静地望着他,没有怒火,也没有眼泪。


    电梯因长久被遮挡开始发出急促的报警提示音,刺耳地回荡在楼道间。两人就这么隔着咫尺距离静静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裴蘅望着她眼底化不开的失望,心口一点点往下沉,内里的慌乱、愧疚、惶恐交织翻涌,放软姿态,低声开口:“你需要时间冷静,我理解。但我做不到就这么放手默认分手。”


    “我现在不逼你、不缠着你逼你立刻原谅,放你走,是知道你需要时间静一静。”他目光沉沉锁住她,语气郑重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只求你别彻底推开我,给我一个机会,往后你看我的表现,好嘛? ”


    程然盯着他静默看了片刻,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始终不置可否。良久,她轻轻敛回视线,侧身看向电梯内侧,摆明了不愿再多谈。


    裴蘅看懂了她的沉默,也不敢再执意僵持惹她厌烦,缓缓松开按着电梯门的手。


    电梯门缓缓合拢,一点点阻隔开两人的视线,程然单薄的身影,像一缕渐散的暮色,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裴蘅独自站在空旷的楼道里,冷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周身寒意彻骨。他望着紧闭的电梯门,指尖还维持着紧绷的弧度,心底一片空茫又执拗。


    他答应给她时间冷静。


    但他绝不会,真的任由她走散-


    电梯一路下行,密闭的轿厢里安静得吓人。


    程然后背靠着冰凉的轿厢壁,心口一阵接着一阵发闷发沉。


    嘴上话说得决绝,转身走得干脆利落,可耳边始终盘旋着裴蘅刚才把姿态放得极低的那句恳求,怎么都挥散不去。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一楼,外面等候的人潮正要往里涌,她才猛地回过神,迈步走了出去。


    回到家时,秦昭正窝在客厅摆弄手办,抬眼瞥见程然眼眶通红、神色蔫蔫的样子,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凑过来:“怎么了这是?跟裴蘅吵架了?还是阿姨身体又不舒服——”后半句话说出来不吉利,秦昭顿了顿,及时咽了回去。


    程然轻轻摇头,嗓音低哑:“我妈没事。”


    秦昭瞬间就品出了端倪,眉头一皱:“那就是裴蘅欺负你了?”


    程然没吭声,脸色难看。


    秦昭当场就撸起了袖子,火气直往上冒:“我服了,这老男人胆子也太大了!敢委屈你?他现在还在医院不?我直接冲过去找他理论!”


    “别去。”程然伸手拉住她,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句,“他没欺负我,是我觉得自己太蠢了。”


    “啥意思啊?”秦昭一脸懵。


    “他,就是一直找我上门喂猫的那个神秘雇主。”


    “哈?!”秦昭瞪大双眼,满脸震惊,“他主动跟你坦白的?”


    “不是。”程然摇头,情绪低了下去,“我下午去他家喂猫,撞见他妈妈了,亲口确认的。”


    若是裴蘅愿意主动坦诚告诉她,程然心里绝不会生出半点怨气,甚至只会觉得缘分巧妙,暗自欢喜。可偏偏是用这种猝不及防、撞破真相的方式,硬生生撕开所有隐瞒。


    秦昭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消化完这话,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不是吧?你们都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他居然还藏着身份,任由你一次次上门帮他喂猫,半句实话都不肯透?”


    程然迟钝地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可安静下来静下心,先前满脑子的委屈怒气慢慢褪去,她开始顺着前因后果细细琢磨。


    之前脑子乱糟糟的,只顾着难受生气,满脑子都在纠结裴蘅为什么要一直骗她。此刻冷静下来,才发觉事情处处透着不对劲。


    这次重新找她接单喂猫,是宁可联系的她,还说对方家人托过来的活。那所谓的家人,指的会不会是裴蘅?这么说来,是裴蘅把这事托付给了宁可,宁可再辗转找到自己?


    可在这之前,裴蘅已经很久没再找过她喂猫,那个叫【一】的账号也已经很久没有登录了。再联想到裴蘅后来几次欲言又止、想要坦白的模样,会不会他早就打算不再瞒着,也不打算再私下雇她兼职,只想让家里人就近照顾雪团?只是家里人实在抽不开身,才又辗转托人找到自己?


    而今天她去裴蘅家,撞见的那位阿姨,对于她上门去喂猫这件事应该是完全不知情的。所以那位阿姨不是宁可。


    那到底会是谁?


    程然的脑子飞快转着,心里疑团一团接着一团,乱糟糟堵得慌,闷得人发慌。


    秦昭见她愣着出神,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发什么呆呢?想啥想得这么入神?”


    这事里面弯弯绕绕太多,她自己都还没捋清楚头绪,也懒得再多说。程然摇了摇头:“没什么,别问了。”


    秦昭也不喜欢追着人刨根问底,叹了口气,认真看着她:“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啊?就这么憋着?”


    “我跟他分手了。”说出这三个字时,程然早已没有在天台对峙时的那股硬气,只余下满心空落和酸涩。


    “啊?”秦昭彻底愣住了,满脸难以置信。在她印象里,程然性子一直温温柔柔的,懂事又包容,遇事总习惯性迁就退让,怎么也没想到,这次居然能这么决绝,直接把分手说出口。她迟疑着又确认了一遍:“你认真的?真分了?”


    程然轻轻点头,不想再继续聊这个话题,转身走进厨房。情绪大起大落折腾了一下午,其实她半点胃口都没有,只是不想坐着胡思乱想,找点事做,好歹能分散下注意力。


    秦昭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纠结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劝:“不是我帮他说话啊,我就是客观说句实在的。裴蘅那人看着闷是闷了点,应该也不是故意存心瞒着你,说不定就是想挑个合适的时机,好好跟你正式坦白呢?”


    程然没应声,低头默默撕开泡面包装袋。


    秦昭又顺着往下补:“而且他最近医院手术排得那么满,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说不定就是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再好好跟你解释清楚……”


    “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半分钟都耽误不了。”程然猛地转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眼底瞬间又泛起红意,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我可以在心里替他找一百个隐瞒我的理由,可我就是没法理解。就这么简单一件事,能耽误他多少时间?何况我都旁敲侧击问过他那么多次了,他依旧瞒得滴水不漏。”


    秦昭一看她情绪又上来了,立马改口站队:“你说得太对了!就是他太过分!多大点事啊,至于藏这么久吗?换谁谁不生气!”


    可秦昭越是帮她骂,程然心里反倒越难受。看着灶上快要烧开的沸水,锅里的泡面瞬间没了半点想吃的欲望。她抿着唇,转身闷不吭声走回了卧室。


    其实她心里清楚,冷静下来也明白,裴蘅从来不是那种刻意玩弄心思、故意骗她感情的人。可明白归明白,她就是打心底里接受不了这份长久的隐瞒。


    从前她总觉得,裴蘅身为外科医生,工作高压又繁忙,比自己辛苦太多,所以事事都下意识迁就他,学着懂事体谅,学着收敛自己的小情绪。因为满心信任,哪怕一次次察觉不对劲、看出各种漏洞,她也都主动替他找借口,选择无条件相信。


    可如今这份扎根心底的信任,一下子轰然崩塌。


    她做不到再像从前那样,逼着自己故作懂事,强行体谅包容。


    这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裴蘅发来的消息,只简单一句:我到家了。


    程然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一动没动,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枕边。她仰面躺着,望着卧室漆黑的天花板,整个人陷在杂乱的心事里,辗转难安。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


    第49章 二更


    49


    裴蘅回到家, 玄关的冷白灯光落下来,屋里的气氛绷得格外紧。


    客厅里孟晚荷正板着脸训裴宁, 眉头拧得死死的,一看就是憋了满肚子火气。听见门口传来动静,她当即抬眼,一把拽住还想偷偷溜回房间的裴宁,直接把人拦到了裴蘅跟前。


    “死丫头,今天这事,你当着你哥的面, 给我说清楚!”


    孟晚荷语气严厉, 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裴宁的肩膀。


    “哎疼!”裴宁吃痛缩了缩肩,小声嘟囔着, 转头对上裴蘅沉冷的目光时,立马就心虚了, 表情局促又慌张, 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整话:“那个……哥……我……”


    裴蘅面上没什么波澜, 眼底却压着一身疲惫,还有沉甸甸解不开的心事。他一言不发, 弯腰安静换鞋。


    裴宁站在原地紧张得手心冒汗,迟迟不敢开口。孟晚荷狠狠瞪了她一眼, 眼神里满是催促呵斥, 逼得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站。


    眼看着裴蘅换好鞋,就要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回房,裴宁心里一慌, 连忙伸手攥住他的衣角,语速飞快解释:“哥,我知道错了。当时妈让我去你房间翻证件, 办房子的手续,我无意间看见了抽屉里的那部旧手机,一时好奇就随手翻了几下,然后”


    “你这死丫头!谁让你随便乱翻你哥东西的?”孟晚荷气得皱眉,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


    “我当时就是单纯好奇嘛。”裴宁小声嘀咕,还带着点不服气。


    裴蘅这才缓缓侧过头,目光淡淡落在裴宁脸上。他没发火,可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比厉声训斥更让人发怵。


    裴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慌,急忙辩解:“我真没别的坏心思!我当时只当是找个普通兼职上门喂猫,压根没往别处想,更没想过会把事情弄成这样,害得你跟嫂子吵架。”


    喊出“嫂子”两个字时,裴宁语气有点别扭。


    之前听妈妈胡乱猜测,她还不太相信,自家清冷寡言、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哥哥,会跟一个看着年纪很小的姑娘谈恋爱?可此刻瞧着裴蘅紧绷难看的脸色,她瞬间就确定了。


    孟晚荷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又轻轻拍了她一下:“还敢狡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裴宁顾不上肩膀的疼,仰起头小心翼翼看着裴蘅,小声忐忑开口:“可是哥,你明明跟嫂子在谈恋爱,还藏着跟她联系的手机,也不告诉她你就是那个雇主……这,有点变态吧。”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偏偏屋里太过安静,两人听得一清二楚。孟晚荷脸色一变,立刻抬手捂住她的嘴,眼神拼命示意她闭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蘅愣在原地,几秒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


    变态吗?好像是。


    从头到尾细细回想,何止是藏手机这一件事。最初隔着监控默默留意她,盯着屏幕看她在家里喂雪团的样子,明明早就认出她,却一直不动声色隐瞒身份,任由她一次次上门、一次次暗自猜测纠结。


    这么算下来,确实算不上光明磊落。


    走到今天这一步,怨不得任何人,全是他自己的固执和顾虑造成的。裴宁反倒算不上做错,顶多是无意间推波助澜,把藏不住的真相提前捅破了而已。


    他心思沉定,抬手轻轻扯开裴宁攥着他衣角的手,一言不发,闷头走进了卧室。


    门外还能听见孟晚荷低声训斥裴宁不会说话、口无遮拦的声音。裴蘅轻轻带上房门,将外面所有的嘈杂都隔绝在外。


    屋子一下子静了下来。


    他坐在书桌前,指尖下意识摸出手机,点开和程然的聊天框。页面还停留在他两小时前发的那句我到家了,对话框干干净净,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回复。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反复停顿,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想好好道歉,怕显得潦草敷衍;想多说几句心里话解释缘由,又怕她心烦,觉得自己在找借口施压;想直接打电话,又怕她干脆拒接,反倒让她更加厌烦。


    这一刻,裴蘅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束手无策。


    原来真心喜欢上一个人,真的会磨平一身高傲,打碎惯有的冷静自持,让人变得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从前他总盼着程然有话直说,别把情绪憋在心里,坦然做自己就好。直到现在他才彻底感同身受 ——真正动心、真正害怕失去的时候,人总会不自觉放低姿态,连多说一句、多问一句,都生怕做错说错,惹对方更失望。


    他沉默坐了很久,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发。


    将手机轻轻倒扣在桌面上,背脊靠着椅背,独自浸在房间沉沉的夜色里,满心满眼,只剩化不开的懊悔和茫然-


    程然一整晚都没合眼,心里堵得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天刚蒙蒙亮,她干脆爬起来,直接给科室王主任发了消息,请了一天假。她现在没心思上班,只想安安静静在家躺一天,完全不想想跟医院有关的一切。


    隔壁卧室,秦昭难得醒得特别早。往常睡到日晒三竿都不起,今天听见外面有动静,立马就醒了,随手给程然发消息:【下楼吃早饭不?街口那家刚出笼,热乎的。】


    程然看了眼消息,回了个“好”。一个人闷着更难受,不如出去走走。


    刚入冬没多久,初冬的清晨凉意浸骨。程然本来想翻厚羽绒服裹严实点,秦昭进来随手拦了下:“就下楼走两步,不用裹那么严实,随便套件厚外套就行,别折腾了。”


    程然没力气跟她多说,随便套了件薄外套就出门了。


    一路上秦昭怕她心情不好,不停找话说,讲点无聊的段子逗她开心。程然一开始没反应,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总算被她逗得嘴角松了点,差点笑出来。


    结果来到单元门,一抬手推门,那点笑意瞬间没了。


    门外站着裴蘅。


    他穿一身深色加厚外套,领口立着抵挡初冬的寒风,脸色看着格外憔悴,眼底压着一圈熬夜的青黑,一看就是通宵没合眼。手里提着两大袋热气腾腾的早餐,暖雾顺着袋口往外飘,和初冬微凉的冷空气撞在一起,看得出来,他在冷风里已经站了好半天。


    程然心头一紧,转头就看向秦昭。


    不用问,裴蘅出现在这里,秦昭肯定是知情的。


    秦昭眼神立马飘了,不敢看程然,硬着头皮往前一站,假装很凶:“你来这儿干嘛?大清早堵门口,有意思吗?”


    裴蘅的目光一直落在程然身上,声音很低,很轻地问她:“还没吃早饭吧?”


    没有多余的话,也不辩解,就只是一句关心。


    程然抿着嘴,一句话都不想接,也不想看他。


    秦昭嘴上硬邦邦的:“别献殷勤,没用!”说完又悄悄凑到程然耳边,小声补了一句,“不过他居然排队买了你最爱喝的那家小米粥。”


    一提那碗粥,程然心里更气了。


    当初她一大早脸红心跳给他送粥,旁敲侧击问他喂猫的事,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得干干净净,一句话都不肯说。


    现在买这些,太晚了。


    程然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声音冷冷的:“谢谢,不用了。”


    裴蘅眼里闪过一点失落,却没上前逼她,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她拒绝。


    秦昭赶紧打圆场,伸手想去接早餐:“别浪费啊,人家辛辛苦苦排队买的。”


    接过来之后,她又转头凶裴蘅:“我跟你说,别以为一顿早饭就能揭过去!你之前瞒着然然那么久,让她难受那么久,错大着呢!没那么容易原谅你!”


    裴蘅态度很老实,低声应:“我知道,都是我问题,我会慢慢弥补。”


    他说得特别诚恳,悔意十足。


    程然心里乱得厉害,她其实不忍心看到裴蘅低声下气的样子。可转念又一想,他做错了事,本来就该受点冷遇,本来就该这样低姿态来哄。


    她攥了攥手指,又慢慢松开,面无表情把早餐袋子放回裴蘅手里。


    然后拉住秦昭,一句话不说,从他身边直接走过去。


    全程没回头,没多看一眼,就这么把裴蘅一个人,孤零零留在初冬清冷的寒风里。


    程然刻意绕开了平时常去的那家早餐店,不想和裴蘅有任何一丝偶遇的可能,索性多走一大段路,往街角那家豆腐脑店走去。


    初冬的晨风凉丝丝的,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寒意,吹得人浑身都透着冷意。


    走着走着,秦昭忽然抬手,轻轻把一件外套搭在了程然的肩上。


    程然回过神,鼻尖下意识一动,闻到了衣服上淡淡的清冷檀香,那是裴蘅身上独有的味道。她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刚才裴蘅穿在身上的那件外套。


    “你怎么把他衣服拿来了?”程然脸色一沉,语气透着几分不自在。


    “呃……”秦昭挠了挠头,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你穿这么薄,肯定要冷的。本来心情就差,气还没消,再冻感冒了,得不偿失啊。”


    她心里悄悄嘀咕,下楼前她还以为程然多多少少会心软收下早餐,才没让她多穿衣服,谁知道程然脾气这么硬,半点台阶都不肯下。


    程然二话不说,抬手就把外套脱下来,径直递回秦昭怀里,语气干脆:“去还给他。”


    秦昭愣了一下,抬眼细细打量她。程然嘴上说得冷漠,身子却不自觉往小区门口的方向瞟,眉眼间藏着压不住的着急,根本瞒不住心事。


    秦昭忍不住小声打趣:“你这是担心他站在风口,冻感冒了?”


    心思被当场戳破,程然耳尖瞬间泛红,立刻硬着头皮辩驳:“我没有,我只是单纯不想再跟他扯上任何一点关系!”


    “行行行,我懂我懂。”秦昭憋着笑,故意不点破她,低头摩挲着手里的外套,随口就开始吐槽,“要我说,裴蘅这种闷嘴大骗子,就活该在冷风里冻着。又闷又不会说话,有事只会藏着掖着,换谁谁不生气?我要是你,我当场就指着他鼻子好好数落一顿——”


    秦昭越说越上头,语气越来越冲。


    程然安静听着,心里莫名发闷,格外不是滋味。


    她抿紧唇犹豫了好半天,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打断,语气别扭又心软:“别说这么难听。他不能冻坏,他是医生,还要治病救人呢。”


    秦昭一脸疑惑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反应过来之后,直接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别急,我争取让他们今天或明天和好,我还在写,我写我写我拼命写!


    第50章 三更


    50


    等她们原路折回小区门口时, 裴蘅早就已经走了。程然没办法当场还外套,只好先把衣服叠好收着, 打算第二天去医院,顺路拐去普外科,亲手还给裴蘅。


    可真到了第二天,人站在医院楼下,她反倒没了直面裴蘅的勇气。犹豫再三,干脆把外套放在护士站,打算让人转交, 转身刚要走, 就和迎面走来的马乔撞了个正着。


    裴蘅昨晚整个人都很颓废,状态反常, 马乔从没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今天又见程然特意来送衣服,却连面都不敢跟裴蘅见, 稍微一琢磨, 就猜出两人肯定是闹了别扭。


    当即不由分说, 马乔拉着程然往一楼咖啡厅走,想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程然看得出来她的心思, 本不想多说,却拗不过马乔的热情, 还是被硬生生拽了过去。


    马乔也没一上来就直奔她和裴蘅的事, 反倒先说起了自己的私事:“我跟我前男友彻底断干净了。自打上次他当众羞辱我的职业,我就彻底把这人看透了,骨子里就自私又傲慢, 这种渣□□本配不上我。”


    她说得坦荡利落,眉眼间透着释然,不像是刻意宽慰自己的场面话。程然轻轻点头:“那恭喜你彻底解脱, 今天咖啡我请。”


    说着就要拿手机扫码,马乔立马伸手摁住她的手机,笑着拦下来:“那可不行。当初要不是你陪着我开导我,我还未必能这么干脆抽身。今天必须我请,你不许跟我抢。”


    程然也没再执意推辞,随她结了账。


    马乔付完钱,抬眼扫过饮品单上的品类,状似随意地扭头看向程然:“要不要顺便给裴医生点杯热可可?”


    程然愣了下,眼底带着几分茫然,她从没听说过,裴蘅什么时候爱喝热可可了。


    马乔也没直白点破,斜靠着吧台台面,漫不经心地感慨:“你说爱情多奇妙啊,能把一个常年只喝白开水、半点甜都不碰的人,硬生生惯得爱上喝这么甜的东西。”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不过你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热可可的吗?”


    程然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完全不知情。


    马乔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缓缓开口:“从他身上第一次沾到猫毛那天开始。”


    程然神情猛地一怔。那一幕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要给陈欣欣的病号服画小天使,裴蘅把她带去办公室,中途要换私服,她无意间在他外套上看到了一根细软的猫毛。


    那时候她还随口问过他家里是不是养了猫,裴蘅当时回答得模棱两可,含糊带过。那时的她,尚且没看清自己对裴蘅的心意。


    念头刚冒出来,程然又立刻压下去。说不定只是巧合,未必是因为自己。


    这时服务员出声提醒咖啡已经做好,程然赶紧把心底那点莫名冒出来的心软强行压下,端起咖啡,跟着马乔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马乔聊着聊着,从热可可的小事,慢慢说到裴蘅恋爱前后的反差。


    从前清冷寡言、万事不上心的人,如今满心满眼都围着一个人转,变化大得科室同事都看得出来。程然安静听着,始终沉默,没提两人已经提了分手的事。


    没坐多久,马乔被科室同事临时喊回去帮忙,先行离开。只剩下程然一个人坐在窗边,捧着苦涩的黑咖啡,望着窗外发呆,整个人有些失神。


    脑子乱乱的,想法也没没头没脑的。


    手机忽然轻轻震动,拉回她飘散的思绪。来电显示,是裴蘅。


    她指尖顿了顿,迟疑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在哪儿?”裴蘅低沉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在医院。”程然语气平淡,答得模棱两可。


    “嗯,是在妇科那边吗?我过去找你。”


    程然下意识想说不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咖啡杯壁,还没等她斟酌好措辞,就听见裴蘅又缓缓开口:“昨天的事,我妈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特意做了午饭,让我带给你赔个不是。”


    裴蘅的妈妈。就是那天她去裴蘅家,撞见她失魂落魄、下意识想伸手扶她的那位阿姨。


    整件事从头到尾,阿姨根本没有半点过错,没必要跟着赔礼。


    程然轻声拒绝:“不用了,替我好好谢谢阿姨的心意就行。”


    电话那头,裴蘅沉默停顿了几秒,语气放得更柔,带着几分恳求:“然然,我把饭盒放下就走,好不好?”


    程然垂着眼眸,闷声沉默思索片刻,终究还是心软松了口,低低应了一声:“好吧。”


    五分钟后,裴蘅拎着保温饭盒走进了咖啡厅。


    他径直走到程然身旁,自然落座,将饭盒轻轻推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杯黑咖啡上,眉头不自觉蹙了下。


    程然视线只落在饭盒上,刻意避开不看他。


    裴蘅沉默片刻,先开了口:“外套我拿到了。”


    程然闷闷应了一声:“嗯。”


    紧接着,他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轻声补了句:“衣服你叠得很整齐。”


    分明就是没话找话的刻意搭话。程然垂在腿边的手指悄悄蜷了蜷。


    她心里莫名发酸,一点都不喜欢裴蘅如今这般放低姿态、刻意迁就卑微的样子。就算整件事错都在他,她也不想看他这般小心翼翼讨好。


    明明该生气、该冷漠,可偏偏生出这种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矫情又轻贱,却控制不住。


    咖啡厅里人声零星嘈杂,来来往往大多是买完饮品就走的人。唯独他们这一片角落安安静静,像是被周遭喧嚣隔出了一方独处的小天地。


    安静蔓延了好一会儿,裴蘅才缓缓开口,语气坦诚又认真:“那天临时找人去家里喂猫,是我妹妹自作主张。我之前用来跟你联络、那个备注【一】的旧手机,一直收在房间抽屉里,被她无意间翻到。她只当你是普通上门喂猫的,没多想,就私下辗转联系上了你。”


    裴蘅向来性子清冷,从不屑刻意解释什么。但这件事牵扯误会,牵扯她的委屈,他觉得程然理应知道全部原委。


    见程然慢慢抬起眼看向自己,他立刻补上一句,态度坦荡,不推诿不找由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替自己的隐瞒找借口。错还是我的错,我认。”


    “那……是你亲妹妹?”程然语气带着几分怔然,轻声问道。


    “是。”裴蘅淡淡应声。


    程然心里莫名悬着的那块石头骤然落了地。昨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补了无数种可能,一直在猜宁可到底是谁。思来想去,最坏的念头全都绕到了裴蘅前女友身上。


    她甚至暗自脑补过一出曲折戏码:是不是对方心里还放不下裴蘅,故意借着喂猫这事设局,借机搅乱他们的关系,逼她主动抽身退出。


    想明白这些全是自己无端瞎猜,程然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尴尬不自在。


    裴蘅心思敏锐,一眼就看出她神色不对劲,语气郑重又认真:“你要是心里存疑、不肯信,我可以让裴宁亲自过来,当面跟你解释清楚。”


    程然连忙回过神,轻轻摇头:“不用了……我信。”


    裴蘅还想再说些什么,程然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妇科王主任发来消息催她赶紧回科室。


    程然随手抓起手机,目光迟疑落在桌上的保温饭盒上,终究还是伸手提了起来。


    转身要走的瞬间,她又顿住脚步。桌上那杯黑咖啡只抿了一口,味道又涩又苦,她实在咽不下去,可就这么放着,又觉得白白浪费。


    她正暗自纠结,裴蘅已经很自然地伸手,把那杯咖啡挪到自己手边。他站起身,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轻声试探:“今晚我下班早,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要。”程然想都没想,立刻拒绝,始终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裴蘅语气低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又放软姿态慢慢商量:“那你就当搭个顺风车,不用有负担,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我非要写到他们和好,我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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