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程然你好,我是裴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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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奇心害死猫, 程然在回家的车上忍不住搜了 “摘眼眶”,只一眼, 屏幕上的画面就让她吓得猛地把手机摔了出去。


    她又怕又气,当即决定把这个吓人的视频发给秦昭,顺带把今天在医院和徐锦航发生的荒唐事一并吐槽。可秦昭正和王猛甜蜜双排,显然没细看她发的消息,只匆匆回了句“三个小时后再聊”,便没了下文。


    程然晚上到家时,程爸正拿着拖把拖地, 一看见她进门, 像是抓住了救命星似的,立刻放下拖把凑了过来, 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


    程然瞬间心领神会,隐约听见卫生间传来水声, 她朝那边瞅了一眼, 压低声音问:“爸, 我妈又凶您了?”


    程爸委屈地撇了撇嘴,用气声凑到她耳边:“你妈最近脾气格外大, 刚才我啥也没说,她就自己气得手抖, 把我刚给你熬好的银耳羹都撒光了。”


    又手抖?


    程然心里猛地一沉, 忽然想起不久前,曹女士摔碎嘟比猫碗的时候,也是因为手抖。


    卫生间的门“咔嗒”一声打开, 程爸条件反射似地往后跳了一步,慌忙拿起拖把,假装低头认真拖地, 连头都不敢抬。曹女士走出来,狠狠瞪了程爸一眼,而后目光转向程然,眼神里带着几分未消的怒气,实在算不上友好。


    曹女士向来是典型的火象星座性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按说冷静一下就该消气了,可她拉开餐椅坐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冲劲,没好气地对程然说:“不是让你在那边多玩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程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本想提醒妈妈,昨天就说过今天下午要去医院配合画图,可这话此刻说出来,无疑是火上浇油。


    她放缓语气,走过去俯下身,像小时候那样,撒娇似地在曹女士脸上蹭了蹭,软着声音撒娇:“人家想你了嘛,就想早点回来陪你。”


    曹女士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心底的火气也消了大半,却还是故作姿态地板着脸,嘴硬道:“油嘴滑舌。”


    九点多,曹女士就说要回自己家。程然这套房子是两室,足够住下他们,便想着让妈妈住一晚,明天再回去,程爸也在一旁附和劝说,可曹女士性子倔得很,拽着程爸的胳膊,二话不说就出了门。


    程然趴在客厅的窗户上,看着两人的身影从楼栋里出来,脚步匆匆地走远,心里莫名空落落的,还有一丝说不出的不安。


    她摸出手机,手指有些发颤地点开 AI 软件,输入一行字:“五十多岁的女人频繁手抖是为什么?”


    AI很快给出了回复,列出了几种常见的可能——良性震颤、更年期焦虑、甲状腺功能异常,可后面还跟着一句,也可能是帕金森等神经系统疾病,具体还需要结合手抖的持续时间、抖动频率和方式来判断。


    帕金森?


    在一堆长篇大论里,程然的目光似乎只注意到了这三个字。


    她越想越怕,指尖攥得发白,再次抓起手机,打开和裴医生的聊天框。


    可手指落在屏幕上,又迟疑了。她忽然意识到,替赵星澜接裴医生电话时,自己语气似乎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因为赵星澜给裴医生备注了‘蘅’字,可自己干嘛生气?


    我算哪根韭菜啊?程然叹了口气,思考要找个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忽然抽风。


    还没思考出来,裴医生的信息居然先弹了出来。


    裴医生:【你拍一下嘟比眼睛给我,杜明瑞想看看眼睛恢复情况。】


    杜明瑞?哦想起来了,那个被猕猴搞得鸡飞狗跳的兽医。


    程然立刻去拍了几张嘟比的眼睛情况,一起发给裴医生。


    没想到那位杜医生还挺尽责,这么晚了还能想着她的猫。但毕竟是裴医生的朋友,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另一边。


    裴蘅先仔细给嘟比的眼睛做了诊断,才又把图片给杜明瑞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杜明瑞的消息弹了过来:【不是大哥,你没有夜生活吗?谁十点了还忙着给猫看病啊。】


    发完觉得用词不精准,又补了一条:【哦不对,你确实没夜生活。你是纯孤寡男。】


    裴蘅懒得接他这茬,直接把自己的诊断结果同步过去:【我觉得可以把抗病毒的眼药水停了,口服的抗生素也可以停。】


    消息刚发出去,杜明瑞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裴蘅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酒吧里嘈杂的音乐声,震得他下意识将手机拉远了些。


    杜明瑞也察觉到了,往酒吧角落安静的地方挪了挪,才开口调侃:“你自己都能把猫的情况诊断清楚,还老麻烦我干嘛?”


    这话纯属玩笑。杜明瑞偏要这么说,无非是好奇裴蘅的心思,明明对人家小姑娘上心,却偏偏拐弯抹角,不肯直说。


    裴蘅依旧不接他的调侃,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像下命令似的:“你等下微信上打字发给我,就说猫咪目前情况已好转,确实可以停用抗病毒眼药水和口服抗生素。”


    杜明瑞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语气夸张:“不是哥们儿,你这是在演戏呢——”没等他说完,裴蘅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杜明瑞隔了五分钟才编辑好信息发过来,意思和裴蘅电话里说的大致相同,只是措辞比裴蘅随意些,少了几分专业的严谨,多了几分随意。


    裴蘅将两人的聊天记录截图保存,正准备发给程然。


    杜明瑞的消息又接连弹了过来:【但我还是建议你让小姑娘带猫再来检查一次,稳妥点。】


    【你最近不在市里是吧?】


    【那没事,你让她自己过来就行。】


    【实在不行,我开车去接她也成。】


    裴蘅扫了两眼就没再看,关掉和杜明瑞的对话框,点开与程然的聊天界面,将截图发了过去。


    与此同时,程然家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正叼着一块吐司从厨房跑出来,闻言立刻扑到餐桌旁,上身完全趴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查看信息。


    原本在一旁挠爪子的嘟比,也好奇地跑过来,一跃跳到她的背上,稳稳站在她肩头,歪着脑袋,陪着程然一起看手机屏幕。


    当看到裴医生和他朋友都确认可以停用两种眼药水、不用再吃药时,程然眼睛一亮,兴奋地扭头看向肩头的嘟比:“太棒了嘟比,你再也不用每次滴四种眼药水,也不用吃苦苦的药啦!”


    她语气里满是欢喜,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嘟比也像是听懂了似的,兴奋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软软的“喵呜”声。


    程然低头飞快给裴医生回复:【好的,感谢裴医生,也谢谢您朋友!改天我请您和您朋友吃饭吧。】


    裴医生很快回复:【请他吃饭就算了。】


    紧跟着,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但如果真想感谢我,我倒是有个想法。】


    程然没多想,立刻回复:【您说!】


    裴医生过了几秒才回过来:【以后不要再称呼‘您’了。】


    “您”是尊称,是礼貌,是尊重,可更多的,是一份隔着距离的客气。


    裴医生不希望她称呼“您”,难道是…… 想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一点?


    嘟比的尾巴一下一下轻轻扫过程然的脸颊,毛茸茸的触感酥酥麻麻,她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眉眼间藏不住的娇羞,好像裴医生就站在她对面似的,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才指尖发烫地打字回复过去。


    裴医生随即回了一个【好。】


    程然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砰砰地跳个不停,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她指尖在身下的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又打字承认错误:【我今天接你电话时,语气不好,对不起。】


    明明只是把“您”换成“你”这样简单的小事,可打下这行字的时候,她却莫名觉得紧张,手心都冒出了薄汗。


    裴医生回复:【听出来了。】


    啊?这么明显吗?程然脸颊更红了,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里暗自嘀咕,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急躁,连语气都没控制好。


    正懊恼着,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程然一时没注意,吓了一跳,低头一看,竟是裴医生打来的语音电话。她慌慌张张地坐直身子,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裴医生。”


    “发生了什么?”裴医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又温和,瞬间抚平了程然慌乱的心。


    她想了想,将心里的小窘迫和盘托出,却又忍不住藏了一半:“没什么,就是……发现我还没有您——你的电话。”


    “就这?”裴医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笑意,“怪我,我该用电话直接打给你。”


    “你有我电话?”程然有些诧异,眼睛微微睁大。


    “嗯。”裴医生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这次,不是跟宣传科要的。”


    不是跟宣传科要的,那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问题程然没问出口,也没心思深究。不重要,重要的是,裴医生话音刚落,就轻声让她挂了语音,下一秒,她的手机就响起了陌生号码的来电提示。


    程然指尖微颤地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的瞬间,忽然愣住了。


    她从未发觉,原来微信语音和电话里的声音,竟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微信里的裴医生,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隔着屏幕的疏离,清晰却不真切。


    可电话里的他,声音褪去了所有电子屏的朦胧感,低沉又醇厚,带着一点温温的磁性,近得像是就在耳边,清晰地落在她的耳尖,烫得她耳根瞬间泛红,连带着心尖都跟着轻轻发颤。


    声音缓缓传来,清晰、认真,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说:“程然你好,我是裴蘅。”


    作者有话说:ok要开始了,你们懂我意思吧。


    另外,明天可能要晚上更,因为单位要考核,我得临时抱佛脚,呜呜呜(所以今天才上午就写完了)


    第32章 晚安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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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程然你好, 我是裴蘅”,清晰地落在程然耳朵里, 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她心上。


    好像不是简单的打招呼,而是在郑重地重新介绍自己。不是医院里冷静专业的裴医生,也不是公事公办的合作对象,只是裴蘅。


    程然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只觉得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 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在微微发紧。


    裴蘅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 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呼吸声透过听筒浅浅传来,轻得几乎听不清, 却格外让人安心。


    “裴蘅你好, 我是程然。”


    好半天,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细弱又软, 也跟着郑重地,重新介绍了自己。


    “要睡了吗?”他问。


    “嗯……可以晚点再睡嘛?”程然小声试探, 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可以。”答得干脆, 没有半分犹豫。


    “那——”


    刚开口,手机突然连续震动,一连串微信通知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


    裴蘅也听见了那边的杂音, 轻声问:“有事要去忙吗?”


    程然不看也知道是秦昭夺命连环消息,肯定是看到她发的“摘眼眶”视频了。这不算大事,对方之前跟男友甜蜜双排晾了她好几个小时, 晚点回也没关系。


    只是这事要不要跟裴蘅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没提徐锦航故意吓她,只轻描淡写:“我今天看到摘眼眶的视频,太吓人了,就发给秦昭,她现在正发消息骂我呢。”


    她语气轻松,像在开玩笑,以为裴蘅会随口带过,没想到他语气微微一沉,认真重复:“摘眼眶?”


    “嗯。”程然愣了愣,不明所以。


    “徐锦航吓唬你的?”他直接点破。


    “啊?”程然怔住,“你、你怎么知道?”


    “他经常这样。”


    ……是赵星澜告诉他的吗?


    程然心里忽然轻轻一沉,莫名有点失落,指尖无意识地抠了抠桌角。


    可那点低落还没散开,裴蘅已经补了一句:“马乔跟他同一批规培生,很熟。下次他再吓你,跟马乔说。”


    程然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弯成小小的月牙:“我记住了!”


    裴蘅这才轻轻笑了笑。


    远处有山风掠过,沙沙的轻响透过听筒传过来,让他的声音也跟着轻晃了几分。他沉默一瞬,声音放柔:“不早了,睡吧。”


    程然忽然舍不得挂电话,可想到他明天还要早起忙工作,便乖乖收敛心思,轻声道:“好,那我先睡了,裴医生晚安。”


    她没立刻挂断,安静地等着。


    山风有些凉,吹得人心口微微发紧。裴蘅握着手机的指节轻轻收紧,唇瓣动了动,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舌尖打转——可以叫我名字。


    夜色安静,山影沉沉,连风都放轻了脚步。他无声弯了下唇,最终只轻轻开口,声音被风裹着,温柔得近乎轻哄:“晚安程然。”


    电话挂断,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然把手机轻轻贴在胸口,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不是裴医生,是裴蘅。


    她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耳根又泛起一层浅红。


    可甜意没飘多久,妈妈手抖的画面就冒了出来,沉甸甸压在心上。光顾着紧张,压根没敢跟裴蘅提这件事。


    她叹了口气,暗暗做了决定:明天回家,无论如何都要把曹女士哄去医院查一查。


    第二天天气晴好,程然特意提早回了家。


    她软磨硬泡、连哄带撒娇,可曹女士一听要去医院,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硬道:“我好端端的去什么医院?钱多烧得慌?”


    “您最近手总抖——”


    “那是气的!”曹女士打断她,语气冲却藏着心虚,“年纪大了都这样,大惊小怪。”


    程然劝了一上午,嘴都快说干了,曹女士就是不肯松口。她实在没辙,只好在家吃了顿午饭,闷闷不乐地回了自己住处。


    刚进门,手机就响了。是周敏。


    “程然,第一幅条漫的数据出来了。”


    程然心轻轻一沉:“…… 不太理想?”


    “嗯,转发和互动都很低。”周敏语气坦诚,“你有没有想过,形式上调整一下?”


    程然坐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形式其实没问题,我看了官号下面的评论,大家不是嫌形式,是人物太单薄、没记忆点。”


    周敏立刻认同:“对!就是不够抓人!”她顿了顿,又说:“要是能把裴医生的脸画出来就好了。现在网友就吃这套,帅哥医生一出场,传播量绝对翻十倍都不止。”


    程然:“……”


    她本来的意思,是可以把人设、故事、细节画得更立体。可不得不承认,周敏这话,一针见血。


    只是……当初裴蘅明确说过,不允许画他的脸。而且现在的程然,心底还悄悄藏了点连自己都不愿戳破的私心。


    她也不想。


    不想把他的脸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不想让他被陌生网友围观、评判、追逐。


    他是裴医生,是裴蘅。不是用来涨流量的道具。


    程然轻轻吸了口气,声音稳而轻:“我再想想办法吧,不画脸,也能把人物做立体。”


    周敏愣了下,随即笑了:“行,我信你。你有想法随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程然望着空白的画板,忽然有些失神。


    画他吗?不行。


    不能画。也……不想画。


    第二幅条漫和第一条形式一致,周敏隐晦地暗示程然这几天多往医院跑几趟。她没明说,但程然懂——多画几张存着,以备数据不理想时应急更新。


    赵星澜上班这天,程然特意早早就到了,跟着一起查房,还围观了她一台高难度开胸手术。现实中的手术完全不像电视里那样干净利落,视野血腥又真实,程然没忍住跑出去吐了好几次。等赵星澜下台时,她已经吐得快虚脱了。


    赵星澜连做六小时手术,却依旧精神利落,看不出半点疲惫。她把程然扶到休息椅上,拧开矿泉水瓶盖递到她手里,好笑地问:“你没看过裴蘅做手术?”


    程然小口小口喝着水,虚弱地摇摇头。


    赵星澜细长的眉尾挑了挑,没再多说,目光落在她腿边的素描本上,语气带着兴趣:“我能看看吗?”


    程然连忙抓起本子起身递过去,可腿还在发软,猛地一站差点踉跄摔倒,幸好赵星澜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等重新坐好,程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您。”


    赵星澜已经低头翻着本子,忽然笑了声:“你这要是摔了碰了,裴蘅回来不得跟我急。”


    不至于吧。


    程然刚想开口,就听赵星澜又笑了一声,把素描本竖起来给她看:“我做手术这么帅呢,有点像 ——”她歪头想了想,“女侠。”


    “像不像女侠?”赵星澜看向程然。


    “嗯!”程然用力点头,眼睛亮了些,“赵医生做手术的时候特别像仗剑的侠客,那些身体里的坏东西都被您的快刀一一解决了。”


    “啧,就是脸看不出来是我。”赵星澜有点遗憾。


    “呃”程然是故意没画清楚五官的,想着医生大概都不愿露脸。可看赵星澜的样子,反倒很期待。她试探着开口:“我可以改成完全像你的版本。”


    “真的?”赵星澜眼睛一亮。


    “嗯!”


    “太好了,改好先给我看啊,差一点都要返工哦。”赵星澜佯装严肃。


    “放心吧,赵医生。”程然认真保证。


    赵星澜对程然很照顾,在心外画图的日子过得格外快。明天上午裴蘅就要回来了,程然想着他一回来,自己就该回普外,怕素材不够,晚饭没多耽搁,早早又回了心外。


    办公室已经空了,赵星澜下班了。


    程然站在值班表前愣了愣,原来主治医师一周只需要值一天班。


    那看来裴医生肯定不是找她喂猫的雇主了。


    程然想的出神,完全没注意身后忽然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


    她一回头,徐锦航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目光冷淡地看着她,程然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


    徐锦航半点歉意都没有,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审视模样。这几天相安无事,她还以为他总算不针对自己了,看来是她想多了。


    程然连忙往后退,拉开距离,慌忙找借口:“刚许护士说有素材要给我,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跑,身后立刻传来徐锦航一声嗤笑。他在笑她谎都不会撒。


    心外住院部,根本没有姓许的护士。


    但有姓徐的。徐护士人很好,看她愁素材,提醒道:“想找真实场景就去急诊啊,晚上的急诊,永远比白天热闹。”


    程然晚上七点到的急诊。可一直等到十点半,来来去去都是腹泻、感冒、轻微外伤的病人,大多是内科小问题,没什么特别值得画的。她坐在椅子上轻轻叹气,倒也不算失望,医院这种地方,无事发生,总归是最好的。


    没事做,她就忍不住给裴蘅发了条消息。只是消息发出去,裴蘅过了半小时才回,他明天就要回来了,他这会儿正在收拾东西、跟斋堂的医生交接病例。


    程然没敢继续打扰,把手机轻轻扣在一边,一边发呆,一边毫无章法地在纸上乱涂。笔尖轻轻划过纸面,心里却乱糟糟的,连自己画了什么都不知道。


    临近十二点,秦昭发来消息,说已经给嘟比上好药,让她别担心,又随口问她回不回。程然看了眼依旧平静的急诊,回:【等会儿就回。】秦昭没再回复,估计又跟王猛双排去了。


    她收起手机,电梯“叮”一声到达。


    程然想着干脆先上楼拿包,刚站起身,肩膀忽然被狠狠一撞。


    “让开。”


    是徐锦航。他语气急促,根本没看她,径直往抢救室冲。


    几乎同一秒,急诊走廊深处传来护士急促的声音:“快!心跳停了!推抢救床!”


    程然心里一紧,下意识朝声音来源看去。那是一旁的独立抢救室,门半掩,能听见监护仪尖锐的报警、护士小跑的脚步声。


    程然连忙跟上去,却被拦在外面,只能隔着玻璃看见里面人影匆忙晃动,徐锦航的身影混在其中,动作又快又稳。她站在走廊里,连呼吸都放轻,紧紧抓着素描本,指节泛白。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心跳停止”。那不是……她不敢往下想,飞快在素描本上画出交叉的十字图案,好像在为里面的病人祈祷。


    自打来医院画图,她似乎对生命有了更多的敬畏。可她不像医生那样可以伸手挽回,只能用画图的方式来默默记录与守护。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缓缓打开。


    素描本上的十字已经被细细描上浅金的线条,笔尖还沾着淡淡的铅灰,像一束温柔的光,安静地落在纸上,藏着她悄悄许下的心愿。


    一只手先落上门框,声音有些哑,却还是带着惯有的凶气:“真丑。”


    程然脖颈有些僵,她缓缓抬起头。


    徐锦航原本冷硬的眼神瞬间慌了一瞬,“不、不是,你哭什么?”


    他不说,程然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哭了。


    她抬手蹭了蹭眼角,倔强地别开脸:“没哭。”


    徐锦航不自在地撇撇嘴,硬邦邦地哄:“行,小哭猫。”


    程然歪头看他身后,瞥见里面病人已被转运,又仰头问徐锦航:“他活了吗?”


    徐锦航觉得她这个形容十分不贴切,但面前人都哭成小花猫了,他硬话软说:“瞧瞧你这乌鸦嘴,人家本来就没死。”


    “他不是心跳没了吗?”


    “笨。”徐锦航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我的手可是能起死回生的。”


    这话明显在吹牛,程然却认真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救死扶伤的神医。晚点我一定把你画得帅气点。”


    “什么意思?你现在把我画得很丑?”


    “怎么会呢。”程然见里面安全,彻底松了口气。


    经历刚刚那一遭,她忽然涌来无数画图灵感,准备带回家通宵画下来。


    徐锦航却怀疑她在报复,把他画成猪八戒,追着要抢她的素描本。程然哪里肯给,两人就这样吵吵闹闹、一路打闹回到心外办公室。


    因为赵星澜之前的叮嘱,徐锦航必须负责送程然打车,还要看着她上车才算完成任务。


    偏偏徐锦航手气差,打到一个3公里外的车。程然想自己等,徐锦航非说不行,两人就这样站在路边,吹了十几分钟的寒风。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粗哑的哄闹与叫骂,声音又躁又冲,隔着老远都让人心里发紧。


    程然望去,发现是几个喝醉酒的男人正结伴往这边走。他们其中一人挥舞着空酒瓶招呼出租车,但司机看见醉鬼,纷纷避而远之。


    眼瞧着他们就要来到程然和徐锦航身后,其中一个斜眼瞅了程然一眼,不怀好意地笑:“小妹妹,等车啊?”


    程然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下一秒,徐锦航直接把她拉到身后。


    徐锦航穿着白大褂,在正常人思维里都会对医生有几分敬畏。那几个人虽然喝醉了,但见状也没敢太放肆,只是在旁边等车。


    三分钟后,程然的车到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要上车,可刚拉开车门,那几个醉酒男人突然冲上来,抢先钻进车里。


    “上、上来——我草!”不等后座的男人发完疯,徐锦航已经俯身,伸手要把他拽出来。


    男人恼了,抬脚就朝徐锦航踹去。徐锦航侧身躲开,白大褂还是沾了尘土。可车外另外三人立刻一拥而上,两个人死死架住徐锦航的胳膊,把他按在车身上。


    徐锦航挣不脱,却还红着眼吼:“程然!跑!”


    程然慌得要掏手机报警,刚后退一步,就看见徐锦航肚子狠狠挨了一脚。他疼得闷哼一声,却依旧嘴硬骂回去,彻底把对方惹急了。


    其中一个醉汉眼神一狠,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折叠刀,“咔”地弹开,朝着徐锦航就刺!


    程然脑子一空,什么都没想,直接扑过去挡在徐锦航身前,双手下意识往前一挡。


    刀刃直接划在她左手心。


    醉汉见状瞬间清醒,刀没握紧,脱手落地。


    “当啷——”小刀掉在地上。


    那两个架着徐锦航的人彻底吓懵,手一松。徐锦航猛地挣开,一步冲过来抓住她的手。


    程然慢慢放下手,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过去。


    徐锦航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狠与慌:“程然你疯了!!”


    她低头,才看见左手心一道细长的伤口,血正源源不断渗出来。


    迟来的尖锐疼痛猛地炸开,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只是抿紧了唇,眼眶微微发红,却半点声音都没出。


    作者有话说:裴医生你快回来啊!出大事了!


    回家之后码的,请叫我勇士好嘛。


    我太惨了,本来今天考核,结果告诉我下周一,为什么!我想早死早超生!


    啊啊啊晚安~~~


    第33章 裴蘅,能认识你,真好。


    33


    程然觉得自己伤得不重, 疼就疼了那么一会儿,她憋了憋, 就忍回去了。等徐锦航拽着她要进医院包扎,她甚至还有功夫担心那四个醉汉跑了。


    徐锦航又气又无奈地回头瞪她一眼,忍了很久才把重话忍回去,最后只很认命地说:“我求求您,咱能不能先进去,赶在赵医生赶来之前我把你的手包扎好?”


    深更半夜还劳烦赵星澜跑一趟干嘛,程然说:“我只是擦了一点皮啊, 没必要告诉赵医生吧。”


    然而手心还在不住往外渗血, 徐锦航瞅了眼,懒得再跟程然废话, 拽着人进了医院。


    刚走进去,好巧不巧居然遇到了马乔, 她下来拿外卖, 见状立刻冲上来, 询问怎么回事。徐锦航板着脸让马乔别挡路,程然糊弄着说:“不小心磕了下。”


    去了急诊处置室, 徐锦航想给程然包扎,被马乔一把推开, 她拿出碘伏, 抬头提醒程然:“忍一忍哦。”说罢落下棉签,程然无声地嘶了下,手却没动。


    等消毒的差不多了, 马乔才腾出功夫瞪徐锦航:“你搞什么?”徐锦航哼了声,也不解释,程然赶忙说:“真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


    马乔是外科医生, 一眼就看出这是刀子划的,她还想再说什么,处置室的门就推开,赵星澜走了进来。


    程然见状,立刻就要从处置室的检查床上跳下来,赵星澜快走过来让她别动,然后扭头看向刚还一脸硬气、现在眼神有些闪躲的徐锦航,说:“你跟我出来下。”


    “不是他——”


    “你坐好。” 赵星澜打断程然,意识到语气有些强硬,她缓了缓才再次开口,“程然,你来我这里是裴蘅的意思,如果你出了问题我没办法和他交代。”


    “抱歉——”程然低下头。


    “退一步讲,你是来帮医院画条漫的,我作为你的对接人,也该对你的安全负责。不是吗?”赵星澜到医院时警察已经到了,她简单了解过情况才过来的。


    “是。”程然抬起头,跟赵星澜对视。


    “”赵星澜沉默了片刻,看向马乔:“你通知裴蘅吧,顺便跟宣传科也说下。” 她说罢看了眼程然的手,“她这个样子估计最近也画不了图了。”


    赵星澜说罢离开。


    马乔却有点懵,这事跟裴医生什么关系?


    马乔还没寻思明白,程然用没受伤的手点了点她的肩膀,声音弱弱地:“不告诉裴医生吧。”


    马乔认同,但赵星澜说的她也不敢违背,只好站起来摸出手机,“我还是给裴医生说一句吧。”


    “”程然心里发慌,想说又不敢。


    包扎完,马乔又带着程然去打了破伤风。


    打完针出来,马乔见程然一直垂着头、心事重重,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安慰道:“别担心啦,我包扎的时候仔细检查过了,就是普通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程然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恍惚。马乔又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软下来:“真的放心,不会留疤,也不影响以后画图。”


    程然迟钝地愣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惦记的根本不是伤口,马乔给裴医生发信息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她的手机依旧安安静静的,连一条消息提示都没有。


    赵星澜要送程然回家,程然起初觉得不用麻烦,连连推辞,但赵星澜态度坚决,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车里,程然坐在副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扎好的左手,感觉车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过了会儿,赵星澜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徐锦航让我替他跟你说声谢谢。”


    “嗯?”程然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


    “但下次不要这样了,多危险。”赵星澜似乎又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利落,她飞快扭头看了程然一眼,语气软了几分,“但你挺勇敢的,这要是普通小姑娘,肯定吓坏了吧。”


    程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当时根本没想那么多。


    赵星澜转瞬佯装严肃地板起脸来:“下次就躲远点,别再傻乎乎往前冲。”


    程然乖乖点头,应了句:“谢谢赵医生。”


    程然到家时已经凌晨两点半,秦昭居然没熬夜,已经睡熟了。程然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生怕吵醒她。平时程然不在家就睡不安稳的嘟比,立刻从猫窝里跳出来,踮着脚尖跑过来,蹭了蹭她没受伤的裤腿。


    程然弯腰把猫抱起来,起身时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得指尖一松,差点没抱稳嘟比。嘟比像是察觉到她的疼意,仰头湿漉漉地看着她,小脑袋轻轻蹭着她的下巴。她抬手摸了摸小猫的头,笑着哄它:“没关系,小伤小伤,不疼的。”


    她洗漱前特意看了眼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提示。


    左手被包得严实,洗漱格外不方便,可她还是飞快地完成了洗漱,又抓起手机反复看了两遍,依旧没有动静。


    她在卫生间蹲下,将黑屏的手机举过头顶,心里有些委屈又失落。难道裴医生也跟赵星澜似的,觉得她这样做太冒失、太不懂事,所以生气不打算搭理她了?


    但其实赵医生也没怪她,程然默默为自己的胡思乱向赵星澜道了歉。


    手心的疼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她点亮屏幕,才发现居然已经凌晨三点半了。突然,她眼睛亮了亮,几乎是瞬间就说服了自己。


    这个时间,裴医生应该已经睡了。


    对,一定是这样。


    裴医生肯定还没看到马乔发的信息,不是故意不回她的。


    程然如此想着,心里的委屈和失落一扫而空。


    她慢慢站起来,决定也去睡,不然休息不好,伤口恢复得慢,她可不想像赵星澜吓唬她的那样,真的不能画图了,耽误了医院的工作可就不好了。


    嘟比似乎察觉到程然受伤,很乖巧地蜷缩在她枕边。


    程然只好把手机放到另外一边,刚准备摸摸猫就睡觉,沉寂两个多小时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翻开一看,愣住了。


    裴蘅。来电。


    他居然还没睡吗?


    程然盯着屏幕,心跳一下子就乱了,期待裹着慌张,电话震了三四声,才攥着手机、指尖都有些发紧地慌慌张张接通。


    话音还没发出,听筒里就传来裴蘅低沉沙哑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冷静平稳,有些闷闷地说:“下楼。”


    “啊?”程然懵了,下意识追问:“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他又说。


    程然闻声,几乎是弹着从床上跳下来,连鞋都没穿稳,就扑到窗口往下看。她家是老小区,路灯昏黄,光线忽明忽暗,可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裴蘅穿着那件曾披在她身上的黑色风衣,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抬头望着她这边,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不像是刚到,倒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我马上下来!”程然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顾不上挂电话,抓过外套就往身上套,冲出卧室时,听筒里又传来他的叮嘱,语气比刚才更软:“多穿点,别冻着。”


    电梯太慢,程然干脆冲去走步梯,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额角都冒了薄汗。恍惚间想起,上次这样慌慌张张跑下楼,还是第一次去给疑似裴蘅的雇主喂猫。转眼间一个半月过去,遗憾雇主不是他,可裴医生,却成了裴蘅。


    这份隐秘的喜悦,顺着脚步,一点点漫满心口。


    裴蘅原本站在楼道口,等程然推开那扇陈旧生锈的单元门,他却站在了她面前,眼神牢牢落在她的手上,像是要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很重,重到盖过了往日淡淡的檀香。程然却觉得无比好闻,忍不住偷偷吸了几下。


    深秋的凌晨,风带着刺骨的凉,刮在脸上,身后的铁门要阖上时,裴蘅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撑住,指尖抬起的瞬间,轻轻擦过程然的耳朵,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程然心跳莫名漏了半拍,连呼吸都顿了顿。


    “外面冷,进去说。”他说着,手轻轻放在程然的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轻轻推了程然一下。


    他的掌心很热,透过薄薄的外套渗进来,烫得程然肩膀发僵,连指尖都有些发麻。


    程然下意识想抬手帮他撑住铁门,可手还没抬起来,他就先一步抓住了她的胳膊。不是用力的攥,是轻轻扣着,指尖贴着她的手腕。


    程然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垂下的眼眸里,他眼底的焦灼还没散去,又掺了几分复杂,和一丝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后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试探:“或者去我车上说?”


    程然眼睛瞬间亮了,眼底的雀跃藏都藏不住,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也行!”


    裴蘅神色微顿,看着程然眼底的光,原本紧绷的眉眼柔和了些,随即无奈地笑了下,语气带着点宠溺的强硬:“不行。”


    程然嘟了嘟嘴巴,乖乖转身退回楼道,靠在冰冷的单元门上。他跟着进来,在程然身边站定,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很淡,却格外安心。


    “疼不疼?”几秒后,裴蘅开口问。


    “嗯?不疼!”程然扬起脸,笑着回答。


    裴蘅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没接话。


    程然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你是从斋堂赶回来的吗?”


    裴蘅沉默了一瞬,眼神里闪过几丝挣扎,末了还是忠于本心地点了点头。


    他是为了自己,专门开了两个小时的夜车回来的吗?原来,他没有给她发信息,只是在赶路。


    程然在听到这个答案时,心口一暖,心跳又快又勇敢,她不觉往前走了半步,来到裴蘅面前,甚至忘了他曾让他叫他名字的话,开口:“裴医生。”


    裴蘅刚恢复平静的眼底突然泛起涟漪,他怔怔地看着程然。程然直直地看着他,眼神炽热且真诚,似乎要把他此刻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


    呼吸都变浅了,裴蘅有些后悔了,刚才就该去车里的,当时他甚至还顾忌私密空间,会让他难以自控,可此刻,面对程然的靠近,他才发现自己有多没用,他连程然的一句呼唤、一个眼神都抵抗不了。


    头顶的感应灯再次熄灭,裴蘅抬手想敲击震醒,可身前的人却在此刻开口叫他的名字:“裴蘅。”


    裴蘅的手指僵住悬在空中,指尖绷得有些紧。这个名字无数人叫过他,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被她这样轻声唤着,是这样让人失神的滋味。


    “谢谢你,专程为了我赶回来。” 她似乎又靠近了些,裴蘅能感觉她滚烫的呼吸打在自己的喉结。


    然后听她轻轻地笑了声,“幸好,幸好不是生我气了。”


    裴蘅感觉心口一麻,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开口的声音甚至有些飘,“什、什么?”


    “没什么。”她说。


    “就是感觉能认识你,真好。”


    作者有话说:还得是我们超燃的超然!


    来玩了19分钟,我也加班了十九分钟,哦耶耶耶~又是周末了(雀跃什么?周末还不是照样码字?)但是,我昨天把《回忆是红色天空》的章节大纲写好了,60章!写完只想说:真好看!


    第34章 程然,我永远不会再骗你。


    34


    “就是感觉能认识你, 真好。”


    她的声音很轻,软软地落在空气中, 却像一根针刺破裴蘅所有勉强维持的冷静和克制。


    楼道的灯刚好亮起,昏黄的光落在她扬起的脸上,眼尾带着一点浅红,眼神干净又坦荡,毫无躲闪。


    裴蘅在心中苦笑,他那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和克制其实早就不攻而破了。


    在程然等在斋堂食堂门口那一刻,在她轻声说“可以走回住的地方”那一刻, 就已经碎得彻底。


    而此刻, 她只向前半步,他所有防线便几乎荡然无存。


    他喉结微滚, 半晌才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程然微微一怔, 眨了眨眼。


    “以后遇到这种事, 要先学会保护自己, 知道吗?”裴蘅的目光落在她包扎的手上,语气沉却认真,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躲远一点, 或者”


    先告诉我。


    可他却没在她身边。


    裴蘅眼底的光亮倏地暗淡, 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迟疑与退缩。


    医生这份工作注定奔波不定,他没办法随时守在她身边,此时的一句“我在”, 甚至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怕给不了她安稳,怕辜负她眼底的光亮。


    一张明媚动人的脸忽然出现在面前,拦路截断了他所有顾虑。


    程然似乎又靠近了些, 滚烫的呼吸打在裴蘅下颌上,将他想要退缩、试图克制的念头赶出了他脑海。


    “我记住了,躲远点。”她眼睛弯弯的,笑意里带着几分乖巧,更藏着几分坚定:“然后立刻告诉你。”


    裴蘅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也会变成能被轻易洞察心意的人,可对面的女生偏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眼底的懦弱。


    有些话就在嘴边,开口便能脱口而出。


    程然却后退了半步,点亮手机递到裴蘅面前:“凌晨四点了。”


    凌晨四点,是他第一次找她喂猫的时间,也是裴蘅第一次对着监控器里的她,便悄悄动了心的日子。只是那时,他反复告诫自己不合适,他们之间注定横亘着太多身不由己。


    可如今


    “程然,有些话我想和你说。”他打算把隐瞒雇主的事彻底说清楚。


    “我知道。”程然眼底含着软笑,“可是不用着急呀,以后都可以慢慢讲。”


    “你知道?”裴蘅神情微怔,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当然了,我那么聪明。”程然微微扬了扬下巴,带着一点小得意,语气却格外温柔,“所以不用急着现在说。你慢慢来,我等你。”她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像是在安抚他心底的顾虑:“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等你准备好。”


    *


    老小区的隔音并不好,裴蘅站在楼道口,能清晰听见程然上楼的脚步时有时无。他仰头望去,那颗小小的脑袋会在脚步声停止时探出来,俏皮地笑着提醒他:“时间很晚了,你快回去呀。”他笑着应好,脚步却迟迟未动。


    十几秒后,脚步声再次停住。


    她又探出头,瘪了瘪嘴:“怎么还没走。”


    裴蘅眼底含着笑意,轻声道:“等你关好了门,我就走。”


    她半信半疑:“真的?”


    他答:“真的。”


    她很干脆地说:“好。”


    说罢,脚步声变得急促轻快。


    两分钟后,开门声与关门声接连响起。


    上层地面被飞速跑动溅起的灰尘在昏暗光线里渐渐落定,空气也像是随之凝固。忽然,那个小脑袋再次探出来,裴蘅与她对上视线,两人皆是一怔。


    楼梯交错间的缝隙狭窄又静,两人隔着数层阶梯,却仿佛能听见彼此急促又清晰的呼吸。她怕开口扰民,只动了动嘴型:“你骗我!”


    裴蘅脸上的笑意更深,仰着头顿了顿,也用嘴型回她:“现在走了。”


    她在夹缝中朝他挥挥手,他也抬手轻挥,示意她先进去,他才真的离开。


    她表情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懂事地收回了脑袋。


    片刻后,响起节奏正确的开门关门声。


    裴蘅仰头望了许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转身,推开锈迹斑斑的单元门。侧身出去的那一刻,他轻声开口,声音低而郑重,像是说给夜色,也说给自己:


    “程然,我永远不会再骗你。”


    “我喜欢你。”


    *


    早上七点,孟晚荷起床才发现裴蘅居然回来了。她匆忙做了早点,裴蘅却没时间吃,在玄关换鞋道:“有点事。”


    孟晚荷睡眠浅,只有凌晨那会儿才能睡熟,压根没听见动静,心里一估便知他是凌晨四五点才回来的,不觉有些心疼:“什么事比身体还重要啊?”


    裴蘅直起身,随便找了个搪塞的理由:“有个病人上午出院。”


    孟晚荷知道多说无益,重重叹了口气,赶忙打包了一个三明治让他带着路上吃。


    裴蘅接过,转身时瞅见电视柜后竟放了一包开了封的薯条,皱眉:“裴宁来过?”


    孟晚荷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拍手掌:“哎这个死丫头,我都说了让她把吃不完的藏起来——啊,没事,我等会儿就收拾干净。”


    裴蘅并不介意裴宁来,只是她每次都大包小包堆一堆零食,搞得家里乌烟瘴气。他没再说什么,道了声“走了”,转身出了门。


    原定他今天上午才离开斋堂,这会儿一大早就出现在医院,同事纷纷投来不解又暗含钦佩的目光,只当他是敬业到极致。


    马乔见到他更像是见了鬼,揉了揉因熬夜而发涩的眼睛:“我天,你这是瞬移来的吧。”


    裴蘅没理她,推门走进办公室,把外套脱下挂在衣架上,又换上白大褂。


    马乔昨晚送走程然就一直在琢磨,为什么赵星澜说程然是裴蘅交给她的?又为什么紧张到那个地步?再怎么说,程然只是来画条漫的,没必要这般上心。


    直到此刻,看着气定神闲、明显不是按原定时间回来的裴蘅,马乔终于想明白了——这个男人,是为了程然专门连夜赶回来的,赵星澜做的都是因为他!


    等下。


    那这么说


    马乔像是撞见惊天秘密似地猛地睁大眼睛:“我想起来了!”


    裴蘅差点被她一惊一乍吓到,淡淡扭头看了她一眼。就看马乔攥拳往掌心一敲:“我就说你当初看的监控里那个人影怎么那么眼熟,那是程然吧?”


    全是推理加猜测。可裴蘅表情镇定,半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马乔彻底呆住了。她勉强消化了几秒,猛地下结论:“所以,你们是先在一起,程然才来医院画图的?”


    裴蘅:“……”


    这么丰富的想象力,不去宣传科实在可惜。


    今天上午是陈欣欣出院。他要去驻点支援,后续治疗本已交给其他医生,还是程然提醒,他才记起这件事。


    程然发来消息时已经凌晨四点多,裴蘅让她多睡会儿,自己来送陈欣欣出院。小姑娘担心他连夜开车,直问只睡两三个小时身体能不能扛得住,当时他笑着发过去语音:“不要小看我身为医生的耐力。”


    这话毫不夸张。


    之前他一周连续加班五天,手术一台接一台连轴转,他下班后还能去健身房练上一阵。可消息发出去,没等来夸赞,反倒直到现在都没收到回信。


    上午十点,陈欣欣出院。


    她恢复得很好,前几天还嚷着要立刻回学校,这会儿却半点兴致都提不起来。


    她父母向裴蘅和后续负责的杨医生道谢,扭头看了眼女儿,对两人道:“我们出去等她吧。”杨医生要交代出院注意事项,也跟着一同出去。


    等人都走出病房,陈欣欣蔫蔫地坐回床上,半晌才抬头,小声问:“然然姐的手严重吗?”


    马乔之前很肯定地说没伤到筋骨,但裴蘅依旧不太放心。他走过去在陈欣欣身边坐下:“应该问题不大,下午拍个片子检查一下,到时候再给你准确答复。”


    “我要然然姐自己跟我说。”陈欣欣抿了抿嘴,随即小声嘀咕,“我出院她都不来送我。”


    她是想来的,裴蘅觉得说了反而让陈欣欣更不开心,于是没接话。


    见他沉默,陈欣欣突然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裴医生,你真的了解然然姐吗?”


    “嗯?”


    “她其实——”陈欣欣突然噤声,往他耳边凑了凑,拿手捂着嘴低声说,“她是个胆小鬼。”


    裴蘅闻言微微睁大了眼。


    陈欣欣见他不信,连忙补充:“我那天看见她坐在走廊里撕花瓣,一半表白,一半再等等,撕了半天。你猜最后怎么着了?”


    “怎么着了?”


    “?” 陈欣欣盯着他看了几秒,猛地坐直身子,“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的。”


    裴蘅有点无语,他表现得很不明显吗?


    可这中学生明显在故意逗他。只见她飞快跳下床,狡黠地笑了一下:“我不告诉你!”


    裴蘅:“……”-


    程然一觉睡到十一点,是被秦昭扯着嗓子大喊“老公把对面那个妲己杀死一百遍”的嘶吼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走到客厅沙发前,叫了秦昭好几声,对方才终于察觉到她的存在,却还是被吓了一跳。手中正准备给王猛的澜加血的蔡文姬突然调转方向,直接冲进敌方塔里,徒留澜哥 1v2,最后双拳不敌四腿,败下阵来。


    秦昭的耳机隔音效果有点差,王猛在里面喊了句:“秦昭你玩游戏能不能专心点。”


    秦昭被吓到完全是以为程然又跟前几天似的,一大早就出门,她回过神来,气恼地把手机扔到旁边,捏着耳机说了句:“不能,我不玩了,你自己玩吧。” 说罢退出游戏,把耳机也扔到了一边。


    程然没睡醒原本就懵,见到这俩人突然这样更蒙了,茫然地问:“我打扰你们了?”


    “没有,他打游戏太较真了。”秦昭说着看到程然被纱布包住的左手,“你怎么搞的?去急诊学雷锋做好事,不小心英勇负伤了?”


    “是也不是吧。”程然在秦昭身边坐下,把昨晚发生的都跟秦昭说了一遍。说到赵星澜送她回来时,秦昭接话:“这医生是不是喜欢裴医生啊?”


    “呃,应该是吧。”程然其实也拿不准。


    “那这姐姐人品还蛮好的。”秦昭评价道。


    程然点头。


    但秦昭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又问:“那裴医生呢,他知道了啊?”


    问到重点了。程然脸颊微微发烫,她侧身正对秦昭,斟酌了几秒用词才说:“他开了两个小时夜车,凌晨赶回来的,然后还来我家楼下来看我了。”


    明明已经过去几个小时,可程然回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秦昭觉得她这幅样子实在很没出息,但还是忍不住替闺蜜开心,追问两人在楼下说了什么,有没有做什么。


    程然挑不是很重点的说了。


    尽管如此,秦昭还是觉得裴医生非常靠谱,末了问出最核心的:“他表白没?”


    程然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马上要表白了,但我打断了他。”


    “为什么?”


    “我觉得他有顾忌啊,”程然回想裴蘅当时说有件事要跟她说的样子,感觉他表情有些沉重,“我希望他说喜欢我,是开心的,坦荡的,如果只是因为我手受伤了,他就说,那我觉得还没到时候。”


    这是昨晚睡觉之前想明白的。


    起初其实有些后悔的,如果裴蘅表白了,那他们现在就是男女朋友的。可她认为自己下意识做的决定是对的,她想让裴蘅毫无顾忌的跟她在一起。


    “……他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顾忌的?” 秦昭却不理解,“哎,找你这种,漂亮、乖巧、懂事,还善解人意的,最重要的还比他小那么多的,是个正常男人,睡觉都能笑醒,他到底在顾忌什么?”


    “你不懂,正因为是正常男人,所以才会对感情认真,才不会随便表白。”程然很郑重地说。


    “切~”秦昭不屑地瞥她一眼:“说不定人家压根儿不是表白呢。”


    程然愣了愣,“不是表白是要说什么?”


    秦昭刚就是随口一说,瞬间被问住了,想了想说:“或许他是要坦白,他就是雇主啊。”


    “他不是。”程然很肯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问时他说不知道。”


    “万一他骗你的呢?”


    “不可能。”程然站起来,眼底没有半分迟疑,全都是对裴蘅的信任,“我相信裴蘅绝对不会骗我,只要是他说的,我就相信。”


    程然说完心情大好,站起来决定去陪嘟比玩会儿。


    程然走了一会儿,秦昭突然发觉刚才的对话有个巨大漏洞,她朝阳台方向喊了句:“不对啊,裴医生不是雇主,怎么知道你家住哪一栋?”


    程然的回答几乎是立刻从阳台传来:“因为我在宣传科登记过。”


    所以裴医生深更半夜边开夜车,边跟宣传科打听到了程然家的具体地址?这合理吗?秦昭眨眨眼,不合理吧?


    如此想着,抬眼望向阳台,看程然正一脸幸福满足地跟嘟比玩,秦昭没再多说,只叹气想:裴医生看起来应该不是坏人,不然这傻姑娘被骗去卖了都还乐呵呵帮人数钱。


    作者有话说:完了,误会大了。


    第35章 不是喜欢她这种类型,我是……


    35


    秦昭还在纠结午饭吃什么, 程然的手机轻轻一震,收到了裴蘅的微信。


    裴蘅:【陈欣欣出院了。】


    程然看消息的表情太过柔和雀跃, 秦昭忍不住想探头过来瞅,程然赶忙侧身挡住屏幕,飞快回复:【她生我的气了吗?】


    裴蘅:【一点点。】


    陈欣欣哪里会只生气一点点?程然心里清楚,裴蘅这么说只是不想让她担心。她弯了弯眼,笑着回:【没事,等她彻底好了,我请她吃饭哄哄她。】


    裴蘅:【好。】


    裴蘅:【中午吃什么?】


    秦昭偷看不成, 又埋头跟外卖软件较劲, 半天都没选出个结果。程然收回视线,指尖敲着屏幕:【应该是点外卖。】


    裴蘅:【下来, 带你去吃午饭。】


    出门前,程然象征性地问了秦昭一句要不要一起。


    秦昭故意拿起包装作要跟的样子, 程然立刻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秦昭被逗笑:“逗你的呢傻子, 我还得哄我老公呢。”


    裴蘅的车就停在小区门口, 他靠在车口低头看手机。


    他穿了件中长款深色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 下身是直筒休闲长裤,脚上踩了双白色板鞋, 整个人看上去年轻清爽, 又不失沉稳气场。


    跟他平时穿私服的样子不太一样。


    程然走过去时,在心里有些懊恼,她刚着急出门, 都没怎么打扮。


    听到动静,裴蘅抬头看过来。


    程然最后三四步几乎是跳过去的,雀跃地喊:“我来了!”


    她动作急, 耳边碎发散落下来。裴蘅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抬起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语气放得极轻地说:“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程然脸颊微微发烫,视线却直直望着他,毫无躲闪,“我怕你等急了。”


    说话间,裴蘅手指从她头顶滑落到耳边,不着痕迹地帮她将散落下来的发丝勾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程然耳尖瞬间泛红,他也顿了半秒,才缓缓垂下视线看着她的手,问:“还疼吗?”


    “不疼!”程然抬起手晃了晃,“小伤而已,完全不疼。”


    她笑得坦荡,半点不觉得委屈,可裴蘅看着,就是莫名心疼。


    “走吧。”


    “好!”


    裴蘅拉开副驾车门,程然坐进去。她伤的是左手,还没开始苦恼右手能不能系安全带,裴蘅已经俯下身来。


    车厢一下子变得逼仄又安静。


    他半边身子探进来,大衣带着外面微凉的气息,却又混着他身上清清淡淡的檀香,将她轻轻笼在中间。程然呼吸一滞,整个人不敢动,睫毛轻轻颤着。


    裴蘅的手臂从她身前横过,指尖离她的腰只有一点点距离,没有碰到,却比碰到更让人心慌。他垂着眼,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近得她能看清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安全带卡扣“咔嗒”一声卡稳,程然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下一秒,裴蘅却没直起身,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侧脸看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程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已经抵到椅背,再无退路。她憋着气,完全不敢大口呼气。


    裴蘅本只是想多看她两眼,没打算逗她,可瞧着她紧张得圆睁着眼、连呼吸都放轻的模样,眼底还是不自觉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程然屏了半天,终于小声开口:“那个……我要憋不住了。”


    裴蘅喉间轻嗯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自知的纵容:“憋不住什么?”


    “气——”程然刚委屈巴巴吐出一个字,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就没稳住,轻轻泄了出来,软软的气息直直扫过裴蘅的颈侧与下颌。


    刚才还眼底带笑的裴蘅,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凝,整个人像是被轻轻烫了一下,瞬间僵住。


    嗯?他是…… 害羞了吗?


    程然眼睛一亮,忽然微微前倾,凑近了一点,轻声叫他:“裴医生。”


    这一声近在耳畔,裴蘅喉结几不可察地飞快滚了滚,几乎是立刻直起身,仓促地退了出去。


    程然坐在车里,看着他难得有些不自然的侧脸,眼底悄悄漾开一抹得逞的笑意。


    裴蘅喉咙发紧,哑声说了句:“坐好。”随即帮她关上车门。转身绕车的那一刻,他才轻轻吁了口气,眼底带着一丝无奈又自嘲的苦笑。


    真是被一个小姑娘,撩得方寸大乱。


    *


    程然说自己没有忌口,裴蘅便带她去了一家安静的粤式小馆。


    裴蘅熟门熟路地点了单,全是清淡软糯、方便入口的菜:蒸排骨、滑蛋虾仁、时令蔬菜,还有一盅温热的炖汤。


    菜一道道上来,裴蘅几乎没怎么动自己的碗筷,一直默默往她盘里夹菜。轮到蒸排骨时,他看向她受伤的左手,轻声问:“介意我帮你剔骨吗?”


    程然心里清楚自己其实能自理,可他问的是 “介不介意”。


    于是爽快地回答:“不介意!”


    裴蘅闻言没再多说,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动手。他指尖稳定,动作利落,三块排骨转眼就被剔得干干净净,骨肉分离得恰到好处,软骨和肉都完整保留着,一点没破相。


    程然看着看着,忍不住在心里悄悄想——裴医生剔骨的手艺,跟他做手术一样稳准精细。


    一顿饭安安静静的,后面除了程然催着裴蘅也吃几口,两人几乎没说多余的话。吃完后,裴蘅抬手招呼服务员过来结账。程然下意识摸出手机,裴蘅淡淡看了她一眼,她立刻乖乖把手机塞了回去,一声不吭地坐好。


    从餐厅出来,裴蘅打算带程然去医院给左手拍个片子。其实这点小伤根本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程然心里边想没必要,又止不住的开心。


    上车后,裴蘅打开车载音响,淡淡看了她一眼。程然立刻懂了,这次半点不扭捏,摸出手机连上蓝牙。


    裴蘅发动车子,稳稳驶出餐厅停车场。程然坐在副驾,捧着手机认真挑歌,纠结了半天,最后选了梁静茹的一首老歌——《你会不会》。


    歌名跳在屏幕上,裴蘅扫了一眼,忽然开口:“不喜欢余佳运了?”


    程然正忙着挑选下一首该放什么,头也没抬:“喜欢啊,但老余的歌太柔了,中午开车容易犯困。”


    其实梁静茹这首也算不上提神,裴蘅没拆穿,只轻轻笑了笑。


    快到医院时,裴蘅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条条漫,数据不太好?”


    程然愣了下,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有点蔫:“嗯,我还在想怎么改。”


    “想好方向了?”他看了眼后视镜,干净利落地掉了头,驶入医院前的道路。


    “还没。”程然有点丧气地回答。


    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仁心医院地下车库。


    裴蘅侧身帮她解开安全带,动作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程然以为他在担心自己的手不方便话题,连忙说:“没事的,我准备做动态条漫,操作很简单的。”


    裴蘅眉梢微挑:“这么厉害,还会做动态的?”


    “那当然。”她挺了挺胸,“实习碰到过一个很难搞的客户啊,那会儿被逼着就学会了。”


    听说是被现实磨出来的,裴蘅眼神软了软,忽然开口:“要不,画我。”


    程然一愣:“啊?”


    “画我的脸,”他看着她,语气半认真半随意,“会不会加点热度?”


    “何止会,很可能会火!”她脱口而出。


    “那就这么定了。”裴蘅锁上车门,径直下车。


    程然在车里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匆匆推门下去,追到他面前:“可你之前不是说,不准画你的脸吗?”


    裴蘅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不同:“以前是以前。”说完继续往电梯走。


    程然快步跟上,仰着头跟他开玩笑:“那万一你火了怎么办?”


    “什么?”他故意装没听懂。


    “以后会有好多迷妹专门来找你看病啊!”


    裴蘅淡淡瞥她一眼:“那你挡在前面。”


    “啊?”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走向电梯口,步子闲适。


    女孩小声撒娇的声音飘在空气里:“不行不行,我要把你画丑一点点。”男人低沉的笑声跟着响起,语气纵容:“你喜欢就好。”


    两道身影很快没入走廊拐角,连带着细碎温柔的对话,一同消失在安静的车库里。


    裴蘅拿着片子反复看了几遍,终于彻底放心。程然的手没有伤到筋骨,只是软组织挫伤,好好养着就行。


    他打算先送她回家,刚从骨科诊室出来,迎面就遇上了匆匆赶来的赵星澜。


    赵星澜明显是刚下手术,白大褂底下还套着墨绿色手术服,额角的汗都没来得及擦干净,估计是一听说他们在这儿,就直接赶了过来。


    程然上前主动打了招呼。


    赵星澜扯了扯嘴角,对她笑了笑,目光很快落在她身后的裴蘅身上。


    程然瞬间懂了气氛,对裴蘅说:“我昨天好像有东西落在马乔那儿了,先过去拿一下。”


    裴蘅哪里看不出她是故意避开,轻轻应了一声,摸出车钥匙递给她,低声叮嘱:“拿完就去车里等我,别乱跑。”


    “知道啦。”


    看着程然走进电梯,裴蘅才收回目光,对上赵星澜的视线。走廊人多眼杂,说话不便,两人便一前一后,往安全通道的天台走去。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站着,还是规培结束那天,裴蘅确定留在普外科的时候。那时赵星澜心里有无数话想问,可他从头到尾沉默,她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今天也是一样。


    天台上风不大,却带着凉意。


    两人就这么站着,吹了近十分钟的风。裴蘅手肘搭在栏杆上,目光望向远处的楼群,眼神清淡又疏离,半点没有刚才目送程然时的柔和与专注。


    赵星澜指尖攥了又松,良久才哑声开口:“你们在一起了?”


    裴蘅答得干脆:“还没。”


    “那就是准备在一起了?”


    他没有说话,沉默便是答案。


    赵星澜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我没想到,你会喜欢程然这种类型的。”


    裴蘅缓缓侧过脸,语气平静,却一字一句清晰得伤人:“不是喜欢她这种类型,我是喜欢她。”


    “”赵星澜喉间一哽,眼泪瞬间涌进眼眶。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伤人吗?”


    “我不想骗你。”


    “是,你从来都不骗我。”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认识这么多年,你一个字都没骗过我。可这件事我真的宁愿你骗骗我。”


    可裴蘅就是裴蘅。


    当初察觉她心意的那天起,他就刻意疏远,减少所有往来。只是赵星澜不甘心,总找各种理由往普外科跑,久而久之,院里才渐渐有了他们俩的流言。


    面对那些闲话,他从未解释过半个字。不是默许,也不是纵容,只是他向来活得坦荡,这种无稽的传闻,于他而言连多费一句口舌都不值得。


    可此刻,赵星澜在心里近乎失控地想:就顺着说一句,不是单单喜欢程然,只是恰好、碰巧了喜欢这一类的女生而已。


    这样说会死吗?


    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她倔强地仰起头,把剩下的泪意狠狠憋回去,再转回头看向裴蘅时,眼神已经硬了起来。


    “我不喜欢你了,裴蘅。”


    她的第一次表白却是告别,实在讽刺。


    裴蘅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赵星澜深吸一口气,声音又稳又坚定,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了。”


    说完,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快步走下了天台。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抱抱赵医生TAT


    老裴这个男人开窍之后不得了了!


    第36章 (三合一) 我怕啦~


    36


    程然进了电梯, 指尖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普外科所在的楼层。她想着, 裴蘅和赵星澜,总归是要谈上一会儿的。


    上午跟秦昭聊天时,她还故作含糊,说自己不确定赵星澜是不是喜欢裴蘅。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答案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


    第一次在咖啡厅楼下遇见赵星澜时,对方的目光根本没落在她身上,直直盯着她手里的素描本出神。那页画的, 是裴蘅从大巴车上下来的样子, 也是她迄今为止,画得最像他的一张, 赵星澜肯定一眼就认出了。


    回答秦昭时,她之所以含糊其辞, 大约, 是在刻意麻痹自己。


    她又不傻, 怎么会看不出,裴蘅当初把她托付给赵星澜, 本意就是想打断对方的心思。只是不得不承认,这种方式实在有些残忍。


    站在她的立场, 她本该暗自庆幸, 裴蘅对感情足够专一且干脆的人。可换到赵星澜的角度,这份被刻意推开、被轻描淡写搁置的心意,无疑太过伤人。


    可她哪里有什么立场去心疼别人。


    她做不到那么大方, 甚至连装作不在意都难,心底早被细小的醋意填得满满当当。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乱转,全在想裴蘅和赵星澜, 这会儿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其实根本没想去普外找马乔,就是想随便溜达溜达,消磨点时间,省得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


    路过护士站时,几个小护士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看见程然,纷纷笑着朝她招手。


    等程然走近,那个瘦瘦的小护士还接着刚才的话头吐槽:“平时看马乔那么干脆一个人,怎么一碰上感情就这么拎不清。什么事业方向不同,全是借口,我看就是那男的在外面有人了,故意找理由跟她分手。”


    旁边的护士立刻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我都看见马乔为他偷偷哭好几回了。”


    瘦护士一脸愤愤不平:“前段时间马乔跟八床那个老太太差点吵起来,不就是因为这男的吗。那天她可惨了,被老太太骂不配当医生,回头还被裴医生狠狠说了一顿。”


    她提到“裴医生”时,下意识瞟了程然一眼,赶紧转了话题:“要不我们给马乔介绍个靠谱点的?哎,你们有认识的吗?”


    “没有。”


    “我也没有,我自己还单着呢。”


    气氛一时卡壳。


    瘦护士转头看向程然,笑眯眯地凑上来:“小然然,你认识的优质男肯定多吧?”


    程然眨了眨眼,老实摇头:“别说优质男了,我好像……连普通男性朋友都没几个。”这话一点不掺假。要不是捡了嘟比,她的生活除了画图还是画图。


    瘦护士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露出一种“你好厉害”的表情,跟其他几个护士对视一眼,齐刷刷朝程然竖起了大拇指。


    嗯?程然没太看懂,也没多纠结。听她们刚才的意思,马乔这会儿八成在偷偷哭。她没什么恋爱经验,可过去递几张纸巾,总归能安慰一点。


    护士说马乔在天台。程然坐电梯上去,一推门就看见马乔坐在地上,白大褂脱在一旁,身边零零散散摆了一堆可乐罐。


    程然刚走过去,就见马乔仰头灌完最后一口,单手把空罐狠狠捏扁,“哐当”一声砸向对面墙壁。没倒干净的可乐溅出来,在墙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程然犹豫着走过去,手在兜里攥着纸巾,见马乔眼下并没哭,便悄悄又把纸巾揣了回去。她走到墙边,把地上三四个被捏扁的可乐罐一一捡起来,看了圈没找到垃圾袋,就干脆攥在手里,又弯腰拾起马乔的白大褂,这才挨着她席地坐下。


    马乔本来心里堵得厉害,看她一套行云流水、勤俭持家似的操作,瞬间被逗得气都散了大半,开玩笑说:“小然然,你是很穷吗?”


    程然扯开嘴角朝她笑了笑:“你知道可乐罐子会唱歌吗?”


    “什么鬼?”


    “你等着,我让可乐君给你展示展示他绝妙的嗓音。”


    程然说着,一手捏住一个易拉罐,轻轻对敲了一下,再交错着缓慢摩擦,又轮流贴着地面轻轻滑过。清脆的撞击声、细碎的摩擦声、轻微的滚动声混在一起,居然真的拼凑出一段粗糙却轻快的旋律。


    如此重复几遍后,她把手里两个罐子往马乔手边的那罐轻轻一碰,收回手,一脸认真严肃地问:“好不好听?”


    “……”马乔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说实话,单拿出来并不好听,易拉罐的声响还带着点尖锐。


    换作刚才的心情,马乔说不定早就皱眉打断了。可程然把每一下都放得很轻,节奏又稳,竟莫名生出一种治愈感,让她原本烦躁压抑的心情,一点点松了下来。


    程然轻撞马乔的肩膀,小眼神往马乔身侧的可乐上瞟。马乔以为她想喝,都要伸手给她拿了,却听她说:“听了可乐君的歌,就对他好点,就算要捏扁,也要彻底喝干净了再捏嘛。”


    “…… 噗。”马乔彻底没忍住笑出了声,随手拿起一罐可乐递给程然,“这种奇奇怪怪的招数你从哪儿学的?”


    “不告诉你。”程然拉开拉环,仰头轻轻喝了一小口。


    “哼,那你有没有用这套对付过裴医生?”马乔刚说完就觉得不对,又改口,“裴医生那种三十多年没谈过恋爱的老古板,应该不吃这套。”


    程然忽然想起午饭前在车里,自己好像不小心撩到裴蘅的样子,心里默默觉得,他其实……应该挺吃的。


    但嘴上没接话,她是来安慰人的,总聊自己的事不像话。


    可她实在没安慰失恋人士的经验,嘴巴张合好几次,最后只干巴巴憋出一句:“你下次想喝可乐,可以叫我。”


    这算哪门子安慰?


    马乔却偏偏被戳得心头发酸,早就憋回去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她也不避着程然,干脆对着她放声哭了出来。


    程然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把可乐罐丢到一边,从兜里掏出纸巾就往她脸上凑:“不、不是,你别哭啊,难听你就直说,我下次不弄了……”


    “笨蛋。”马乔又气又笑,任由她在自己脸上胡乱擦着,伸手揉了揉程然的头顶,软声道,“小然然,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半小时后,程然陪着马乔从天台下来。程然手里攥着四五个捏扁的易拉罐,马乔则抱着剩下没喝完的几瓶可乐。


    裴蘅从护士口中听说程然去找马乔了,先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回来时正好看见两人在收拾垃圾。程然左手不方便,就让马乔帮忙撑着塑料袋。


    马乔一扭头看见裴蘅,立刻摆手,示意自己可没压榨劳动力。


    程然刚好把所有罐子都装好,站起身对他说:“我刚看到保洁阿姨在外面,这个可以让她带回去。”


    马乔心情已经彻底松快,闻言促狭地笑了笑,看向裴蘅的眼神里满是“你敢欺负她试试”的警告意味。


    裴蘅淡淡接下她的眼神,走到程然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走吧,我送你回家。”


    程然“嗯”了一声,又下意识问:“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马乔立刻插嘴:“按原计划,他这个点本来还该在斋堂那边没回来呢。”


    啊?程然扭头看向裴蘅。


    那岂不是自己耽误了他的时间?


    裴蘅看着她,只说:“先回家。”


    程然心头轻轻一跳,乖乖点头:“好。”


    *


    裴蘅陪程然把易拉罐交给保洁阿姨,两人一起往地库走。车子驶出车位前,裴蘅先伸手点开了音响,可副驾上的人明显在走神,压根没像来时那样主动挑歌。


    裴蘅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早看出来了,程然年纪不大,却格外会替别人着想。马乔那句“他这个点才该回来”,她八成又在琢磨,是不是自己耽误了他休息。


    包括面对赵星澜的时候也是。裴蘅并不觉得有什么话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的,可她却先一步懂事地躲开,连让他开口留她的机会都没给自己。


    在医院这种地方,见惯了人情冷暖、世事复杂,才知程然这份纯粹的珍贵。


    可他不希望她对自己这样。


    在他面前,她不需要懂事、也不需要退让,只做她自己就好。


    等车子驶出地库,裴蘅单手握方向盘,从旁边储物格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到还在低头思索着什么的程然面前。


    “嗯?”程然接过,一脸惊喜,“你车上居然还有巧克力。”


    “嗯,尝尝。”裴宁前段时间去意大利出差,裴蘅让她带回来的,驻点支援前就到了,一直没机会给出去。


    左手不方便,程然准备把巧克力放到嘴巴咬开,刚碰到嘴唇,前方红灯,裴蘅把车停下,随着长臂伸过来,把巧克力抓了过去。


    他指腹轻擦过程然的唇角,程然却顾不上脸红,提醒:“沾、沾口水了——”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巧克力已经被剥开,递到了她面前。她下意识想用手去捏起来,裴蘅却把巧克力推得更近了些。


    “”程然愣愣地看向裴蘅。


    “没洗手。”裴蘅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哦对。”程然想起来自己收拾了半天可乐罐子,那确实有点脏,于是乖乖低头去咬裴蘅替她剥开的巧克力。


    巧克力很甜,入口丝滑绵密,程然咀嚼了两下,发现裴蘅正在看着她。两人对视半秒后,程然的脸后知后觉的红了——刚才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好吃吗?”裴蘅轻声地问她。


    “好吃。”程然眯起眼睛,咀嚼着。


    “喜欢就多吃点,少想别的。”说罢,红灯结束,裴蘅坐正,发动车子


    “”程然此刻忽然尝不出巧克力的味道了,裴蘅刚才是在哄她?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专心开车的男人的侧脸,在这一刻,她忽然很想


    然而她的勇气并不能支撑她将其付之行动。


    怂包怂包,程然你是大怂包。她就这样懊恼地到了自家小区门口。


    程然动作很快,裴蘅刚给她解开安全带,她就侧身推开车门下了车。去餐厅吃饭和在医院上下车都是裴蘅替她开车门,她觉得太受宠若惊了,不太适应。


    裴蘅见状有些无奈,站在驾驶舱车门前笑了下。


    程然走到他面前,说:“裴医生,你快回去吧。”


    又在赶他,还不叫他名字。


    裴蘅却只能在心里无奈叹气,开口却是问她:“晚饭要吃外卖吗?”


    “不吃。”程然答得很快,好像很怕慢一秒,裴蘅就要带她去吃晚饭。


    裴蘅确实有此意,可程然没给他机会,立刻补充说:“等下我要回我爸妈家。


    “怎么去?”


    “秦昭送我,她正好要回家,顺路。”


    合情合理,裴蘅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挽留的机会,低低地笑了声,“行,那晚上从爸妈家里回来给我发信息。”


    “记住啦!那我走了。” 程然话还没说完,身体已经在往后退着离开了。


    “好。去吧。”


    “裴医生再见!”


    这话,小姑娘只留了个尾音给裴蘅。裴蘅看着她跑远的身影,手指莫名在车门上捏了捏,心情有些复杂,无奈她的躲闪,又忍不住软了心。


    *


    孟晚荷已经做好晚饭,裴蘅进门时,她正在阳台给裴宁打电话。听到开门声,孟晚荷从阳台探出头来,下巴点了点厨房,“饭菜在保温箱里温着呢。”


    裴蘅应了声“好。”


    裴宁正在被孟晚荷催婚,见年长的未婚人士进来,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喊:“妈,我哥都不着急结婚,你天天催我干嘛。”


    孟晚荷索性开了外放,人也跟着走进客厅,面对着手机屏幕,语气严肃却不是对着裴宁,“我不是不指望你哥结婚,我是不希望他去耽误人家家的好姑娘。”


    裴宁一听这话乐得不行,“妈,您别这么说,我哥虽然天天不着家,但他长得还行,说不定哪天就给你哄骗一个年纪小不懂事的儿媳妇回来。”


    孟晚荷立刻驳斥:“不行,年纪小的不行,年纪小的更容易离婚。看脸总是不长久的。”


    母女俩一唱一和,把裴蘅当空气,裴蘅已经习惯了,默默换鞋,俯身捞起端坐在旁边的雪团。


    他去斋堂支援这一周,孟晚荷就在他家住下了,借着帮裴蘅喂猫的由头,实则是盯着他不要太拼命工作。


    孟晚荷一直奉行的理念就是:工作再忙都不能丢了生活。她现在已经不指望儿子能立刻结婚生子了,只希望他能注意作息,别太熬身体然后落了个英年早逝。


    这年头,医生是高危职业,忽然猝死的几率太高了。


    裴蘅其实有些排斥和父母一起住,他独身惯了,家里多个人不习惯。可他不在家的时候总要有人喂雪团,之前他自己纠结没想好,于是就想着在坦白之前,不找程然来喂猫了。如今他虽已想明白,可程然的手还伤着,就更不能让她来了。


    所以,他还要忍一段时间。


    而这个家里好像不止是他要忍,雪团似乎也在忍。孟晚荷说雪团这几天老端坐在门口,时不时就朝着门口喵喵叫几声,似乎在等什么人。


    “你想她?”这话裴蘅之前也问过雪团。


    从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把她拉进自己的生活。现在不用了。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松了一口气的温柔。


    “喵~” 雪团很通人性,听出他语气里的暖意,很亲昵地朝他叫了声。


    “过段时间,”裴蘅摸猫脑袋,语气笃定,“到时候,你想见多久就见多久。”


    裴蘅快吃完时,孟晚荷跟裴宁打完电话了。


    “我给裴宁安排了两个相亲对象,你没事的时候记得叮嘱她去见见。” 孟晚荷翻出两张男人的照片,递到裴蘅面前,“怎么样,看着是不是很稳重?”


    “嗯。”裴蘅敷衍地应了句,目光都没在照片上多停留。


    “工作也好,一个老师,一个在银行工作。”孟晚荷很满意地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收起手机,似是想到什么,随口问:“你今年是不是要升副高了?”


    “在整理往昔手术案例了。”裴蘅淡淡开口。


    他今天去院长办公室,说的就是这事。从斋堂回来,他的支援年限就够时间了,接下来就是需要整理过去五年的手术记录和病例总结。


    过去五年,他虽然做过不少高难度的手术,但还缺少一个能拿得出手的代表作,院长的意思是,让他再接手一台高危手术,稳稳拿下副高评审。


    “那这段时间岂不是更忙了?”听见儿子又要忙得不着家,孟晚荷先是心疼,而后又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佯装不情愿地说:“那好吧,我再多住一段时间,盯着你按时吃饭。”


    裴蘅抬眸看她一眼,无奈笑了下-


    程然没回爸妈家,她左手还裹着纱布,回去肯定要被爸妈追着问东问西、大惊小怪。


    晚饭她跟秦昭就在小区门口随便吃了点。秦昭今天兴致不高,换作平时,早就追着她八卦,问她跟裴医生吃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还没跟王猛和好吗?”程然夹了一块牛肉放到秦昭碗里。


    秦昭这人向来简单直接,生活里除了做手办,就是谈恋爱。


    她是实打实的海后,程然认识她三年,她前前后后谈了少说十五个男朋友,漫展认识的、接单认识的、打游戏认识的,几乎都是无缝衔接。


    程然虽然不认同她的恋爱观,却也没觉得这就是渣。就像秦昭自己常说的,谈恋爱图的就是感觉,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干脆分开。


    以前每次分手,她都拉着程然复盘半天,这次却格外反常,所以她猜测还没分。


    秦昭重重叹了口气,夹起那块牛肉,半天没往嘴里送,闷声开口:“和不好了,他这人太较真,打个游戏都天天计较输赢。”


    打游戏不计较输赢,那计较什么?程然心里默默想起秦昭以前说过的话,却没傻到当面拆台,只轻声附和:“那不是挺好的吗?”


    “好吗?”秦昭自问一句,不等她回答就自顾自接,“也许吧。”


    “呃……”程然一下子卡了壳。


    她是真的不擅长安慰人,在医院哄马乔已经用光了全部脑细胞。而且她潜意识里觉得,秦昭大概也不需要安慰——马乔是动了真心被分手,秦昭这网恋,看着不像认真过的样子。


    后来秦昭也觉得自己情绪太沉,闷头把面前的牛肉面飞快吃完。从餐厅出来时,她又找回了往日里大大咧咧的样子。


    秦昭从餐厅出来就回自己家了,程然散着步慢慢往家走。吃饭时,她心里过意不去,还是跟裴蘅如实交代了自己没回爸妈家的事。


    裴蘅说猜到了,接着给她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摊着密密麻麻的论文和手术资料,程然以为他是在暗示自己这会儿正忙,便没再多打扰,草草结束了聊天。


    不知不觉间,程然居然走到了雇主家的小区门口。门卫从夜班换到了白班,这个时间正准备下班,见到程然热情地朝她喊了句:“姑娘,好久没见你了,怎么了,这次真不再来喂猫了吗?”他说完想到什么,一拍脑门儿,“你瞧我这脑子,那雇主都把钥匙拿回去了。”


    雇主这段时间都没找程然,甚至连小红薯都好多天没登录了。


    这本来就是临时的工作,没了也是情理之中,可程然在听到门卫小哥说钥匙都已经被收回去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但很快她又释然了。


    雇主又不是裴蘅,她并没什么好留恋的。


    正想着,有人从门禁内侧刷卡,通过闸机走出来。懒散了一晚的门卫立刻站好身姿,“尊敬的业主晚上好!”


    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位面容姣好、衣着得体的阿姨,气质温婉从容,抬手朝门卫回了个招呼。


    程然往旁边让了让,阿姨路过她时,一股熟悉的檀香传到了鼻腔里。她下意识地抬头,阿姨已经走到马路边,抬手招停了一辆出租车。


    等那阿姨上车离开,程然还陷在疑惑里,那味道——


    “那就是你之前喂猫的业主。”门卫小哥很热心地补充了她的疑惑。


    还真是!


    程然扭头看门卫小哥,夜班的门卫比他年长些,已经过来接班。


    年轻小哥跟夜班的人交接完,背着斜挎小包来到程然面前,分享八卦:“那业主是医生,还是仁心医院的呢。” 说着说着有些羡慕:“那可是大医院,有文化就是好啊。”


    “仁心的? ”程然眼睛睁圆了些。


    “是啊,我前几天看她拎着仁心的帆布包出门了。”


    “哦。”程然忽然觉得一切都合理了,原来她的雇主真的是仁心医院的医生,怪不得阳台会有《仁心医院普外科临床操作指南》这本书。


    幸好当初没直接问裴医生!


    程然在心里暗自庆幸。


    *


    裴蘅给程然开了加速伤口康复的药膏,程然在家待了三天,伤口已经康复差不多了。实际上,她只用右手也完全能画,只是裴蘅态度坚决,硬让她在家静养。


    被允许回医院画图这天,正好是裴蘅的白班。他去接程然之前,特意绕去她之前买粥给他的那家店,带了份皮蛋瘦肉粥。


    其实他想借着这个由头,提一提之前没说开的“雇主”那档子事,可小姑娘一坐进副驾,就捧着粥边吃边不停跟他讲秦昭和王猛吵架的细节。


    裴蘅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却一直没断过跟程然发消息,中间还一起吃了两顿饭。程然也不像刚认识时那样处处拘谨小心,越来越放松自在,裴蘅甚至有些享受现在的状态。


    这会儿见她聊得起劲,裴蘅也没打断,只在她需要回应时随口接两句。就像现在,程然认真问:“我觉得秦昭是真的喜欢上王猛了。”


    她抬眼看他,一副等着他认同的样子。


    裴蘅侧头看她一眼,应道:“我觉得也是。”


    “是吧是吧,我从没见过秦昭这样,王猛跟她生气,她都哭了。”程然说着坐直了些,咬了口油条,又自言自语,“可这根本不是秦昭的风格啊。”


    裴蘅抽了张湿巾递给她。她很自然地接过来,擦了擦油嘟嘟的嘴,还在琢磨:“可感情就是这样嘛,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真的动心了呢。”


    “是是是,就是这样。”


    她说着又要拿湿巾擦眼睛,裴蘅伸手轻轻拦了一下,另抽了一张干纸巾给她。程然立刻扬起笑脸,乖乖道:“谢谢裴医生!”


    裴蘅偏头轻应了一声。


    这几天他也不勉强她非得叫自己名字了,她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车上还叽叽喳喳的人,一下车就蔫了下来。


    裴蘅走到她面前,程然仰起脸,有点纠结地说:“我今天还要去心外嗳。”


    是的,因为上次的意外,程然还没完成心外的画图工作,加上之前答应赵星澜要把她画进条漫里,估摸着还得在心外待上两三天。


    其实裴蘅完全可以跟宣传科打声招呼,可他清楚,程然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性子,便温声安慰:“画完中午就来找我,我带你去吃食堂。”


    小姑娘太好哄了,一听这话立刻喜笑颜开。


    裴蘅顺手把她身上装着画具的帆布包取下来拎着:“走吧。”


    程然立刻跟上,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小声惊叹:“哇,你之前给我办的饭卡,我好像只用过两次哦。”


    裴蘅偏头看她:“除了跟周敏,还跟谁一起吃了?”


    程然脱口而出:“徐锦航。”


    裴蘅闻言轻轻“哦”了一声。


    程然嘻嘻笑了两声,有点小得意:“我等下去心外,不知道徐锦航会不会觉得别扭。”


    “别扭什么?”


    “我现在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两人说说笑笑的声音很快飘远,丝毫没发觉,某个僻静角落里,赵星澜正靠在车门边,静静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神微微发沉。


    她低头沉默片刻,随后轻轻合上了车门。


    *


    程然自己去了心外,刚出电梯就碰到了徐锦航。


    他正在护士站前跟护士交代事情,余光瞥见程然,像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要走。程然赶忙小跑过去,凑到他身边歪头看他。


    “看什么看。”徐锦航表情不自然,语气硬邦邦的,也不看她。


    “我看你有没有被赵医生训哭啊。”程然听马乔说,因为她受伤的事,赵星澜连着给徐锦航排了好几天班,这三天他基本没离开过医院。


    看着徐锦航眼底浓重的黑眼圈,程然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坏,立刻收了笑,小心翼翼试探:“赵医生真的因为我为难你了?”


    徐锦航脚步没停,斜了她一眼,嘴硬道:“你当自己是院长夫人吗,赵医生干嘛要因为你为难我。”


    程然的注意力一下被带偏:“我才不稀罕做院长夫人。”


    身边的人单纯得让人没法生气,徐锦航无奈,低低骂了句:“猪头。”


    程然听见也不恼,把左手举到他面前晃了晃:“倔强的猪蹄已经好了,所以你别再有负罪感了。”


    这话一出,徐锦航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的女生,无语道:“我说你是猪,你还真把自己当猪啊?”


    程然不以为然:“做猪有什么不好?”


    “?”徐锦航彻底没辙,最后只能竖大拇指:“你厉害。”


    “那你也别别扭了。”程然顺着他的话接。


    徐锦航其实根本不是气赵星澜因为程然给自己加班,他就是有点别扭。最初他还觉得程然是那种娇气麻烦的人,可那晚这傻姑娘居然无所畏惧地挡在他面前。


    一个大男人,让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替自己挡算怎么回事?所以他只是有点拉不下脸,心里其实感激得不行。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嗯?”程然没听清,不过她也没在意,反而往四周扫了一眼,“赵医生呢?”


    “还没来。”徐锦航看了眼时间,“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赵星澜就从不远处的电梯里走了出来。


    赵星澜本就长得好看气质出众,平时大多素颜,今天却难得化了淡妆。路过的护士和患者都多看了两眼,纷纷笑着打招呼:“赵医生今天真漂亮。”


    赵星澜笑着点头回应,很快走到程然和徐锦航面前。


    程然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见赵星澜态度如常,才慢慢放松下来。


    可徐锦航就不一样了。程然发现他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竟悄悄攥成了拳头,眼睛盯着地面,完全不敢看赵星澜。


    嗯?难不成徐锦航喜欢赵星澜?


    赵星澜没给她多想的时间,直接交代:“十分钟后查房。”


    所有科室的查房流程都差不多,内容却天差地别。裴蘅讲的那些病症,程然好歹还能听懂几分,可跟着赵星澜连查三间病房,她一个病名都没听说过。


    后来徐锦航给她整理了一份简易说明,程然看完才算半知半解。


    查完房,赵星澜就要进手术室。


    上次程然吐得一塌糊涂,什么都没画成,这次她还得再进去观摩一次。


    赵星澜看出她眼底的发怵,走过来好笑地拍了拍她肩膀:“怕啦?”


    程然眨眨眼,学着网上某男星表情包的语气,夸张拖长音:“我怕啦~”


    她不是故意搞笑,单纯是觉得这样能给自己打气,可‘怕辣’完她还是怂。


    赵星澜不怎么上网,不懂这梗,却觉得她这模样又憨又可爱,被逗得笑出声。她伸手拉了程然一把:“没事,多看两次就习惯了,走。”


    程然干笑一声,跟着站了起来。


    程然没吃午饭就进了手术室,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从观摩间出来。这次赵星澜做的是一台高精尖心脏手术,画面比上次还要冲击。程然没忍住,边吐边强撑着画,等从里面出来时,脸色惨白一片,脚步虚浮,扶着墙半天缓不过来。


    赵星澜却快步上前,拧开矿泉水递到她手边,刚要开口安抚两句,裴蘅已经赶来接人。


    裴蘅应该也是刚下手术不久,白大褂里面还套着手术衣,脚步本就匆匆。一眼看见扶着墙、脸色惨白的程然,几乎是快步冲了过来。


    “还好么?”裴蘅轻轻扶住她的胳膊,眉心紧紧皱起。


    “没、没事——呕——”话没说完,程然猛地挣开他,转身冲进了卫生间。


    仁心医院的卫生间隔音极好,程然进去后,外面几乎听不到半点动静。


    裴蘅脸色沉了沉,赵星澜看他片刻,轻声问:“要不我进去看看?”


    “不用,她自己能行。” 裴蘅开口。


    “……好。”赵星澜顿了顿,“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好。”裴蘅目光牢牢锁着卫生间门,淡淡应道。


    程然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么没用,跟着裴蘅回到他办公室,还是忍不住想吐。


    裴蘅让程然在位置上坐下,拉了另一张椅子坐到她对面,“把右手给我。”


    程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裴蘅抓住她的手,在她手腕横纹往上三指宽的地方找到一个点,轻微用力地摁了下去。


    而程然的心理经历了无比坎坷的一波三折,先是茫然无知,在裴蘅握住她手掌的瞬间又心头一跳,只是这种悸动只短暂维持了半秒,就被酸胀的酸疼感取代。


    “这里是内关穴,可以止吐。”裴蘅指腹力度适中地摁在那里,抬头问:“疼吗?”


    “不、不疼。”程然咬牙说。


    “不疼?”裴蘅像是故意加重了一点力度。


    “啊疼疼疼,裴医生不要、不要了——” 程然受不了,软着调子飞快求饶。


    门外,马乔来给裴蘅送接台手术的通知单,正巧听到这句,敲门的手猛地悬在空中,嘴巴惊成O型:“我靠,裴医生原来这么开放呢。”


    摁了会儿内关穴,程然果然不吐了。


    裴蘅抽了湿巾递给程然,示意程然擦一下他刚按过的位置。


    程然没接,“不脏。”


    递纸巾完全是裴蘅的个人习惯,他觉得人与人接触过后就该擦拭干净。可听程然这么一说,他捏着湿巾的手在空中顿了几秒,而后默默收了回去,连自己想擦手的念头也一并打消了。


    “一定要画手术吗?”裴蘅对宣传工作不算了解,但手术画面大多生冷尖锐,别说达到宣传效果,不因为太过血腥被投诉就已经不错,所以他想劝程然换内容。


    “要。”程然说着从包里翻出素描本,给裴蘅看她画下的赵星澜手术过程。


    裴蘅只看一眼,就知道她有多拼命。


    她的素描是连环分镜的形式,完整记录了赵星澜从洗手消毒、上台操作,到最后缝合收尾的全过程。大概是吐得昏昏沉沉,线条带着点虚软的颤抖,可关键细节一点没漏,赵星澜专注时眉眼的沉稳与锐利都被捕捉得恰到好处。


    等裴蘅看完,程然小心翼翼地把素描本阖上,重新抓回包里,然后扬起脸,很郑重地说:“裴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冲上去帮徐锦航挡吗?”


    这个问题裴蘅没问,但自行将其理解成了——程然原本就是这种心善心软的人,即便对方不是徐锦航,是她不认识的路人,她可能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你们医生的手比我的手重要。你们的手在手术台上争分夺秒,把病人从危险边缘拉回来。医生的手,本来就比只会画画的手重要得多。”程然认真地说。


    她看着裴蘅,说的是‘你们’,自然也包括裴蘅的手。


    裴蘅心口轻轻一颤,那些沉寂了太久的情绪,一下子就乱了。


    他刚刚摁在程然内关穴上的指腹,忽然毫无意识地交错揉了两下,摩擦之间,他好像还能感受到方才程然温热的脉搏、鲜活的心跳。


    “所以我画的不是手术过程,而是你们的手在手术台上发光的样子。”


    “程然。”裴蘅几乎没听全程然的话,就迫不及待地叫出她的名字。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可那哪里是名字,是他藏了太久、不敢说、也不敢碰的心意。


    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总不受控制地想靠近她。她不算耀眼,却安安静静,成了他平淡岁月里,最恰到好处的温柔。


    程然眼神闪烁地看着他,那明亮的眼睛里映着胆小的他、克制的他,可同时也映着藏在心底、想说‘我喜欢你’的他。


    下一瞬,程然往前走了一步,带着暖暖的气息来到他面前。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他绷紧的手上,语气轻轻软软,带着点遗憾地说:“只是有点可惜了,原本我的素材,想画的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朋友们!我入V了!


    今天评论区人均100大红包!


    就问你们我敲冒烟儿写出来的这一章甜不甜!真的,手指头疼, 脖子疼,最主要的是胳膊还疼!下次还想吃这种苦吗?嘤嘤嘤,希望每本书都可以痛苦一次(略)下班!


    第37章 “笨蛋,告白要我来。”


    37


    话音落下, 办公室里忽然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糟糕,不小心说了实话。程然手指蜷了蜷, 缓缓抬起头去看裴蘅的眼睛。


    毫无察觉间,两人之间的距离居然近在咫尺,裴蘅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照出程然慌乱无措的倒影。


    倏地一下,那影子晃了晃,似乎靠近了些。


    他嗓音有些哑,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双手轻轻又重重地落在程然手臂上, 隔着厚料,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炙热的温度。


    “程然——”他细细地叫她的名字, 灼热的视线下垂,几秒后, 似经过一番挣扎, 又重新抬起, 凝视着她的眼睛说:“画图的手同样珍贵。”


    她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以为, 他要亲她。


    紧张得手心沁出薄汗,连呼吸都放轻, 生怕惊扰了这满室暧昧。


    可他只是郑重其事、视若珍宝地告诉她——你的手同样珍贵。


    好像在说:你最珍贵。


    原来, 有些话比亲密的接触、直白热烈的告白还要动听。


    程然忽然不想等了,如果阻碍他们的是裴蘅的顾忌,那她来打破又如何?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无法再前进, 可程然的脚尖还是往前撵了撵,脚跟微微抬了起来,她想贴近他的耳朵说:“裴蘅, 我喜——”


    “咚咚——”


    敲门声响起,掐断了程然的尾音,也打断了这一室快要溢出来的心动。


    门外的马乔唉声叹气,默念我可不是打扰的,主要手术时间到了,耽误不得。


    怕直接进去尴尬,马乔还特意敲完门后等了几秒才推门进去,可还是被里面的场景狠狠惊到了。


    裴蘅背对着她,抓着程然的小臂俯身在程然耳边,说了句什么,程然眼睛倏地睁圆了些,细碎的红晕染上耳尖与脸颊,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轻轻蜷了起来。


    去手术的路上,马乔的眼神止不住往裴蘅脸上瞟。


    裴蘅这人几乎没有不良嗜好,从前他们去他办公室都是象征性敲敲门就直接进,医生嘛,有事必然是急事,他也从没纠正过他们。


    所以,他分明清楚外面人敲完门就会推门进来。换作旁人,即便有什么心思,也该先收敛停住,可他却旁若无人似地俯下身去,半点没要避嫌的意思。


    马乔在心里忍不住感叹:啧啧,老男人一开花,果然又疯又不管不顾。


    裴蘅和马乔离开后,程然在办公室里待了会儿才走。


    刚刚失控狂跳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可心底的悸动却仿佛还停不下来,檀香萦绕在鼻尖,耳边还回荡着裴蘅的那句话。


    他俯身贴耳说:


    “笨蛋,告白要我来。”


    短短一句话,不轻不重,却久散不去。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快要说出口的喜欢,知道她鼓了多大的勇气,也知道他自己,根本不想让她先开口。


    程然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那里还残留着他呼吸掠过的温度,烫得吓人。


    *


    凌晨过十五分,裴蘅才从手术台上下来。手术情况比较复杂,中间情况有几次突发波动,病人家属还在焦急等待着,裴蘅出去和他们详细交代了术中情况与后续方案,安抚好情绪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换衣间,从白大褂里拿出手机,程然没给他发来信息,只有打车软件在三个小时前通知他,专车订单被取消的提醒。


    他下班没正点,又不放心程然深夜去挤地铁,在上手术台前便默默替她约好了车。可她居然取消了。是自己走了,还是……又去坐地铁了?


    又或是,一直等他到现在?


    心里某处轻轻一揪,裴蘅飞快换了衣服,脚步匆匆地往办公室走。


    手指握在门把手上,裴蘅却没立刻摁下去,缓了几秒,而后轻轻扭动。巧克力的甜腻味道从缝隙漫出来,满室的温软香甜,他的办公桌上,一团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睡着了。


    裴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小姑娘睡得很沉,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侧脸线条软软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呼吸轻浅又匀净,像只放下所有防备、安心蜷在窝里的小猫,连眉头都松松地舒展着。头发有几缕乱翘,蹭得脸颊软软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柔。


    她脸下压了一幅素描。


    裴蘅指尖颤了颤,那是程然第一次围观他做手术的场景,当时他口是心非地答应了配合画条漫的工作,却不允许她画自己的脸。


    时间都过去那么久,她居然还能清晰还原当时的场景。


    他的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脸上,心底那点克制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心动是真的,在意是真的,想要把人好好护在身边的念头,更是真的。


    他终究没忍住,指尖轻轻抬起,极轻、极小心地,碰了碰她脸颊。触感比想象中还要软,温温热热的,一碰就像烫到了心尖。


    程然被这细微的触感扰醒,眼睫轻轻颤了颤,慢悠悠掀开一条缝,眼神朦胧又迷糊,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水汽。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梦呓:“……裴医生。”


    一声轻唤,直直砸在裴蘅心上,瞬间就化了一片。他缓缓蹲下身,仰面望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然然。”


    小姑娘像是忽然回过神,原本还朦胧的双眼瞬间清明,她侧过脸跟他对视。


    他指尖又轻轻在她脸颊上刮了一下,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目光沉沉地望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又郑重:“再等我几天,好不好?”


    最近科室忙得脚不沾地,手术一台接一台,副高评审也压在头上,他连好好陪她吃顿饭的时间都未必挤得出来。他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匆匆和她在一起,更不想让她刚谈恋爱,就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消息框和总是在加班的自己。


    他想给她的,从来不是潦草的开始,而是足够稳妥、足够用心、足够让她安心的以后。


    几秒钟后,迷迷瞪瞪的小猫咪彻底清醒,她坐直,侧身面对着裴蘅。


    她静静地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弯起眼睛,轻轻应他:“好。”-


    程然前前后后在心外待了整整十五天,一口气完成了五组条漫。其中一组是记录赵星澜上台手术的微动态连环画,发布后反响意外火爆。


    宣传科十分满意,当即又给她安排了新的任务。恰逢医院近期在开展青少年急救科普公益活动,程然便被安排跟着队伍一同前往,负责现场绘制通俗易懂的科普插画,方便学生们理解记忆。


    程然是上午十点跟着医院的专车出发的,而裴蘅这天上午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空隙都没有,直到中午饭点,才终于抽出时间给程然回信息。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A大附中,巧的是,这所学校就在程然当年就读的初中附近。程然在车上瞥见路边一家米线店,随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配文:【这家店无敌好吃!】


    裴蘅靠在住院区的走廊墙上,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回复:【可以请我吃吗?】


    彼时程然也正在吃午饭,看到消息立刻回了个:【好!】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午餐图,带着点小吐槽:【不好吃。】


    图片里是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和一盘炒青菜,清淡得没什么滋味。裴蘅一眼就懂了,她口中的“不好吃”,大概不是味道差,而是单纯不喜欢这么清淡的饭菜,于是回复:【忙完这几天,我带你去吃火锅。】


    程然秒回:【ヾ (▽) ノ】


    裴蘅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勾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眉眼间的疲惫都淡了几分,丝毫没注意身后不远处,几个护士正悄悄打量着他。


    早前爱八卦的瘦护士忍不住小声啧啧:“裴医生笑起来也太少见了……”


    旁边的护士连忙压低声音追问:“你们说,裴医生跟小然然是之前就在一起,还是来医院之后才在一起的?”


    马乔抱着一摞病历走过来,轻轻敲了敲护士台,提醒道:“哎哎工作来咯~上班时间八卦,小心被裴医生抓包。”


    马乔虽然勒令别人不许讨论,但心里也很好奇,程然出现在裴蘅家监控那会儿,应该是程然刚来医院画图,那这么说,他们就只能是早就在一起了。


    可马乔回忆了自己第一次见程然的样子,以及裴蘅从前和现在对程然的态度,怎么都觉得他们是经历了一番拉扯与靠近后才慢慢动心的。


    马乔越想越想不通,于是在下午跟裴蘅出诊时,没忍住问了出来。


    裴蘅是个很公私分明的人,不,他从前没有私生活,所以马乔下意识就觉得这话问完肯定挨训,可没想到裴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答话。


    裴蘅的号向来紧缺,再加上上周停诊了一次,外面早就排得满满当当。马乔也没敢继续追问,飞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病人一个接一个,裴蘅把号往后顺延了好几个,直到六点多才看完最后一位。


    这一下午忙得简直比连台手术还要累,马乔边整理病历边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叫苦连天地说:“裴医生,咱们这门诊也太熬人了,我感觉腰都快断了。”


    她抱怨完却并没收到任何回应,低头一看,得,裴蘅又在给程然回信息。她只好悻悻地抱着病历夹准备去归档,刚转身,诊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裴医生您还在啊,真是太好了。”护士说着回头跟外面的人说:“阿姨您别担心哈,裴医生是我们医院最权威的普外医生之一,让他给您看看。”


    她说着引身后的人走了进来。


    是位气质温和、神色略显不安的女士,手指轻轻发抖,神情有些惶恐。


    护士把报告单放到裴蘅面前:“裴医生,这位阿姨因为心慌、手抖得厉害去全科看的,医生给查了心电图和血常规,没查出明显问题。后来看她脖子有点肿,又结合症状,高度怀疑是甲状腺的问题,就让她先过来找您专科看一下。”


    资料显示病人姓名曹,五十三岁。


    裴蘅收起手机,先招呼病人坐下,又问护士:“甲状腺方面的检查做了吗?”


    护士表情有些为难,她犹豫了片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跟裴蘅说:“这阿姨不做,非说自己是没睡好,嚷着让医生给她开点安眠的药。”


    裴蘅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没再多问护士,转而看向对面的曹女士,语气放缓:“我先帮您看看,不用做复杂检查,就简单观察一下,您看可以吗?”


    曹女士面露迟疑,犹豫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裴蘅没有立刻上手,先是示意她:“您把手伸出来,自然放在腿上就好。”


    曹女士依言照做,指尖的颤抖肉眼可见,连带着手腕都微微晃动。


    裴蘅又轻声说:“您试着握拳,再慢慢松开,慢慢来,不用急。”


    曹女士听话地做着动作,手抖得更明显了,握起的拳头松开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裴蘅又抬眼看向她的颈部,目光温和却专业,轻轻示意:“稍微抬下头,我看看您脖子这里。”


    他态度专业又耐心体贴,曹女士放下防备,依言照做。


    裴蘅没有伸手触碰,隔着一点距离观察,清楚地看到她颈侧有轻微的隆起,不仔细看并不明显,再结合她心慌、手抖的症状,心里已然有了判断。


    待曹女士低下头,裴蘅才放缓语气,语气温柔又有说服力,没有刻意夸大病情,却句句说到点子上:“您别担心,问题不是很严重,只是可能有些复杂。”


    曹女士闻言又有些紧张,裴蘅微笑着抬手,轻轻示意她放松:“您放心,即便真的是甲状腺方面的问题,与我刚刚对您的初步判断,应该也问题不大。”


    曹女士半信半疑地问:“真的吗?”


    裴蘅点头,回到位置上坐下,飞快在电脑上敲着检查单,然后看向曹女士:“甲状腺问题多发于中年女性,却并不是什么难治的病,只是这个病比较隐蔽,越早治疗越好康复,您觉得呢?”


    裴蘅没立刻让护士带曹女士去做检查,而是静静地等着曹女士自己做决定。两分钟后,曹女士似乎终于放下了顾虑,她叹了口气,点头应了句:“好,那检查检查吧。”


    甲状腺超声的结果出来得很快,但甲功五项就算加急,最快也要两个小时。裴蘅交代护士,等结果出来也同步他一份,便先回办公室继续整理病例、准备副高评审材料了。


    晚上十点半,裴蘅收到了护士发过来的曹女士的检查报告。


    报告显示:甲状腺实性占位体积偏大,边界欠清,形态不规则,内部回声不均,可见多发微钙化,TI-RADS 4b~4c 类,高度怀疑甲状腺恶性肿瘤。甲功指标显著升高,甲亢症状明显,长期不处理会持续加重心脏负担,建议限期手术治疗。


    情况比预想的严重,裴蘅给护士打去电话,交代道:“通知病人,明天上午来普外找我。”对面的护士应了声“好的裴医生。”


    挂了电话,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医院。


    程然父母家就在她今天去的学校附近,半个小时前,程然还发来信息说已经到家了,爸爸在给她做吃的,等妈妈回来一起吃饭。


    裴蘅今天来得早,车停在了地上停车场。


    穿过空旷的门诊大厅时,他余光扫到休息区的长椅上,坐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定睛一看,居然是傍晚那位手抖心慌的曹女士。


    她孤零零地坐在角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轻颤。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与人交谈,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神情茫然又忐忑,显然是放心不下结果,一直没敢回家。


    裴蘅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没拿到结果前,坐立难安,回家也只会胡思乱想。


    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曹女士听到脚步声,慌忙抬头,一见是他,立刻紧张地站起身:“裴医生……”


    裴蘅语气平和:“还没回去?”


    “我……我等结果出来。”她勉强笑了笑,眼底满是不安。


    裴蘅看了她一眼,没有透露报告的具体严重程度,只平稳安抚:“甲功结果还没出,就算出来也已经是后半夜了。您在这里等着也没用,反而熬坏身体。”


    曹女士闻言只是抿着嘴没动,看得出来性子执拗,不亲眼见到结果不肯安心。


    裴蘅顿了顿,语气沉稳可靠:“报告我会帮您盯着,有情况我来处理。您先回家休息,明天准时过来就行。”


    曹女士愣了愣,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冷淡的医生会特意出来跟她说这些,心里一暖,轻轻点头:“好,好……谢谢裴医生。”


    裴蘅陪着曹女士走出医院大楼,一直看着她走到路边才停下脚步。


    刚转身,手机忽然轻轻一震,是程然发来的消息。


    程然:【啊差点忘记一件事!裴医生,五十三岁的女士手抖会是什么原因?我妈妈的手最近总是止不住地发抖,有时候连碗都端不稳。】


    裴蘅指尖一顿,飞快抬头去寻找。


    不远处,曹女士正站在路灯下招手拦出租车,昏黄的光落在她侧脸,轮廓温和而熟悉。


    原来第一眼看到曹女士时,那种隐约的眼熟感,并不是错觉——她是程然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我、来、晚、了!磕头!


    嘤嘤嘤,曹女士不要怕,你女婿是这方面的专家,肯定没问题的!


    第38章 修了结尾!!!!!!!


    38


    饭菜已经被程爸热了四次, 快十一点,曹女士才回家。


    听到动静, 程爸和程然立刻冲到门口拉开门,曹女士在门外虚抬着手,表情一秒震惊,“你俩干嘛呢?要吓死我啊!”


    话音未落,曹女士已经推开他们进了门。


    程爸跟她夫妻三十多年,一下就看出她刚表情变换的太反常,俯身凑过去, 却不敢问的太直接:“怎么才回来啊, 不是中午就出去了吗,干啥去了。”


    曹女士把他的脸推到一边, 边转身往卫生间走,边略显嫌弃地回答:“干啥去了还要跟你交代啊。”几秒钟后, 传来曹女士重重把卫生间门甩上的声音。


    这段时间曹女士的情绪一直不稳定, 程爸一直认为她是更年期, 早前没觉得有什么,不过就是被骂几句罢了, 可眼下瞧着曹女士都大半天不着家,瞬间有些担心。


    “要不你去问问?”程爸看向程然。


    “嗯, 那爸爸你再热一下饭菜吧, 我估计我妈应该还没吃饭。” 程然说。


    “行,我这就去。”


    曹女士打开了卫生间的水龙头,程然站在门外听不到她在里面做什么。


    她没立刻敲门, 缓了几分钟才试探着问:“妈,你吃坏肚子了吗?”


    几秒后里面才传来曹女士的答复,声音听起来没什么不对劲:“没有, 你要用卫生间吗?”


    “有点想用。”程然随口找了个由头。


    明明家里是双卫,曹女士却完全没察觉到这个漏洞。她很快关了水龙头,拉开门出来,嗔怪地瞪了程然一眼:“你是专门回来占厕所的吧。”


    语气轻松带着点玩笑,半点刚进门时的紧绷与烦躁都没有。


    吃完饭时,曹女士状态还算正常,怼人的嘴跟淬了毒似的,念叨程然顺路才回家,又嫌弃程爸的饭菜做的没滋没味,像是给牲畜吃的。


    尽管曹女士尽量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程然和程爸还是觉得她不太对劲,只是谁都不敢问。吃过晚饭,已经快十二点,程然让曹女士和程爸赶紧去睡,她去洗碗。程爸想了想,还是决定委屈闺女,小跑着去了卧室。


    洗碗时,旁边手机震动。


    一个半小时前程然之前给裴蘅发的询问曹女士手抖原因的信息,他居然这会儿才回,程然立刻擦手,打开手机,直接打字:【还没下班吗?】


    回完才看到裴蘅发来的是:【到家了。】


    她又跟着补了一条:【今天工作多吗?累不累?】


    裴蘅没立刻回,程然想这么晚下班应该要先吃点东西,就准备把手机放到旁边,继续把碗洗完。可手机还没放稳,裴蘅的语音就打了过来。


    她一秒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边从厨房出来边说:“等等,我拿耳机。”


    “好。”


    “好了。”程然从包里摸出耳机带上。


    裴蘅那边很安静,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在做什么。”


    程然这会儿已经重新回到厨房,开口的同时打开水龙头,“在洗碗。”


    耳机降噪功能很好,裴蘅那边倒是什么都听不到,他轻笑了一声:“居家小画师。”


    程然嘻嘻笑了两声,问他:“你吃饭没?”


    他回答:“晚饭在食堂吃了。”


    “可现在都十二点了。”


    “不吃了。”


    “为什么?”


    “胖。”他声音含笑地开了个玩笑。


    “不胖啊。”程然很坚定地说。


    “嗯,但吃多了影响耐力。”他随口答了句。


    “”程然手上沾满洗洁剂的白色泡沫,她要把盘子冲水的动作突然定住,脑海中浮现出裴蘅之前发给她‘不要小看医生耐力’这条信息。


    一时间,她想歪了。


    秦昭常问她:“你知道一个男人说自己耐力很强是在暗示什么吗?”程然总是茫然地眨眨眼,天真地回答:“他上学时五千米肯定很厉害?”


    秦昭就会捏着她的脸:“笨蛋,这是他说他床上功夫很一流。”


    曾经,程然对此嗤之以鼻,什么样的人才会心思如此龌龊,可直到裴蘅给她发来那条信息,她在看到‘耐力’两字后,秦昭的答案就在耳边久久不散。


    所以当时她甚至没敢给裴蘅回信息,生怕一句话不慎就暴露自己乱七八糟的心。


    听她这边一直都没动静,裴蘅自顾说:“但你可以多吃些,太瘦了。”


    程然闻言莫名咽了两下口水,声音发紧地说:“我不要,我也要充沛的耐力。”


    可她语气里的暧昧与心虚实在很明显,裴蘅听完默了一瞬。程然怕他等下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深意,立刻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裴蘅顿了顿才语气平静地开口:“手抖的原因有很多种,可能是过度劳累,也可能是内分泌问题。除了手抖还有其他症状?”


    被他这么一问,程然才发觉自己对曹女士的身体状况似乎并没那么了解,如果不是曹女士去她那里喂了几次猫,她可能连曹女士手抖这点症状都察觉不到。


    察觉到她的低气压,裴蘅语气轻柔了些,“对于一个五十三岁的中老年女性而言,手抖很可能是甲状腺的问题。”


    “甲状腺?”程然对这种病有点印象,她跟裴蘅查房时,见到一个甲状腺癌的病人,那病人面色憔悴,样子十分让人揪心,一想到这里她就有些害怕。


    而裴蘅像是能洞察她的不安似的,立刻安抚道:“放心,不管哪种病症,都会没事的。”


    这话像是一计定心丸,瞬间安抚了程然焦躁不安的心,她重重地点点头,“嗯,有你在,我妈妈肯定会没事的。”


    她说得太顺口,一时忘了隐藏她询问的病人的关系。


    “裴蘅?”


    孟晚荷敲了敲裴蘅的卧室房门,见他在打电话,立刻压低声音:“饭好了。”


    裴蘅朝她点点头,对手机里的人说:“我妈。”


    原本扭身要离开的孟晚荷立刻停住脚步。


    裴蘅刚才那语气怎么好像是在跟谁报备?她忍不住侧耳过去。


    “准备几点睡?”


    “嗯,我也差不多,明天有三台手术。”


    “周五晚上可以去吃。”


    “好,晚安。”


    裴蘅挂电话时,人已经在门口了,他收起手机出来,孟晚荷都没来得及收回偷听的姿势。


    裴蘅看着孟晚荷,孟晚荷先是尴尬地随便找了个“嗳雪团去哪儿”的蹩脚借口,而后又觉得自己是裴蘅老妈,立刻理直气壮地对视回去。


    有点幼稚。


    裴蘅收回视线,走向餐桌。


    他并没有吃宵夜的习惯,但孟晚荷认为熬夜不能空腹,坚持给他做了碗粥。他只好应付着喝点。


    他刚坐下,孟晚荷就跟着在他对面坐下了,一脸探究地看着他。


    裴蘅权当没看见,但这拦不住孟女士的好奇心,她憋了半天后,终于问出口:“你、谈恋爱了?”


    孟晚荷没指望儿子回答,她甚至都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实在可笑。她这个相貌出众,专业顶尖的高冷儿子,偏偏是个闷葫芦,就没正经跟小姑娘多说过话。


    按照正常反应,裴蘅会无视她的问题,可此刻,裴蘅却郑重地放下了碗筷,抬头看着她,似笑非笑地质问她:“都偷听到了还问什么?”


    “?什么?”孟晚荷当场愣住,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再说一遍。”


    但裴蘅已经端着碗筷起身去了厨房。


    他脑海中描绘出程然洗碗的场景,突然很有兴致地想复刻出来。


    挤洗洁精时,裴蘅在心里苦笑,不知是不是跟程然待久了,他脑海中仿佛也有一支笔和素描纸,时不时会将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都记录下来。


    咔哒——


    孟晚荷站在旁边,用勺子轻敲岩石板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真谈恋爱了?”


    裴蘅专心洗碗,不答。


    “谁家姑娘啊?做什么职业的?多大了?性格怎么样?”


    裴蘅依旧不答,直到孟晚荷问:“漂亮不?”他缓缓侧过脸,“非常漂亮。”说罢不再给孟晚荷追问的机会,将碗筷放进消毒柜,转身快步回了卧室,顺手也将门给阖上了。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点开曹女士的检查报告。


    各项数据都在说明情况有些严峻,尽快住院手术才是最稳妥的选择,可看曹女士那副强撑镇定、一心想瞒着家里的样子,怕是没那么容易乖乖配合。


    起初他还只是隐约猜测,可刚才程然那句脱口而出的“我妈妈”,让他彻底确定了眼前的病人是谁。


    要不要告诉程然?又该在什么时候说?


    他下意识觉得,程然心思软,怕吓着她。可转念一想,这姑娘从怯生生靠近,到一步步主动走向他,远比看上去要坚韧、要勇敢。


    只是身为医生,他比谁都清楚,亲情和爱情从来不一样。再冷静的人,碰到家人出事,也容易慌神。


    这是他行医以来,第一次为一个病人这么举棋不定。而下一秒他又清醒过来——程然不是普通的病人家属,曹女士也不是单纯的病历。


    他点开小红书,进了@小然爱画图 [恋爱版]。她五分钟前刚发了幅素描,画里是曹女士叉腰嗔怪的模样,配文:永远爱妈妈。BGM 是余佳运的《妈妈说》。


    裴蘅用小号点了赞。那个叫【一】、曾经只用来吩咐她喂猫的账号,早在他决定认真跟她在一起那天,就被他锁进了另一部手机-


    次日上午,裴蘅结束查房,护士就告知他曹女士已经到很久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刚还坐着的曹女士立刻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她眼底淤青明显,表情局促不安,甚至不敢直视裴蘅的注视。


    “您来了。”裴蘅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松弛,他走过去时,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曹女士:“昨晚没睡好?吃点甜的会好点。”


    曹女士盯着裴蘅递过来的巧克力,愣了一下才接过去,“这巧克力很火吗?”


    裴蘅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水,将盖子半拧开递到曹女士面前,“可能吧。”


    曹女士道了声谢谢,自顾嘀咕:“我家然然昨天带回家的好像也是这个牌子。”


    裴蘅眸色微顿,没有接话,只轻轻移开了目光。


    曹女士没吃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指尖攥着衣角缓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抬头看向裴蘅,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那个医生”


    “结果出来了,怀疑是甲状腺肿瘤。” 裴蘅懂她此刻的心情,很多病人嘴上不说,心底却既惧怕得知结果,又急着弄清真相,但也没明确说了是恶性,毕竟这个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才可以完全确认。


    于是他没跟她拐弯抹角,语气平稳却温和,直接道出目前的情况:“虽然是良性,但并不乐观,需要尽快安排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和手术切除。”


    一听要手术,曹女士肉眼可见地慌了,手局促地扒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无措:“我这病……真的要做手术吗?会不会有风险? ”


    裴蘅微微往前倾身,掌心虚虚地落在她冰凉颤抖的手背上,没用力触碰,只轻轻贴合给予安抚:“您放心,这是常规微创手术,创伤小、恢复快,我会亲自跟进您的诊疗,全程盯着,一定确保安全,不会让您受额外的罪。”


    早上来时,曹瑞萍其实是不放心的,总觉得医生太过年轻,和她印象里严肃年长的权威形象差得太远。可此刻被他温和笃定地安抚着,她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甚至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与踏实,好像把自己交给他,真的可以完全放心。


    年轻的医生希望曹瑞萍能尽快住院接受治疗,可她还没跟家里说自己得病的事。说来有些丢脸,自己好歹也是上过大学的,却愚蠢地认为手抖只是年纪大了、气血不足,结果现在真的查出了问题,她有种后知后觉、自欺欺人的愚蠢感。


    见她犹豫不决,年轻的男医生很体贴地说:“当然,也不急着今天就住院,您可以先回家准备下,决定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帮您安排病房。”


    他说着俯身在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干净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支素描笔,在纸上利落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然后直起身,双手将纸递了过来。


    曹瑞萍道着感谢接过,心道这医生可真靠谱又顺眼,不晓得有没有女朋友,说不清还能给自己家那个半个男人都不认识的傻姑娘介绍介绍。


    曹瑞萍说她会尽快住院,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裴医生很周到,竟然还起身要送她,她忙说:“您忙吧,已经够打扰您了。”


    然后就看刚才还从容沉稳的年轻医生突然顿住脚步,他默了一瞬开口就换了称呼:“阿姨,其实有件事我想您可能需要先知道——”-


    程然接到曹女士电话时,她正在被几个中学生缠着要她画卡通小头像,曹女士的电话简直就是救命稻草,她赶忙趁机溜了出去。


    “晚上还回来吃饭吗?”曹女士问。


    “不确定,” 秦昭上午发信息说想晚上去找王猛,那就没人帮程然给嘟比点眼药,她可能就要赶回去。


    “小没良心的,你只有没人使唤的时候才知道回家是吧。”


    曹女士这顿骂来的突然,程然苦笑着解释:“我这不是有事走不开嘛,不是不想回家。”


    听她说完,曹女士却没想往常那样接着数落她,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程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叫号声音,察觉到哪里不对劲,问:“妈,怎么了?你在哪儿呢?”


    “我在仁心医院。”


    “仁心?” 程然没顾上其他,立刻问:“您身体不舒服吗?”


    “有点小问题。”曹女士含糊地回答。


    “什么问题?”程然追问。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程然差点儿要等不及说她现在就去仁心找曹女士了,曹女士才迟疑出声:“你跟仁心普外科的裴蘅裴医生,是什么关系?”


    程然:“……”


    下午,程然跟负责公益活动的医生请了假,她到家时,曹女士正在阳台浇她的栀子花。程爸不在家,听曹女士说话的语气,应该是被她刻意支出去的。


    程然回来路上和裴蘅通了电话,裴蘅跟程然简单说了曹女士的病情,然后也将程然在医院画条漫的事告知了曹女士。


    程然并不介意这个,她只是很担心,即便裴蘅说只是小手术,但她还是忍不住担惊受怕。可曹女士此刻有了其他吸引她注意力的事,凭着卓越的联想力,顺藤摸瓜脑补出一步狗血又离谱的剧情,此刻眼神扫过来,颇有一副要审人的架势。


    程然换鞋进去,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她轻咳一声,想先发制人说服曹女士尽早去医院治疗,可曹女士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撂下浇水壶,就来到她身边坐下。


    “你俩在谈恋爱吗?”


    “呃……”这个问题程然有些难回答,说有吧还没正式表白,说没有吧,她跟裴蘅现在的相处模式,说不是恋爱都像是自欺欺人。


    见她支支吾吾、耳尖泛红,曹女士瞬间就看明白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反倒先软了下来:“我看裴医生这人也挺好的,专业在普外数一数二,眼看就要升副高了,人也稳重周正,我看着也顺眼。”她是真的不反感,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在人家办公室里,就动了给他俩拉郎配的心思。


    “可是。”曹女士话锋微微一转,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沉虑,“你知道跟医生结婚,意味着什么吗?”


    “妈……”程然有点懵。说实话,她不是没想过和裴蘅走到最后,只是一切还没挑明,总觉得有些遥远。


    可做妈妈的,总要想得比女儿远。


    曹女士轻轻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我知道你跟着他也跑了一段时间,应该比谁都清楚他有多忙。一台手术接一台,没个准点下班,就算好不容易回了家,一个电话也随时要被召回医院。”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字字真心:“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很多时候,家里家外都得你一个人扛着,不是你现在头脑一热就能承受得了的。”


    “然然,”她看着程然,眼底全是疼惜,“我跟你爸就你这一个女儿,我们不指望你嫁得多风光、多富贵,只希望你往后的日子,有人陪、有人照应,不用一个人硬撑。”


    “妈 ——”


    “我们不求别的,”曹女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而坚定,“就希望你不用一个人吃饭,不用在最难的时候,连个搭把手的人都不在身边。你明白妈的意思吗?”


    程然鼻尖一酸,还没来得及说话,曹女士便轻轻收回手,轻声补了一句,带着几分长辈的体面与顾虑:“我的手术,还是别让裴医生主刀了。免得你们在医院为难,也……免得我心里更乱。”


    作者有话说:太尖锐了曹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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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全体起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39


    曹女士是两天后才住进的医院, 程然这天也恰好完成了公益活动的画图工作。


    她跟周敏说了说家里的情况,周敏只让她安心陪着妈妈, 还说裴蘅早就跟她打过招呼,叫她不用操心工作上的事。听到这话,程然鼻子猛地一酸。


    过去两天裴蘅手术排得满,加上曹女士时时盯着她,她非但没跟裴蘅见上一面,就连消息都没敢多发几条。以为来医院总能见到人,马乔却告诉她, 裴蘅下午在医科大有讲座, 要傍晚才能回医院。


    曹女士不让裴蘅做手术的心思很简单——她本就不希望程然跟裴蘅走得太近,这要是再劳烦人家亲自主刀, 往后人情牵扯不清,女儿更难抽身。


    只是她见程然垂着眉眼、一脸为难, 试着劝说:“仁心那么多好医生, 也不用非要麻烦裴医生啊, 而且他那么忙,你不是说我这是小手术吗, 咱们找个别的医生不就好了。”


    程然不说话,头扭到旁边收拾妈妈带来的换洗衣物。


    程爸此刻还什么都不知道, 只晓得不能惹老婆生气, 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是啊是啊,我听说那裴医生只是个主治,你妈这么金贵, 咱们得找主任给她开刀。”


    曹女士被他这话气笑了,在他胳膊上锤了下:“你懂什么就瞎念叨。”


    常在护士站拉着程然聊八卦的李护士此刻正巧走进这间病房,听到这话立刻走过来, 笑着纠正:“叔叔您这话说的可不对了,我们裴医生今天是主治,说不定过几天就要升副高了,论本事,咱们科里没几个能比得过他的。”


    程爸刚就是为了哄老婆瞎说的,见人家护士郑重纠正他,连忙笑着道了歉:“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懂这个,随口乱说的。”


    李护士摆摆手:“叔叔您不用跟我客气,阿姨是程然的妈妈,那咱们就是自己人。阿姨您放心,裴医生可是我们仁心数一数二的一把刀,做您这类手术最有经验,而且您的手术裴医生已经帮您排好时间了。”


    曹女士闻声愣了愣,眼神下意识看向程然,眼底满是诧异。程然也有些懵,指尖顿住,裴蘅并未和她提起过这事。


    李护士适时帮他们解答了疑惑:“原本裴医生这几天排满了手术和讲座,根本抽不出时间,但为了尽快给您安排手术,裴医生这几天特意把自己的手术和讲座都重新调了班,连轴转了整整两天呢,就怕您多遭罪。”


    听到这话,曹女士表情莫名僵了下,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忽然隐隐自责,是不是自己太过小心眼、总往复杂里想。可转眼瞥见程然站在一旁,眼眶泛红,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她心里那点松动又立刻收了回去,反倒更坚定了要拦住女儿的心思。


    反倒是程爸,一脸恍然大悟又真心实意地说:“那这裴医生还真是上心又负责任呢。”


    “是啊叔叔,所以说您好福气呢。”光顾着说别的,李护士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检查单才想起来:嗨,瞧我这嘴,差点儿把正事就给忘了。阿姨等会儿需要去做个喉镜,这是检查单。”


    她说完就去忙别的了。


    程爸捏着检查单一脸茫然,在心里默默嘀咕:……这福气,到底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


    下午,程然陪着曹女士去做了喉镜。


    喉镜是一根细管从鼻腔探入咽喉,确认声带状况,避免手术时损伤神经。检查不过短短五分钟,可曹女士出来后嗓子又麻又涩,一直恶心干呕,缓了好半天,才勉强睡着。


    程爸是个心思软的人,见曹女士难受成这样,忍不住红着眼抹了抹眼角。


    程然强装镇定地笑着安慰他:“没事的爸,只是这个检查比较刺激,医生说了,手术是微创,后面就不会遭这么大罪了。”


    “我知道。”程爸轻声应着,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昏昏睡去的曹女士。


    程然在医院食堂买晚饭的时候,收到了裴蘅的信息。他说讲座刚结束,临时被院方拦下参加紧急病例研讨会,今晚回医院不确定要几点。


    得知这个消息,程然突然绷不住了,好像在爸妈面前强行伪装的坚强,在此刻彻底泄了气。她拎着饭盒飞快跑出食堂,推开步梯门的同时,眼泪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裴蘅反复告诉过她,曹女士的结节虽然是恶性,但这类手术技术成熟、风险很低,几乎不会出现严重意外。程然也一直这样安抚自己,她甚至觉得,曹女士还有心思顾虑她和裴蘅的事,就说明身体不算严重。


    可直到亲眼看见那根细管从曹女士鼻腔伸进去,看着妈妈做完检查后恶心难捱、虚弱难受的模样,她还是怕得浑身发颤。


    她慌慌张张跑了一路,没顾上给裴蘅回消息,下一秒,裴蘅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程然用力抽了抽鼻子,僵在原地缓了好久才按下接听,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好好忍住情绪,可听筒里裴蘅低沉温和的嗓音一开口叫她名字时,积攒一整天的委屈和惶恐,瞬间溃不成军。


    听着电话里传来压抑细碎的抽泣声,裴蘅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巨大的无力感在此刻翻涌袭来。他是医生,能稳妥做好曹女士的手术,却没法及时陪在程然身边。


    还不等他开口安抚,程然像是已经自己收拾好了情绪,她强装平静地笑了声:“没事,刚就是看我妈做喉镜有点吓到了。裴医生你先去忙吧,我还要给我爸送饭——”


    尾音还没吐完,程然就飞快挂断了电话。


    裴蘅举着手机,在原地愣了很久,眼底覆上一层沉郁,最后还是许院长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许院长一直格外看好他,时刻记着他升副高还缺一台高难度标杆手术加持的事,这会儿正好机会来了,于是开口问道:“你知道明黄科技的杜总吗?”


    “知道,去年我们科室的微创诊疗设备,就是杜总捐赠援建的。”


    “他父亲得了复杂纵隔肿瘤,过几天要转到我们医院来,我想让你主刀做这台手术。”


    这类肿瘤切除是四级高危大手术,手术难度极高,业内认可度极强,确实是裴蘅升副高硬性加分、锦上添花的无二之选。裴蘅没有理由拒绝,淡淡点头应下。


    许院长拍拍他的肩膀:“我刚看到杜总的公子也来了,正好我给你们引荐一下。” 他说着就拉着裴蘅往人群里走,裴蘅见状,也只好立刻赶回医院的想法暂时打消。


    快到凌晨裴蘅才赶回医院,此刻的住院区一片静谧,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明暗交替,只有护士站亮着一盏暖黄的小灯,偶尔传来护士轻声交谈的细碎声响。


    裴蘅放轻脚步,小心推开病房门,曹女士是靠窗的那张床,这个时间竟没睡,正半靠在床头看手机,眉头微蹙,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看表情,屏幕里的内容显然并不好。


    听见动静,曹女士扭过头去,见是裴蘅立刻将手机锁屏。


    裴蘅走过去,在她床边站定,语气温和又得体地叫了声:“阿姨。”


    曹女士表情有些别扭,她方才一直在悄悄搜问答,琢磨该怎么委婉说服女儿,别一心扑在忙碌的医生身上。可搜到的内容全都在开导长辈、劝人顺其自然,她越看越心烦。


    这会儿正主猝不及防站在眼前,顿时有种心事被撞破、格外窘迫的感觉。


    可人都来了,她也不好躺着,就想坐起来,裴蘅立刻伸手帮了一把,很利落地把枕头竖起来垫在了她背后。


    近距离看,曹女士忽然理解程然为什么着迷裴蘅。长得好看,不是那种娘娘腔,是那种清隽挺拔、自带沉稳气场的好看,肩膀也很宽,眉眼间干净利落,带着医生特有的严谨温和。


    这么想着,她忽然有些泄气,暗自较劲要不同意程然跟他在一起得了。


    裴蘅个子高,站着说话坐在床上的人不免要仰头看他,于是拉过凳子在床边坐下,姿态谦和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曹女士见状莫名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病号服边角,正想着他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裴蘅已经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抱歉阿姨,擅自帮您安排了手术时间。”他态度很正式,语气也带着几分歉意,曹女士反倒有些不自在,干咳两声,语气生硬却透着真诚:“是我们该谢谢你,麻烦你费心了。”


    “您的手术虽说是微创,但涉及声带附近,容错率极低,我思考再三,还是认为我来为您做手术更合适。”裴蘅没提曹女士拒绝他做手术的事,只摆道理、讲事实,语气沉稳又笃定:“我专攻这类咽喉微创术多年,做过不下百例,经验相对丰富,能最大程度避开神经损伤,也能缩短术后恢复时间,让您少遭些罪。”


    曹女士想过裴蘅可能会来说服她,本以为是承诺会好好对待程然这类讨好示好的话,没想到他全程不谈儿女情长,只是单纯的站在医生角度,客观考量病情、只为她的身体着想。


    这一刻,她心里积攒许久的抵触与防备,悄无声息地松动大半。


    曹女士抿了抿唇,之前执意要换医生、刻意避嫌的固执,忽然就没了底气。之前怪自己小心眼却硬要强撑的念头,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发自内心的认可与安心。


    “我必须跟您坦诚,我说这些,确实藏着私心。裴蘅语气平静却格外郑重,“不瞒您说,我至今还没对程然说过喜欢。我一直清楚,医生这份工作高压又忙碌,很难给到她足够安稳的陪伴,这也是我迟迟不敢表露心意的原因。”


    他微微停顿,嗓音放得很轻,字字诚恳:“但认识她之后我才发觉,人生不该只剩手术室与无休止的忙碌。是程然,带我看见生活细碎的暖意与牵挂。”


    “我不会说空洞的大话,也不敢轻易许诺遥远的未来。但我真心珍视她,往后会学着平衡工作与生活,用行动好好待她、护着她。也会打心底里敬重您和伯父,把你们当作家人一样用心对待。”


    空气安静了几秒。


    曹女士望着眼前这个沉稳克制的年轻人,心里最后一点壁垒,彻底土崩瓦解。她见过太多浮躁浅薄的感情,反倒裴蘅这份清醒、克制又沉甸甸的真诚,最让人安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沉默了几秒说:“程然肯定在哪个步梯间画图呢。她自小不开心的时候不多,可每次不高兴,就爱躲楼梯间画画。你去看看她吧,别熬太久,再把眼睛熬坏了。”


    裴蘅心头微松,郑重应了声好,缓缓起身,轻声道:“谢谢您。”


    裴蘅缓步走到步梯间,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昏沉冷清的光线落下来,他一眼就看见缩在台阶上的程然。


    她背靠冰冷的墙面,膝头摊着画板,垂着头握笔,安静沉默。楼梯间密闭阴凉,隔开了外面病区的人声,静得压抑。


    她向来懂事,什么情绪都习惯自己咽。裴蘅这才看清,她也会躲在没人的地方,靠着画画,慢慢消化委屈。他站在阴影里,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发闷,满是说不出的自责。


    从前他总钻牛角尖,非要等职称落定、工作安稳,才敢正视心意。


    到头来才明白,那都是他怯懦的借口。工作再忙、压力再大,都不是忽略她、让她独自难过的理由。是他一再犹豫、步步后退,辜负了她的真心。


    裴蘅放轻脚步走进去,在她面前缓缓蹲下,微微仰头看着她,目光安静又珍重。


    心底的懊悔压得很重。是他的克制和退缩,逼得她遇事只能自己扛,难过也要偷偷躲起来。她性子软,又太懂事,从来不会闹脾气,这份体谅,最戳人。


    程然这才察觉动静,茫然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裴蘅的瞬间,绷了一整天的情绪瞬间垮掉。


    她嘴角一瘪,鼻尖泛红,含着浓重的鼻音,软软怯怯地喊:“裴医生。”


    裴蘅心口狠狠揪了下,往前挪近一级台阶,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温热的指腹细细擦过她湿红的眼角,声音压得很低,裹着独一份的温柔心疼:“傻瓜,哭什么。”


    程然眼眶更红。


    她抿紧嘴唇,肩膀微微发颤,下意识偏过头,想藏住狼狈的泪水。


    裴蘅却抬手,稳稳捧住她的脸,不容她躲开。


    掌心的温度熨着她微凉的皮肤,昏暗灯光里,他深邃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淡淡的檀香萦绕在两人之间,他慢慢倾身靠近,呼吸浅浅相缠,距离近得心跳都乱了节奏。


    “然然。”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她,又像在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


    程然鼻尖抽了抽,眼泪又要落下来,却被他拇指轻轻拭去。


    “裴医生……”


    她鼻音浓重,尾音带着颤,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委屈又无措。


    裴蘅指尖轻轻摩挲她泛红的脸颊,目光沉沉锁住她湿润的眼睫,安静沉默了很久。


    等眼底褪去所有犹豫,只剩积压已久的愧疚与认真,嗓音微微发哑:“以前是我太懦弱,一直躲着、拖着,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短短一句话落定,狭小的步梯间静得发颤。


    程然鼻尖一颤,眼泪无声滚落,砸在手背上,温热又酸涩。


    他微微俯身,视线和她平齐,目光温柔缱绻,凝着她眼底所有不安:“往后,让我陪你好不好?”


    程然怔怔望着他满是温柔的眼眸,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周遭万籁俱寂,只有两人交缠的浅呼吸。


    她僵在原地缓了许久,鼻尖发红,睫毛轻颤,慢慢轻轻却郑重地点头:“好。”


    裴蘅深深凝望着她柔软泛红的眉眼,从前所有的顾虑、克制与退缩,在此刻尽数放下。


    他动作放得极慢,一寸寸缓缓俯身,没有半分仓促。


    温热的呼吸先轻轻覆下来,下一瞬,轻柔的吻缓缓落在程然湿润泛红的眼角。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一点一点,吻去她连日积攒的委屈与泪痕,温柔缱绻,绵长又走心。在寂静无人的步梯间里,安静又浪漫,熨帖了她所有的不安和惶恐。


    作者有话说:bb们38章结尾修了一丢丢!


    为庆祝裴医生强势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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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


    明天更新暂时待定,大家随缘蹲~


    讲真,第一次上夹子真的好紧张,数据只涨了一丢丢,认真复盘了问题,其实整体还好,我知道自己这篇文的问题在哪里,但没关系!虚心、沉淀、吸取经验就好,下一本立志一鸣惊人(扯————)


    第40章 “好想你。”


    40


    步梯间的光线昏沉又微弱, 感应灯蒙着一层朦胧暖雾,狭小密闭的楼道隔绝了整栋住院楼的人声与喧嚣, 静得只剩方寸之间的呼吸交错。


    那道落在眼角的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沉甸甸砸进程然心底。


    她握着铅笔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绷紧泛白,四肢瞬间僵硬得动弹不得。大脑骤然放空,整个人陷在一片茫然的失神里,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她偷偷幻想过无数次和裴蘅走到一起的画面,热烈的, 直白的, 或是小心翼翼试探的,唯独没料到会是此刻这样。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 没有刻意营造的浪漫,可他方才哑着嗓音的道歉, 那句温柔又郑重的“往后, 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远比任何情话更动人。


    密闭楼道里浸着深夜独有的微凉凉意,偏偏抵不过满身翻涌的燥热。淡淡的冷冽檀香萦绕在鼻尖, 是独属于他的气息,被狭小的空间无限放大, 缠在呼吸里, 勾得人耳根发麻。


    裴蘅的唇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在她湿润泛红的眼角静静停留几秒,才缓缓挪开。


    昏暖灯光落下来, 他垂着眼眸,目光安静沉柔,静静凝着局促无措的她, 温柔又克制。


    程然睫毛颤了颤,抬眸对上裴蘅的注视。一切来得都太突然,对视几秒后,她才害羞垂下眼睫,耳尖泛红发烫,却又舍不得彻底避开他的目光。


    裴蘅察觉出她的局促无措,指尖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嗓音放得很柔,低声问她:“冷不冷。”


    眼下已入了冬,程然身上穿了件毛呢外套,只是步梯间四面透风,夜风寒凉。裴蘅不等她回答,便要起身,打算脱掉自己的外套替她披上。


    但他里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开衫,程然连忙伸出手拦住他,“我不冷。”


    她的掌心滚烫发热,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落在裴蘅的手腕上。


    裴蘅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温柔,静默几秒后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反手稳稳裹住她的手,轻轻用力,准备拉她起身:“不冷也不要老在这里坐着,起来。”


    程然还没来得及回过神,人就被他顺势拉了起来。


    骤然的起身让她脚下一阵发软,站不稳,径直往前踉跄半步。


    下一瞬,裴蘅就稳稳地接住了她。距离骤然拉近,密闭狭小的空间里氛围愈发黏腻,两人呼吸紧紧交缠。他身上清冽的檀香味将她牢牢包裹,温热的胸膛沉稳又可靠。


    程然浑身紧绷,睫毛慌乱颤动,双手局促地悬在半空,不敢乱碰,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


    裴蘅垂眸,目光沉沉落在怀中人泛红的眉眼上。喉结不易察觉地狠狠滚动了一圈,深邃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她泛红的鼻尖,最终沉沉定格在柔软的唇瓣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彻底凝滞。


    暧昧在密闭的步梯间疯狂滋生,谁都没有说话,却都清楚彼此心底翻涌的情绪。


    啪嗒一声轻响,原本夹在两人身前的素描本骤然滑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台阶上。


    程然下意识弯腰想去捡,腰间却忽然覆上一只有力且不容她挣脱的手掌。裴蘅稳稳扣住她的后腰,稍稍用力,便将她完完整整、不容闪躲地揽得更紧。


    程然怔怔仰头望着他,瞳孔微缩,整个人彻底失了反应。两颗心隔着衣料紧紧贴在一起,跳动的频率渐渐重合,整齐又急促,咚咚作响,敲碎了所有克制与理智。


    长久以来的隐忍、克制、步步退让、刻意拉开的距离,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裴蘅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褪去,隐忍濒临溃堤,所有压抑许久的情愫尽数翻涌而出。


    他缓缓低下头,呼吸沉而灼热,温热的气息擦过她泛红的脸颊,微凉的唇蹭过她发烫的耳尖,停在她的耳畔,轻声念:“然然、然然、我的然然——”


    他的声音仿佛裹着细碎的低哑蛊惑,酥麻的痒意从耳边一路蔓延到身体各处,程然浑身发软,喉咙发紧发烫,呼吸不匀地轻声回应:“我在。”


    话音未落,裴蘅的唇轻轻落上她滚烫的耳尖,细腻的触感惹得程然后背一阵发麻战栗。


    他没有给她多余失神的余地,温热呼吸掠过泛红脸颊,缓缓抬眼对上她的视线,鼻尖若有若无与她轻轻相蹭。目光沉沉锁住她泛红的唇瓣,嗓音哑得厉害,低声询问:“可以吗?”


    不知何时,程然的指尖早已紧紧攥住了裴蘅的外套衣角。


    她恍惚愣怔了两秒,没出声,只是扬起脸,踮起脚尖,柔软的唇轻轻贴上他微凉的唇瓣,用最直白的动作,给出了笃定的答案。


    她从不是一味被动怯懦的小白兔,当彻底确认自己喜欢裴蘅那一刻起,她做好了义无反顾奔赴他的准备。


    *


    两天后,裴蘅即将给曹女士进行手术。


    一直强撑硬气的曹女士,在即将进入手术室前还是没撑住,眼泪一直在眼里打转。程然和程爸各自站在一边,耐心安抚,一遍遍鼓励她放宽心,肯定不会有事。


    裴蘅去做术前准备前特意过来看了一眼,曹女士见他的瞬间,再也绷不住,当场哭出声。她颤抖着攥紧裴蘅的手,语气哽咽又郑重:“裴蘅,我可是把然然交给你了,我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甲状腺肿瘤切除是微创手术,有着十分成熟完善的医疗方案,几乎不可能出现意外。


    程然哭笑不得地打断她,轻声嗔道:“您瞎说什么呢,好好做手术就够了。”


    可裴蘅依旧面色沉静,无比郑重地配合回应:“您放心,我会的。”


    曹女士闻言像彻底卸下了心头的顾虑,瞬间安稳下来,情绪慢慢平复。


    裴蘅说曹女士的手术大概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完成,他进手术前只是轻轻拍了拍程然的肩膀,没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手术室。


    程然和程爸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安静等候。


    曹女士住院以来,程爸一直是情绪波动最大的那个。前两天还整日焦虑难安、坐立难安,这会儿曹女士真的进了手术室,他反倒平静踏实了下来,甚至反过来轻声安抚程然:“挺好的,早点手术早点恢复。”


    这话原本是程然之前用来安抚他的,那时他听完依旧满心焦灼、放不下心,如今却原封不动拿来宽慰女儿。


    程然没有戳破他口是心非的紧张,只是轻轻点头:“嗯,妈妈肯定会没事的。”


    程爸反复点头,低声念叨着一定会顺利。说完便垂着头,不知在暗自思索什么。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程然,迟疑开口:“你跟给你妈做手术的裴医生……是不是早就认识?”


    程然表情微微一怔。自从那天深夜步梯间和裴蘅确认心意之后,两人关系算是在住院区半公开了。曹女士默认了他们的关系,唯独粗线条的程爸,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见程然沉默不答,程爸自顾自琢磨半天,越想越不对劲,末了猛地抬眼,满眼错愕地低声猜测:“他不会是喜欢你吧?”


    曹女士还在里面做手术,手术室门外气氛凝重,本不是说笑的时候,可程然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松,差点笑出声。她没忍住抬手轻轻拍了拍一脸震惊的老父亲的后背,半是无奈半是玩笑地说:“爸,要是以后我真的结婚了,可别等到摆酒上桌,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程爸瞬间僵在原地,眼睛倏地瞪圆,张着嘴愣了许久,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曹女士的手术很成功,裴蘅说再住院观察一周,没什么炎症反应、复查指标正常,就可以顺利出院休养了。


    术前术后的曹女士在病床上简直判若两人。


    得知肿瘤已经被彻底切除后,她整个人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在床上踏踏实实躺了两天,精神头足得很,感觉自己身子轻快得几乎可以健步如飞。


    闲不住的她,还热心地帮同病房的病友打水、整理床头杂物,没事就拉着人闲聊宽慰两句,完全看不出刚做完手术的样子。只有在裴蘅来查房时,她才乖乖躺回床上,安分休养。


    虽然程然和裴蘅的关系大家都心照不宣,可毕竟没有正式挑明,曹女士行事格外收敛,从不明目张胆打趣两人,只悄悄留心打量,默默帮女儿遮掩分寸。


    这天上午,裴蘅查完房,特意又绕回了曹女士的病房。他仔细查过曹女士的伤口恢复情况,按部就班地交代了几句日常休养的注意事项。


    虽说曹女士术后恢复得极好,行动日渐轻便,但程然始终放心不下,日日贴身守在病房照料。也正因这样,她和裴蘅私下独处的机会少之又少,每日碰面都只是匆匆几眼,相处的时间极其有限。


    曹女士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心想自己之前处处戒备、百般挑剔的态度是不是吓到裴蘅了,怎么就连想找程然出去说几句话,都好像在小心翼翼征求她的意见呢?


    她暗自下决定以后绝对好好对裴蘅,故作随意地干咳一声,看向假装在收拾东西的程然,异常生硬地指使道:“我想吃水果了,你去给我买点,我要好的,别买医院楼下的。”


    老妈您演技真的很差,但人是真的好。


    程然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仰着调子应了:“保证完成任务。”


    程然跟裴蘅去了他的办公室。


    人刚进去,门还未阖紧,裴蘅脱掉白大褂,随手扔到旁边,程然有些懵,可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裴蘅就迫不及待地将程然揽进怀里,声音低哑克制地解释:“衣服脏。”


    他抱得极紧,臂膀收着力道,胸膛贴着她的发顶,沉稳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层层漫开。这两天日日相见,却碍于病房人多眼杂、曹女士就在身旁,只能遥遥对视、克制分寸,连多说几句话都要顾虑旁人目光。积攒了两天的隐忍与想念,全都在这一刻尽数翻涌出来。


    他第一次有些痛恨自己穿的是白大褂,退衣服那几秒,他已经拿出了他毕生克制的耐力。


    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檀香,密密包裹住程然,熟悉的气息让人瞬间安心。程然微微一怔,双手下意识抵在他的胸口,指尖触到薄薄开衫下温热坚实的肌理,心跳骤然乱了节奏。她微微仰头,鼻尖蹭过他干净的衣领,呼吸轻轻发颤。


    裴蘅埋首在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扫过细腻的肌肤,带着压抑已久的缱绻。


    “好想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哑意沉沉,落在耳边格外酥麻。


    短短三个字,藏尽了这几日的克制与难熬。


    平日里查房时的冷静自持、面对病患的沉稳从容,在独处的这一刻,彻底卸下。


    办公室安静冷清,窗外是医院一成不变的灰白楼宇。正值正午,日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来,落出斑驳错落的光影,驱散了走廊的清冷。室内只开了一盏暖调小台灯,暖光混着浅淡的日光,柔和又朦胧,刚好隔绝外界人来人往的喧嚣,围出独属于二人的私密天地。


    程然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缓缓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自己融进他深深的怀抱里,回应他:“我也想你。”


    相拥片刻后,裴蘅稍微松开了她一些,却依旧没有完全放手,一只手还轻轻圈着她的后腰,指尖温和地抵在她的衣料上,视线在程然唇上徘徊两圈后,抬眸看向她的眼睛。


    “然然,我有件事要跟你坦白。”他轻声说。


    “嗯?”程然眼神有些迷离,她甚至都没把裴蘅的话听进去,只盯着他紧紧抿着却依旧好看得要命的唇线,想着只要轻轻一踮脚就可以亲到。


    “我其实是——”


    “在这九月底——”


    程然的手机铃声骤然炸响,突兀打断了裴蘅的话音,冰冷的提示音瞬间将程然拉回现实,骤然拽断了一室暧昧的氛围。


    作者有话说:余佳运老师你在做什么!!!!


    讲真,谈恋爱真的好难写,我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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