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 副驾一直很安静,就好像她憋着不说话, 裴蘅就能把剩下这段路开得再快一点似的。刚隐约望见小区大门的轮廓,她已经攥紧安全带扣,早早做好了下车的准备。
裴蘅稳稳踩下刹车,程然下一秒就推开车门轻跳下去。她快步抱出后座的猫包,又小跑绕到主驾窗边。裴蘅落下车窗,听见她语速飞快:“裴医生今天太麻烦您了!再见!”然后压根没等他回应,转身就要走。
“程然。”裴蘅开口叫住她。
“我在!”程然立刻折回来, 眉眼亮晶晶的, “怎么了裴医生?”
几秒沉默,那句藏在喉间的 “想请我吃饭可以改天” 终究没说出口, 只化作一句温沉的叮嘱:“今晚好好休息。”
“好的裴医生!您开车一定要小心,就算医院有事, 也慢慢开呀!安全第一!”她像个小大人, 认真叮嘱完, 眼底满是乖巧。
“知道了。”
车子驶出几十米,裴蘅抬眼看向后视镜——小小身影还站在原地, 迎着晚风,举着手笑得灿烂。都不确定他会不会看后视镜, 却还是傻乎乎立在冷风口, 一下下认真挥手。
裴蘅喉间微涩,眼底软了几分,轻声低喃了句:“傻瓜。”
八床的老太太名叫何明珠, 得的是巨大腹股沟可复性疝,虽当下没有嵌顿、缺血坏死的急症风险,但八十多岁的年纪, 疝囊过大、腹壁薄弱,随时都有突发嵌顿卡死、演变成肠坏死的可能。
家属早就同意手术,也盼着尽早根治,可老人家性子倔,一辈子怕开刀、怕下不来手术台,死活不肯签字。之前裴蘅耐着性子反复沟通安抚,好不容易才劝得她松口答应择期手术,今天跟马乔吵了几句倔脾气上来,又赌气反悔,嚷嚷着非要出院。
何明珠气得不轻,吓得另一名住院医董万成拽着她就要去做检查。董万成跟马乔差不多时间进院,但专业功底上却不如马乔——老人家这中气十足的架势,哪里需要额外检查。
十分钟后,裴蘅安抚好何明珠从病房出来。何明珠的子女还算通情达理,纷纷开口:“裴医生,今天这事您可千万别怪小乔医生,我家老太太这脾气您也清楚,就心里烦闷,故意找茬儿呢。”
话虽如此,裴蘅还是正色道:“但医生说出‘不做手术就等死’这种话,实属不妥。两位放心,我会让马乔医生亲自过来给何奶奶道歉。”
“真不用。”何明珠的儿子嘴上推辞,神色却藏着别的顾虑。
“我明白,后续我会安排董医生全权对接何奶奶的诊疗陪护。”裴蘅表态。
“嗨,”何明珠的女儿顺势接话,“裴医生,我们主要也是怕老太太之后,再揪着小乔医生闹别扭。”
马乔的手机还留在董万成那儿,裴蘅心里已然清楚她躲去了哪里,转身乘电梯上了天台。
冷风里,马乔缩在墙角闷头灌可乐,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空易拉罐。裴蘅缓步走近,她抬眼望过来,眼神发沉又迷离,像憋了满肚子委屈,醉在了满心烦躁里。
裴蘅走近。
她扶着墙站起来,低着头:“裴医生。”
马乔性格裴蘅是清楚的,刚出规培就跟着他,是那批规培里唯一选了普外的女生,所以裴蘅对她印象深刻,大约是能从她身上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
裴蘅一直觉得普外科医生身上最重要的特质就是稳得住情绪、扛得住压力,因为急诊突发不断、医患矛盾常在,手里握着刀,更要攥住本心,不能凭着脾气说话做事。
然而这种特质并非一天就能练成的,谁都是从年轻气盛走过来的,也不能完全做到没有七情六欲,但身为医者,手握生死,便绝不能拿生死轻言伤人。
裴蘅沉默,马乔刚被可乐压下去的满腹委屈再次涌了出来,颤抖地解释:“裴医生,今天这事确实是我说错话,但是她先说、先说我——”
“她八十三岁,你清楚吗?”裴蘅打断她。
“我、我知道。”马乔低下头。
“暴怒情况下的巨大腹股沟可复性疝,会演变成什么?”
裴蘅声音不觉冷了几分,混着夜晚的冷风,把情绪上头的马乔吹得骤然清醒。她怔怔开口:“飙升的血压会让腹压骤增,肠管猛地挤压往疝囊里嵌顿卡压,严重会直接引发疝囊破裂,甚至肠管缺血坏死。更严重的——”
马乔不敢接着往下说了,混沌的脑子却在此刻骤然清明,她落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着白大褂的衣摆,然后深深地俯身下去,郑重且愧疚恳切道:“对不起,裴医生,是我的问题!”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裴蘅错开视线,看向昏沉的远方,“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需要五年本科,三年规培,数年临床打磨,但想要毁掉一名外科医生,或许只需要冲动说错的一句话、一个失了分寸的瞬间。”
晚风卷着凉意掠过天台,吹乱马乔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心底仅剩的那点不服气。
裴蘅向来不善说教,他今天说这些确实藏着气的,原本以为马乔只为着何明珠不肯手术才固执冲动争执了几句,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那种戳人心骨、罔顾医德的话。
一个医生可以没有圆滑世故,但绝对不能口无遮拦、轻贱生死。
马乔态度端正,裴蘅也不愿再步步紧逼,他走到石凳上坐下,盯着马乔看了会儿,语气柔和了些,问她:“为了什么?”
“啊?”马乔茫然地抬起头。
“何明珠说你晚上去她病房就一副臭脸,”裴蘅努力还原着何明珠当时说话的语气,稍稍缓和了天台凝重紧绷的气氛。
马乔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可眼泪却比刚才更凶地掉了下来。
“不、不是——” 裴蘅见过病患声嘶力竭,也见过生死离别,却从未私下处理过下属这般又委屈又倔强的模样。
他手伸进白大褂口袋里,想摸摸看有没有纸巾,结果摸出一张A4纸。他怔了一秒才想起那是程然当初给陈欣欣画天使的草稿。
马乔见他有纸却没递自己,索性主动上前要,没料到他竟原封不动又把纸塞回兜里。马乔差点被他气笑,委屈巴巴撇嘴:“我跟您几年了,难道还不如一张纸重要?”
“拿袖子擦。”裴蘅不看她,冷冷开口。
“……万恶的裴阎王。”马乔小声嘀咕,却还是听话用袖子抹掉眼泪。
等她哭够了,才哽咽着说出崩溃的缘由——原来是和男朋友分手了。
“他居然说我跟他三观不合?”马乔越说越气,“我俩大一刚入学就在一起,是他当初信誓旦旦要做医院双璧。结果我一个人熬夜班、守急诊、啃手术笔记拼命扛下来,他呢?规培一结束,转头就跑去卖医疗器材了!”
她说完看向裴蘅,眼里满是委屈,等着他一句安慰共情。裴蘅不爱掺和旁人感情私事,并没有表态。
马乔只好自顾自往下说:“当初喊着学医是初心信仰的人,现在天天把‘劝人学医,天打雷劈’挂嘴边。每次约会我加班迟到,他那眼神,跟看拼命却毫无意义的傻子一样!”
“今天本来约好去看电影,科室临时加派活儿,我只能说改天,他转头就提分手!”马乔红着眼眶,字字憋闷,“发消息说我太忙、不合适,他想要个顾家安稳的爱人,让我忘了他……”
“……”一贯面无表情的裴蘅,听到这儿神色终于松了一丝。
“我去他妈的!这种没骨气的软蛋,还指望我记一辈子?”马乔猛地站起来,冲到护栏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这辈子的志向就是救死扶伤,我开心、我乐意!他贪图安稳享受,满大街有的是合适的人,随便去找啊!
憋闷的情绪吼出来就通透了。马乔理了理沾满泪水、褶皱凌乱的白大褂,笃定利落地对自己说:“老子现在就去找何明珠道歉。” 说完转头看向裴蘅,熟稔又端正:“裴医生,这次的检查我明天一早就会放在您桌子上,我先去忙了。”
裴蘅无声目送她离开,收回视线时,瞥见天台墙面不知何时被刻了一行小字。距离太远,他走近才看清。
“在医生心中,病患和家庭,从来都不存在排序。”
“因为病患永远第一位。”裴蘅低声默然补全了后半句。
他从口袋里重新拿出那张 A4 纸,轻轻展开,望着纸上干净美好的天使素描,眼底微微失神。
方才回程时,他那般笃定何明珠不会出事,这份底气到底从何而来?又凭什么敢轻易判定,一场高龄巨大疝病会绝对安稳?
三年前,他曾接诊过一名腹痛病人,病患家属坚持不做手术,他自负笃定保守治疗可行,并未坚持劝阻。而那病人还没走出住院部楼,就突发急症,再推上手术台,早已回天乏术。
当时那名病患的情况,远不如如今这位八十三岁老人巨大疝囊随时可能嵌顿的凶险,可就因为他一时心软迁就、判断松懈,硬生生耽误出了突发肠穿孔、抢救无效离世的结局。
静下心来想,马乔前男友的选择,其实算不上错。他不过是想要一份踏实安稳的日子,想每晚回家都能有人等候陪伴,想看电影不必临时被放鸽子,想日常朝夕相守、岁岁安稳。任谁面对一个随时会被急诊、手术、夜班叫走的爱人,终究会有崩溃的那天。
薄薄一张A4纸,裴蘅却捏出了沉甸甸的分量。他静静地凝望着纸上纯洁的天使,心底无声发问——
那你呢?
作者有话说:没事的裴医生~然姐超燃的!肯定没问题的!而且我们超燃姐也有自己的事业呀,你们各自有各自的追求,都是闪闪发光的顶好之人,在一起只会更加彼此成就、锦上添花。所以,要多相信我们小然然,不要丧气啦~
ps:你们没发现我换封面吗?!
第22章 裴医生,您谈过恋爱吗?
凌晨一点, 程然第无数次躺回床上,闭着眼反复催眠自己:睡!快睡!必须睡!可翻来覆去, 终究还是失败了。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原本蜷在她胸口被子上打盹的嘟比,丝滑地滑了下去,“咚”地轻落在地毯上。小东西懵了几秒,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茫然,直勾勾看着床上的程然。
程然连忙掀被下床, 小心翼翼把猫抱回怀里, 指尖轻轻顺着它的绒毛,低声哄着:“抱歉抱歉, 吵到你啦。” 嘟比似懂非懂地蹭了蹭她的掌心,软乎乎地喵了一声。
前段时间糟糕的作息让她此刻毫无睡意, 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也半点没有画图的欲望。
她盯着手机屏幕, 指尖悬在和裴医生的聊天输入框上方,心里反复打鼓:马乔跟那位病人吵架, 最后怎么样了?如果病人执意闹情绪加重病情,那裴医生是不是要连夜加班手术?
那雪团, 今晚还有人按时投喂吗?
雪团……想到这里, 程然心情愈发低落,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重重吐出一口闷气。
之前她还笃定裴医生就是自己的隐秘雇主, 可如今再看,反倒觉得大概率只是一场乌龙。于是在她的潜意识里,就找不到合适的立场去打探他的工作私事。可说到底, 哪怕裴医生真是雇主,她好像也没资格过分掺和到他的工作里。
越想越心绪繁杂,程然决定找秦昭聊聊天。
秦昭是夜猫子,这个时辰,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场。可消息发出去半个钟头,秦昭才慢悠悠回了话。
没等程然多说两句,秦昭直接把她拉进三人群聊,顺带拽进了语音通话。
“上把那个中单还加我好友呢。”跟秦昭连麦的男生语气藏着几分炫耀,“还发消息,想让我带她上分。”
“那你去呗。”秦昭声音别别扭扭,带着小傲娇,摆明了在欲擒故纵。
“我跟她说了,我只跟你玩。”男生立刻殷勤接话,讨好藏都藏不住。
“哼,这还差不多。”秦昭娇嗔一声,随即转头热情招呼,“然然宝贝你可算来了!快上号三排!王猛,这是我闺蜜程然,打中单超稳,咱们三个稳赢!”
“好啊,欢迎。”男生爽快应声。
“……”程然嘴角抽了抽,压根不想当这对暧昧男女的电灯泡,连忙推脱:“算了算了,你们玩,太晚了,我得睡了。”
“你睡个鬼啊!”秦昭直白地拆穿,“能睡着你还来找我唠嗑?”
“真睡了,再见。”程然说着就要退出语音,暗自感慨:独自失眠也挺好,总比当个千瓦电灯泡被闪瞎要强。
可就在她指尖快要按下退出键时,秦昭突然拔高嗓门喊:“等等!我知道怎么帮你确定,裴医生到底喜不喜欢你!”
程然瞬间瞪圆眼睛,在心里抓狂吐槽:秦昭你个笨蛋!怎么能把我私发的心事往外说!
给秦昭发私信前五分钟,程然还进行了一段极致煎熬的心理拉扯。她一遍遍地劝自己:裴医生是不是雇主其实都没关系,可心底又偷偷揣着私心,忍不住盼着他就是。兜兜转转纠结到最后,她总算拎清了一件事——不管裴医生是不是藏了身份,都改不了她对他那份过分上心、忍不住惦记的在意。
可她从没谈过恋爱,从前总觉得,这份悸动不过是崇拜:裴医生长得好看,性格温柔、医术顶尖、待人细心,对自己又格外关照,换谁遇见这样完美的人,都会忍不住心动。
可直到今夜失眠清醒,她才猛然想通:自己根本没那么在意雇主的身份,之所以执着求证,不过是想多一层羁绊,多一个靠近他的理由。
说到底,她只想离裴医生更近一点。喜欢,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她摸不透裴医生的心意,就算秦昭拿后半辈子桃花打赌,她依旧没底,这才偷偷去问闺蜜求证。
但天地可鉴,她只是睡不着单纯想闲扯几句而已,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被围观讨论的情况。
王猛很是自来熟,趁着程然沉默,随口问秦昭裴医生是谁。秦昭先安抚程然,说王猛不是外人,才解释:“然然在医院画科普条漫,裴医生是她对接熟识的主治大夫。”
“我早就说裴医生喜欢你,你偏不信。”秦昭劝她,“自己瞎想一万遍,不如摊开聊聊。”
“是啊,一起分析分析。” 王猛跟着搭腔。
程然觉得跟陌生人聊这个话题有些别扭局促,当即私发秦昭:【那谁?】
秦昭一边在群聊里催她上号,一边回:【你就当是我男朋友。】
当?程然挠了挠头发,想起秦昭之前游戏里暧昧连麦的模样,敲字:【网恋?】
秦昭:【管什么渠道,敢奔赴真心的,才叫谈恋爱。】
程然莫名觉得,她在暗戳戳调侃自己不敢主动。
秦昭懒得掰扯私聊,一个劲催程然上号。程然本不想玩,架不住王猛也跟着附和,只好应了句“好吧”。
太久没碰游戏,程然怕拖后腿,开局提前打预防针。秦昭却大大咧咧宽慰:“咱俩纯挂件躺平,根本不用秀操作。”
程然不敢松懈,硬撑着打起精神。结果十分钟不到,王猛一手澜轻轻松松拿下五杀。程然当场看愣,瞬间肃然起敬——秦昭眼光是真不错。
秦昭得意洋洋炫耀:“看见没,这就是强者实力。”
程然疯狂点头,连发三条膜拜信号:“太强了!天花板!”
王猛反倒不好意思,憨笑着,直接钻进对面蓝区继续发育。
强者需要通吃天下的经济,程然自觉让出中路兵线,跟秦昭的辅助活生生成了打野专属保镖。说是保镖,实则全程摸鱼:他俩没法穿墙,王猛偷完对面整片野区,两人还缩在中路草丛发呆。
闲得无聊,秦昭突然抛话头:“然然,你家裴医生会打游戏不?”
程然玩的妲己,刚蹲在草丛准备秒掉残血小乔,听见这话,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对面小乔本来吓得交了闪现,回头一看妲己一动不动,当即折返反杀。等程然回过神,屏幕早已灰暗。
秦昭笑得直拍大腿,隔着耳机都能听见动静。程然嘴皮子飞快无声吐槽,把这辈子能想到的狠话都默念了一遍。
“不是吧,一提裴医生你就卡壳?这人是给你下了什么定心魔咒,一碰就戳中死穴?”秦昭幸灾乐祸。
程然懒得理她,默默打开全部频道打字:[对面打野,我家残血蹲你蓝草。]
秦昭立刻开着辅助坐骑往外跑:“你也太损了!”程然淡定清线,压根不接茬。
秦昭回到中路帮程然清兵线,意有所指地跟王猛说:“亲爱的,你说一个男生不喜欢女生,会主动公主抱吗?”
王猛在上路1v2还能从容回话:“那肯定不会啊。不喜欢顶多随手扛一下,公主抱,那是实打实给偏爱、给专属待遇的。”
程然明明很会补兵,此刻盯着兵线,却一个尾刀都没心思收。
“那再问你,男生忙到脚不沾地,还愿意抽时间,陪一个认识没多久、外人看着关系平平的女生,跨大半个城送猫咪看病,算什么?”秦昭说。
“我靠,这绝对是真爱啊!”王猛拿下双杀,清空敌方红区,径直走到中路挂机的程然身旁,“你家裴医生,对你这么上心?”
妲己的尾巴可真大,面对这么问题,程然的沉默即便震耳欲聋,可妲己的尾巴在哪里晃来晃去,都好像是在炫耀:对啊,看吧,我们裴医生好吧。
王猛以为她害羞,立马笃定盖章:“放心,我以男人的直觉发誓,裴医生百分百喜欢你。”
程然心里默默感慨:不愧是跟秦昭网恋的人,连发誓都这么直白热血。她一边慢悠悠清兵,一边开口道谢:“谢谢您,但您也一定要好好对秦昭。”
一局游戏飞快结束,程然直接退游退群,语音里匆匆留一句 “睡了”。秦昭紧接着发来私信:【听见没!铁定喜欢你!】程然没回,手心发烫,心跳快得离谱,起身去喝冰水。
指尖摩挲着凉凉的杯壁,裴医生到底喜不喜欢她,她依旧不敢笃定。可听完秦昭和王猛的话,她失控乱撞的心跳,手心黏腻温热的汗渍,都在告诉她——程然,你喜欢裴医生。
凌晨两点半,裴蘅才踏进家门。饥肠辘辘的雪团立刻凑上来蹭腿。
他弯腰抱起猫咪走向客厅,看着小家伙依旧不肯乖乖吃自动喂食器里的粮,轻点它粉嫩的鼻尖,低声无奈:“以后没人凌晨特意来喂你了,总学不会自己吃饭,以后饿肚子怎么办?”
雪团耷拉着眼皮,委屈蹭他脖颈。裴蘅顺着猫脑袋轻轻揉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时手机轻轻震动,弹出程然的消息。
超然超燃:【裴医生,您休息了吗?】
这个点还没睡,裴蘅眉头微蹙,抬手回:【没有。】
超然超燃:【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裴蘅指尖一顿,想她应该是要问马乔跟病人吵架的事:【嗯,问。】
然而弹出的问句,全然跳出了他所有预想:【裴医生,您谈过恋爱吗?】
裴蘅指尖骤然停住。
明明没认识太久,可她太干净单纯,所有的心意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向来腼腆守礼,懂事克制,从不越半分界限,连关心都小心翼翼的她,此刻忽然问出这种话,哪里是单纯好奇?
他几乎瞬间就懂了。隔着屏幕,他仿佛都能描摹出她鼓起勇气、攥着手机、红着脸认真敲字的模样。
这哪里是提问?分明是借着一句笨拙的问话,悄悄把心意递到了他眼前。
可越是看懂,他越发不出一个字。心口忽然发紧,所有沉稳、冷静、从容,全都卡在喉咙里,落不到指尖。
兴许是他沉默太久,程然怕太过唐突,急忙补了一句:【裴医生这么优秀,肯定谈过。我的意思是…… 您介意和比自己年纪小的人谈恋爱吗?】
裴蘅盯着屏幕,眼底常年覆着的清冷,一点点软下去。
他看得更明白了。她不是随口试探,是步步递进,把藏了好久的心思,全摊开给他看。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落不下,也挪不开。他懂她所有潜台词,却偏偏,一时不敢应声。
作者有话说:勇敢小然冲冲冲!
来了抱歉,有点难写。
明天可能没有(有也会比较晚
第23章 嘻嘻嘻嘻
发送那两条信息时, 程然正以一种诡异的跪趴式捧着手机,不知是不是血液流通不畅, 眼前微微发花,指尖抖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撞破嗓子眼。
她偷偷佩服自己,才刚认清心意,就敢这么绕着弯表达心意。可后面盯着那两句委婉的试探,又忍不住暗骂自己怂——直白说一句我喜欢你,就那么难吗?
是真的挺难。这辈子第一次动心, 如果直白被拒那也太狼狈。可这样迂回的传达, 以裴医生的聪明,肯定一眼就能看穿底层意思, 而且也不会让两个人落得尴尬难堪。
墙上钟摆滴答作响,起初还能跟上心跳, 没一会儿心绪就乱了。时间一分一秒熬过去, 聊天框安安静静, 迟迟等不到回复。
发僵的指尖渐渐发酸,她蔫蔫坐起身。嘟比凑过来, 软乎乎舔了舔她的手背,湿热的暖意漫进心底。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小声蹭着猫咪念叨:“我……是不是被拒绝了啊?”
沉默, 向来就是最委婉的拒绝。鼻尖悄悄发酸,她又赶紧揉揉鼻子给自己打气:“别丧气,裴医生肯定是在忙。”说到底, 他是医生,忙得抽不开身,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时钟还在滴答走, 却像在她心里按了加速键。就在她心凉到底,准备打字找补挽尊时,消息终于弹了进来。
裴医生:【没谈过,工作忙,抽不出多余时间。】
程然那颗坠到谷底的心,瞬间被稳稳捞起,僵住的嘴角一下子舒展,眼底瞬间亮得发烫。紧接着第二条跟进:【年纪太小的,大概率扛不住我的无间歇作息。】
“我可以!”程然脱口喊出声,嘴角朝天地飞快敲字:【医生身兼重任,肯定要比普通职业要忙很多的,这样的人才更需要家庭的温暖呀,而且裴医生值得最好的!】
完这条信息,程然才意识到这话有点自卖自夸了。可转念又想开,自己现在不够好没关系,她可以慢慢努力,一点点靠近他。想着,又乖乖趴回去,紧张等回复。
聊天框跳出‘对方正在输入’,足足闪了五六分钟才停。程然屏住呼吸,心悬到最高点,又隔了好一会儿,消息才慢悠悠落下:
裴医生:【那就借超燃的超然吉言了。】
程然盯着屏幕,嘴角弯成甜甜的月牙。
没等她回味完,对方又快速发来一句:【很晚了,早点睡。】
程然立马听话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上床躺下盖好被,边读出来边回复:【嗯嗯,我已经躺好准备睡了,裴医生还在医院吗?】
裴医生:【在家。】
程然:【那裴医生也早点休息!晚安!】
裴医生:【晚安。】
程然盯着两个字看了好久,笑意藏都藏不住,心满意足熄屏闭眼。忽然想起雪团——他在家,小猫就不会饿肚子了。转念又嘀咕,他到底是不是自己那个神秘雇主,还没定论。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裴医生,晚安~
—
程然早就画完两幅科普条漫。第二天一早,周敏打来电话敲定:三天后周一全平台首发,让她盯好评论,按需调整后续内容。
按理说,这三天根本不用跑医院对接。可挂了电话,她还是忍不住早起,给嘟比滴完眼药,绕路买了两份热乎早餐,挤着早班地铁往医院赶。
刚到科室门口,就有护士就笑着拦住她:“来找裴医生呀?天没亮他就进手术室了,八床老奶奶的急症,忙得脚不沾地。”
程然心里轻轻一沉,昨晚一点多才回家,天没亮又回来做手术,医生可真辛苦。护士见她情绪有些低落,又顺口解释了句:“这场手术结束,裴医生马上要下乡驻点支援,一走整整一周,早上是他唯一在院的空档。”
要走整整一周?昨夜聊天,他半句都没提。
她悄悄压下那点小失落暗自宽慰:他已经够忙了,没必要事事跟自己报备,何况自己只是偷偷喜欢他而已。想着,礼貌道别,慢悠悠往陈欣欣的病房走。
病房里,陈欣欣正缠着妈妈闹着要提前出院。她做的卵巢囊肿蒂扭转微创不算大,医嘱休养四五天就够,可陈妈妈格外谨慎,总盼着女儿彻底稳固再走,生怕落下病根。
陈妈妈拗不过执拗的小姑娘,看见程然进来,立马像抓住救兵:“小然你快帮我劝劝她。”
陈欣欣扬起胳膊秀力气:“我早就痊愈了!”
程然放下早餐无奈拆台:“你伤的又不是胳膊,逞什么能。”
陈欣欣一本正经辩解:“伤一发动全身,我浑身机能都恢复好了!”
陈妈妈又气又心疼:“小孩子懂什么轻重?身子是自己的,多养几天哪里不好?”
陈欣欣听得不耐烦,扭头赌气:“我不管,我要出院!我要回学校!”
陈妈妈还想说什么,程然立刻笑着解围:“阿姨您累了,出去歇会儿吧,我陪欣欣聊聊。”这正和了陈妈妈的意,她立刻应声离开,眼神暗示程然好好劝劝。
陈欣欣盯着门口确认妈妈走远,小声吐槽:“我妈恨不得让我在医院住到过年。”
父母心向来如此,程然没顺着唠闲话,拿起粥温声问:“饿不饿?”
话音刚落,陈欣欣的肚子就不争气咕噜响,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陈欣欣麻利架好小桌板,喝一口粥就瞥见多余那份,眼尖得很:“这碗,是给裴医生留的吧?”
换以前被戳破,程然早就害羞躲闪。可经过昨晚她都敢委婉地试探裴医生了,这会儿还会怕一个小姑娘?于是很坦然地承认:“是啊。”
陈欣欣愣了愣,放下勺子打量她半天,摸着下巴琢磨:“奇怪,你跟我刚见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说实话你不许凶我。”陈欣欣卖关子,憋半天扯着嗓子喊:“你现在脸皮可比以前厚多啦!”
声音响亮,惊动了邻床病友。程然尴尬起身连连道歉,转头无奈瞪她。陈欣欣半点不心虚,慢悠悠喝粥继续八卦:“那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程然耳尖发烫,轻轻摇头:“还没有。”
“那你嫌他年纪大?”
这小姑娘满脑子都是些什么!程然无奈扶额,认真回:“裴医生成熟稳重,从来都不是年纪的问题。”
“他都快三十一咯。”
“那又怎么样!”程然立马护短,攥紧小拳头较真。
“行行我错了。”陈欣欣秒怂,又追问:“那你嫌他太忙?”
“没有。”程然不想再多唠私事,起身收拾碗筷,“乖乖听医嘱,裴医生说能出院再走。”
见她要走,陈欣欣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拽住程然的衣服开始撒娇。软磨硬泡下,她终于开口,想借程然的手机打电话。没说给谁,程然也不多问,坦然递过去,眼神温柔示意放心,自己主动去门口帮她望风。
闲来无事,她坐在走廊长椅上翻素描本画画。
远处护士正轻声叮嘱病患按时吃药,语气温柔得像春日的风,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画面安静又治愈。程然看得入了神,笔尖轻盈落下,一笔一笔勾勒出细腻的线条,连呼吸都放轻了,完全没留意周围的动静。
就在她抬手想补画护士袖口的褶皱、抬眼瞥向远处取景的一瞬,那幅被她定格在画里的温软光景中,忽然硬生生多了一道熟悉的高瘦身影——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是裴医生。
他刚下手术,白大褂里面依旧套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墨绿色手术服,领口微微松开,透着几分术后的松弛。他随手摘下头上的手术帽,指尖自然地插进头发里,轻轻顺了顺有些凌乱、还带着薄汗的额发,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褪去了手术时的严肃紧绷,清俊的眉眼间,染着一层浅浅的疲惫,却又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不是在做手术吗,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画里?
程然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画笔“嗒”地一下掉在素描本上,笔尖蹭出一道浅浅的墨痕,她却浑然不觉。
淡淡的消毒水气息顺着风,一点点漫过来,裹着他身上独有的、干净又清冽的味道。裴医生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脚步很轻,没惊动她,只是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失神发愣的脸上,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宠溺。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又轻轻弹了一下,力道轻得像羽毛,嗓音温软得能化开,带着刚下手术的一丝沙哑,却满是笑意:“看傻了?”
作者有话说:等会儿还有一章,嘻嘻嘻
第24章 你这是在催我……
程然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醒过神来, 刚才的怔愣还浅浅挂在眼底,嘴角却先不自觉地弯起一个软乎乎的弧度, 声音带着点没缓过来的发飘:“裴医生。”
不知是不是她的声音太软,又裹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欢喜,被叫到的人明显愣了一下,墨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浅淡的诧异,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转瞬即逝,继而嗓音温温的, 带着刚下手术的微哑, 轻声问:“在等我?”
“嗯!”程然下意识点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连尾音都带着点轻快, “我来给您送早饭!”
说完这话, 她的意识才彻底回归, 想起带的早餐还在陈欣欣的病房里。顾不上多想,当即就从长椅上站起来。
起身太急太猛, 身前依旧俯身的裴医生,一时直不起身。
下一瞬,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缠在一起漫在鼻尖,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又裹着一缕干净的皂香,轻轻钻进鼻腔。
眼前是他利落好看的锁骨,脖颈间还有几道被抓挠出的红印, 衬得素来清冷的轮廓,悄悄多了几分人气。程然紧抿下唇屏住呼吸,心口攒起的热气还是轻轻泄出来,落在他微凉的皮肤上,还沾着一丝淡淡的粥香。
下一秒,清晰利落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却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程然慌忙抬眼,满鼻都是发烫的气息,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他静静望着她,眼底像一汪深潭,清清楚楚映着她泛红轻颤的模样,也盛着她乱得快要炸开的心跳。
心跳比躲闪的目光还要快,指尖微微发颤。
裴蘅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贴着衣摆静静不动,周身气息绷得极紧,却藏着一份肉眼难察的局促——他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医生——”身后突然传来护士的声音,硬生生打断这份暧昧的僵持。看清两人挨得极近,护士惊得睁大眼,支支吾吾:“你们、你们——”
“有事?”裴蘅瞬间回神,直起身的瞬间,周身柔和尽数敛去,只剩惯常的清冷。
气场压得人发紧,护士连忙收住好奇,恭敬回话:“八床家属找您。”
“我马上过去。”裴蘅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好的好的。”护士应完话还愣了愣,眼神忍不住在两人之间又瞟了两眼,带着几分好奇和试探,墨迹了几秒,才匆匆转身离开,脚步都比来时快了几分。
刚才还鼓起勇气抬头直视他的小姑娘,此刻已经慌乱地低下了头,双手背在身后,指尖不安地绞着衣角,像个做了坏事、正等着教导主任训斥的小学生,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裴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暖意。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特意惦记,是这种感觉,温柔又滚烫。
他忽然有些贪恋这份猝不及防的暖意,也有些暗自庆幸,庆幸昨晚犹豫之后没有干脆利落地拒绝。
“我十点要出发去驻点支援。” 裴蘅的声音放轻了些,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啊?”程然猛地抬头,飞快拿起手机点亮屏幕,看清时间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眼下已经九点十分了。她语速飞快地说:“那您拿着早饭在路上吃吧?”说完又连忙补充,语气里带着点忐忑,“哦,对了,您还没吃早饭吧?”
“没有。”
“那您先去忙,我拿了给您送办公室去。”
“不——”不等裴蘅把话说完,小姑娘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慌慌张张冲向了陈欣欣的病房,裙摆都被风吹得轻轻扬起,只留下一个仓促又可爱的背影。
这次义诊本是临时调整,只因八床的老人执意只让裴蘅主刀,院方才破例加台,打乱了他原有排班。手术顺利,后续康复事宜也交由副院长接手,不用他再费心。
家属满心感激,几番诚恳寒暄,等裴蘅换好外出的衣服、抽身回办公室拿行李,时针早已走到九点四十。他刚想发消息问她在哪,抬眼就看见门口那道小小的身影。
小姑娘双手紧紧抓着早餐袋子,在他办公室门口来回踱步,嘴巴还上下开阖着,像是在反复练习着什么话。裴蘅不自觉加快了前行的步伐。
他还没走近,对方就敏锐地察觉了动静,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立刻立定站好,腰背挺得笔直,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等他走到跟前,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足了准备,突然开口,语气又快又顺畅,连停顿都没有:“裴医生辛苦了,粥有点凉了,我刚去食堂给您打包了鸡蛋和豆浆,都是热乎的,也方便您在车上吃。去义诊肯定很辛苦,最近天凉了,早晚温差大,您要带好厚衣物,别着凉了!”
原来方才踱步,是在练习这些。
换做是马乔他们,敢浪费时间做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裴蘅绝对会冷着一张脸,丢出一句“写检查”,可面对程然,面对她这份认真又小心的关心,他发现自己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只剩满心的柔软和束手无策。
小姑娘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很是满意,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眼底满是期待,好像很需要他的一句回应。
裴蘅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特别棒。”然后绕过她,侧身让开门口,轻声说:“进来说。”
裴蘅不是第一次参加下乡义诊,经验丰富得很,今早从家里来医院时,就已经收拾好了换洗衣物和必备的药品,装在那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里。
原本他是想拿了行李箱就立刻出发,不耽误半点时间,可看着程然在门口罚站似的站着,他突然就想等等,哪怕迟到一两分钟,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怎么不进来?”他走进办公室,拿起桌上的陶瓷杯,倒了一杯温水,又拿出一个全新的、没拆过的陶瓷杯,倒了半杯温水想转身递给她。
“呃”裴蘅不急,可有人却急得不行,小姑娘皱了皱眉,很认真地点亮手机屏幕,双手捧着递到裴蘅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裴医生,已经九点四十五了,您不是十点要准时出发吗?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裴蘅默声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我、我记错了?”见他不说话,她有些慌张,小声嘀咕。
“没有,是十点。”裴蘅轻轻叹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莫名觉得,她好像一点都不想多跟自己待一会儿,满心都是让他赶紧出发,心底悄悄落了点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淡淡的,却又挥之不去。
小姑娘完全没察觉他眼底的低落,也没读懂他沉默里的心思,见他还是不动,索性直接走上前一步,在他面前站定,把手里的早餐袋子轻轻递到他面前,见他还是没接,又轻轻往前递了递,小声催促:“您拿着呀。”
“”裴蘅无声地接过。
“嗯嗯,”她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说着便弯腰,费力地抓起那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小手紧紧攥着拉杆,拎着就要往外走。
“”裴蘅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眼神复杂,就那样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
她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看他,表情懵懂又认真,眼神里满是疑惑,小声问:“您还不走吗?再不走,真的要迟到了哦。”
手里拎着的不过是一盒中杯豆浆和两个水煮蛋,袋子很轻,可裴蘅却觉得袋口勒得他掌心发疼。他闭了闭眼睛,像是在消化心底翻涌的情绪,可开口的声音,还是有些不自然:“你这是在催我吗?”
十点零五分,裴蘅终于坐上下乡义诊的大巴车,比原定的出发时间,晚了整整五分钟。
同去义诊的还有普外科的廖汀山,两人之前多次搭档去参加下乡义诊,私下关系也不错。
在廖汀山的概念里,裴蘅是那种极其守时、严谨刻板的人,即便是天塌下来,也不可能迟到,更不可能因为私事耽误工作。
于是他凑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心,小声问:“你不舒服吗?怎么今天迟到了?”
裴蘅没理他,面无表情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身体微微靠着车窗,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在望向窗外的瞬间,忽然柔和了下来,眼底的清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浅浅的温柔。
廖汀山有点好奇,想凑过去看看窗外到底有什么,能让裴蘅露出这样反常的神色,可才刚起身,原本还望向窗外的裴蘅就猛地扭过头来,眼神冷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命令:“坐着别动。”
廖汀山:我看你是病得不轻哦!
车外,程然望着渐渐驶远的大巴车,抬手挠了挠头,脸上满是疑惑,小声嘀咕着:裴医生真难懂,看来追夫之路还有很长很长一段要走。
她确实在催他,可她觉得自己做的没错啊,定好的十点出发,就应该准时,她主动帮他备餐、帮他拎行李,都是真心为他着想,怎么裴医生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开心呢?
可又似乎没有不开心。
她拎着箱子站在门口,他端着杯子站在不远处,然后跟她讲了十几分钟下乡义诊要去做什么,要去哪个村子,要帮乡亲们做哪些检查,要普及哪些医疗知识。
这些微信上也可以说,为此迟到五分钟
有点亏吧?——
作者有话说:嗯,在卑微的onuu又年小一岁的日子里,我严肃提醒大家: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哦也~~(能不能看在我又小一岁的份上,点点收藏吧!今天没涨居然还掉了!天理何在啊!)
第25章 我带你去奔现!
裴蘅去驻点支援的是近郊的斋堂镇斋堂医院, 主要工作是门诊接诊、慢病随访和基层诊疗带教。队伍抵达后直接换衣开诊,忙完已经傍晚六点多, 天全黑了。
王副院长非要拉着他们去镇上的饭店吃饭,被裴蘅和廖汀山拒绝了。他们本就是来基层支援,不想搞应酬,就在医院食堂吃点工作餐最省事。
食堂不大,摆着几张方桌,菜是炖豆腐、炒青菜、番茄鸡蛋汤,米饭管够。
这次是裴蘅带队, 除了同为主治医生的廖汀山, 还有一名规培医生和一名护士。女护士是老资历,早就适应了基层的生活, 可沈梦自小娇生惯养,对着桌上的简单饭菜, 实在难以下咽。
廖汀山是沈梦的导师, 带人向来宽松, 沈梦被惯出了些小脾气,本想凑到廖汀山身边吐槽两句, 刚开口蹦出两个字,裴蘅便淡淡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 却吓得她回到自己位置上,一声不吭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沈梦是院领导的亲戚,当初原本安排给裴蘅带教, 结果她只在裴蘅组上待了两个小时,就被裴蘅退了回去。这件事,廖汀山一直打心底里佩服。
他咽下嘴里的米饭, 抬眼看向裴蘅:“你知道我为什么也在今年副高的备选名单上吗?”
裴蘅抬眼扫了他一下,没接话。
廖汀山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因为我带了沈梦。”
裴蘅神色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神色依旧平静。
廖汀山自嘲似的叹了口气:“所以我才佩服你。有真本事的人,从来不用靠这些人情关系凑数。不像我,比你大七岁,才勉强够格跟你站在同一张候选名单里。”
话是这么说,廖汀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这个名额不过是走个过场、当个陪衬,今年科里的副高名额,铁板钉钉是裴蘅的。裴蘅的实力摆在那儿,临床业务一把挑,科研文章常年登在顶刊,手术量和门诊量更是常年稳居科室前列,院里不管是主任还是患者,没人不认可他的能力。
裴蘅刚入院做住院医的时候,廖汀山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主治了。可短短几年时间,裴蘅一路稳步提升,转眼就冲到了副高门槛,肉眼可见地要甩下他一大截。人与人的天资和韧劲本就不一样,走着走着,差距自然就拉开了。廖汀山心态倒挺平和,没有半分嫉妒,只是望着窗外漆黑的山影,心里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
但自己也不是完全比他差,至少在裴蘅这个年纪,他的孩子都已经上小学了。廖汀山这样想着,心情莫名平和了不少,他夹了块西红柿放进嘴里,以过来人的语气,慢悠悠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解决婚姻大事啊?”
这要是放在平时,裴蘅是绝不可能接这种话的,可今天,他却破天荒地凝神想了想,淡淡吐出一句:“还没想好。”
这反倒给廖汀山搞懵了,他反应了半天,才一脸八卦地凑过去:“你这是有情况了啊?”
裴蘅没说话,撂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巴。
廖汀山又追问:“不会是跟心外的赵医生吧?”
裴蘅微微皱眉,心里暗自想着,住院部那几个小护士散播八卦的能力,还是太有限了。
见他依旧不说话,廖汀山继续猜,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难道是——”话顿了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满脸难以置信,“不是吧,给咱们医院画条漫的那小姑娘?她看着年纪还很小啊。”
她看着年纪还很小。上次杜明瑞见到程然后,也是这般感慨的。
裴蘅捏着纸巾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喉间轻淡地滚了一下,依旧没应声,只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手机。
他这边沉默着,面色没什么波澜,只是略显凝重——落在廖汀山眼里,却硬生生解读成了裴蘅在慎重考量他和那小姑娘的未来。
廖汀山惊得差点呛到,手里的筷子都顿了顿,在心里默默咆哮:这哥们不是才认识那小姑娘半个多月嘛!-
晚上八点半,程然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陪嘟比玩逗猫棒。小猫咪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专心,没一会儿就挪到一旁舔爪子去了,可程然却全然没发觉。
她盯着黑屏的手机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晃着手里的逗猫棒,小声嘟囔着:“裴医生还没休息啊……”
上一条消息,还是中午裴医生到驻地时发来的。程然特意搜过基层支援的工作内容,知道他肯定忙得脚不沾地,所以一直没敢多打扰,可她没想到,他会忙到这么晚。
她的心情突然有些低落,甩动逗猫棒的动作也变得凌乱又敷衍,直到嘟比蹭到她的脚边喵喵叫,她才惊觉,自己竟然对着空气空挥了好久。
完了,她彻底变成恋爱脑了。
程然仰面往沙发上一靠,脑子里乱糟糟的,满都是裴医生的身影:他现在是还在问诊,还是在整理病例、写随访记录?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腾地坐直身子,双手攥着手机快速点开,是裴医生发来的消息,还附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一间类似快捷酒店标准间的简陋宿舍,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裴医生:【宿舍。】
程然的心口轻轻一跳,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他这是……在跟自己报备行踪吗?下一秒,她又暗骂自己胡思乱想,赶紧绷起脸,强行把那点藏不住的雀跃按了下去。
程然回复:【很干净嗳!】
裴医生:【嗯,这边环境还不错。】
中午收到裴医生发来的地址时,程然鬼使神差地查了路线,从她这边过去,不堵车的话只要两个小时。她还顺便看了看斋堂镇的介绍,知道这里的双龙峡被称作“京西小九寨”,山环水抱,风景清幽,还有高山草甸和古长城遗址,是户外徒步的热门地点。
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敲下一行字:【那边有什么好吃的吗?】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久久没有回音。程然盯着对话框,一会儿觉得自己问得太突兀,一会儿又怕打扰到裴医生工作,心神不宁地等了快半小时,手机才再次亮起。
裴医生:【抱歉,刚在处理工作。这边豆腐宴很出名。】
【我爱吃豆腐!】这条信息编辑好,光标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程然却迟迟没敢点下去。这样会不会显得太主动了?她默默在心里纠结着。
她正对着输入框发呆,新消息又弹了进来。
裴医生:【下次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吃。】
程然盯着那行字,指尖猛地顿住,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下次……带她去吃?这话听着再普通不过,却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在她心尖上扫了一下,泛起一阵淡淡的痒意。
恋爱脑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主动一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她嘴角悄悄扬起一点弧度,甜甜的想着。
等下!程然猛地回神,说到吃,她忽然想起了裴医生的猫。他这一去就是一周,雪团谁来照顾呢?
她犹豫了几秒,退出微信,点开了小红书。她和红薯用户【一】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周前。自从上次她有点冒失地跑去喂了雪团之后,对方就再也没找过她。
其实她心里一直隐隐在意,裴医生到底是不是那个雇她喂猫的雇主。这件事绕来绕去,她怎么也想不通,又不敢直接去问——万一真是裴医生,而他又故意不挑明,她贸然戳破,反而会让彼此都尴尬。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试探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她在聊天框里敲下一行字:【您不在家,您的猫有人帮您喂吗?】明着是问需不需要帮忙,暗地里却藏着点小心思——她想去看看,他的猫到底是不是雪团。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对方就回复了:【我妈在家。】
程然看着那行字,愣了愣,心里轻轻空了一块,莫名生出几分丧气——又是一次失败的试探。
没过多久,裴医生又发来消息,说他先睡了,明天一早还要下村随访。程然赶忙跟他道了晚安,撂下手机就去洗漱,十一点准时给嘟比滴完药,躺上了床。
只是她作息还没完全调过来,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恰在这时,秦昭的语音电话打了进来。
秦昭在那头叽叽喳喳,语气里满是兴奋,说她跟网恋男友王猛奔现了,对方又高又帅,简直就是她的理想型。可程然心不在焉的,秦昭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秦昭察觉到她的兴致不高,随口问了句“怎么了”。程然那时候已经困得迷迷瞪瞪,含糊地说了句“裴医生去斋堂支援了”,话音刚落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程然直接被秦昭的电话炸醒了。
秦昭的嗓门清亮,隔着电话都透着风风火火的劲儿:“下楼,我在你家楼下!”
程然迷迷瞪瞪的,困得睁不开眼,含糊地问:“干嘛去?”
秦昭中气十足地喊:“我带你去奔现!”
程然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这是你的人生大事啊……我马上起。”
十五分钟后,程然磨磨蹭蹭地走下楼,就看见秦昭穿得花枝招展,身边站着个高高瘦瘦、皮肤偏黑的男生,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辆奔驰车旁,眉眼间满是甜蜜。
她慢悠悠走过去,秦昭近视又不爱戴隐形眼镜,等程然走到跟前,才看清她一脸素颜、头发乱糟糟的模样,当即嫌弃地皱起眉:“你就穿成这样去奔现啊?”
程然眨了眨眼,彻底懵了,一脸茫然地问:“谁奔现?”
秦昭理直气壮地指着她:“你啊!”
程然:“?”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节后第一天上班的脑子果然不怎么灵光!巴啦啦小骑士命令你:留下你的爪印!
第26章 有人在等我。
26
秦昭不只是要带程然去“奔现”, 还贴心地替程然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程然还在犹豫推脱,他爸妈已经到了, 让她放心出去玩,家里的猫由他们帮忙照看。
程然自打做了自由插画师,别说出门旅游,就连平时都很少踏出家门。曹女士不由分说就把她推进了卫生间,催她赶紧出门。
程然半推半就地洗漱完毕,换衣服时,曹女士还想帮她多收拾几套换洗衣物, 程然连忙摆手:“不用啦, 我明天下午还要回医院画图呢。”
秦昭原本在客厅逗嘟比,听见这话径直走进卧室:“裴医生都不在医院, 你还要过去啊?”
程然点点头,一边翻出一件白色长款呢子大衣, 一边轻声解释:“宣传科的人说, 让我先跟着别的医生。”山里气温比市区低不少, 穿这件刚好挡风保暖。
秦昭撇撇嘴,表情有些失落。
去斋堂镇的路上, 程然坐在后座。前面的王猛和秦昭,一个专心开车, 一个侧着身帮他剥橘子。明明昨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两人, 此刻却熟络得仿佛热恋多年。
程然心里莫名腾起一股羡慕,她的爱情……现在哪有空想这些不切实际的。她摸出手机,犹豫着是不是该给裴医生发个信息说一声。
秦昭在后视镜里瞥见程然对着手机一脸纠结, 瞬间猜到她要干什么,立刻转过身来:“你可别告诉裴医生你要去找他啊!”
程然眨眨眼:“为什么?”
秦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大姐,这是要给惊喜, 提前说还算什么惊喜!”
程然还是觉得这样贸然过去不太妥当:“可是裴医生是去工作的啊。”
秦昭被她堵得没辙,直接伸手:“把手机给我。”
程然没动。秦昭干脆探身把她手机抢过去塞进自己兜里,接着像个恋爱大师一样煞有介事地指导:“男人最扛不住这种突然出现的惊喜了。别看他们表面上一本正经,其实心里早就受用死了。裴医生那种老男人,最吃这套。你听我的,保准把他哄得五迷三道的。”
程然的关注点却偏得专一:“裴医生还没三十一岁。”
这话秦昭压根没听见,她刚才那番恋爱高论惹得开车的王猛频频吃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调起情来,完全把后座的程然当成了透明人。
一路畅通,不到两个小时就驶入了斋堂镇地界。道路顺着山势蜿蜒舒展,两侧风景层林尽染,漫山红黄交错,秋意浓得像一幅画,空气清冽干爽,带着山间草木与落叶的淡淡凉意,程然落下车窗任由微凉的秋风拂在脸上,整个人都跟着轻松了几分。
王猛直接把车开到斋堂医院停车场,医院朴素简洁,白墙灰瓦,带着乡镇卫生院特有的务实感,没有多余装饰。前来看诊的人不算拥挤却也络绎不绝,大多是周边的村民,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挎着布包,手里攥着病历本,低声交谈着。
一个年迈的老人在微胖的年轻妇女搀扶下走出门诊口,老人语气不善地埋怨:“我说昨天来你非要今天,现在好了,裴医生又不在这里!”
他们说话时,程然正被秦昭拽着往楼里走,一听这话立刻瞪圆眼睛:“裴医生不在?”
“完了,我忘了他早上就下乡。”程然一拍脑门,心里反倒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自己没提前跟秦昭他们说。
可这点小心思根本藏不住,一下就被秦昭看穿。她伸手戳了戳程然刚拍过的脑门,佯装生气:“好啊你,我跟猛哥特意来帮你,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
王猛立刻跟秦昭统一战线,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程然瞬间蔫了下来,抱着秦昭的胳膊连连认错,又小声解释:“我是真忘了。”
秦昭没跟她计较,直截了当问:“那他几点回?”
程然摇头。
秦昭:“去哪个村了?”
程然还是摇头。
秦昭彻底无语:“得,我自己去问。”
她很快就回来,没问到具体村子,只知下午五六点才会回来。既然时间还早,秦昭便打算先去吃饭,听说这里的豆腐宴很有名,当即拿出手机开始搜。
程然在旁边小声开口:“我不喜欢吃豆腐。”
秦昭立刻用一副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她。
程然怕露馅,连忙主动提议:“我们去吃饸饹面吧,也是这边的特色。”
饸饹面味道很地道,三人吃得满足。饭后他们又顺路去了西斋堂古城楼和斋堂城遗址逛了逛。
为了感谢这对情侣特意陪自己跑这一趟,程然主动担当起摄影师,拿着秦昭的手机帮两人拍合照——她自己的手机还被秦昭收在包里。
秦昭像是自带生物钟,一到四点半便准时催着动身,拽着程然就往车上走。路上,她把精心策划的惊喜计划说给程然听:“护士说了,他们的大巴从东侧门进来,顺着院里小路开到食堂旁边下车。你就去食堂门口等着,一准能遇上。”
讲真,在此之前程然顶多只是有些纠结,担心突然到访会打扰裴医生工作。直到秦昭说出“去食堂门口准能遇上”这一刻,她才真正有了空降突袭的真实感。
可这样是不是太莫名其妙了?她跟裴医生又没什么特别的关系,这样贸然出现在他面前,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很轻浮?越想越忐忑,手脚都有些不自在。
程然还在心里打鼓,人已经被秦昭推到了食堂门口。
秦昭和王猛原本打算躲到一旁围观,刚一抬脚,程然就怂哒哒地黏到了他们身后。最后秦昭只能让王猛自己先去边上等着,她死死拽着程然不让她跑。
程然委屈巴巴地抬眼瞄了秦昭一下,秦昭立刻板起脸,像老妈训闺女似的呵斥:“站好了!扭扭捏捏的,一点也不大方。”
程然欲哭无泪——她已经站得比军训练军姿还要端正了。
这会儿食堂吃饭的人不多,可零星投来的目光已经足够让她社死。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你不觉得这样太冒失了吗?万一他根本不喜欢这样,万一他觉得我很麻烦,万一……”
“没有万一。”秦昭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没有男人能逃过我的火眼金睛。我一眼就看得出裴医生靠不靠谱,他要是人渣,他休想多看你一眼。”
程然还想再说什么,秦昭突然拽了她下,“来了来了,大巴车来了!”
这话仿佛一道定身咒,程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僵硬地缓缓转过头,只见一辆素净的白色大巴,车身上印着 “医疗卫生下乡服务”的字样,正安静地朝着食堂方向缓缓驶来-
大巴车上。
裴蘅依旧穿着笔挺的白大褂,领口一丝不苟,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周身气场沉得厉害。过道另一侧的沈梦垂着头,小声反省着今天接连出现的失误。
廖汀山坐在裴蘅后面,看气氛实在紧绷,笑呵呵出来打圆场:“嗨,主要是那个大娘的症状太不典型,我第一眼瞧着也像普通胃肠不适,真不能全怪小梦。”
廖汀山是沈梦的带教导师,可这次支援由裴蘅总负责。他向来容不下半点因能力不足引发的误诊与处置疏漏,一次尚可提醒,沈梦今天却接二连三出错。
沈梦背景不一般,廖汀山向来不敢得罪太过。裴蘅却从不吃这套,即便有人求情,依旧语气冷硬、不留半分情面地开口:“你今天的诊疗失误,我会如实记入支援考核。再出现一次,请你立刻退出本次支援任务。”
沈梦还想争辩几句,廖汀山却立刻给她使眼色,她只好闭了嘴,可心里依旧不服气。
裴蘅已经淡淡转头,看向了窗外。
而下一秒,他脸上那层冷硬淡漠,竟毫无预兆地一瞬柔和,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沈梦心头一疑,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食堂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白色呢子大衣衬得人愈发清瘦,黑发在脑后松松扎了个低马尾,眼睛圆圆的,一张白嫩柔和的鹅蛋脸,站在风里显得有些无措,又格外惹眼。
沈梦一下就认出了她——好像是那个跟着裴医生、给医院画条漫的女生。她怎么会在这里?裴医生刚才那瞬间的神色松动,是因为看见了她?
沈梦本就对裴蘅暗藏好感,无关其他,只是单纯慕强,再加上这样一张出众的脸,任哪个女生都很难不动心。刚才还满腔不服与委屈,此刻心里莫名一堵,酸意直往上涌。
车子还未停稳,裴蘅已经伸手抓起了背包。几乎是车门弹开的瞬间,他便站起身,却被堵在过道里的沈梦拦了去路。
沈梦仰起脸,一副知错悔改、格外乖巧的模样:“裴医生,我知道错了,从现在开始我一定认真仔细,绝不再犯。”
裴蘅只当她是被训过后终于开窍,语气稍稍松了些:“下车。”
沈梦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往前挪步,先一步跳下车。等裴蘅迈步下台阶时,她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双肩包带:“裴医生您小心,我扶着您。”
廖汀山看得一头雾水,心里直犯嘀咕:裴蘅又不是七老八十,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
裴蘅也不懂沈梦突然发什么神经,余光又扫了眼食堂门口那道小小的身影,见她一脸紧张地僵在原地,他干脆利落地抬手避开,快步下了车。
沈梦却反常地再次贴上来,语气软乎乎带着请教:“裴医生,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您现在有空吗?我想——”
“没空。”裴蘅冷声打断,目光这一次毫不掩饰、直直落向那道身影,语气淡却笃定:
“有人在等我。”
作者有话说:可爱的然宝!你真的好可爱!
亲爱的读者们,大声告诉我,然宝可不可爱!啊啊啊啊啊
第27章 小笨蛋,是怕你冷。
27
秦昭甚至不需要程然指认, 她就百分百肯定,那个穿着笔挺白大褂、身姿挺拔如松, 浑身上下透着清冷疏离气质的男人,就是裴医生。
男人一双深邃锐利的丹凤眼简直自带高光,当那道清冷的目光直直地望向程然时,秦昭眼睛都亮了,脑子里几乎已经脑补了一整部郎才女貌的甜宠大戏。
按常理来说,看到一个男人下车被年轻漂亮的女士扶着,秦昭多半会判定成渣男。可此刻, 她的理智早就被对方的颜值冲得一干二净, 拽着程然的大衣袖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惊呼:“我靠, 你也没说裴医生这么帅啊。”
然而她的话压根儿没进程然耳朵。她正双手紧紧贴在身侧,僵着身子跟裴医生对视着, 目光就这么跟着他, 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他眼里没什么惊讶, 反倒像是藏着一点意料之外的柔和。
程然呆愣在原地,纹丝不动。秦昭在她后背上拍了下以示提醒, 嘿嘿笑起来,还是象征性地问了句:“您、就是裴医生吧?”
对方闻声抬头, 朝她微微颔首:“您好, 裴蘅。”
秦昭立刻从程然身后窜出来,伸出手:“您好您好,久仰大名, 我是程然的闺蜜,我叫秦昭。”
而对方只浅握了下她的手后,很快松开, 秦昭默默在心里给这位裴医生打了满分初印象——不错不错,长得好还有分寸感,再联想刚才他冷面拒绝那女生的干脆模样,就更加分了。
程然此时才彻底回过神来,就听秦昭在说她是专程来找裴医生的,立刻把秦昭往后拉,对裴医生解释:“不是这样的,我是陪秦昭和她男朋友——”
余光里,裴医生听到这句话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低落,程然立刻噤声去认真看,可裴医生眼底已恢复了平静无波,只听他沉声问:“吃饭了吗?”
“啊,还没——”程然声如细蚊,秦昭很大声地接话:“还没呢裴医生,程然在这里等你半天了,我们午饭前就到了。”
“?”程然有些窘迫地瞟了秦昭一眼,又羞又急,耳根都悄悄烧了起来。
“一直没吃饭?”裴医生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不是的——”
“是的,快饿死了!”秦昭再次抢了程然的话。
程然的拳头在秦昭后腰处握紧,咬着后槽牙警告她少说两句。
然而这话裴医生却真听进去了,他看着程然,认真问:“想吃什么?”
程然愣了愣。
下一秒,裴医生轻声提议:“豆腐可以吗?你昨晚不是说喜欢吃豆腐。”
“好!”程然突然大声打断裴医生的后话,为了防止秦昭听清还很干脆了下了决定:“都听您的!”
“好。”裴医生应了句,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此时跟裴医生一起来驻地支援的两个医生走到了他身边。程然认识他们,尤其是廖汀山医生,很喜欢开玩笑,是个很随和风趣的医生。而他身边的沈梦是规培医生,程然跟她不熟,只听护士们说她有些大小姐脾气。两人之前从无交集,可沈梦刚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善。
秦昭也注意到了女医生的敌意,她冷哼一声,侧脸看程然居然还跟女医生微笑点了下头,心里默默吐槽这个笨女人,连对方摆明是情敌都没察觉。
裴医生跟廖医生低声说了两句,廖医生扭头看了程然一眼,两人对视的瞬间,廖医生朝她抬了抬下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拉着脸色难看的沈梦走进了食堂。
裴医生说要带他们去当地一家很有名、位置却有些偏的餐厅吃豆腐宴,餐厅离医院不远,几人便打算步行过去。但在此之前,裴医生要先回宿舍换身衣服。宿舍就在旁边那栋楼,程然原本想在原地等着,却被秦昭推着跟裴医生一起过去。
山里的秋夜来得早,这会儿天色已经有些发暗,风带着凉意掠过耳畔。程然原本很自觉地走在外侧,可走到拐角路上时,裴医生从她身后绕到了更靠马路的一边。程然侧脸看他,刚想说谢谢,他先平静地开口了。
“冷吗?”
“不冷。”程然摇摇头,又看他白大褂里只穿了一件薄针织衫,忍不住担心地问了句,“您冷吗?”
“……”裴医生表情莫名顿了顿,沉默片刻才道:“有点热。”
“嗯?热?”程然眨眨眼,掏出手机看了眼气温,居然只有9度,慌忙抬头紧张地问:“您不会是着凉发烧了吧?”
裴蘅前进的脚步突然顿住,无奈又好笑地看着程然,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低笑了声,似感慨般说:“我长这么大,发烧的次数比——” 比我心动的次数还少。
但他没把后话说完。
来到住的地方,裴蘅打开房门,程然站在门口没进去。裴蘅心想这样也好,这样的小姑娘出去不容易被人骗。
他很快换好衣服出来,手里还多拿了一件黑色冲锋衣。
小姑娘瞬间一脸担忧地望着他,那眼神好像在给他诊脉,反复确认他是不是真发烧了,手指犹犹豫豫动了好几次,像是想伸手摸摸他的额头。
裴蘅看着她,着实觉得这小姑娘单纯可爱得过分,忍不住想逗逗她。他靠在门框上,微微俯身,把额头往前一凑:“程医生,要不您给诊诊?”
“啊?”她瞬间有些惶恐,手却已经很诚实地抬了起来。
她掌心温热,裴蘅原本常温的额头,在被她触碰的那一瞬,也跟着发烫起来。幸好他低着头,她看不到他眼底的汹涌情绪。
程然倒是很尽责,探过他额头温度后,迟疑地收回手,困惑地说:“也不烫啊。”
裴蘅飞快收起眼底的暖意,直起身看她,随手将冲锋衣盖在她头顶,手掌迟疑半秒,轻轻落在衣服上,隔着布料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放软:“小笨蛋,是怕你冷。”
他说完便飞快收回手,像是怕多停留一秒就会贪恋这份温柔触感。不等程然回神,他把衣服从她头上拿下握在手里,转身道:“走吧。”
豆腐宴是斋堂当地一家很有名的餐厅,只是位置偏僻。王猛以为裴医生熟路,便让他带路,没想到他找了近半小时才到。
现在不是旅游旺季,店里依旧需要等位,没想到店老板竟是裴蘅之前医治过的病患家属,当即把预留的一个单间开放给他们,还热情地说要免单。裴蘅让程然他们先进去,自己拉着老板到一旁沟通。
包间很大,能坐十几个人,四个人坐下显得格外宽敞。秦昭坐在程然右手边,王猛自然挨着秦昭。裴医生还在外面说话,秦昭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跟裴医生在宿舍做什么了?”
来时程然坐在副驾已经够不自在,被秦昭这么一追问,脸瞬间又红透了。她支支吾吾辩解:“什、什么都没发生!”
“没、没发生什么,你、你紧张什么?”秦昭故意学她结巴。
“反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程然为了壮胆,不自觉加大了音量,好像这样就底气十足。
“嘁~”秦昭瞥她一眼,一脸我都懂的表情,没再追问。
等秦昭终于转头跟王猛腻歪,程然才抬手摸了摸头顶。明明隔着厚厚的衣服,裴医生掌心的温度却好像直穿心底,烫得她现在心跳都还不稳。
裴医生很快走进包间,很自然地坐在程然身边,看向秦昭和王猛:“有忌口吗?”
两人默契摇头。
裴医生应了声,秦昭立刻促狭地说:“裴医生,你怎么不问程然啊。”
王猛立刻拍了她一下,了然道:“这还用问?裴医生肯定知道程然喜欢吃什么。”
秦昭立刻演技浮夸地恍然大悟:“对啊对啊。”
程然无奈地看着他们,立刻驳斥道:“你们别瞎说,这是我跟裴医生第一次吃饭!”
此话一出,刚才还在打趣的秦昭和王猛直接愣住。秦昭不可思议地看看程然,又看向裴医生,惊讶地问:“真的假的?”
裴医生没立刻回答。程然扭头看他,发现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落寞,快得像错觉,她心莫名一揪。随即就听他有些无奈地说:“确实没吃过。”
秦昭心里一惊,想到裴医生都帮程然带猫看过病,程然这丫头居然连顿饭都没请过,瞬间化身正义使者,瞪了程然一眼:“这就是你不对了!”
程然被她凶得莫名其妙,刚想解释裴医生一直很忙不好约,王猛适时插话:“这不能怪程然,人家是女生,本来就该男生主动。就像咱俩,你这种性格的女生,还不是我先提的见面。”
裴医生还没说什么,秦昭先觉得这话有理了,就准备将矛头对准裴医生,程然知道她又要乱说话,立刻打断,声称自己快饿死了,连忙叫服务员进来点菜。
豆腐宴的核心是火盆三色豆腐锅,再搭配几样京西特色小菜。等菜间隙,程然摸出手机,想给裴医生发消息解释秦昭和王猛没别的意思。
他们突然过来已经够唐突,还乱说一通,幸好裴医生脾气好,换个较真的人,恐怕都要反问一句 “你们哪位啊”。
可她手机刚亮屏,就弹出一条裴医生的微信。她点开一看,对方转了两千块,附带一句:【老板肯定不收我的钱,麻烦你等下帮忙结下账可以吗?】
程然他们本就是突然过来的,于情于理都该他们请客,怎么能收裴医生的钱。她立刻把钱退了回去。
裴医生手机还停留在聊天界面,感受到震动便看了一眼,随即侧头看向她。
程然觉得打字麻烦,也表达不出她的坚定态度,干脆凑近一点,小声说:“我有钱。”
裴医生眉尾轻轻挑了挑。
见他明显不信,程然立刻点开零钱余额给他看。
虽然只有三千多,但付一顿饭足够了。这笔钱本来是攒着给嘟比做眼睛手术的,既然裴医生的朋友说不用手术,那留着也没用,不如请裴医生好好吃一顿了。
裴医生抬手把她的手机轻轻按下去,笑了下:“留着吧,这次花我的。”
作者有话说:分段好麻烦,以后不分了(气呼呼*。*)
今天又上PC毒榜,下午坐在办公室跟对面大婶同事感慨:我自己仿佛是被命运抛弃的(扯淡),然后大婶说:命运知道你谁吗?
不得不说,人家比我多活十几年,说话就是一阵见血,格外有水准!但是,我还是在办公室惆怅了一下午,从瑞到一点点到阿姨到喜鹊,我点了六杯,哎嘿我不喝,我就是浅尝一口,就是玩儿~终于,在五点下班时,我醒悟了。我不能因为榜单就抛弃喜欢看我文的仅有的几个读者,我决定痛定思痛,回家码字!
很好,码完了,为了奖励自己,我决定,明天休息一天。嘿嘿嘿
第28章 我们不合适吗……
28
点的菜很快被端上来。中间一口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火盆里的三色豆腐香气扑鼻,白豆腐嫩得发亮, 冻豆腐吸饱了汤汁,炸豆腐带着焦香,底下垫着清甜的白菜,一上桌就暖了整个包间。
吃饭前还起哄打趣她和裴医生的秦昭和王猛,自打饭菜上来,就好像被美食堵了嘴巴,再没多说话。程然才刚吃了一两分饱, 他俩竟已撂了筷子, 站了起来。
听说斋堂夜市很有名,秦昭想和王猛去逛逛, 但她只跟裴医生告了别,完全无视程然的存在, 收到裴医生的点头示意时, 飞快抓起包就拉着王猛出了包间。
程然原本刚夹了一块冻豆腐, 埋头在吃,直到关门声响起, 她才抬头彻底回过神来。秦昭这是让她跟裴医生单独吃饭?
她自然是想的,可真要这样单独相处, 气氛莫名还有点尴尬。
程然把嘴里的冻豆腐咽下去, 朝裴医生咧嘴笑了下,又飞快低头咬豆腐,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连夹豆腐的手都比刚才慢了半拍。
裴医生看了眼她的杯子,拿起旁边的可乐再给她倒满。程然赶忙道了声谢谢,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动作之快,旁边裴医生抓着可乐瓶的手都没来得及放下。
裴医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给她倒满。程然犹豫了几秒,把杯子递了过去,“谢谢裴医生。”
裴医生视线从杯子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笑了下,“不凉吗?”
“不啊。”程然眼睛弯起来,“我能直接喝加冰的。”
“嗯,好厉害。”裴医生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不打算再给她倒满,盖上盖子,把可乐放到了离程然比较远的位置,像是故意防着她再给自己倒。
程然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一切,心想她刚喝得快,完全是气氛太尴尬才下意识一口闷,后来递杯子也是怕冷场,可显然,裴医生误会了。
“那个喝凉的是不是对胃不好?”程然试图挽回自己刚留下的不太健康的印象。
“不是。”裴医生夹了块冻豆腐,转头看向她。程然皱了下眉,刚要豁然开朗,想说那以后可以放心喝,就听见裴医生很认真地继续说:“冷的刺激是在入口、食道、胃壁上发生的,所以不伤胃,伤别的。”
程然刚扬起的笑还挂在脸上,听到这话表情瞬间僵住,继而乖巧点头,“那我以后不喝了。”
裴医生低头咬了口冻豆腐,淡淡补了句:“适量喝,没问题。”
程然连忙嗯嗯两声,“记住啦。”
晚上八点半,两人从饭店出来。
山里的夜晚比傍晚冷了不少,程然将呢子大衣的扣子全都扣好了,竟然还是觉得有些冷。她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来,然而刚一转身,被裴医生一直抓在手里的那件黑色冲锋衣就披在她身上,衣服上有淡淡檀香味,程然心口轻轻一跳,整个人都跟着暖了起来。
道路两侧的路灯有些昏暗,夜色里,程然看过来的眼睛异常闪亮,她探出一只手抓紧冲锋衣的衣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裴蘅看着她,收回手的动作微微一顿。衣服上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暖意,他竟有一瞬不想放开。
气温确实有些低,却还没冷到——
想多了。他收回手,把心底翻涌的情绪一并压了下去。对面的小姑娘却仰着脸,弯起眼睛朝他笑起来,“裴医生,这里离我住的地方远吗?”
裴蘅心尖猛地震了下,她似乎洞悉了他,将他的想法一眼看穿,却又温柔地没有点破。
见他沉默,程然并未退缩,反而是笑着摸摸自己的肚子,表情不好意思,眼神却亮得直白地说:“吃的好饱,我想走路回去,可以吗?”
“好。”
“好!”程然答话时像是垫脚跳了下。
然而步行回去的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走,没有人行路,只有那种连中间线都没有的,有些狭窄的乡间公路。裴蘅让程然走在里面,可程然那边是沟壑,也不太安全,他只能一边看车,一边注意不让她掉下去。
不知不觉间,原本两人之间隔了半人身位的距离,居然已经肩膀相擦。裴蘅低头看了眼,发现小姑娘正偷偷看着两人之间的缝隙,从他的角度看下去,能看到她睫毛正在轻颤,像是在紧张,又在悄悄期待着什么。
他感觉靠近程然那侧的肩膀有些滚烫,烫得他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他飞快撇开脸,像掩饰心绪般轻咳了一声,随便找了个话题:“猫的眼睛怎么样了?”
话题来得突然,程然没反应过来,扬起茫然的脸,思索了几秒才回答:“好多了!裴医生的朋友很厉害。”
“是你照顾的好。”裴蘅如实说。
“那也是您朋友厉害。”程然却很坚持地再次强调,说完顿了顿后又继续说:“裴医生,其实去之前您就知道我之前的用药频次太频繁了吧。”
小姑娘很聪明,裴蘅也不打算隐瞒,点头:“但我毕竟不是兽医,这方面还是给专业人士看下才放心。”
对方很好哄,立刻就点头表示肯定:“裴医生说的对。”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裴蘅心口又轻轻软了一下。
身后忽然一片煞白,裴蘅抬手将程然往身侧一带护了护,等车从身边驶过,他才放下手臂。再低头看,小姑娘双手紧紧抓在身前,像是很紧张。
刚才那一下护得太自然,几乎是本能。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臂的温度,他却怕唐突,慌忙退开半步,声音微哑:“抱歉。”
然而他却误解了程然此刻的紧张,她只是在心跳过速、手足无措而已。早前自己刻意靠近,刚才裴医生突然一护,让她不觉整个人都僵住了。可裴医生一句抱歉,让她瞬间懵了,仰头,眼神询问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才意识是他误解了她的意思。开口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被他护了一下才紧张得手心出汗吧?
欲言又止了几次还是决定放弃,她想了想,顺着刚才话题往下说:“其实之前每四小时滴一次眼药也不完全都是坏事。”
好事自然就是凌晨接到喂猫的工作。
说完这话,程然愣了下,跟裴医生提到喂猫,那不就又成了试探裴医生是不是雇主?此时此刻,她完全没想去探究这件事,可不知怎的,就顺口说出来了。
身边人闻声沉默,就在程然以为他不会接话的时候,他沉声问:“那好事是什么?”
“嗯遇到一个三百元一次,上门喂猫的雇主。”程然说这话时,余光瞟了裴医生,他面色无常,很镇定自若地观察着来往的车辆。
确定前后没车,他才低头,眉梢微挑:“三百一次?”
他似乎在惊讶单价昂贵,程然心里莫名微沉,可还是扯动嘴角笑了下:“很贵是吧。”
他点头:“有点。”
这反应程然心里轻轻落了一拍,有点说不清的失落,末了还是不太死心:“裴医生,您有找人上门喂过猫吗?”
他这次没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程然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利落的喉结,和单薄抿紧的嘴唇,看不清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头顶才传来声音。
他说:“我不喜欢陌生人去家里。”
程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轻轻“哦”了一声,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又悄悄沉了下去。
然而程然低头的瞬间,并未发现头顶的人忽然垂下眼,看向她的眸子里剧烈颤动着,像是有千万句没说出口的话,堵在胸口,只能死死压住。
*
小路不安全,深夜开车的车主也没轻没重,裴医生最后还是打了个车把程然送到住的地方。县城里没大酒店,程然住的是一个四合院风格的民宿。
程然原本以为裴医生把她送到就回医院,没想到他也跟自己下了车,见车开走,她看了眼时间,迟疑问:“您明天不需要下乡了吗?”
他收回扫视面前民宿的目光,“要。”
程然立刻说:“那现在都快十点了,您快回去休息吧。”
裴医生嗯了声,再次去看面前的民宿,又往四周有些偏僻的环境看了看,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程然见状立刻说:“这里很安全的,是网红民宿,秦昭专门定的。”
裴医生看起来也不是会关注网红民宿的人,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跟程然进去看看环境。
民宿外侧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十分雅致整洁,青石板铺地,墙边摆着几盆绿植,廊下垂着暖黄的小灯,一步一景都透着舒服的烟火气。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穿衣打扮都很时髦的阿姨,见他俩进来,以为是情侣,立刻迎上来。
“你们可真幸运啊,现在正好还有一间大床房。”
“”程然尴尬笑了下,忙跟老板娘解释:“只有我一个人住。”
“啊?你自己啊?”老板娘是爽朗人,但从小姑娘说话时瞟了眼身边人的神色就看明白了,眯着眼扫了眼满眼警惕的裴男人,“帅哥好男人啊,跟女朋友吵架了还知道来帮女朋友看看住的地方安不安全。”
“不是不是。”程然连忙摆手,“您误会了,我们不是这个关系。”
“懂懂懂,来我这儿的小情侣都这样——”
“哪个房间?”裴医生突然开口,打断了老板娘打趣的后话。
程然闻声立刻跟老板娘报了名字,老板娘一查,发现是两个姑娘定了一间双床房,瞬间有些失望,意兴阑珊地报了房号,递给她房卡,抬手指了指:“直走左转那间就是。”
“好的谢谢。”程然接过房卡。
“你朋友今晚还来吗?”老板娘说这话时又瞟了裴医生一眼,像是在问:你朋友今晚要是不来,你这个朋友是不是要住在这里。
程然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立刻说:“来的来的,等我那个朋友来了,她会再来登记信息的。”
“”老板娘有些无语,像看缺心眼似的瞅着程然。
“走吧。”不等程然和老板娘再多说什么,裴医生已经先行往房间走去。
“啊?哦。”程然云里雾里,本能地跟了上去。
老板娘看着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左拐,小姑娘拿着房卡飞快刷开房门,然后站在旁边恭迎般地让满脸平静的男人先进去,然后才轻手轻脚跟进去。
这男人在玩什么欲擒故纵?老板娘心里腹诽着。
房间很整洁,两张床,干湿分离的卫生间。程然没想到裴医生会跟她一起进来,站在房门口,手足无措地看裴医生走进房间,在里面转了一圈,甚至拉开窗帘推了下窗户,像是在测试牢不牢固。然后摁了摁床垫,又直起身,依次去空调下、电视机前、梳妆台边,最后走进卫生间。
两分钟后,卫生间里传来洗手的声音,程然忐忑又好奇地走到卫生间门口,小声试探地开口:“裴医生,您是在检查有没有摄像头吗?”
裴医生直起身,透过镜面朝她点点头,“都检查过了,没有。”
他手洗好还没擦干,环顾四周像是懒得去里侧马桶边抽纸擦手,就准备这样试着离开。程然眼疾手快地跑进去,扯下一块毛巾递给他。
他却没接。
程然立刻说:“没事,这块我用,新的给秦昭用。”
他手指顿了顿,接了过去。
程然要送裴医生出去,对方却让她早点休息,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并帮她关上了房门。
老板娘还在低头刷短视频,裴蘅路过时,她看到内容突然捧腹大笑,余光瞟到他立刻站起来,眼神有点疑惑地看了眼直走左转的那个房间,很直白地问:“这么快就结束了?”裴蘅权当没听见,快步离开了。
打的车很快就到了,裴蘅刚坐上车,程然的信息就到了,问他是不是上车了。
他回复:【嗯,刚上车。】
程然:【嗯嗯,我刚查了下,从这里去您工作的医院,只需要十五分钟。】
不知怎的,裴蘅在看到这句话时,出于对程然的了解,他觉得小姑娘只是很单纯地搜索了两地之间的距离,十五分钟的意思也只是距离很近,他很快就能到地方,然后早点休息,从而不耽误他明早下乡的安排。可他偏偏心思邪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么近,那她如果明早来医院找他,居然只需要十五分钟。
昏暗的路灯照不亮远处的深山,裴蘅漆黑的眸子望出去,沉沉的,像被夜色裹住,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他有些懊恼,在程然提起喂猫,他竟可以装作毫不知情诧异价格。明明可以坦白,明明可以靠近一步,可他第一反应还是退缩、隐瞒、推开。
明明她出现在食堂门口,他内心翻江倒涌,她说想走走时,他心底里那股冲动好像要呼之欲出。可她靠近时,他却始终无法迈出最后一步。
有什么用呢?骗她也骗自己,到底为了什么?他像个懦弱的感情骗子,贪恋她带来的片刻温暖与安稳,却又不敢给她任何承诺与未来。
他忽然想起杜明瑞曾说的,“不敢面对自己的胆小鬼。”
或许是的-
晚上十二点半秦昭才回来。程然正躺在床上发呆,听到动静看了一眼,“我还以为你去跟王猛一起住呢。”
秦昭甩上门,立刻冲到她身边,往她身上一爬,很八卦地问:“快给我说说,跟裴医生单独相处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程然已经躺在床上想了两个多小时,发生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又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从最在意的说起:“我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
“裴医生好像真的不是雇主。”
“啥?”秦昭闻声撑起手臂,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不是,你不傻啊,这么好的单独相处机会,你居然还试探他是不是雇主?”
程然觉得她骂得对,撇撇嘴,“我当时太紧张了,不知道说什么,顺口就说到了这个。”
“紧张?”秦昭敏锐抓到关键词,“他做了什么?”
“”程然不想说,说出来肯定被秦昭笑话,可秦昭眼神压迫,她叹了口气说:“当时后面来车,裴医生抬手护了我一下。”
“?”果然,秦昭听完先是反应了几秒,随即猛拍被褥,毫不掩饰地嘲笑道:“他就只是这样一下你就紧张成这样,我还以为你俩亲了呢。”
“!”程然一听这话腾地从床上坐起来,面红耳赤道:“我们现在都还不是男女朋友,哪里来的亲!”
“是啊,连男女朋友都还不是,你还有心思管他是不是你雇主呢。”秦昭说罢抬手在程然头顶顺了顺,一副对她再也不抱希望的架势,“赶紧睡吧,宝贝。”
程然觉得秦昭话不对,有理有据地争辩道:“会不会成为男女朋友是未来式,但他是不是雇主是既定事实,你不觉得这是两码事吗?”
秦昭愣了愣,她突然觉得对闺蜜也不是那么熟悉,没想到她居然还是哲学家。想了想说:“那你到底是想知道他是不是雇主,还是想知道他喜不喜欢你呢?”
“首先,他今晚的反应告诉我,他不是雇主。”程然说完这句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像是虽然说出口的话是肯定的,但眼神还有些许不死心和茫然,但很快她像是自我说服了,再开口的语气爽朗了些。
程然很肯定地说:“其次,我觉得裴医生有点喜欢我。”
秦昭心里是认同程然的,她也算恋爱丰富,裴医生从车上下来,看到程然时的眼神即便再克制也能看出不一样。再加上饭桌上裴医生的态度,她基本能断定。
裴医生不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情绪其实藏得很深,但就是因为他藏得太深,对她和王猛时、跟对程然时的态度才产生了强烈的反差,让人很难忽略他对程然很特别这件事。
但程然能这么干脆地察觉到,反倒让秦昭意外。她本来还以为,这姑娘会跟那些傻白甜言情文女主一样,迟钝到最后一刻才恍然大悟。
“可是——”程然脸上没了刚才的肯定,语气里满是不安和迟疑,她低下头,看着黑屏的手机,“他有点喜欢我这件事,我能感觉到,却又不肯定。”
“什么意思?”
“不知道。”程然摇头,“就是觉得,他好像在顾忌什么?”
“顾忌他年龄比你大?”秦昭随口瞎说了一个。
“啊?”程然闻声抬起头,“八岁很大吗?”
“”秦昭没想到这傻姑娘还真认真研究起来了,哭笑不得地在她脸上拧了两下,“年龄差或许不是问题,但年纪越大,顾虑可能越多,或许他只是在确定你们合不合适。”
“我们不合适吗?”程然很较真地问。
“笨蛋!”秦昭觉得程然没救了,站起来:“这得问裴医生!”
秦昭说完就去洗漱了,程然陷入了沉思。
这事确实要问裴医生,可程然的性格能让她敏锐察觉到裴医生对她的特别,却无法让她开口主动询问。她可以主动表白,等待裴医生接受或拒绝,起码这样是她的态度,询问就会显得是在施压,她不喜欢这样。
可裴医生好像确实在顾忌什么,不管是年龄还是其他,现在坦白心意确实都太早了。
她叹了口气,其实不止是裴医生在顾忌什么,她其实也没完全搞明白。第一次喜欢别人,她以为只要努力表现出喜欢就好,可这件事似乎很难。今晚她在面对裴医生时,某些瞬间,好像比从前更无所适从。
所以急什么呢,时间还很长,她和裴医生完全可以慢慢来。
裴医生是早上六点的大巴车下乡,第二天,天还没亮,程然五点就醒了,她蹲在床边,一直磨叽到五点五十五分才摸出手机给裴医生发信息。
【裴医生,今天工作也要顺利哦~我十点半就回城了!下午要回医院画图。】
收到这条信息时,裴蘅刚坐上大巴车,廖汀山昨晚跟老婆吵架了,这会儿正坐在过道那边的位置上跟他疯狂吐槽老婆天天念叨压力大,再不升职,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裴蘅只能先收起手机,没立刻给程然回信息。
“我一周值班六天,你这种天天泡在医院的都没我拼命,搞不懂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车里还有其他人,廖汀山压低声音,却还是能听出嗓子哑得发紧。
裴蘅并不擅长开导疏解,只能沉默又温和地看了廖汀山一眼。
廖汀山叹了口气,“还是你好啊,昨天我还幸灾乐祸,说我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上小学了呢。”
这次裴蘅没接话。
一大早就说这些家长里短也挺晦气的,廖汀山自觉没趣,很快自我排解了几句,转眼又换了副八卦的表情,凑过来小声问:“你昨晚跟小画师干嘛去了?”
“吃了个饭。”裴蘅如实答,语气平淡,没多余情绪。
“哦~”廖汀山意味深长地笑了下,压低声音追问:“她专门来找你的啊?”
“不是。跟朋友来玩。”裴蘅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摸索了两下手机边框,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是么,”廖汀山显然不怎么相信,却也没再追问,只感慨道:“小画师看着脾气就好,可可爱爱的,看起来乖乖的。”
“嗯挺好的。” 裴蘅答得很快,嘴角不自觉勾了抹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廖汀山也没发现,因为这话又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他重重叹了口气,又打开了话匣子:“我跟你嫂子刚认识的时候,你嫂子也跟小白羊似的。但后面脾气越来越暴躁,一边埋怨我不着家,还天天吐槽说一个人看孩子有多累——”
廖汀山的话头起了就没完没了,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倒着苦水,裴蘅却像是并没听进去,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他低头悄悄打开跟程然的聊天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思索片刻,才缓缓敲下回复:
【如果想多玩几天,图我可以和院里说延迟两天再画。】
程然几乎是秒回:【不用不用的,我已经答应周主任了,不好再改的。】
裴蘅刚看完这条,她紧跟着又补来一条:【而且我怕在这里耽误您工作。】
半秒后,这条消息被迅速撤回。紧随其后的是一条语气轻快的信息:【裴医生加油工作,我也要回去努力工作啦!】
裴蘅看着这条带着小慌张的信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撤回的那句小心翼翼的话,心里某处早已晃动的防线,似乎开始悄悄松动。
或许,程然是不一样的。或许,他们可以成为跟廖汀山不一样的。不会有琐碎的争吵,没有疲惫的埋怨,只有彼此的在意,和慢慢靠近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从前总爱不正经唠嗑,今天想正经一点。
想跟大家说说,我对程然和裴蘅最初的设想。
女主从头到尾,都是勇敢、天真、无所畏惧的那一个,她才是这段感情里真正的推动者。如果没有程然的主动和坚定,或许裴医生永远都迈不出那最后一步。
我也知道,这样的设定其实一点都不讨喜。尤其在晋江,像裴蘅这样,完美与不完美都格外突出的男主,大概没多少人会喜欢。这点我在最近找文对比的时候就清楚了。我也陷入过自我怀疑,反复问自己这样写是不是不对,甚至试着想过,要不要把他改得更 “完美” 一点。可想了很久,我还是觉得:裴蘅本来就是这样的。
就像上一章写的,他有理想,有抱负,在遇见程然之前,大概从没想过要踏入婚姻。可感情本来不就是这样吗?现实里总有太多阻碍,总在让人觉得心动毫无意义。可人偏偏就是这么矛盾又奇怪的生物,一旦动了心,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
昨天我没写完,是因为我重新翻了一遍大纲,最后还是确定:我太喜欢现在的设定了,喜欢到不行。他们就像现实里真的会出现的人,普通、挣扎、也温柔,触手可及,有烟火气。想通之后,今天写得格外顺畅,大概三个小时就写完了。
总之,这篇文真的很清水,节奏也慢。
最开始开这篇,其实是因为前两文人设写崩,写不下去,只想拿来练练笔。可写着写着,我投入了真感情,也越来越觉得——程然和裴蘅,是真的般配。我是真的超爱他们。
这篇文大概会写到 18—21 万字,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从不确定,到确定;从确定,到坚定。程然和裴蘅,一定会超级超级幸福。
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以后不会再啰嗦啦。
第29章 裴医生给我想个提要。
29
程然起初是准备自己回城, 但秦昭坚持要和她一起。
跟周敏约的是两点见面,程然怕城区堵车, 就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到门诊楼时,才刚过一点,她想着周敏估计还在午休,就准备去一楼的咖啡厅等会儿。
程然点了一杯全糖热可可,店员小姐姐把杯子递给她时嘀咕了句,“终于又卖出去一杯。”嗯?还有人跟自己一样喜欢喝全糖热可可?
程然端着杯子去靠窗的位置坐下, 顺便将素描本和画笔从包里拿出来。
去了一趟斋堂, 竟然半张图都没画,这可不是她的风格。正常来说, 她应该把跟裴医生相处的时时刻刻都连环画似的画出来,再不济也要画画风景, 可昨晚太专注思考一些问题, 根本没顾上。
窗外日头正好, 她喝了口热可可,甜腻的暖意顺着喉道缓缓滑下, 她捏起笔,望向远方, 思索片刻, 然后低头在素描纸上落笔。
她画得专注,几名医生闹哄哄地从她身后经过都没注意。
几分钟后,那几人取到饮品准备离开, 被包围的女人注意到靠窗位的身影,让其他同事先走,在原地犹豫片刻后, 走了过去。
人的五觉其实并非完全各司其职,当味觉的冲击强烈到足以盖过其他感官的时候,它会稍微影响到嗅觉。程然鼻息间是淡淡热可可的甜香,然而其中忽然夹杂了一丝玫瑰香,是祖玛珑红玫瑰的味道,寓意:热烈、真诚、挚爱。
她笔尖顿住,扭过脸,一张明艳大气、温婉美丽的脸出现在面前。女人黑发柔顺地扎在脑后,温婉柔和的脸上戴了副细边无框眼镜,显得她知性又温柔。
“赵医生?”程然有些惊讶地开口。
对方视线原本落在她的画上。
素描本上画的是裴医生从大巴车上下来时的样子,程然想了很久,发现这一幕是昨天印象最深刻的,也似乎是那一刻,她才能稍微确定裴医生喜欢她。
赵星澜闻声,很快抬起头来,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像是没想到程然认识她。
为表礼貌,程然放下笔,扭过身,正对着赵医生,很诚实地解释:“我在医院宣传栏上看到过您。”
心外赵星澜,就是护士和陈欣欣嘴里提到的“赵医生”。被称为是仁心医院和裴医生最般配的人,据说这两人是大学同学,曾关系很亲密。
当初程然从陈欣欣那里知道裴医生的绯闻女友是赵医生,那时她还没察觉自己喜欢裴医生,却鬼使神差地在医院宣传栏前站了半天,她想看看赵医生长什么样子。
然而宣传栏里的照片限制了赵医生的神采,她本人非常温婉动人,令人眼前一亮。
程然的答案让赵星澜有些意外,她甚至还猜测会不会是裴蘅告诉她的。意外之后又觉得小姑娘诚实得可爱,明明是初次见面,她大可以含糊带过。
气氛莫名有些微妙,程然发觉赵医生看过来的视线有些许审视,却不是恶意,好像是在悄悄打量她?就在她绞尽脑汁终于要开口时,对方先开口了:“怎么不上去?”
语气很自然,好像知道程然是来做什么的。
给医院画条漫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程然如实说:“我来找宣传科的周主任,但这个时间我觉得她可能还在午休。” 说完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才两点。
“不用等了,跟我走吧。”赵星澜站起来。
“啊?”程然茫然地抬头,没听懂。
“你家裴医生把你交给我了。”赵星澜笑了下。
“”程然眨眨眼,努力消化这句话,甚至都没察觉赵医生说这话时,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且带着点打趣的意味。
心外在十楼,程然跟在赵星澜身后进了电梯。兴许是察觉到身边小姑娘有些紧张,赵星澜扭头看她,“裴医生没和你说?”
程然其实这会儿还没完全回过神,有些愣愣地摇头,“没有。”
赵星澜闻声,神色微微怔了片刻,末了笑了下,并未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程然表现得太无措,来到办公室后,赵星澜给周敏打了个电话,然后让程然接听。
周敏那边呼呼吹着风,声音断断续续,但程然从她只言片语里,确定自己未来一周都要跟着赵星澜画图,周敏的意思是,既然是科普条漫,那就不能只画普外科。程然收了手机,心想:难道画完心外,还要再去骨科、肛肠科?
知道自己是来工作的,要配合安排,但一想到以后可能都不能跟着裴医生,她心情还是难免有些失落。而且,听赵星澜和周敏的意思,应该是裴医生指定让她跟着赵星澜的。
让喜欢他的人跟着另一个喜欢他的人,是什么意思?
程然想不通,趁跟赵星澜去办公室的路上,飞快给裴医生发去信息-
结束上午下乡诊疗,裴蘅和廖汀山去村里给安排的家里吃午饭。
沈梦今天上午表现不错,饭桌上,廖汀山很大方地夸了她,她却盯着裴蘅满脸雀跃期待。然而裴蘅半个眼神都没给她,默默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后,紧抿的薄唇轻轻一勾。
沈梦见状,抓筷子的手猛地一紧,她赌气地将筷子插进米饭里,一脸闷闷不乐。廖汀山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默默叹气:又一个被裴医生蛊惑,却爱而不得的苦命人啊~
廖汀山给沈梦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凑脸过去决定用惨痛的现实打消沈梦的幻想。他说:“别想了,裴医生有女朋友了。”
沈梦猛地扭头,激动地声音都忘记压低:“昨天来找他的那个叫什么然的?
廖汀山连忙摆手,紧张地说:“小祖宗你小声点啊。”说话间,余光去看旁边沉默的男人,发现对方正专注看着手机,对他们这边的动静似乎毫无察觉。
超然超燃:【裴医生,未来一周我要跟着心外的赵医生 [微笑]。】
裴蘅平时很少发信息,沟通效率太差,于是他对这些表情包也不甚了解。可程然很喜欢,每次都能发一些稀奇古怪的,好像单纯文字已经无法表达她多变的心情。
她开心时,会发那种比较夸张的,局促不安时才会发这种系统自带的。而这个[微笑]显然不止是局促那么简单,好像藏着一肚子的话想问却又不敢开口。
裴蘅没察觉到嘴角的笑意越发浓,他抬手回复:【赵医生人很好。】
信息发出几分钟,对方都没要回复的意思,他想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跟赵星澜对接了,于是收起手机,准备安心吃饭。
他抬头,才发现廖汀山和沈梦正在注视着他,不同的是廖汀山的注视是诧异和好奇的复合体,而沈梦眼里满满都是难以置信。裴蘅没兴趣探究这些,瞬间敛去笑容,恢复往日清冷淡漠。
几分钟后,正在微信跟同事聊天的廖汀山突然“我靠”一声,他震惊地看向裴蘅,犹豫片刻后迟疑地开口:“小画师怎么去跟赵星澜了?”
裴蘅闻声不语,表情也是波澜不惊。
廖汀山瞬间读懂,更是不解地问:“她跟着赵星澜,你就不怕——” 不怕互为情敌的她们为了你大打出手?但这话他没说出口,先不说大打出手太夸张,就赵星澜那跟裴蘅差不多的性子,她就算在意,也顶多是不动声色地试探。
裴蘅很快吃饱,他放下碗筷,起身的同时说:“给赵星澜我最放心。”-
心外是医院最忙的科室之一,送到这里的病患大多都病情危重、凶险,生死攸关。
赵星澜刚准备给程然简单介绍心外医生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有小护士急匆匆地冲进来,说冠心病患者突然出现恶性心律失常、情况危急,赵星澜表情瞬间凝重,快步冲出去,程然也立刻跟着跑了出去。
病房里,赵星澜正沉着冷静地抢救,她动作干脆利落,神色专注凝重。这幅场景,程然应该在素描本上记录下来,可她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病人苍白虚弱的脸在人群的夹缝里若隐若现。
这就是人在濒死前的样子吗?
程然紧紧抓着门把手,心也跟着揪紧。
下一秒她飞快撇开脸,呸呸呸,乌鸦嘴!
这明明是即将平安健康前的样子!
四十分钟后,病人被抢救了回来。
赵星澜原本利落整齐的黑发全都乱了,被汗水湿漉漉地黏在白皙的脖颈上。可她却丝毫不在意,俯身跟昏睡中的病人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直起身,走出病房。
从病房出来的瞬间,她的脸色从平静转为凝重,朝跟在身后的家属抬手示意,招呼他们到一旁说话。
程然觉得自己不便过去,便站在原地等候,可半分钟后,赵星澜略显急促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赵星澜在斥责家属不听医嘱、擅自给病人喂水,情绪几近失控,但很快又强行平复下来,语气缓和地跟家属道了声抱歉,又耐心细致地再次强调注意事项。
程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忽然想起有次她不小心看到裴医生朝病人家属发脾气。那天也是家属不听劝阻,执意要挪动病人,裴医生素来清冷的眉眼拧成一团,语气冷硬地斥责,可转身就又细致叮嘱护士多留意病人体征,眼底满是担忧。
原来不是所有的脾气都是坏的,最起码医生是为了病人好,是藏着真心的负责。程然对医生这份职业的尊敬和崇拜,又多了几分。
赵星澜告别家属,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连眼镜也一并冲了冲,没擦干就走了出来。程然在门口等她,见状立刻从包里找出纸巾,递了过去。
赵星澜没想到程然居然还在这里等她,手指顿了顿才接过:“谢谢。”
她脸上已经没了刚才抢救时的紧绷和训斥家属时的凌厉,又恢复了程然初见时的温婉大气。程然有点佩服她情绪转换如此之快,而自己还没缓过神,只能勉强扯动嘴角笑了笑。
赵星澜近视度数不低,她先擦干眼镜重新戴好,看向程然,声音温和:“吓到了?”
程然想逞强说没有,可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赵星澜随便在脸上擦了擦,将纸团成球扔进垃圾桶,回过头贴心安慰:“心外就这样,随时都可能有急诊、有抢救,见多就好了。”
程然脸上还是刚才那副模样,听到这话先是怯生生地缩了下脖子,随即又像给自己打气似的重重点头:“放心吧赵医生,我不会拖您后腿的。”
闻声,赵星澜原本平静的眼底轻轻晃了晃,她沉默地看着程然,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心里掠过了一番复杂又克制的思量,末了释然地笑了笑,带着几分玩笑意味开口:“裴蘅把你安排在我这儿,难道是为了”
她话音忽然顿住。程然瞬间好奇,眼睛亮晶晶地追问:“为了什么?”
赵星澜没立刻回答,故意逗着她,眼看小姑娘快要急红了脸,才忍不住笑出声:“或许是为了告诉你,他所在的外科,是医生职业里最居家的吧。”
“嗯?”程然一脸茫然。
还没等她琢磨明白,赵星澜已经转身离开。转身的刹那,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像是在遗憾一段没结果的心事,又像是终于与长久的执念,轻轻和解。
作者有话说:昨晚看了某直播,于是我心血来潮录了《心愿便利贴》,并发在了我的脖子上。然后你们猜怎么着!视频居然被判定为ai生成!哎哟给我气的,立刻删除!
另外我发现,自打我振作起来,我就感觉文思泉涌,甚至可以不眠不修猛肝八百万字(玩笑玩笑*。*)
第30章 裴医生再见。
30
傍晚, 裴蘅带队出诊回来,正准备去吃晚饭, 慌忙跑来的小护士在食堂门口拦住了他们:“裴、裴医生,有个病人刚送来就突发心跳呼吸骤停,我们已经在持续抢救了,可是情况一直没好转,实在没办法,您快过去帮忙看看吧!”
裴蘅脸色微沉,当即放下手里东西, 脚步加快往急诊抢救室去, 廖汀山和沈梦也立刻跟上。
一进门就能感受到浓重的紧张气氛。医护人员轮换着胸外按压,监护仪波形杂乱, 病人口唇发绀,毫无自主呼吸。
蒋主任满头是汗, 一见裴蘅进来便快步上前, 语速飞快地介绍情况:“患者中年男性, 家属明确表示没有心脏相关病史,今天是在家突然晕倒, 送到医院时就没呼吸心跳。心肺复苏,肾上腺素都上了, 可心率血压始终撑不住, 自主心律恢复了两次又掉下去”
裴蘅俯身快速查看病人瞳孔,又扫过监护和已经建立的通路,沉声道:“按压别停。”
他稍一思索, 冷静道:“怀疑是突发无诱因猝死,反复顽固性室颤,高度怀疑恶性心律失常, 也不排除急性大块肺栓塞。”
“加大通气压力,准备除颤仪,双向波200J,充能。”
“再建立一组中心静脉通路,抽血查血气、心肌酶、凝血。”
“肾上腺素剂量微调,持续泵入。”
指令一句接一句,条理清晰,力道沉稳。原本有些慌乱的抢救团队,瞬间被他稳住了节奏。
几次除颤与精细调整用药后,监护仪上终于慢慢出现稳定而连续的波形,血压一点点抬升。又过片刻,病人喉咙间发出一声微弱气息,自主呼吸终于恢复。
在场的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蒋主任抹了把汗:“太险了,再晚一步真就扛不住了。”
裴蘅直起身,目光仍落在监护仪上:“还只是暂时稳住,但病因不明确,随时可能再次恶化。这里没有导管室和重症监护条件,必须立刻转上级医院。”
蒋主任当即应声:“我立刻安排车。”
裴蘅点点头,转身走出抢救室,给赵星澜打去电话。
赵星澜的手机迟迟未被接听,她进手术室向来有关机的习惯,这会儿没接,多半也在急救。左右病人送过去也要两个小时,裴蘅打算等会儿再打。
指尖刚要触到挂断键,电话突然被接起。他飞快把手机贴到耳边,公事公办交代病情的话已到喉口,听清对面声音的刹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医生?”程然的声音带着几分仓促,背景格外嘈杂,“赵医生正在抢救病人,走不开,她让我帮她接一下电话。”
她那边乱得很,隐约能听见家属急促的呼喊、仪器持续的蜂鸣,还有赵星澜在不远处沉着指挥的声响。
方才急救绷紧的神经,在这道声音里莫名松了下来。医护人员正将抢救回来的病人抬上平车准备转运,裴蘅往旁边安静的角落退了两步,才缓缓开口:“你还在医院?”
程然飞快应了声“是的”,紧跟着又认真追问:“您找赵医生是有急事吗?”
裴蘅顿了顿,无奈地轻轻笑了一声。
他发现这小姑娘工作起来总是这样,认真得近乎刻板,比他还要公事公办。
可能怎么办呢。
他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语气平缓清晰:“斋堂有个心外危重病人转院过去,大概两小时后到,麻烦你转告赵星澜,帮忙安排好接收床位和监护。”
“好的,裴医生,等赵医生忙完我立刻转告她。”程然说完又拿捏不准,小声补了句,“需要我现在立刻就告诉赵医生吗?”
“不用,等她结束再告诉她就好。”裴蘅听赵星澜在那边提到了硝酸甘油舌下含服,估计只是急性心绞痛发作,以赵星澜的技术很快就能处理好。
“好的。”程然听罢很干脆地应了声。
“……”然后呢?裴蘅握着手机,莫名就没舍得先开口结束对话。
可小姑娘格外耿直,没等上两秒就迫不及待地说:“裴医生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
“……”裴蘅一时语塞。
“裴医生再见。”
话音刚落,干脆利落的忙音就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手机里的忙音早已经沉寂,裴蘅却还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晚风卷着凉意掠过,吹散了他额前沾着薄汗的碎发,也吹散了几分急救过后紧绷的戾气,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无奈。
他垂眸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机身边缘,半晌才低低地、几不可闻地轻嗤了一声。
怎么半点多余话都不肯跟他多说了?-
刚才的病人是心绞痛发作外加心律失常,赵星澜处理及时,不到半小时就稳住了病情。病人这次发病是因为长期熬夜劳累加上情绪激动,又没按时服药,她叮嘱病人家属后续一定要规律作息、坚持用药,绝对不能再剧烈活动和生气后,便离开了病房。
一直守在墙角的程然立刻快步跟上,一边把手机递还给赵星澜,一边轻声把裴医生来电的内容完整转达。
赵星澜接过手机放进口袋,像是随口一提:“他跟着回来吗?”
“啊?裴医生吗?没说。”程然如实回答。
“行吧。”赵星澜看了眼时间,发现都这个点了,扭头和跟在另一侧的住院医徐锦航说:“你等会儿没事吧,带小妹妹去食堂吃点晚饭,用我饭卡就行。”
徐锦航应声:“好的。”
程然立刻摆手:“不用的赵医生,我有饭卡。”
赵星澜闻声扭头看她一眼,“你有饭卡?”
程然点头。
赵星澜却坚持说:“来我们心外当然要我们请客,你跟徐锦航去吧,吃完就可以回去了,我明天休班,你后天再来医院找我就行。”
程然犹豫了一秒,最后点了点头。
赵星澜前脚刚进办公室,裴蘅的电话就紧跟着打了进来。
她脚步顿住,望着屏幕上的“蘅”字,微微失神片刻才略显沉重地吐了口气,接起时带了点调侃的笑意:“怎么?怕程然没把你话传达清楚,亲自来叮嘱一遍?”
院里大多只当他们是关系不错的大学同学,没人知道,他们从初高中起就一路同校。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她当年选择学医,都有过几分追随他的心思。只是后来世事偏移,裴蘅最终留在了普外,她进了心外,两条路越走越远。
赵星澜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裴蘅,至少在“程然”这个名字出现之前,她是这么笃定的。她从前安慰自己,裴蘅拒绝她,不过是因为他性子冷淡,从不愿让情爱牵扯事业、成为累赘。可如今看,他不是不懂心动,只是那份心动,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但她终究是不死心的,方才那样调侃着问,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若他答一句“不是”,若他多解释半句,那她或许还能抱着一点希望撑下去。
可裴蘅的回答却是:“程然不会出错。”
平静且笃定。
赵星澜捏着手机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掌心都微微发抖,心里某处小心翼翼筑起的防线,像是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轰然崩塌。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惨白刺眼的灯,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涩:“是嘛,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对她还挺信任的。”
裴蘅那边陷入了沉默。
可在赵星澜这里,这份沉默比任何拒绝都更为致命,像是一把钝刀,悄无声息地,就给她心底那点残存的希望,判了死刑。
正常讲,很少有医生会配合与自己本身毫无助益的宣传工作,赵星澜想,裴蘅最初应该也是拒绝的,所以她才好奇是什么样的画师,能让他改变原则。
所以裴蘅才刚到斋堂,就迫不及待打来电话,问她能不能配合宣传科的工作时,她心里当即就想刺一句:“到底是配合工作,还是配合画师程然?”
这话她终究没问出口。
两人认识快二十年,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连体面都剩不下。
“这个病人可能有顽固性心律失常。”裴蘅忽然开口,打断了赵星澜的恍惚,“我做了简单处理,但可能需要进一步做电生理检查。”
眼泪无声地滑落,赵星澜飞快抬手擦掉,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专业:“裴医生,心外的事,麻烦你就交给我,可以吗?”-
程然其实不想吃完饭,一来是不饿,二来是她有点在意赵星澜给裴医生的电话备注。
只有一个“蘅”字,而自己还在老实巴交备注裴医生。不对,她连裴医生的电话都还没有,如此想完,就提不起兴致吃饭了。
但徐锦航却皱着眉,语气硬邦邦的:“赵医生让你吃,你就必须吃。”
程然暗自腹诽,他说这话的时候,那架势好像在宣读什么圣旨,她要是敢不吃,下一秒就得被“拖出去斩了”,比屠九族还夸张。
无奈之下,程然只好糊弄着点了一个青菜、一碗蛋花汤,想着能应付过去就行。可徐锦航又皱起眉,嫌弃地说这样太素、不健康,不由分说地又给她多买了一个大鸡腿和一个肉包,塞到她餐盘里。
两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程然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饭菜,欲言又止。她是真的没胃口,这一桌子菜,她连一半都吃不完。
徐锦航催她赶紧吃,自己低头扒拉着米饭、喝着汤,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真麻烦。”
徐锦航对她带有浓浓的敌意,程然下午在诊室就发现了。
当时她坐在赵星澜斜后方,徐锦航有好几次给赵星澜递病历,都会或明或暗地瞥她几眼,那眼神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程然怎么想都想不通,她之前跟徐锦航从未见过面,更谈不上得罪,怎么就莫名成了他的“眼中钉”。
徐锦航吃饭速度极快,几口就扒完了自己的那份,可赵星澜特意叮嘱过,让他吃完饭给程然打上车,必须看着她坐上车才算完成任务。
程然暗自琢磨,或许是他觉得自己耽误了他下班,才这么看自己不顺眼的?
于是她迟疑了片刻,放轻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地说:“抱歉啊,耽误你时间了,但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不用麻烦你——”
“赶紧吃!”徐锦航没等她说完,就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还伸手把那个大鸡腿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
“”程然彻底无语了,可她是真的吃不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有话直说:“徐医生,我想问一下,我们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恩怨?”
闻言,徐锦航扒拉米饭的动作忽然停住,他抬起头,用一副“你居然问出这种蠢问题”的表情看着程然。
见程然脸上的疑惑更重了,他重重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撂,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你知道为了配合你画图,要浪费赵医生多少宝贵的时间吗?!”
嗳,这话说得就很莫名其妙了。
程然当即就想吐槽,可又觉得他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斟酌了一下用词,解释道:“我来画图,是宣传科的领导雇佣了我,不是我自己非要来的。”
徐锦航皱着眉,表情显然不认同她的话,嘴角还撇了撇,满是不屑。
程然只好继续解释:“而且,我不认为自己的存在耽误到了你们的工作。我之前跟着裴医生工作了三个星期,他从来没说过我耽误他,还很配合我的工作。”
程然这么说,单纯是为了强调自己没有添乱、没有耽误事,可徐锦航听到“裴医生”这三个字,反而更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语气里的敌意更浓了:“你还敢提裴医生?”
程然无辜地眨眨眼。
徐锦航见状更气了:“你就是故意的吧!为了破坏裴医生和赵医生的关系,居然让赵医生特意配合你的工作,你心思也太歹毒了!”
“什、什么?” 程然彻底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完全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看你这小姑娘也没比我小几岁,怎么心思这么多、这么歹毒呢!” 徐锦航说罢也不管赵医生的“圣旨”了,端起自己的餐盘就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程然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可没等她反应过来,徐锦航又折返了回来,在她面前站定,掏出手机怼到她面前:“加我。”
程然看看二维码,再看看徐锦航那张找不到合适形容词的脸。
徐锦航被她看得不耐烦,皱着眉补充道:“到家给我发信息,不准告诉赵医生我没送你,更不准说我凶你!不然,你后天来心外,我肯定带你去看摘眼眶!”
程然:“?”
作者有话说:哎嘿上班没写完,回家收了个尾。来晚了来晚了,脑袋当皮球给您玩~~~
友情提示:不要去搜摘眼眶
啊啊啊。徐锦航你真恶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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