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宁脑子里嗡嗡的, 像是有一窝蜂在飞。
周遭的声音一时都听不见了,只有视线尽头那抹霜色衣袍,和愈发浓郁的药香。
曾离不开轮椅的人此时站在院中, 尽管姿态全然带上了陌生的味道, 但那张她欣赏打量过无数回的脸,依旧清冷如故。
那曾被她细细吻过的唇,还在视线中一开一合。
“抱歉,在下来迟了。”
熟悉的音色响起, 听得虞知宁心头一颤。
“无事,”卢承逸站了起来,“谢二公子说的哪里话, 来迟了罚杯茶就是, 有什么好抱歉的?”
“快落座,还给你留了位置,就等你了。”卢承逸说着,指了指谢季左手边的空位, 又嘱咐小厮, “快给谢二公子换盏热茶, 再添一碟点心。”
于是那人的目光, 顺着卢承逸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
虞知宁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耳边的嗡鸣亦全部变成了她的心跳声。
她不是没想过会再遇见宋遂。京都说大也大, 说小也小,他都已经说过他父族姓谢, 虞知宁猜想过说不定会是谢家哪房的旁支。
可她万万没想到,宋遂会是谢澜放养在外的庶子,谢濯玉。
那个出生卑微、看起来温和有礼,实际睚眦必报, 还在暗处将谢府搅成一滩浑水、最后稳坐钓鱼台的终极大Boss。
宋遂那般清冷如月君子之风的人,怎么倏地就成了睚眦必报的人!
方才她还在心里嘲笑在场这些嫡出公子,不知把谢濯玉叫来做什么,今天被记了仇,等他翻了盘就会将这些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现在好了,放眼望去,她似乎才是那个最该被踩在脚下的人。
说好等他,可一转身就绑了他留下的护卫,还将贵重信物随意塞进护卫怀中,自己就拍拍屁股跑了路。
这番举动,可不是坐实了好色又不负责的负心人形象吗?
虞知宁简直欲哭无泪,这就是命运使然,造化弄人吗?
“二哥,这边坐。”
谢季还在旁边笑着招呼,语气乍一听上去,似乎对这个庶出的兄长十分熟络。
虞知宁心虚地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一片霜色的衣摆,而那衣摆已经朝她这个方向而来。
冷沉的药香渐渐压过梅香,不受控制地往她呼吸间涌来。
虞知宁只觉得鼻息都被那气息裹住了,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几分困难。
衣袍掠过一盆低矮的隔断盆栽,又越过一丛新发的兰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看见那人大氅毛边上细密的绒毛,在风里微微颤动。
近到她能看见那人靴子边缘的雪水。
近到霜色衣袍终于覆上她余光所及的最后一寸地面。
那脚步一顿,不出意外,停在了她的面前。
虞知宁压下心中纷乱思绪,放下茶盏,抬起了头,开口的音色是男子的低沉沙哑。
“二弟。”-
虞知宁是女子,谢珏是男子。
她在碧霞寺苦练了接近一个月的仪态声线,这身装扮,可是瞒过了谢府所有人的眼睛。
更何况,谢珏本就眉目清隽,雌雄莫辨。大家提起谢珏,只道是谢家大公子生得太好。
哪怕这男子装扮隐约也能看出她本身些许样貌来,但在谢家一家子人的认证下,对方估计也只会觉得这是容貌有些相似的两人。
这世间,长得相似的人大有人在。
话音落下,谢濯玉还在看她。
这般近距离之下,她自然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变化。唇色浅淡,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满身的清冷疏离,似乎又将她拉回了初见的雨夜。
眼看对方的视线还落在她面上,虞知宁压下翻涌的思绪,再次开了口,语带不解:
“二弟,怎么了?”
谢濯玉没有立即回答。
那双狭长眼眸垂着,瞳色漆黑,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目光沉甸甸落下来。
虞知宁后背冒出了细汗。
她从前只觉得宋遂的眼睛好看。温温柔柔的,像山间晨雾,疏离却不伤人。
可如今被他这般盯着,才发觉那双眼沉下来时,竟带着一种陌生的压迫感,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声不响地抵在她喉间。
她方才那点信心,在这般注视下,莫名有些摇摇欲坠。
气氛微妙起来。
“难道二公子也是第一次见大公子,同我们方才一样被大公子的容貌震住了?”卢承逸赶紧笑着打圆场,“只能怪大公子太过出众,这才引人驻足。”
话音落下,面前人终于移开视线。
他垂眸掩唇低低咳嗽了一声,又朝虞知宁拱了拱手。
“抱歉。只是觉得大公子同在下一位故人有些相似,这才一时恍惚。失礼了。”
“哦?”
一直在一旁嬉笑言言的谢季忽然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竟还有同我大哥长得相似之人?我还以为,我兄长这份颜色,世间仅此一份呢。”
他说着,弯了弯嘴角,只是下一秒又转移了话题。他越过虞知宁看向卢承逸:“卢七,人都到齐了,不如来饮酒作诗?”
“好好好,此番雪中美景,再饮些温酒,实在是雅事。”
“不知谢大公子意下如何?”
谢珏虽然病弱,却是公认的才华出众,她这一个月来翻遍了谢珏留下的诗稿笔记,应付这种场合倒也不怕。
更何况,她需要转移谢濯玉对她的注意力。
“自是可以。”
卢承逸立即让小厮温起酒来:“那便以‘梅’为令,行飞花令如何?说不出的罚酒三杯。”
众人纷纷应和。谢濯玉也入了座。崔瑜第一个开口:“梅开雪岭千峰白,香入冰河一棹寒。”
大家都是在国子监念书的同窗,自是不甘示弱。几位公子轮流接令,有的张口就来,有的蹙眉半晌才憋出一句,倒也热热闹闹。
虞知宁端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毛躁起来。自打谢濯玉落座,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便没断过。
“谢大公子,该你了。”
正胡思乱想着,飞花令已传到了她跟前。她只能暂且收回思绪。
做戏做全套,谢珏的诗作她早已背了不少,其中就有一首咏梅的,她当时觉得写得极好,如今正好用上。
“冰姿何必争凡艳,独立寒风自绝尘。”虽无一字带梅,却又赞的是梅。
卢承逸最先反应过来,击掌赞叹:“好句!谢大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这等气骨,非寻常人能道出。”
“从前只听说谢家大公子才华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几句夸赞落在虞知宁耳朵里,估计今日过了,谢珏的名头也打出去了。现在她只求不要被谢濯玉看出什么,尽快嫌她碍事,早日动手。
飞花令继续,轮到了谢濯玉。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虞知宁也理所应当抬眼看去。
谢濯玉正巧坐在一株老梅下,枝头的积雪映着他苍白的面容,霜色大氅裹着清瘦的身形,竟也像一枝风雪中的梅。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思索什么。
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在下这方面实在不太行。诸位见谅。”
话音落下,虞知宁微微蹙起了眉。
别人或许不知,她却是亲眼见过的。
在青石镇养病的那段日子,他虽也读话本解闷,但更多时候,手边摊着的都是些晦涩艰深的策论。书页的空白处,都是他密密麻麻写下的批注。
这样的人,会连一句赞颂梅花的诗句都作不出来吗?
见谢濯玉说见谅,郑谦倒是来了精神:“谢二公子不必为难,既说不出,自罚三杯便是。”
谢濯玉没推辞。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眉头微蹙,又低低咳了两声。
谢季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捻着一朵落梅,丝毫没有解围的意思,只等他又接连灌下两杯,才带头鼓起了掌:“二哥好酒量!”
卢承逸适时举杯:“谢二公子爽快!来来来,咱们继续,今日不醉不归。”
飞花令又转了好几圈。回回落在那道霜色身影上,他都是沉默片刻,摇头,接着被起哄着自罚三杯。
几轮下来,那人竟然有了醉意的模样。
“抱歉,在下失陪片刻。”
他撑着桌案站起来,身形微晃,脚步虚浮地往恭房方向去。
郑谦语气带着点讥讽:“这是躲酒去了,回来定要让他多喝几杯。”
没过片刻,谢濯玉回来了。他在席上坐定,面色瞧着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又是一轮过去,他照例饮下三杯。酒杯搁下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稳住什么。只是却不知怎的手肘在桌案上滑了一下,带翻了面前的杯盏。
瓷器倾倒,残酒泼了一桌。
旁人纷纷看过来,有人笑出声:“谢二公子醉了!”
见谢濯玉这般姿态,郑谦竟毫不顾忌面子问谢季:“你带他来做什么?一个乡野长大的庶子,连句诗都接不上,平白扫了大家的兴。”
“都是我谢家的兄长,总不能厚此薄彼。”谢季目光扫过谢濯玉,“谁知道他这么不经事,几杯酒就醉了。”
“先不管他,咱们诗也作了,走,去投壶。”谢季说罢,就起身往院子另一侧而去。
虞知宁犹豫了一下。
她实在拿不准谢濯玉是真醉还是装醉。书中那个城府极深的人,孤身赴宴,会毫无准备吗?
若他是在装醉,自己偏要上前嘘寒问暖、张罗厢房,万一他对“谢珏”生出好感,不下手了怎么办?那她的任务岂不是功亏一篑?
眼看大家都不管这人,她终究是收回视线,跟着人群往投壶而去。
笑声、箭矢入壶的脆响、喝彩声此起彼伏,在院旁梅树下重新热闹起来。
虞知宁跟着投了几次,回回都准确避开壶口,佯装着手无缚鸡之力大病初愈的样子。只是余光总不受控地往席上落去。
谢濯玉还坐在原地,只是目光转动间,似乎又比方才慢了一拍。
“谢大公子,该你了!”
有人在唤她投壶,虞知宁收回视线又接过箭矢往壶口投去。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落在壶外,她也只是不在意般甩了甩手腕,像是真的没力气。
正热闹着,院门外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进来,在谢季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季眉头微微一挑,放下手中的箭矢,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府上赈灾的点上出了点状况,三哥叫我过去搭把手。先失陪了。”
卢承逸关切地问:“没事吧?”
“一点小事。”谢季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
崔瑜接口道:“那你先去吧,谢大公子还在这儿陪着我们玩呢。”
谢季:“兄长尽兴,弟弟先走一步。”
虞知宁自是乐意谢季离开,便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待人离开,院中众人便又继续投壶,热闹如初。
如此又过了片刻,天色渐渐阴了下来。冬日里没了阳光,风一吹,便有些冷了。投壶的兴致也淡了几分,众人三三两两收了手,各自回座添衣喝茶。
卢承逸见状,知道这场赏梅宴也差不多到了尾声,便笑着问要不要去城中酒楼再续一席。
崔瑜第一个摇头,面露难色:“赈灾期间,在这别庄玩玩也就罢了,若还出去闹,我兄长回去定要念叨。”
众人想想也是,这几日城外难民遍地,世家子弟若还在酒楼里推杯换盏,传出去确实不好听。于是纷纷跟着起身,彼此道别。
虞知宁看了眼席上,谢濯玉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似是醉意正深。
她忽然想起关于谢濯玉的介绍。
此人虽是在背后搅弄风云之人,可他那一身的病痛,却是实打实存在的。没有一个好身体,即使最后成了谢府说一不二的人,也没能活过三十岁。
虞知宁视线落在他双腿上。虽然不知道这双腿是怎么恢复的,但那寒毒肯定没解。
卢承逸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谢二公子?谢二公子?”
谢濯玉缓缓睁开眼睛,神色间带着几分刚醒来的茫然,视线在来人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还没辨清身在何处。
半晌,他才微微蹙了蹙眉,嗓音沙哑而迟缓:“卢公子?”
卢承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谢二公子,宴席散了,该回家了。”
谢濯玉“嗯”了一声,便撑着桌案想要起身,只是没能站起来。
他朝卢承逸微微颔首,声音沙哑而平淡:“失礼了。”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虞知宁面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有些迟缓,像是醉得认不清人。
“不知兄长……可否搭把手?”
虞知宁有些迟疑。
搭把手?这个人可是书里翻云覆雨的大boss,会需要人扶?
她真的怀疑他根本就没醉,只是在试探她这个兄长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不行。她不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谁知道他会不会从哪些细节里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毕竟……他们可是曾经坦诚相待过的人。
“二弟醉了。”她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地转头朝身后的小厮吩咐,“去叫两个护卫来,扶二公子上车。”
小厮点头应是。不多时,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卫小跑过来,将人搀扶了起来。虞知宁跟在后头出了院门。
公子们都走了个七七八八,巷子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辆马车。
她张望一番,发现来时和谢季同乘的那辆不见了,只剩一辆灰青色车帷的马车,瞧着朴素得多,车帘垂着,车辕上坐着个年轻车夫,正缩着脖子在等。
“谢大公子,”旁边一个小厮上前解释,“谢四公子走时用了一辆马车,现下只剩二公子来时坐的这辆。”
这是要同乘?虞知宁心里倏地有些忐忑。
似乎是察觉到虞知宁的迟疑,一旁的卢承逸歉意一笑:“这府邸是赏花的别院,也没有备多余的车马……”
虞知宁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又看了一眼被护卫搀扶着的谢濯玉。
他正被小心翼翼地往车里塞,护卫一个力道没掌握好,谢濯玉的头磕在车壁上,“砰”的一声闷响,连旁边的车夫都皱了皱眉。
可那人依旧一声不吭,眼神聚不上焦,像是真的醉得不浅。
是真醉了?虞知宁心里打了个突。
在青石镇那些日子,她只想着给他熬药煮汤,也不知他酒量深浅。
可一个常年服药的人,能有多少酒量?三杯?五杯?他今日何止喝了三五杯。
正思索着,又一辆马车从门前经过,竟是那多次开口讽刺的郑谦:“谢大公子,要不来与我同坐,免得与那庶子同乘,反正顺路?”
郑谦的马车看着就宽大舒坦,但郑谦这人实在让她不太喜欢,于是本能拒绝了他。
“无碍,我与二公子同乘一辆便是。”说罢又转向卢承逸。“今日多谢卢小公子款待。”
卢承逸连忙摆手:“谢大公子客气,改日再聚。”
护卫安置好谢濯玉,跳下车辕。虞知宁不再多言,踩上脚踏,弯腰钻进了车厢。
那郑谦见她拒绝,面色看着有些不佳。
车帘落下,外头的天光被遮去大半。虞知宁在谢濯玉对面坐下,尽量不碰到他的衣角。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这辆马车比来时的那辆俭朴不少,也没有可供取暖的炭火。
虞知宁靠在车壁上,视线还是不由自主落在对面之人的脸上。
谢濯玉靠在角落里,霜色大氅皱成一团,铺了大半张座位。他闭着眼,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车厢里暗沉沉的,那点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优越的轮廓。
眉骨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额角方才磕碰的地方渐渐红了一小片,衬着苍白的皮肤,格外刺目。
虞知宁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样一个干净得宛若玉石的人,怎么偏偏就是谢濯玉呢?
冷风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裹着梅花的残香,却更多是将他身上的药香送了过来。
微苦,清冽。
一丝一缕渗进她的呼吸里。
也曾渗进她的唇齿舌尖。
她心中正乱糟糟的,行驶的马车不知压到了什么,车身猛地一颠。
虞知宁身子跟着晃了一下,还没稳住,余光里便看见对面那团霜色衣袍朝她栽了过来。
不偏不倚。
她来不及想,手早已本能伸了出去。双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肩膀,止住了他前倾的势头。
他的头垂在她肩侧,发丝蹭过她的手背,凉丝丝的。药香扑面而来,浓得几乎化不开。
“对不住,对不住!方才郑家的马车从后来得太快了,小的让了一下,颠着公子了。”
外头传来车夫歉意的声音。车厢也恢复了平稳。
“无妨,山道危险,赶慢些便好。”
谢濯玉的肩头还落在她掌心里,瘦得不像话,也不知那几个月她将他养出来的肉,又被他消耗去了哪里。
她顿了片刻,将人推了回去-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檐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一圈的暖意。
车夫跳下车辕放好脚踏,虞知宁也弯腰钻了出来。
脚刚一落地,冷风便裹着雪气扑面而来,她拢了拢大氅,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还靠坐着的谢濯玉。
“来个人,”她朝门口的小厮招手,“把二公子送回院子里去。”
两个小厮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谢濯玉从车里架出来。他看着依旧醉得很深,小厮们小心翼翼地将人背起来,往后院去了。
虞知宁目送那道霜色身影消失在门内,转身问旁边候着的管事:“可知赈灾那边出了什么事?四公子走得急,说是被叫去帮忙了。”
管事躬身答道:“回大公子,方才传话来说,是粥棚那边有流民起了些争执,误伤了三公子,这才临时叫四公子过去帮点忙。”
虞知宁脚步一顿,皱眉:“伤得如何?”
“说是额头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已经止了血,大夫看过并无大碍。”
虞知宁面色稍缓。话虽如此,她这个做兄长的,总该去看一眼才妥当。
“三公子现在可在府上?”
“回公子,在的。”
“嗯,”虞知宁点点头,“派人去大夫人那边说一声,说我已经回府,去看看三公子就回,让她不要担心。”
“是,”管事躬身,“小的知道了。”-
书房,谢怀瑾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尽管额角敷了一层药粉,但依旧不影响他通身的矜贵气度。
谢季懒洋洋靠在桌沿,手中转着一只狼毫笔,目光还落在谢怀瑾额前:“兄长这身手也太不济了,流民打架也能误伤你。”
“按我说,兄长也该学点功夫,好歹能自保。”
“粥棚人多手杂,一时没留神。”谢怀瑾的声音听着十分温润,像是并没受到什么影响。
“还好只是划破了额头,若是伤着别处,母亲那边可不好交代。回头我教哥哥几招防身的功夫,省得下次再吃亏。”
“你那些功夫,还是留着自用吧。粥棚那边如何了?”
“几个打架的流民趁乱跑了,也没什么大事。”
谢怀瑾嗯了一声,还在低头书写着:“你怎会突然撺掇卢七设宴,还将谢珏和谢濯玉也叫去了?”
“兄长怎知是我撺掇?那卢七本就好玩,许是他自己——”
“眼下赈灾,卢家定是跟卢七交代过不要到处玩。这卢七还在这个节骨眼邀人出来,你素来与他交好……”
谢怀瑾抬头,目光落在谢季脸上,眉梢一挑:“不是你是何人?”
谢季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笑了一下:“三哥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你。”
“别跟我打马虎眼。说吧,什么打算。”
“也没什么打算,就是无聊,没事做罢了。”
“说真话。”
谢季噎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那点把戏又被他看穿了。从小到大,他这个哥哥总是能一眼看透他。
他索性也不装了,将那支狼毫笔往笔筒里一掷,冷笑一声,浑身透出几分淡漠来:
“谢珏也就罢了,好歹是嫡长。可那谢濯玉一个庶出的,还占着二哥的名头,看着就碍眼。”
“今日叫他去,就是想看看他那副清高样子能装到几时,顺便取取乐罢了。
谢怀瑾搁下笔,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谢濯玉再不济,也是谢家的公子。只要他走出谢府,代表的就是谢家的脸面。你拿他取乐,旁人笑话的不是他,是谢家。“
谢季对上他的眼神,顿时收了那点冷意:“知道了。”
他在心里暗暗腹诽:这哥哥,端正得实在没趣。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半夜溜进谢珏的房间,那张端方持重的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来?
可念头一转想到谢珏,他又皱起眉来。
明明一切都是谢珏该有的样子,可他总感觉有些不得劲。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头绪,罢了,有机会再去夜探一番-
宋五实在想不明白,公子明明提前服了解酒药丸,怎么还会醉成那样被人抬回来。
他在暗处蹲了半晌,等小厮们把公子安置好、熄灯退下,才悄无声息地翻进屋里。
天色已暗,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映在床帐上。他家公子果然已经坐了起来,脊背挺直,神色清明,哪有半分醉态。
宋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果然是公子的计策。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公子的神色。
烛火在他面上投下暖色光晕,但他的面色却冷得像是压了一层薄霜。
宋五心里咯噔一下,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声:“公子?”
谢濯玉没有立刻应他。他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宋一宋十,可有回信?”他忽然开口。
宋五心里一松,原来公子还是在为青石镇那个不告而别的姑娘烦心。
那姑娘跑得利索,却连带着他们这些做属下的日子不好过。
“回公子,还没有。”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宋五垂眸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日做的事。
早上谢季来邀请公子赴宴,公子便服了解酒药丸,又命他跟在暗处,一步都不许离。
他守在卢家别院外头,公子进去后不久,里头便传出一只飞鸽。
信上写着:去谢怀瑾的赈灾点制造点混乱,再派人装作谢府护卫,将谢季支走。
可他还未安排下去,好巧不巧赈灾点那边正好有几个流民闹事,误伤了谢怀瑾,谢季还误打误撞被叫走了。
后来便看见公子与谢珏同乘一辆马车回来。
宋五偷偷抬眼,瞥见公子依旧坐在那里,周身气息冷沉沉的,像冬日里化不开的冰,纵使屋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骨子里的寒意。
“去查查谢珏的母家,有没有与谢珏长得相似、年纪相仿的姐妹。”
宋五一怔,连忙应下。
“还有,尽快往谢珏院子里安插一个人。”
宋五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昨夜他巡夜时,亲眼瞧见谢季鬼鬼祟祟地摸进了谢珏的院子。
“公子,还有一事。昨夜属下瞧见谢季偷偷摸摸溜进了谢珏的院子。后来有野猫闹出动静,惊醒了院里的仆从,谢季才又悄悄退了出来。”
“大约待了半盏茶的工夫。”
公子又沉默了片刻,才道了声退下。
宋五如释重负,连忙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于静,谢濯玉若有所思盯着烛火看了许久,最后起身,一口将其吹熄了-
虞知宁从谢怀瑾的院子出来,又去荣安院向柳蘅报了备,等回到自己屋里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简单吃了些东西,洗漱过后,她便上了床。
只是人一躺下,脑子里便不由自主地转起“谢濯玉就是宋遂”这个念头来。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从枕边摸了一本山川地理志,靠在床头胡乱翻着。
原是想借着那些枯燥的文字转移注意力,可看着看着,书页上的字便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谢濯玉那张苍白的脸。
怎么偏偏是他呢?
她合上书,盯着帐顶发呆。
剧情莫名其妙提前了半年,原来根本原因是她把书里的主角给睡了。这一想,压力顿时又沉了几分。
原本只需扮好谢珏,如今平白又多了一重身份要捂紧。
若是被谢濯玉发现她就是青石镇那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要同她恨海情天、抵死纠缠起来,她因此完不成任务,她这小命还保得住吗?
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在心里骂起系统来。
别人的穿书,系统鞍前马后、有问必答;到了她这儿,连个完整的小说都不肯给,敷衍得理直气壮。
如此念叨一番,心情愈发烦躁。她索性扔下书本,往床上一倒,彻底躺平。
盯着帐顶发了片刻呆,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夜谢季的身影,她一个激灵坐起来,下床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特制的三角木楔,死死卡在门缝底下,又检查了一遍窗栓,确认锁牢了,这才重新躺回床上。
罢了。
走一步算一步-
第二日一早,虞知宁照旧去了城外赈灾点。只是临近晌午时谢府突然来了人,说府上有急事,叫她先回府一趟。
“府中出了何事?”
“回公子,是大理寺来人了,说要找公子问些事情。”
大理寺?
虞知宁有些不解。那是执掌刑狱、会审大案的地方,怎么会来人还点名要见她?
她又问了几句,那传话的也只摇头说并不知内情,她只得先放下手中事物,同管事交代妥当,回了谢府。
行至会客厅堂时才发现谢端竟也在,他身旁的客座上,坐着一位官员,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绯色官袍。
虞知宁上前几步先朝谢端行了一礼,又将目光转向那位官员,拱手:“不知这位大人……”
“本官大理寺卿林文翰,惊扰谢公子了。”坐着的人开口。
大理寺卿……
虞知宁面上着实显出了疑惑:“不知林大人找晚辈,所为何事?”
林文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昨日在赏梅宴上,可是最后与郑谦分别的?”
“郑谦?”
虞知宁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但见林文翰神色肃然,便收敛了疑惑如实回答。
“昨日散席后,我确实与郑家公子的马车同行了一段。后来他们的车驾快,越到前头去了,我便再没见着。”
“谢公子与郑公子分别后,可还有人证?”
“有。我的车夫一直随行,可以作证。”虞知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舍弟谢濯玉,当时也在我的马车上。只不过他有些醉了。”
“敢问林大人,到底出了何事?”
林文翰这回没再卖关子:“郑谦死了。”
“郑谦昨日出门后迟迟未归,今日清晨,郑家在城外盘山道上发现了马车的残骸。是连人带车坠下了山崖,郑公子与车夫,当场身亡。”
“现场勘查,车轮有被外力撞击的痕迹。”
虞知宁心脏突突跳了几下。
林文翰还在继续:“在车马残骸不远处,发现了一枚玉坠。经郑家辨认,不是郑府之物。”
“那枚玉坠,上面刻着一个谢。刚刚已经派人去检查了昨夜谢公子回府时乘坐的马车,不仅马车侧边有撞击的痕迹,压帘子的那块玉,也不见了。”
“谢公子,你可有话要说?”
话音落下,厅内骤然一静。
虞知宁下意识看向了谢端,谢老太爷也沉沉看着她,在等她回复。
郑谦与她分别后坠崖,现场留下她车上的玉坠,还有伪造的撞击痕迹,这明显是有人要朝她泼脏水。
“林大人这是怀疑郑公子车马坠落山道,是因我而起吗?”
“我与郑公子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等下作之事?”
林文翰:“据昨日宴席上其他公子所言,郑谦在宴上大肆调侃谢大公子的长相,可有此事?”
虞知宁眉头一皱:“的确说了几句,可我并没有往心里去。”
“至于车上玉坠,随意来个人都可以偷走,车身的撞击痕迹也可伪造。大人可传唤昨日驾车的车夫,宴席结束后回府路上,并未与郑公子乘坐的马车发生过撞击。”
话音刚落,站在林文翰身侧的一名主簿模样的官员微微欠身:“大公子,那车夫昨日回府便告了假。方才底下人传话过来,他已在自家屋中自缢身亡了,还留下了一封手书,说良心不安只能以死谢罪。”
虞知宁面上终于显出几分真切的惊愕。
“自缢身亡?”
“谢掌院。”
林文翰站起身来,朝谢端微一躬身。
“事关人命,郑御史已将帖子递到了御前。只能委屈谢掌院的两位孙辈,随我走一趟了。”
两位。
虞知宁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看向林文翰,正要开口,厅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虞知宁循声回头,只见谢濯玉不知何时已立在门槛边。
他今日穿了身墨色衣袍,将本就修长的身形衬得愈发清隽孤峭。
他微微垂着眼,面色苍白,可那份矜贵出尘的气度,竟比厅中任何一人都要压人。
“祖父,林大人。”谢濯玉微微欠身,“清者自清。我与兄长,自会平安归来。”
虞知宁站在一旁,听着他平静的语气,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昨日宴席上,郑谦可是肆无忌惮讽刺了好几回谢濯玉是“一个乡野长大的庶子”,还灌了他这么多酒。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谢濯玉的人设来——城府极深,睚眦必报。
她后背倏地一凉。
他下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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