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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第十九章 醉意


    虞知宁脑子里嗡嗡的, 像是有一窝蜂在飞。


    周遭的声音一时都听不见了,只有视线尽头那抹霜色衣袍,和愈发浓郁的药香。


    曾离不开轮椅的人此时站在院中, 尽管姿态全然带上了陌生的味道, 但那张她欣赏打量过无数回的脸,依旧清冷如故。


    那曾被她细细吻过的唇,还在视线中一开一合。


    “抱歉,在下来迟了。”


    熟悉的音色响起, 听得虞知宁心头一颤。


    “无事,”卢承逸站了起来,“谢二公子说的哪里话, 来迟了罚杯茶就是, 有什么好抱歉的?”


    “快落座,还给你留了位置,就等你了。”卢承逸说着,指了指谢季左手边的空位, 又嘱咐小厮, “快给谢二公子换盏热茶, 再添一碟点心。”


    于是那人的目光, 顺着卢承逸手指的方向看了过来。


    虞知宁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耳边的嗡鸣亦全部变成了她的心跳声。


    她不是没想过会再遇见宋遂。京都说大也大, 说小也小,他都已经说过他父族姓谢, 虞知宁猜想过说不定会是谢家哪房的旁支。


    可她万万没想到,宋遂会是谢澜放养在外的庶子,谢濯玉。


    那个出生卑微、看起来温和有礼,实际睚眦必报, 还在暗处将谢府搅成一滩浑水、最后稳坐钓鱼台的终极大Boss。


    宋遂那般清冷如月君子之风的人,怎么倏地就成了睚眦必报的人!


    方才她还在心里嘲笑在场这些嫡出公子,不知把谢濯玉叫来做什么,今天被记了仇,等他翻了盘就会将这些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现在好了,放眼望去,她似乎才是那个最该被踩在脚下的人。


    说好等他,可一转身就绑了他留下的护卫,还将贵重信物随意塞进护卫怀中,自己就拍拍屁股跑了路。


    这番举动,可不是坐实了好色又不负责的负心人形象吗?


    虞知宁简直欲哭无泪,这就是命运使然,造化弄人吗?


    “二哥,这边坐。”


    谢季还在旁边笑着招呼,语气乍一听上去,似乎对这个庶出的兄长十分熟络。


    虞知宁心虚地端起茶盏,浅呷一口,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一片霜色的衣摆,而那衣摆已经朝她这个方向而来。


    冷沉的药香渐渐压过梅香,不受控制地往她呼吸间涌来。


    虞知宁只觉得鼻息都被那气息裹住了,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有几分困难。


    衣袍掠过一盆低矮的隔断盆栽,又越过一丛新发的兰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看见那人大氅毛边上细密的绒毛,在风里微微颤动。


    近到她能看见那人靴子边缘的雪水。


    近到霜色衣袍终于覆上她余光所及的最后一寸地面。


    那脚步一顿,不出意外,停在了她的面前。


    虞知宁压下心中纷乱思绪,放下茶盏,抬起了头,开口的音色是男子的低沉沙哑。


    “二弟。”-


    虞知宁是女子,谢珏是男子。


    她在碧霞寺苦练了接近一个月的仪态声线,这身装扮,可是瞒过了谢府所有人的眼睛。


    更何况,谢珏本就眉目清隽,雌雄莫辨。大家提起谢珏,只道是谢家大公子生得太好。


    哪怕这男子装扮隐约也能看出她本身些许样貌来,但在谢家一家子人的认证下,对方估计也只会觉得这是容貌有些相似的两人。


    这世间,长得相似的人大有人在。


    话音落下,谢濯玉还在看她。


    这般近距离之下,她自然注意到了他身上的变化。唇色浅淡,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满身的清冷疏离,似乎又将她拉回了初见的雨夜。


    眼看对方的视线还落在她面上,虞知宁压下翻涌的思绪,再次开了口,语带不解:


    “二弟,怎么了?”


    谢濯玉没有立即回答。


    那双狭长眼眸垂着,瞳色漆黑,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目光沉甸甸落下来。


    虞知宁后背冒出了细汗。


    她从前只觉得宋遂的眼睛好看。温温柔柔的,像山间晨雾,疏离却不伤人。


    可如今被他这般盯着,才发觉那双眼沉下来时,竟带着一种陌生的压迫感,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声不响地抵在她喉间。


    她方才那点信心,在这般注视下,莫名有些摇摇欲坠。


    气氛微妙起来。


    “难道二公子也是第一次见大公子,同我们方才一样被大公子的容貌震住了?”卢承逸赶紧笑着打圆场,“只能怪大公子太过出众,这才引人驻足。”


    话音落下,面前人终于移开视线。


    他垂眸掩唇低低咳嗽了一声,又朝虞知宁拱了拱手。


    “抱歉。只是觉得大公子同在下一位故人有些相似,这才一时恍惚。失礼了。”


    “哦?”


    一直在一旁嬉笑言言的谢季忽然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竟还有同我大哥长得相似之人?我还以为,我兄长这份颜色,世间仅此一份呢。”


    他说着,弯了弯嘴角,只是下一秒又转移了话题。他越过虞知宁看向卢承逸:“卢七,人都到齐了,不如来饮酒作诗?”


    “好好好,此番雪中美景,再饮些温酒,实在是雅事。”


    “不知谢大公子意下如何?”


    谢珏虽然病弱,却是公认的才华出众,她这一个月来翻遍了谢珏留下的诗稿笔记,应付这种场合倒也不怕。


    更何况,她需要转移谢濯玉对她的注意力。


    “自是可以。”


    卢承逸立即让小厮温起酒来:“那便以‘梅’为令,行飞花令如何?说不出的罚酒三杯。”


    众人纷纷应和。谢濯玉也入了座。崔瑜第一个开口:“梅开雪岭千峰白,香入冰河一棹寒。”


    大家都是在国子监念书的同窗,自是不甘示弱。几位公子轮流接令,有的张口就来,有的蹙眉半晌才憋出一句,倒也热热闹闹。


    虞知宁端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毛躁起来。自打谢濯玉落座,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便没断过。


    “谢大公子,该你了。”


    正胡思乱想着,飞花令已传到了她跟前。她只能暂且收回思绪。


    做戏做全套,谢珏的诗作她早已背了不少,其中就有一首咏梅的,她当时觉得写得极好,如今正好用上。


    “冰姿何必争凡艳,独立寒风自绝尘。”虽无一字带梅,却又赞的是梅。


    卢承逸最先反应过来,击掌赞叹:“好句!谢大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这等气骨,非寻常人能道出。”


    “从前只听说谢家大公子才华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几句夸赞落在虞知宁耳朵里,估计今日过了,谢珏的名头也打出去了。现在她只求不要被谢濯玉看出什么,尽快嫌她碍事,早日动手。


    飞花令继续,轮到了谢濯玉。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虞知宁也理所应当抬眼看去。


    谢濯玉正巧坐在一株老梅下,枝头的积雪映着他苍白的面容,霜色大氅裹着清瘦的身形,竟也像一枝风雪中的梅。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在思索什么。


    半晌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在下这方面实在不太行。诸位见谅。”


    话音落下,虞知宁微微蹙起了眉。


    别人或许不知,她却是亲眼见过的。


    在青石镇养病的那段日子,他虽也读话本解闷,但更多时候,手边摊着的都是些晦涩艰深的策论。书页的空白处,都是他密密麻麻写下的批注。


    这样的人,会连一句赞颂梅花的诗句都作不出来吗?


    见谢濯玉说见谅,郑谦倒是来了精神:“谢二公子不必为难,既说不出,自罚三杯便是。”


    谢濯玉没推辞。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眉头微蹙,又低低咳了两声。


    谢季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捻着一朵落梅,丝毫没有解围的意思,只等他又接连灌下两杯,才带头鼓起了掌:“二哥好酒量!”


    卢承逸适时举杯:“谢二公子爽快!来来来,咱们继续,今日不醉不归。”


    飞花令又转了好几圈。回回落在那道霜色身影上,他都是沉默片刻,摇头,接着被起哄着自罚三杯。


    几轮下来,那人竟然有了醉意的模样。


    “抱歉,在下失陪片刻。”


    他撑着桌案站起来,身形微晃,脚步虚浮地往恭房方向去。


    郑谦语气带着点讥讽:“这是躲酒去了,回来定要让他多喝几杯。”


    没过片刻,谢濯玉回来了。他在席上坐定,面色瞧着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又是一轮过去,他照例饮下三杯。酒杯搁下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稳住什么。只是却不知怎的手肘在桌案上滑了一下,带翻了面前的杯盏。


    瓷器倾倒,残酒泼了一桌。


    旁人纷纷看过来,有人笑出声:“谢二公子醉了!”


    见谢濯玉这般姿态,郑谦竟毫不顾忌面子问谢季:“你带他来做什么?一个乡野长大的庶子,连句诗都接不上,平白扫了大家的兴。”


    “都是我谢家的兄长,总不能厚此薄彼。”谢季目光扫过谢濯玉,“谁知道他这么不经事,几杯酒就醉了。”


    “先不管他,咱们诗也作了,走,去投壶。”谢季说罢,就起身往院子另一侧而去。


    虞知宁犹豫了一下。


    她实在拿不准谢濯玉是真醉还是装醉。书中那个城府极深的人,孤身赴宴,会毫无准备吗?


    若他是在装醉,自己偏要上前嘘寒问暖、张罗厢房,万一他对“谢珏”生出好感,不下手了怎么办?那她的任务岂不是功亏一篑?


    眼看大家都不管这人,她终究是收回视线,跟着人群往投壶而去。


    笑声、箭矢入壶的脆响、喝彩声此起彼伏,在院旁梅树下重新热闹起来。


    虞知宁跟着投了几次,回回都准确避开壶口,佯装着手无缚鸡之力大病初愈的样子。只是余光总不受控地往席上落去。


    谢濯玉还坐在原地,只是目光转动间,似乎又比方才慢了一拍。


    “谢大公子,该你了!”


    有人在唤她投壶,虞知宁收回视线又接过箭矢往壶口投去。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落在壶外,她也只是不在意般甩了甩手腕,像是真的没力气。


    正热闹着,院门外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进来,在谢季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季眉头微微一挑,放下手中的箭矢,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府上赈灾的点上出了点状况,三哥叫我过去搭把手。先失陪了。”


    卢承逸关切地问:“没事吧?”


    “一点小事。”谢季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


    崔瑜接口道:“那你先去吧,谢大公子还在这儿陪着我们玩呢。”


    谢季:“兄长尽兴,弟弟先走一步。”


    虞知宁自是乐意谢季离开,便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待人离开,院中众人便又继续投壶,热闹如初。


    如此又过了片刻,天色渐渐阴了下来。冬日里没了阳光,风一吹,便有些冷了。投壶的兴致也淡了几分,众人三三两两收了手,各自回座添衣喝茶。


    卢承逸见状,知道这场赏梅宴也差不多到了尾声,便笑着问要不要去城中酒楼再续一席。


    崔瑜第一个摇头,面露难色:“赈灾期间,在这别庄玩玩也就罢了,若还出去闹,我兄长回去定要念叨。”


    众人想想也是,这几日城外难民遍地,世家子弟若还在酒楼里推杯换盏,传出去确实不好听。于是纷纷跟着起身,彼此道别。


    虞知宁看了眼席上,谢濯玉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似是醉意正深。


    她忽然想起关于谢濯玉的介绍。


    此人虽是在背后搅弄风云之人,可他那一身的病痛,却是实打实存在的。没有一个好身体,即使最后成了谢府说一不二的人,也没能活过三十岁。


    虞知宁视线落在他双腿上。虽然不知道这双腿是怎么恢复的,但那寒毒肯定没解。


    卢承逸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谢二公子?谢二公子?”


    谢濯玉缓缓睁开眼睛,神色间带着几分刚醒来的茫然,视线在来人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还没辨清身在何处。


    半晌,他才微微蹙了蹙眉,嗓音沙哑而迟缓:“卢公子?”


    卢承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谢二公子,宴席散了,该回家了。”


    谢濯玉“嗯”了一声,便撑着桌案想要起身,只是没能站起来。


    他朝卢承逸微微颔首,声音沙哑而平淡:“失礼了。”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虞知宁面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有些迟缓,像是醉得认不清人。


    “不知兄长……可否搭把手?”


    虞知宁有些迟疑。


    搭把手?这个人可是书里翻云覆雨的大boss,会需要人扶?


    她真的怀疑他根本就没醉,只是在试探她这个兄长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不行。她不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谁知道他会不会从哪些细节里察觉出什么不对劲。


    毕竟……他们可是曾经坦诚相待过的人。


    “二弟醉了。”她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地转头朝身后的小厮吩咐,“去叫两个护卫来,扶二公子上车。”


    小厮点头应是。不多时,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卫小跑过来,将人搀扶了起来。虞知宁跟在后头出了院门。


    公子们都走了个七七八八,巷子里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辆马车。


    她张望一番,发现来时和谢季同乘的那辆不见了,只剩一辆灰青色车帷的马车,瞧着朴素得多,车帘垂着,车辕上坐着个年轻车夫,正缩着脖子在等。


    “谢大公子,”旁边一个小厮上前解释,“谢四公子走时用了一辆马车,现下只剩二公子来时坐的这辆。”


    这是要同乘?虞知宁心里倏地有些忐忑。


    似乎是察觉到虞知宁的迟疑,一旁的卢承逸歉意一笑:“这府邸是赏花的别院,也没有备多余的车马……”


    虞知宁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又看了一眼被护卫搀扶着的谢濯玉。


    他正被小心翼翼地往车里塞,护卫一个力道没掌握好,谢濯玉的头磕在车壁上,“砰”的一声闷响,连旁边的车夫都皱了皱眉。


    可那人依旧一声不吭,眼神聚不上焦,像是真的醉得不浅。


    是真醉了?虞知宁心里打了个突。


    在青石镇那些日子,她只想着给他熬药煮汤,也不知他酒量深浅。


    可一个常年服药的人,能有多少酒量?三杯?五杯?他今日何止喝了三五杯。


    正思索着,又一辆马车从门前经过,竟是那多次开口讽刺的郑谦:“谢大公子,要不来与我同坐,免得与那庶子同乘,反正顺路?”


    郑谦的马车看着就宽大舒坦,但郑谦这人实在让她不太喜欢,于是本能拒绝了他。


    “无碍,我与二公子同乘一辆便是。”说罢又转向卢承逸。“今日多谢卢小公子款待。”


    卢承逸连忙摆手:“谢大公子客气,改日再聚。”


    护卫安置好谢濯玉,跳下车辕。虞知宁不再多言,踩上脚踏,弯腰钻进了车厢。


    那郑谦见她拒绝,面色看着有些不佳。


    车帘落下,外头的天光被遮去大半。虞知宁在谢濯玉对面坐下,尽量不碰到他的衣角。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这辆马车比来时的那辆俭朴不少,也没有可供取暖的炭火。


    虞知宁靠在车壁上,视线还是不由自主落在对面之人的脸上。


    谢濯玉靠在角落里,霜色大氅皱成一团,铺了大半张座位。他闭着眼,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车厢里暗沉沉的,那点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优越的轮廓。


    眉骨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额角方才磕碰的地方渐渐红了一小片,衬着苍白的皮肤,格外刺目。


    虞知宁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样一个干净得宛若玉石的人,怎么偏偏就是谢濯玉呢?


    冷风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裹着梅花的残香,却更多是将他身上的药香送了过来。


    微苦,清冽。


    一丝一缕渗进她的呼吸里。


    也曾渗进她的唇齿舌尖。


    她心中正乱糟糟的,行驶的马车不知压到了什么,车身猛地一颠。


    虞知宁身子跟着晃了一下,还没稳住,余光里便看见对面那团霜色衣袍朝她栽了过来。


    不偏不倚。


    她来不及想,手早已本能伸了出去。双手稳稳地托住他的肩膀,止住了他前倾的势头。


    他的头垂在她肩侧,发丝蹭过她的手背,凉丝丝的。药香扑面而来,浓得几乎化不开。


    “对不住,对不住!方才郑家的马车从后来得太快了,小的让了一下,颠着公子了。”


    外头传来车夫歉意的声音。车厢也恢复了平稳。


    “无妨,山道危险,赶慢些便好。”


    谢濯玉的肩头还落在她掌心里,瘦得不像话,也不知那几个月她将他养出来的肉,又被他消耗去了哪里。


    她顿了片刻,将人推了回去-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稳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檐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一圈的暖意。


    车夫跳下车辕放好脚踏,虞知宁也弯腰钻了出来。


    脚刚一落地,冷风便裹着雪气扑面而来,她拢了拢大氅,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还靠坐着的谢濯玉。


    “来个人,”她朝门口的小厮招手,“把二公子送回院子里去。”


    两个小厮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谢濯玉从车里架出来。他看着依旧醉得很深,小厮们小心翼翼地将人背起来,往后院去了。


    虞知宁目送那道霜色身影消失在门内,转身问旁边候着的管事:“可知赈灾那边出了什么事?四公子走得急,说是被叫去帮忙了。”


    管事躬身答道:“回大公子,方才传话来说,是粥棚那边有流民起了些争执,误伤了三公子,这才临时叫四公子过去帮点忙。”


    虞知宁脚步一顿,皱眉:“伤得如何?”


    “说是额头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已经止了血,大夫看过并无大碍。”


    虞知宁面色稍缓。话虽如此,她这个做兄长的,总该去看一眼才妥当。


    “三公子现在可在府上?”


    “回公子,在的。”


    “嗯,”虞知宁点点头,“派人去大夫人那边说一声,说我已经回府,去看看三公子就回,让她不要担心。”


    “是,”管事躬身,“小的知道了。”-


    书房,谢怀瑾坐在书案前写着什么,尽管额角敷了一层药粉,但依旧不影响他通身的矜贵气度。


    谢季懒洋洋靠在桌沿,手中转着一只狼毫笔,目光还落在谢怀瑾额前:“兄长这身手也太不济了,流民打架也能误伤你。”


    “按我说,兄长也该学点功夫,好歹能自保。”


    “粥棚人多手杂,一时没留神。”谢怀瑾的声音听着十分温润,像是并没受到什么影响。


    “还好只是划破了额头,若是伤着别处,母亲那边可不好交代。回头我教哥哥几招防身的功夫,省得下次再吃亏。”


    “你那些功夫,还是留着自用吧。粥棚那边如何了?”


    “几个打架的流民趁乱跑了,也没什么大事。”


    谢怀瑾嗯了一声,还在低头书写着:“你怎会突然撺掇卢七设宴,还将谢珏和谢濯玉也叫去了?”


    “兄长怎知是我撺掇?那卢七本就好玩,许是他自己——”


    “眼下赈灾,卢家定是跟卢七交代过不要到处玩。这卢七还在这个节骨眼邀人出来,你素来与他交好……”


    谢怀瑾抬头,目光落在谢季脸上,眉梢一挑:“不是你是何人?”


    谢季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笑了一下:“三哥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你。”


    “别跟我打马虎眼。说吧,什么打算。”


    “也没什么打算,就是无聊,没事做罢了。”


    “说真话。”


    谢季噎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那点把戏又被他看穿了。从小到大,他这个哥哥总是能一眼看透他。


    他索性也不装了,将那支狼毫笔往笔筒里一掷,冷笑一声,浑身透出几分淡漠来:


    “谢珏也就罢了,好歹是嫡长。可那谢濯玉一个庶出的,还占着二哥的名头,看着就碍眼。”


    “今日叫他去,就是想看看他那副清高样子能装到几时,顺便取取乐罢了。


    谢怀瑾搁下笔,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谢濯玉再不济,也是谢家的公子。只要他走出谢府,代表的就是谢家的脸面。你拿他取乐,旁人笑话的不是他,是谢家。“


    谢季对上他的眼神,顿时收了那点冷意:“知道了。”


    他在心里暗暗腹诽:这哥哥,端正得实在没趣。


    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半夜溜进谢珏的房间,那张端方持重的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来?


    可念头一转想到谢珏,他又皱起眉来。


    明明一切都是谢珏该有的样子,可他总感觉有些不得劲。


    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头绪,罢了,有机会再去夜探一番-


    宋五实在想不明白,公子明明提前服了解酒药丸,怎么还会醉成那样被人抬回来。


    他在暗处蹲了半晌,等小厮们把公子安置好、熄灯退下,才悄无声息地翻进屋里。


    天色已暗,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映在床帐上。他家公子果然已经坐了起来,脊背挺直,神色清明,哪有半分醉态。


    宋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果然是公子的计策。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公子的神色。


    烛火在他面上投下暖色光晕,但他的面色却冷得像是压了一层薄霜。


    宋五心里咯噔一下,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声:“公子?”


    谢濯玉没有立刻应他。他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宋一宋十,可有回信?”他忽然开口。


    宋五心里一松,原来公子还是在为青石镇那个不告而别的姑娘烦心。


    那姑娘跑得利索,却连带着他们这些做属下的日子不好过。


    “回公子,还没有。”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宋五垂眸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今日做的事。


    早上谢季来邀请公子赴宴,公子便服了解酒药丸,又命他跟在暗处,一步都不许离。


    他守在卢家别院外头,公子进去后不久,里头便传出一只飞鸽。


    信上写着:去谢怀瑾的赈灾点制造点混乱,再派人装作谢府护卫,将谢季支走。


    可他还未安排下去,好巧不巧赈灾点那边正好有几个流民闹事,误伤了谢怀瑾,谢季还误打误撞被叫走了。


    后来便看见公子与谢珏同乘一辆马车回来。


    宋五偷偷抬眼,瞥见公子依旧坐在那里,周身气息冷沉沉的,像冬日里化不开的冰,纵使屋内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骨子里的寒意。


    “去查查谢珏的母家,有没有与谢珏长得相似、年纪相仿的姐妹。”


    宋五一怔,连忙应下。


    “还有,尽快往谢珏院子里安插一个人。”


    宋五正要点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昨夜他巡夜时,亲眼瞧见谢季鬼鬼祟祟地摸进了谢珏的院子。


    “公子,还有一事。昨夜属下瞧见谢季偷偷摸摸溜进了谢珏的院子。后来有野猫闹出动静,惊醒了院里的仆从,谢季才又悄悄退了出来。”


    “大约待了半盏茶的工夫。”


    公子又沉默了片刻,才道了声退下。


    宋五如释重负,连忙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于静,谢濯玉若有所思盯着烛火看了许久,最后起身,一口将其吹熄了-


    虞知宁从谢怀瑾的院子出来,又去荣安院向柳蘅报了备,等回到自己屋里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简单吃了些东西,洗漱过后,她便上了床。


    只是人一躺下,脑子里便不由自主地转起“谢濯玉就是宋遂”这个念头来。


    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从枕边摸了一本山川地理志,靠在床头胡乱翻着。


    原是想借着那些枯燥的文字转移注意力,可看着看着,书页上的字便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谢濯玉那张苍白的脸。


    怎么偏偏是他呢?


    她合上书,盯着帐顶发呆。


    剧情莫名其妙提前了半年,原来根本原因是她把书里的主角给睡了。这一想,压力顿时又沉了几分。


    原本只需扮好谢珏,如今平白又多了一重身份要捂紧。


    若是被谢濯玉发现她就是青石镇那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要同她恨海情天、抵死纠缠起来,她因此完不成任务,她这小命还保得住吗?


    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在心里骂起系统来。


    别人的穿书,系统鞍前马后、有问必答;到了她这儿,连个完整的小说都不肯给,敷衍得理直气壮。


    如此念叨一番,心情愈发烦躁。她索性扔下书本,往床上一倒,彻底躺平。


    盯着帐顶发了片刻呆,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夜谢季的身影,她一个激灵坐起来,下床从柜子里翻出几个特制的三角木楔,死死卡在门缝底下,又检查了一遍窗栓,确认锁牢了,这才重新躺回床上。


    罢了。


    走一步算一步-


    第二日一早,虞知宁照旧去了城外赈灾点。只是临近晌午时谢府突然来了人,说府上有急事,叫她先回府一趟。


    “府中出了何事?”


    “回公子,是大理寺来人了,说要找公子问些事情。”


    大理寺?


    虞知宁有些不解。那是执掌刑狱、会审大案的地方,怎么会来人还点名要见她?


    她又问了几句,那传话的也只摇头说并不知内情,她只得先放下手中事物,同管事交代妥当,回了谢府。


    行至会客厅堂时才发现谢端竟也在,他身旁的客座上,坐着一位官员,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绯色官袍。


    虞知宁上前几步先朝谢端行了一礼,又将目光转向那位官员,拱手:“不知这位大人……”


    “本官大理寺卿林文翰,惊扰谢公子了。”坐着的人开口。


    大理寺卿……


    虞知宁面上着实显出了疑惑:“不知林大人找晚辈,所为何事?”


    林文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昨日在赏梅宴上,可是最后与郑谦分别的?”


    “郑谦?”


    虞知宁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愣,但见林文翰神色肃然,便收敛了疑惑如实回答。


    “昨日散席后,我确实与郑家公子的马车同行了一段。后来他们的车驾快,越到前头去了,我便再没见着。”


    “谢公子与郑公子分别后,可还有人证?”


    “有。我的车夫一直随行,可以作证。”虞知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舍弟谢濯玉,当时也在我的马车上。只不过他有些醉了。”


    “敢问林大人,到底出了何事?”


    林文翰这回没再卖关子:“郑谦死了。”


    “郑谦昨日出门后迟迟未归,今日清晨,郑家在城外盘山道上发现了马车的残骸。是连人带车坠下了山崖,郑公子与车夫,当场身亡。”


    “现场勘查,车轮有被外力撞击的痕迹。”


    虞知宁心脏突突跳了几下。


    林文翰还在继续:“在车马残骸不远处,发现了一枚玉坠。经郑家辨认,不是郑府之物。”


    “那枚玉坠,上面刻着一个谢。刚刚已经派人去检查了昨夜谢公子回府时乘坐的马车,不仅马车侧边有撞击的痕迹,压帘子的那块玉,也不见了。”


    “谢公子,你可有话要说?”


    话音落下,厅内骤然一静。


    虞知宁下意识看向了谢端,谢老太爷也沉沉看着她,在等她回复。


    郑谦与她分别后坠崖,现场留下她车上的玉坠,还有伪造的撞击痕迹,这明显是有人要朝她泼脏水。


    “林大人这是怀疑郑公子车马坠落山道,是因我而起吗?”


    “我与郑公子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等下作之事?”


    林文翰:“据昨日宴席上其他公子所言,郑谦在宴上大肆调侃谢大公子的长相,可有此事?”


    虞知宁眉头一皱:“的确说了几句,可我并没有往心里去。”


    “至于车上玉坠,随意来个人都可以偷走,车身的撞击痕迹也可伪造。大人可传唤昨日驾车的车夫,宴席结束后回府路上,并未与郑公子乘坐的马车发生过撞击。”


    话音刚落,站在林文翰身侧的一名主簿模样的官员微微欠身:“大公子,那车夫昨日回府便告了假。方才底下人传话过来,他已在自家屋中自缢身亡了,还留下了一封手书,说良心不安只能以死谢罪。”


    虞知宁面上终于显出几分真切的惊愕。


    “自缢身亡?”


    “谢掌院。”


    林文翰站起身来,朝谢端微一躬身。


    “事关人命,郑御史已将帖子递到了御前。只能委屈谢掌院的两位孙辈,随我走一趟了。”


    两位。


    虞知宁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下意识看向林文翰,正要开口,厅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虞知宁循声回头,只见谢濯玉不知何时已立在门槛边。


    他今日穿了身墨色衣袍,将本就修长的身形衬得愈发清隽孤峭。


    他微微垂着眼,面色苍白,可那份矜贵出尘的气度,竟比厅中任何一人都要压人。


    “祖父,林大人。”谢濯玉微微欠身,“清者自清。我与兄长,自会平安归来。”


    虞知宁站在一旁,听着他平静的语气,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昨日宴席上,郑谦可是肆无忌惮讽刺了好几回谢濯玉是“一个乡野长大的庶子”,还灌了他这么多酒。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谢濯玉的人设来——城府极深,睚眦必报。


    她后背倏地一凉。


    他下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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