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以文治传家, 累代清贵。郑老爷子早年官至礼部尚书,是天下读书人公认的鸿儒。
郑谦的父亲郑明远,现任左都御史, 掌都察院事。从一品, 论官阶,比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谢端还要高出半品。
郑明远为人刚正,不阿权贵,在朝中素有“铁面御史”之称。
谢家与郑家, 三代世交。如今郑谦惨死,郑明远痛失幼子,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谢珏。若处理不好, 两家只怕要反目成仇。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行,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外头的天光只从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虞知宁靠在车壁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若人是谢濯玉杀的,那他的目的很明显是报复郑谦当众羞辱之仇, 挑拨谢家与郑家的关系, 顺带将自己这个兄长拉下水。
一箭三雕, 干净利落。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下去。
不对。
系统给的那份简介说过, 谢濯玉此人的确城府极深, 睚眦必报, 但他从来都是幕后操盘之人。
若真是他做的,他绝不会让自己也被牵连进来。可眼下这情形是因两人是兄弟, 有互相包庇嫌疑,只能都带去大理寺等候彻查。
思来想去,谢濯玉是幕后黑手的念头又弱了几分。
车厢里暗沉沉的,车帘垂得严严实实。昨日同乘还历历在目, 今日又是同乘,只是这目的地变成了大理寺。
“兄长,在想什么?”
微冷的嗓音倏地响起,将虞知宁从纷乱思绪中拉了出来,她一抬眸,就对上了谢濯玉的目光。
他坐在对面,墨色衣袍几乎与昏暗的车厢融为一体。
从前只觉得这人一身月色衣袍,是一尊高洁的玉,不染纤尘;如今换上墨色衣袍,才发现他更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瞧不见底。
车厢里的光太暗,而那双眼睛更暗。
狭长,漆黑,沉甸甸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虞知宁惟恐他看出些什么来,不自觉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只是在想,到底是何人在背后下手,还将这脏水泼到谢府头上。”
她顿了顿,又话锋一转:“我看二弟十分坦然,不知可有什么见解?”
谢濯玉垂下眼:“兄长说笑了,我一个刚来京都的人,对这等大事哪里会有什么见解。”
“只是听闻大理寺卿这位林大人断案如神,铁面无私,这才放心。有这种父母官在,总不会让清白之人受了委屈。”
林文翰的名声虞知宁也有耳闻。
因谢珏的身份,她不仅恶补过各大世家的关系往来,朝堂上的事,柳蘅也找了人来替她细细讲解。
当今天子年五十多岁,在位三十多年,膝下现在已成年的皇子有四位。
长子萧珝,是皇后所出的嫡长子,立为太子,去岁因祭天醉酒失仪,口出狂言,被褫夺太子封号。
次子瑞王萧璟,出自贵妃膝下,好诗词,不争权位。
三子晋王萧瑜,母妃淑妃得宠,舅舅是定安侯,外戚势大。
四子宁王萧禛,生母早逝且不得圣心,连带着宁王也不受圣上喜爱。
太子被废后,圣上一直没有立储,以至于储位空悬至今。
朝中大臣们各有各的站队,唯一几个中立的,其中就包括了林文翰。
还有郑家和谢家。
这么一联系起来,案件背后之人意图,似乎跃然纸上。
但想归想,她现在人都被关进大理寺了,实在做不了什么。她一没人脉,二没钱脉,哪有面前人深藏不露神通广大。
“也是。”虞知宁像是被“林大人断案如神”这个说法说服了,靠回车壁,语气也松了几分。
“即是问心无愧,那就等林大人彻查吧。”-
马车行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停在了大理寺牢狱前。
穿过窄长的甬道行到内室后,先是录了一番口供,无非是何时散席、何时与郑谦分别、路上可曾听到什么异常、车上玉坠何时不见的。
虞知宁一一答了,车夫自缢的事她照实说不知情,林文翰也没有逼问,只是将供词念了一遍,让她按了手印。录完口供狱卒便将两人带到了一间牢房前。
虞知宁原以为大理寺的牢房是电视剧里那种干草地铺、老鼠乱窜的模样,进去才发现比想象中好得多。
地上还算干净,角落里有张矮榻,矮榻旁边有张简易的桌案,上头放着一只粗瓷茶壶。有光从墙上的通风口透进来,整体看着却不算憋闷。
想来是尚未定罪,加上谢家暗中打点,狱卒们不敢太过怠慢。可虞知宁的目光扫了一圈,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只有一张榻。
“两位先暂用一间吧,最近闹事的人多,没地方了。”狱卒说完,便将铁链往门上一绕,咔嚓落了锁,脚步声渐渐远了。
虞知宁站在牢房中央,盯着那张矮榻,咽了咽口水。
一张榻……难不成晚上要睡在一起?
她正想着,余光忽然扫到角落一只木桶静静搁在那里,还盖着盖子。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该不会是……尿壶吧!!!!?-
那的确是尿壶,因为没过多久,隔壁牢房的某位兄弟就验证了这个猜想。水声淅沥,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虞知宁僵坐在桌案旁,脸上的表情差点没绷住。
而谢濯玉从进来后就没再说过话,像是这间牢房和他院子并无差别。方才隔壁的水声,他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牢头过来放饭。虞知宁端起饭碗扒了几口,送来的那碗汤她连碰都没碰。
喝了汤就要解手,解手就要用那只桶,用那只桶就要当着谢濯玉的面……
她不敢往下想了,把汤碗推到一边,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万一憋不住怎么办。
甚至盖过了夜里如何在一张榻上休息这个问题。
吃完她发现谢濯玉竟也没碰那汤,只喝了少许水润唇。
天色渐渐暗下来,廊道里点起了昏黄的烛火。火苗跳动,将牢内照得明暗交错。牢房里没有炭盆,冬夜的寒气也越发重起来。
虞知宁坐了这许久,手脚也有些发冷。
眼看要入夜了,她才将心思从如何小解这件事,短暂挪到了如何睡觉这件事上来。
矮榻是木板搭的,铺了一层薄褥子,两个人挤一挤倒是能睡下。
可现在的问题是被褥只有一床,若等会儿谢濯玉要跟她挤一个被窝怎么办?
这牢房里就一张榻、一床被,她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吗?
虞知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朝谢濯玉看去。
他坐在榻边,微弱的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愈发没有血色。
眉头微微蹙着,唇色浅淡,像是被这冷意逼出了几分病气。
她倏地想起了他体内的寒毒,这种天气,他只怕比常人更难熬。而他的视线也落在榻上,像是也在思考如何就寝。
果然,片刻后,谢濯玉抬起眼,神色平静看向她:“冬夜天冷,今夜只怕要委屈兄长,同愚弟挤一挤了。”
虞知宁表情差点没稳住。
她这身装扮在灯火通明的厅堂里还能蒙混过关,可若在一床薄被底下、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内,鬼知道她睡着了会摆出什么露馅的姿势来。
“不必了……”
虞知宁开口,尽量稳住声线。
“你睡,我在桌边坐一夜没事的。”
谢濯玉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缓缓缠绕过来。
虞知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面上还要强撑着兄长的体面,补了一句:“听说你从小身体不好,我是兄长,你听我的。”
“兄长好意,愚弟心领。”
“只是这牢里不比府中,夜里寒气重。兄长若在桌边坐一夜,明日怕是要风寒。”
谢濯玉还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都是男子,挤一挤无妨。”
都是男子。
虞知宁听了这四个字,心里叫苦不迭,就是因为她非男子啊!不仅非男子,还是那个与他春风一夜后跑路的女子啊!
为了能顺利熬到死遁节点,她可要死死捂住这两层马甲!正想着要如何更体面的拒绝还不能引起对方疑心,廊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
“夫人,地上潮,您小心。”
是牢头的声音,语气比白日里恭敬了不止一点。
“无妨,我儿住在哪间?”
虞知宁心中一喜,是柳蘅!她定是给自己来想办法了!
果然,随着脚步声渐渐靠近,柳蘅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前,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厮,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
“母亲!”
虞知宁这一声喊得格外真情实感,连音色都比平日亮了几分。
柳蘅的目光落在虞知宁身上,见她完好无损,面色这才微松。
“母亲。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话虽这么问,但虞知宁心中其实在想来得太好了。
狱卒将门打开,柳氏进了来,小厮们立刻麻利地忙开了。往榻上铺完褥子被子,又在地上垫上干草和被褥,又铺出一个简单的地铺来。
许是瞧着柳蘅面色不佳,牢头赔着笑:“实在对不住,已经是最好的一间了,只是这牢里条件有限,实在……”
“行了。”柳蘅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牢头手里,“添些炭来。公子们身子都弱,受不得寒。”
牢头连声应是,捧着银子退了出去。
柳蘅这才转过身,目光在虞知宁和谢濯玉之间来回看了一眼,最后拉起了虞知宁的手。
“今日且委屈一晚。”她神色严肃,拍了拍虞知宁的手背,目光若有似无往谢濯玉方向瞥了一眼。“府上已经在想办法了。”
虞知宁自是明白柳蘅那一眼的深意。
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不要暴露女子身份。
虞知宁点头:“母亲放心。”
柳蘅说完,又转向谢濯玉。
“你兄长大病初愈,今日先委屈你睡地铺了。”
谢濯玉目光在那铺得松软的地铺上落了一眼,躬身:“大夫人客气了。”
没多会儿,炭火便送了进来。
柳蘅又往牢头手里塞了一袋银子:“大公子是世家子弟,从小规矩重,在屋里方便实在不妥。劳烦行个方便,让我儿去外头的恭房。”
牢头掂了掂银袋,满脸堆笑:“夫人放心,小的明白了。夜里大公子若要方便,只管敲一敲门,小的亲自带路。”
虞知宁点头,心里却松了口气。有钱能使鬼推磨,好歹是不用当着谢濯玉的面用那只木桶了。
柳蘅走后,虞知宁行使特权,离开牢房解决了一番内需。回来时同样出去解决的谢濯玉已经先她一步回来了,正端坐在地面软榻上。
他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二弟,既然床榻问题已经解决,那便早些歇下吧。”
虞知宁实在不想与这人在深夜里还有过多的交谈,早早结束对话才是上策。说罢便往矮榻走去。
廊上的昏暗烛火跳了一下,被一股阴风扑灭了一盏,牢房里更暗了几分。
虞知宁刚上榻,还未躺下,坐在昏暗角落里的人突然开了口。
“兄长。”
那音色听着带着微冷的质感。
“我有一未婚妻,曾与我许下承诺,却对我始乱终弃、不知所踪。”
他朝虞知宁看来,冷白的肤色在残烛的光影下,像即将显出原形的妖魅。
“兄长的长相,实在与我那逃跑的未婚妻……有些神似。”
“不知兄长母家,可有与兄长长得相似的姐妹,名唤……”
四目相对,他薄唇吐出两字。
“知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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