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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含住蜜饯


    一声“知宁”, 唤得虞知宁背后骤然一麻。


    她想起那夜缠绵,谢濯玉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拢着她。


    偶有她受不住了想要挣脱,他便会吻上她耳畔, 在她耳边沉沉唤出她的名字。


    知宁……


    知宁。


    那音色混着喘息, 裹着灼热的呼吸直灌入耳,每次都让她背脊发麻,浑身不由自主地软下来。变成一汪软烂的春水。


    而现在,他又用那种只有她能听懂的音色, 念她的名字。


    仿佛她整个人已经随着那两个字,无声无息落入了他唇齿之间。


    虞知宁手心早已渗出细汗,面上却还维持着谢珏般的端庄。


    “据我所知, 我外祖家并没有与我长得相似的姊妹。”


    她语气带着被当做女子的不悦。


    “二弟慎言。”


    说完也不管谢濯玉表情如何, 径自面朝里躺下了。


    片刻后,身后传来那道清冷的声线。


    “兄长莫怪,是我逾越了。”-


    夜深人静,隔壁牢房传来震天的鼾声。狭窄的窗户漏进一截月色, 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虞知宁没有睡着, 她朝里侧躺着, 保持着熟睡的呼吸, 匀缓而绵长。


    身后谢濯玉似乎也躺下了, 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月色一寸寸爬高, 虞知宁维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胳膊隐隐发麻, 正犹豫要不要悄悄挪动一下,背后忽然传来掀开被褥的窸窣声。


    谢濯玉果然没睡着。


    虞知宁顿时不敢动了,她听着谢濯玉缓缓起身,以为对方是要去恭房, 却不曾想那道脚步声并未朝门口走去,而是一步步向她靠近,最终停在她的榻边。


    她若无其事地装着睡,心却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冲她来的。


    哪怕所有人都说她是谢珏,哪怕她如今连声线都变成了男子的模样,谢濯玉显然还是不曾打消怀疑。


    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从肩头缓缓移到后颈,又从后颈一寸寸挪上侧脸。


    若今日身份暴露,她无法完成“被毒死”这一原定剧情,任务失败,她只怕难逃被抹杀的命运。


    早知如此,她真想穿回两人初见的那个雨夜。


    那一夜若她没有仗着自己有点功夫就乱捡人,此刻也不必躺在牢房的矮榻上,被一个疑心深重的主角肆意打量。


    他是主角,哪怕她不捡,他也定能活下来。


    在后背的目光中,虞知宁后悔的情绪,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熟悉的药香飘来,冰冷手指落在了她耳侧,轻轻拨开了垂落在那里的发丝,露出耳后一小片平时难以瞧见的皮肤。


    此时那里光洁一片,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属于虞知宁的痕迹。


    果然……他在找那颗小痣。


    虞知宁耳后原本有一颗小痣。


    说起来,这具身体是系统按照她原身给她捏出来的。系统解释过,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她外貌的原因,才会被这个书中世界匹配,成为扮演谢珏替身的炮灰。


    被柳蘅寻到后,柳蘅找人替她点掉了那颗痣,又用了上好的药膏,皮肤恢复好后没有一丝痕迹。


    谢濯玉的指腹落了上去。那里平滑、光洁,什么都没有。他指尖顿了顿,终于收回了手。


    虞知宁佯装被触碰到了有些发痒,在睡梦中无意识般偏了偏头,黑发顺势垂落,重新将她侧脸遮蔽-


    谢濯玉在榻边站了许久,神色冷淡,终于将视线从榻上之人耳后挪开。


    夜风从通风口灌进来,一只灰白色的鸽子落在通风口的铁栅上,歪着脑袋朝下看着。


    他伸手解开腰间的香囊,从里面捏出几粒碎粮,鸽子立即扑棱着翅膀落下来,稳稳停在他腕上。


    脚筒里藏着一卷细纸。他取下展开。一行小字,墨迹干透。


    一切按计划进行中。


    谢濯玉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将纸卷重新卷紧,塞进袖中。


    鸽子啄完碎粮,咕咕叫了两声,振翅飞入夜色-


    郑谦之死,朝堂震动。郑明远在早朝上跪请圣裁,声泪俱下,称幼子惨死,现场遗留谢家物证,谢家难逃干系。


    谢端病体未愈出列辩驳,言辞恳切,称两家三代世交,谢家绝无加害之理,愿交出一应人证物证,听凭大理寺彻查。


    皇帝当朝下旨:大理寺卿林文翰主审此案,限七日内查明真相。谢珏、谢濯玉暂拘大理寺,以候查问。


    宁王府坐落在京都东南角,与谢府相隔甚远。


    这一带住的多是品级不高的官员和清贵人家,府邸虽不算寒酸,却远不及东城那些皇亲国戚的宅院气派。


    宁王是今上第四子,生母早逝也不得宠,连带着宁王也不被圣上喜爱。


    旁人封王皆赐东城宅邸,唯独他被远远打发到了这东南角上,仿佛离皇宫远一些,皇帝便能少操一份心。


    此时已入深夜,宁王却还未入睡。


    书房烛火跳动着,将墙上那幅不知哪代名家所作的山水照得明暗交错。宁王萧禛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面前那封拆开的信上,眉心微蹙。


    案前躬身站着一个青衣下属,名唤徐安,是宁王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王爷,宋先生虽在狱中,但一切安好。”徐安将今日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谢家的人已经打点过了,炭火、被褥一应俱全,宋先生的身子暂时无碍。”


    萧禛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封信。


    今日天还未亮,这封急信便被密送至王府。


    信上称左都御史郑明远的幼子郑谦在赴宴回程时,马车遭受撞击滚落山崖,郑谦当场身亡。而在不远处,发现了谢家马车上的玉环。


    巧的是,那辆谢家马车上,当时坐的正是谢家大公子谢珏,以及宋先生——谢濯玉。


    徐安继续禀报:“宋先生的暗卫原本远远尾随着护卫宋先生马车,意外发现了这一幕。据说那辆突然冲出来的马车在狠狠撞击了郑谦的马车、导致其坠落山道后便扬长而去,实在是刻意为之。”


    “那暗卫在现场捡到了谢家马车上掉落的玉环。将其禀告给宋先生后,宋先生又让暗卫将玉环放回了案发现场。”


    “宋先生的意思是,要让幕后之人以为自己的计划得逞,引蛇出洞。”


    萧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与案情似乎无关的话:“他为什么要提前打点狱卒,和谢珏关在同一间牢房?”


    徐安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宋先生特意嘱咐过,要与谢大公子同牢。但其中缘由,属下不知。”


    徐安迟疑了一下:“只听闻那谢大公子……生得极好。”


    “生得极好?”


    “是。都说谢家大公子样貌实在出众,只是深居简出,见过的人不多。”


    萧禛若有所思了片刻:“罢了,宋先生的私事,本王不管,随他去。”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目光扫过“引蛇出洞”四个字,眉心越蹙越深。


    “一切按宋先生吩咐的做。”-


    衙门后边的停尸房里摆着几具尸体,谢家自缢身亡的车夫就在其中。


    一年轻的仵作在尸体旁仔细验着,只是他的眉头越验越紧蹙起来。


    两名府衙护卫一左一右守在门外,腰佩长刀,面无表情,目光却一直往屋内飘。


    “怎么还没结束?天快黑了要落锁了,这人不是说了是自缢吗?有什么要看这么久的。”


    年轻人抬头:“他好像不是自缢的,像是被勒死的。”


    门口安静了一瞬。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一护卫开口:“你可看准了?”


    年轻的仵作有些迟疑:“应该没错,林大人比我有经验,我去叫林大人也来看看。”


    说罢年轻仵作便匆匆而去。


    “怎么办?”门口护卫看着仵作离开的背影,


    另一人盯沉默两息吐出了几个字:“快,去毁了尸体。”


    两人对视一眼,进屋。


    片刻后,衙门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走水了!走水了!”尖锐的叫喊传了出来。紧接着,铜锣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火光从院墙后面窜出来,转眼间便将夜色照得火红一片-


    虞知宁睡得并不踏实。


    她听见鸽子飞进来又飞走的动静。鸽子飞走后谢濯玉依旧在她身后站了许久,等到他终于不再看她躺回榻上,她仍不敢转身,生怕一回头,就对上一双漆黑的眼。


    如此僵持了大半宿,她终究抵不过昏沉睡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直到天色微亮,狱卒们走动的声音将她从浅眠中拉了出来。


    一睁眼,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换了姿势,竟从面朝墙壁变成了面朝谢濯玉的方向侧躺着。


    而谢濯玉当真如她昨夜担心过的那样,隔着数米的距离,正安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幽深,也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见她醒来,他倒也没有回避,只是淡淡开口:“兄长晨安。”


    虞知宁赶紧从榻上坐起来,扯过一旁的斗篷将自己裹了起来。毛茸茸的衣领堆叠在下颌处,恰好遮住了小半张脸,让她稍稍觉得安全了些。


    “二弟什么时候醒的?”她开口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沙哑。


    谢濯玉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小半个时辰了。”


    小半个时辰……那不就是快一个小时?


    虞知宁面上却只“哦”了一声,在心底暗暗骂着,这人该不会也看了她这么久吧。难道昨天检查过耳后的痣后,依旧没能打消怀疑?


    虞知宁有些不安,可谢濯玉又变成了那副温温淡淡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深浅。


    中饭是柳蘅过来送的,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昨日刚入夜,衙门后院的验尸堂就走了水。火势烧得极大,等扑灭时,整间屋子已经烧得只剩一副黑漆漆的骨架。


    据说里面不少尸体都烧成了焦炭。


    冬日下雪也能走水,虞知宁只觉得此事有些巧合。


    “那谢家车夫的尸体呢?也在其中吗?”


    柳蘅摇了摇头:“这个暂时不知。”


    虽然柳蘅没给出个确定答复,但虞知宁总感觉这火灾同郑谦案有些牵连。


    许是瞧她面色凝重,柳蘅还是安抚了她几句。又嘱咐她好好照看自己。说家中已经在想办法。


    柳蘅走后,牢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虞知宁坐在矮榻边上,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谢濯玉。他坐在地铺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书,正随意地翻着。眉头舒展,神色平静。


    虞知宁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安定了不少。人家主角都这么淡定,她一个注定领盒饭的炮灰,瞎操什么心?


    但面上却不能这么演。她是谢家长子,是谢珏,弟弟可以淡定,兄长不能也跟着没心没肺。


    虞知宁酝酿了一下情绪,叹了口气。


    “二弟。你初回京都,便遇到此事,实在是委屈你了。”


    谢濯玉翻书的手一顿,抬起眼来看她。


    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瞳色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被哪句话触动了某根弦,又像是只是单纯地等待她说下去。


    “为兄听说,你自幼身体便不大好。回京都后可还习惯?”


    “劳兄长挂心。我一切都好。”


    虞知宁点点头:“只是也不知还要在这牢里待多久,林大人那边也不知情况如何。”


    她说着勉强扯出一个笑来,端出兄长的架势。


    “不过总归会出去的。祖父不会坐视不管的。”


    谢濯玉“嗯”了一声,也没再接话。


    他重新垂下眼开始翻书,又恢复成了那个话不多、没什么存在感的庶子形象。


    虞知宁暗暗舒了口气。不说话也好,多说多错。


    自从知晓宋遂就是谢濯玉,她只觉得与他的每一句对话都像走在薄冰上,不知哪一步就会踩出裂痕。


    如此又是两日。


    柳蘅每日都来送饭,却再也没有带来什么好消息。她的面色一日比一日瞧着忧虑,虞知宁问她外头的情形,她只是摇头,说“府上在想办法”,便不肯再多言。


    等到第四日傍晚,来的人变成了松竹。松竹拎着一只食盒,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炭炉的小厮。


    他进门先给两位公子请了安,神色如常,麻利地摆好饭菜后,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只温着的白瓷药碗,放在了虞知宁面前。


    药汁浓黑,热气袅袅,苦涩之中混着一股辛辣的气味,远远闻着便让人舌根发紧。


    虞知宁看着那碗药,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她竟然忘了这一茬。


    让她维持男声的药,每五日一碗,不得间断。算下来,今日恰是第五日。


    若这碗药她不喝,明日她的嗓子便会渐渐开始恢复,从沙哑的男声,一点一点滑回原本的女声。


    虞知宁端起药碗,谢濯玉的目光果然落了过来。


    他合上书卷,似乎轻轻嗅了嗅。目光在那碗浓黑的药汁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落在虞知宁脸上。


    “兄长喝的什么药,闻起来有些辛辣?”


    这狗鼻子。


    “老毛病了。”


    虞知宁淡然回应。


    “二弟许是不知,我幼时落过水,每到冬日便容易咳喘。大夫便让人配了驱寒固本的方子,隔几天就要服用。”


    “你闻着辛辣,大约是里头加了干姜和桂枝的缘故。这药苦得很,我从小就不爱喝。”


    说完,她端起碗,皱着眉一鼓作气喝了个干净。


    只是这药实在难喝,刚入喉便火烧火燎,辛辣之气直冲天灵盖,差点将她逼出泪来。


    虞知宁眼眶一热,硬生生忍住了,喉间却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呛咳。


    松竹像是早有准备,立即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纸包,三两下剥开,将一枚琥珀色的蜜饯稳稳递到虞知宁唇边。


    动作行云流水。


    虞知宁低头含住蜜饯,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总算压住了那股辛辣。她抬眼看着松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谢意。


    松竹做完便退后半步,垂手立在了一旁。


    谢濯玉的目光落在了松竹身上。


    松竹一身玄色劲装,身形劲瘦结实,一眼就能看出那股行伍出身的气息。


    视线往下,是松竹方才递蜜饯的那只手。那手骨节分明,动作干脆,方才递到谢珏唇边时没有半分犹豫。


    而谢珏低头去含蜜饯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松竹退开,谢濯玉的视线才缓缓落回谢珏脸上。


    谢珏含着蜜饯,腮帮微微鼓起,眼角还残留着方才被药汁呛出的那一丝红意。


    牢房里昏暗的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精致的面容照得雌雄莫辨。


    眉宇间的确是带着英气,可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眼尾,又透出一种不属于男子的柔韧。


    可他昨夜检查过了,耳后没有那颗小痣。


    虞知宁并没有注意到谢濯玉的目光。


    她正忙着用舌尖把蜜饯从左边顶到右边,从右边顶到左边,好让甜味均匀地覆盖舌根被辣麻了的那一片。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谢濯玉翻过一页书卷。


    “松竹是吗。”他忽然开口。


    松竹抬起眼:“是,二公子有何吩咐?”


    “没什么。”谢濯玉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并未抬头,“天色已晚,你先回府吧。”


    松竹看了一眼虞知宁。虞知宁含着蜜饯点了点头,松竹便躬身一礼,拎起食盒,退出了牢房。脚步声渐渐远了。


    虞知宁把蜜饯核吐在帕子里,抬起头,发现谢濯玉正看着她。


    “怎么了?”


    虞知宁做贼心虚,喝药而已,没被发现什么吧。


    “无事。”


    谢濯玉的表情虞知宁有些形容不上来,好在对方很快收回了目光,不再看她。


    “天冷,兄长早些歇息吧。”——


    作者有话说:出差赶高铁中,怕信号不好早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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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糟了,月事!


    郑谦之死已足足过去五日, 大理寺依旧没能寻出其他线索。


    眼看圣上约定的七日之期越来越近,谢府上下愁云惨淡,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往日暗了几分。


    而城郊某处别院里, 气氛倒是一派祥和。


    三皇子萧瑜斜倚在主位上, 堂下六名美姬正伴着丝竹声翩翩起舞,薄纱轻扬,满室生香。


    大理寺丞孙茂坐在下首,也看着面前的舞姬。只是他坐得极为规矩, 腰背挺得笔直,带着点战战兢兢的意思。


    三皇子忽然抬手挥了挥,丝竹声戛然而止, 美姬们鱼贯而出, 厅堂里转眼只剩下主宾二人。


    “说吧。”萧瑜端起水晶盏,抿了一口葡萄酒,“外面什么情形?”


    孙茂立即躬身接话。


    “属下无能,谢家车夫尸体没处理好, 差点被发现勒死的痕迹。”


    孙茂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幸好及时烧毁了车夫的尸体, 现在已经死无对证了。”


    “的确无能, ”萧瑜目光落在孙茂脸上, “林文翰呢?”


    孙茂的头埋得更低了。


    “回殿下, 林文翰为了案件整日奔波, 但一无所获。”


    “继续盯着。”


    “若再犯这种低级蠢事,你知道后果。”


    孙茂松了口气:“是, 殿下。”-


    第七日傍晚,京都又飘起了小雪。大理寺那边依旧没有传来任何好消息。


    林文翰前日倒是递了一份折子进宫里,措辞四平八稳,大意是“案情复杂, 尚需时日”,可圣上给的七日之期就剩最后这一夜了,明日早朝,他必须给出一个说法。


    谢端已经两日没有合眼了。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刑部胡侍郎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胡侍郎,胡仲明。刑部左侍郎,与谢端同年进士,私交甚笃。只是在这个关键节点,他来做什么?


    “请。”


    胡仲明进来后连客套话都省了。


    “谢兄,明日便是七日之期了。你可有何打算?”


    谢端近两日为了这桩案子劳心费神,本就不算硬朗的身体更显疲惫。


    “仲明现在来,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胡仲明没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这个人,可认下郑谦的案子。”胡仲明的手指点了点那个名字,目光直视谢端。“一旦有人出来自首,谢大公子自当无罪释放。”


    谢端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暗淡,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又落回胡仲明那张容光焕发的脸上。


    “这可是杀人的死罪,此人为何愿意认下?”


    胡仲明沉默了片刻:“三殿下久慕谢公清名。”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谢端盯着胡仲明。


    他不是不知道三殿下在朝中培植势力,也不是不知道郑谦案背后隐隐约约与党争有关。可他没想到,他多年的同窗好友,竟早已站队了三殿下。


    “仲明,你今日这是替三殿下……来做说客的?”


    胡仲明没有否认,只是叹了口气。


    “谢兄,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但你也该想想,这个案子若翻不了案,谢家会是什么下场?”


    “就算郑家与谢家有旧日情分在前,但这可是丧子之痛啊,到时候两家交恶,若他在朝堂上恶意针对……”


    “还有谢家的清名……难道要毁在一桩无头案上吗?”


    眼看谢端神色松动,胡仲明又补了一句:“三殿下说了,他不要谢家做什么,不过是想交一交谢家这个朋友。”


    谢端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片刻:“容我考虑考虑。”


    胡仲明也不多劝,站起身来:“谢兄,天亮之前,我等你的答复。”-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裹在一层厚重的白里。


    早朝时辰未到,金銮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殿外风雪交加,殿内倒是被炭火熏得暖意融融。


    “这雪再下几日,城外棚户怕是要压塌一片。”


    工部左侍郎眉头拧成一团:“今早邸报说,通州那边又报了雪灾,压垮了百来间屋子。”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说的全是雪患赈灾的事。可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殿门口瞟,今日最大的事情,不止是雪。


    郑谢两家的命案,今日是第八日了。


    圣上给了大理寺七日之期,今日早朝,皇帝必然要过问。谢家公子还在大理寺牢里关着,郑明远丧子之痛未愈,这两家今日在朝堂上如何对峙,才是真正的好戏。


    “谢大人还没来?”


    “郑大人也还没到。”


    胡仲明站在武臣那一列的末尾,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


    他目光越过几排人头,落在最前方靠近御座的位次上。那里站着几位皇子,其中最醒目的,正是三皇子萧瑜。


    萧瑜正侧身与身旁的一位老大人低声说着什么。那位老大人连连点头,一脸受宠若惊。


    胡仲明垂下眼。昨夜他回府后,直到天亮也没有等到谢府的回话。今早天没亮,他便去了晋王府。


    “谢端没答应?”


    “回殿下,还没有。”


    “不急。那便等大理寺定了罪,你再去牢里安排安排。据说谢大公子身体不好,在牢里生生病也算正常。”


    胡仲明跟了晋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位殿下的手段了。这是要用谢珏的命逼谢家站队。


    胡仲明的目光再次扫过殿门。殿外风雪正紧,两道人影正一前一后穿过廊檐,踏雪而来。


    是谢端和郑明远。


    其实论年岁,谢端早已过了致仕的线,三年前就该递折子回府养老了。可皇帝赏识他学问精深、为人端方,亲口下旨挽留,说“谢卿精神矍铄,再帮朕掌三年翰林院”。


    谢端也没推辞,便留了下来。只是这半年看着,身子到底不如从前了。


    谢端进来时,有人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郑明远紧随其后,身旁的几位御史本能地想凑过来,又被他冷冷的表情逼得又缩了回去。左都御史的威仪,加上丧子之痛的阴翳,让他整个人看着愈发难以接近。


    殿中的议论声顿时低了几分。所有人的余光都在谢端和郑明远之间来回扫着。


    “皇上驾到!”


    在内侍尖锐的嗓音中,满殿寂静了下来。皇帝从侧殿缓步走出,在御座上坐定,神色瞧着不甚舒坦。


    这是太子被废后的第三个月。


    太子萧珝,乃皇后所出嫡长子,自幼被立为储君。


    可谁能想到,去年祭祀大典,太子不知为何饮了过量的酒。祭天之时他脚步虚浮,双手捧着的玉爵竟在御前失了手。不仅将祭案上的香烛浇灭了好几盏,更是摔碎了玉爵。


    祭天是国之大事,储君在祭典上失仪摔碎玉爵,是犯了大忌讳。皇帝当场面色铁青,却没有发作,只命人将太子拘于东宫反省。


    谁曾想三日后皇帝气消了些,念及父子之情,亲自前往东宫探望,想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行至东宫门口,便闻见一股浓烈的酒气从殿内飘出。


    还伴随着太子的声音:“父皇老迈,何时让位?”


    皇帝震怒,下旨废太子为庶人,圈禁于高墙之内。


    太子既废,储位空悬。底下几个皇子便各自活跃了起来。其中以三皇子晋王势头最大。


    皇帝环顾殿下,目光在底下几个皇子身上停了一瞬。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户部和工部先后出列,各自禀报了雪灾赈济与修房事宜,皇帝一一应允,并未多言。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众人皆知,接下来才是今日的重头戏。果然,一道身影从文臣列中跨步而出,朝服的下摆在膝盖处一折,人已跪在了御前。


    是左都御史郑明远。他叩首:“七日之期已到,臣独子被害一事,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殿中寂静了一瞬,皇帝环顾殿下,问了一句:“大理寺卿林文翰何在?”


    无人应答。


    皇帝皱眉,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又重复了一遍:“林文翰呢?”


    还是无人应答。


    站在末列的一位小吏战战兢兢地出列:“回禀圣上,林大人……尚未到。”


    “可曾告假?”


    “回圣上,没、没有。”


    殿中顿时响起了压低了的议论声。


    “林大人这是怎么了?”


    “破不了案,无颜面对圣上,只能称病躲着了。”


    “称病?他可连病假都没请!”


    “那就是怕圣上问责!”


    议论声越来越响,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倒是站在下首的晋王适时开口:“父皇息怒。林大人素来勤勉,今日未到,想必定有缘由。儿臣斗胆,请父皇遣人往林大人府上问一声,也好让林大人有个辩解的机会。”


    郑明远还跪在殿上,叩首不起。


    皇帝面色阴沉,沉声道:“来人,去大理寺传林文翰上殿。朕倒要问问,七日之期已过,他究竟查出了什么!”


    内侍领旨快步奔出殿外,只是刚出去没一小会儿,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大人,您可算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理寺卿林文翰一身官袍,帽檐肩头全是积雪,大步流星地跨过殿槛。


    林文翰进殿后便扑通一声跪在御前:“臣大理寺卿林文翰,叩见陛下。臣来迟,罪该万死。但臣是因给郑谦案中关键证人验尸才耽误的。”


    皇帝原本阴沉的面色微微松了松:“有何进展?”


    林文翰直起身:“据臣方才仔细检查谢家车夫的尸体,发现死者并非自缢,而是被人从后勒毙,再伪装成悬梁自尽。”


    殿中顿时议论声又起。


    一站在文官末尾的男子飞快地看了晋王一眼,随即出列:“林大人此言虽惊,可一具烧成焦炭的尸体,是如何能断定是他杀?”


    众人纷纷朝这人看了过去。


    是大理寺丞,孙茂。官居从五品,在大理寺专管案牍文书,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今日竟敢当殿质问上官,着实让不少人吃了一惊。


    林文翰皱眉:“孙寺丞,你如何得知车夫烧成了焦炭?”


    孙茂一愣:“那日停尸房不是走水了吗?”


    “的确是走水了。可那夜当值的人里没有你。你既不在场,为何如此笃定那车夫的尸体烧成了焦炭?”


    孙茂的脸白了一瞬。


    “我从未说过车夫的尸体烧成了焦炭。对外只说‘停尸房走水’,从未提过尸体。孙寺丞,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孙茂身上。


    孙茂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似乎本能想看向哪个方向,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臣……臣许是记错了。”


    他安排在停尸房的两个人明明说将火苗扔在了车夫的尸体上,怎么会……


    “林文翰,车夫尸体既然完好,为何到今日才验出结果?”陛下问。


    林文翰叩首道:“回陛下,臣并非今日才验出结果。因对这桩案子格外关注,臣早在停尸房内外暗中安排了人手,一来保护尸体,二来守株待兔。果然,当夜便撞见了有人潜入停尸房纵火。”


    “臣怕打草惊蛇,便连夜将车夫尸体暗中转移,同时派人跟踪那两名纵火者。只是臣也没想到,那两人兜兜转转,最后进的,竟是孙寺丞的府邸。”


    殿中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今早天亮之前,臣已将那两人缉拿归案。”林文翰目光落在孙茂身上,“所以孙寺丞方才一口咬定车夫尸体烧成了焦炭,想必,是那两个人向您禀报的吧?”


    “对吗,孙寺丞?”


    孙寺丞脸色一白,猛地看向林文翰的身后。那个方向,除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便只有面色沉沉的晋王。


    他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猛地一颤,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臣……”他语无伦次起来,“臣不知……臣没有……不,臣不认识什么纵火的人!臣冤枉啊陛下!”


    他浑身发抖。


    “一定是有人故意把人引到臣的府上……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陛下!”


    殿中无人应他。


    皇帝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带下去审。”-


    郑谦案忽然现了转机。


    谢家畏罪自缢的车夫成了他杀,他留下的那封指控谢家大公子的遗书,自然也就成了一纸笑话。


    至于纵火的两个人,被抓后只咬出了孙茂,旁的便一问三不知。


    而孙茂本人在狱中熬过几轮刑罚后,一言不发,最后竟当着狱卒的面,咬舌自尽了。


    案子查到这里,便成了一桩无头悬案。大理寺既拿不出真凶,也续不出新证据,只得将谢家大公子释放。


    虞知宁在狱中与谢濯玉日夜相对、整整熬过了七日。


    天知道这七日她是怎么过来的。吃不好都是小事。最难熬的是睡觉,生怕自己哪一刻松懈了,翻身露了破绽。


    缠在胸口的布带早就松松垮垮,七歪八扭地不成样子,她想找个背人的地方重新缠一缠,可这牢房里连个转角都没有,谢濯玉的目光又无时无刻不在,她只能忍着。


    唯一庆幸的是冬日里衣物厚实,她又时刻披着那件斗篷,好歹是遮掩了过去。


    还有……她已经整整七日没有洗澡了,实在是难受得很。


    见狱卒放两人离开,虞知宁立即站起身,心中欢呼雀跃,面上却还撑着谢珏该有的沉稳,朝狱卒微微颔首:“有劳。”


    门口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松竹守在车旁。见虞知宁出来,他立即取下板凳稳稳搁在地上,同时递过一只手臂,动作利落。


    “大公子,小心,雪滑。”


    虞知宁自然地搭上他的小臂,借力上了马车。只是她已经落座了好一会,谢濯玉却还没上来。她掀帘看去,发现谢濯玉视线正落在松竹身上。


    他看松竹做什么?虞知宁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


    松竹也不知是柳蘅从哪儿寻来的,平日里话少得可怜,存在感极低,可你若仔细看他,会发现他容貌虽算不上多出众,可周身气度实在沉稳。


    虞知宁不是没留意过他。可她留意来留意去,这人从头到尾只是跟在她身边护卫安全,而且她迟早都要死遁离开的,对于谢府中的人也兴趣缺缺,便歇了打探的心思。


    只是这谢濯玉为何要观察兄长的护卫?


    “二弟,上车了。”


    虞知宁开口邀请,打断了谢濯玉的目光。


    谢濯玉见她唤他,终于收回视线踩着板凳上了马车,没扶松竹递过来的手臂。


    坐好后,虞知宁朝外吩咐了一句:“松竹,路上稳当些。”


    “是。”松竹翻身上了车辕。


    车厢内宽敞,两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一只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很快就要获得自由了,虞知宁归心似箭。


    她靠在车壁上,一时也懒得再想这桩案子背后谢濯玉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心思全落在了回去后要解开束胸、舒舒服服泡个澡上。


    马车缓缓前行,轻轻摇晃,像摇篮似的催人犯困。


    可渐渐的,虞知宁觉得小腹有些不对劲。酸酸胀胀,接着是一股温热的暖流,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


    她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这熟悉的感觉。


    不会吧……


    她好像……来月事了-


    要说穿来古代最让虞知宁头疼的事,月事排第一,且遥遥领先。


    现代的卫生用品全离她而去,就算她不用为银钱发愁,用得起贵族才能买到的柔软织物,可那些叠来叠去的布条、系来系去的带子,怎么也比不上现代卫生巾的省心。


    稍不注意,就会漏得到处都是,连椅子都不敢久坐。


    而现在,她坐在马车上,屁股底下是她那条浅色的斗篷下摆。


    那熟悉的感觉还在汹涌,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故意跟她作对。


    她都不用起身看一眼,就能断定衣物上已经沾了血迹。


    这可怎么办?


    等会儿还要下车的。就这样站起来,浅色的衣料上洇着一片红,谁都看得见。


    更何况谢濯玉就坐在对面,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打量她。


    虞知宁顿时一动也不敢动了。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血渗得再厉害些,谢濯玉这狗鼻子会不会闻到那股血腥味。


    那一刻,她无比想念现代超市里那些白白软软、带着翅膀的小东西。


    还有恨自己为什么要穿这条浅色的斗篷-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谢濯玉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那张脸上。


    谢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尾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目光不知落在炭盆的哪一处,像在出神。


    炭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明灭灭,将那本就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


    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比在牢里时还要差了几分。


    “兄长,可是有何不适?”


    话音方落,对面的人像是被惊着了,猛地抬起眼来。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脸色又白了几分。


    “无碍。”


    谢珏很快收回目光,垂下眼,伸手裹了裹身上的斗篷。


    那件素白的斗篷在狱中折腾了七日,边缘下摆早已沾满灰渍,皱巴巴的。


    谢濯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若不是他每日看着谢珏解开斗篷就寝时,能看到颈间那枚凸起喉结,他真的要怀疑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对他满眼爱慕、却不说分由弃他而去的负心人。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像到谢濯玉看见这位兄长与身边的护卫正常说话、搭手上下车时,心里都会莫名生出几分古怪的情绪来。


    “我瞧着兄长面色不太好。”


    “只是有点冷。”


    谢珏没看他,边说边将车帘掀开一道缝,朝外头问道。


    “松竹,还有多远?”


    “公子,快了,再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谢珏应了一声,目光在那护卫身上转了一圈,片刻后才放下了帘子-


    马车又拐过一个巷口,离谢府只有几十米了。虞知宁终于装作冷得受不住,颤着声喊停了松竹。


    “松竹……”


    她掀开车帘,嘴唇微微发着抖,一只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拽住了松竹的衣摆。


    “松竹……你身上的斗篷,给我披一下……我冷。”


    松竹明显被她吓了一跳,猛地一勒缰绳,回头看她。


    “公子?”


    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拽着自己衣摆的手上,又移到她那张白得不像话的脸上。


    “您说……小的的衣服?”


    “嗯。”


    虞知宁点了点头,余光中谢濯玉正盯着她,她顾不上更多,点点头。


    “你的斗篷,给我。”


    她说着,朝松竹使了个眼色。那一眼又急又快,她自己都不确定松竹有没有看懂。


    好在松竹只犹豫了短短几息,便解开了颈间的系带,利落地将身上的黑色厚斗篷褪下来,叠了两折,从车帘缝隙里递了进去。


    “公子,好了。”


    虞知宁接过斗篷,飞快地将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裹在身上,这样等会起身时,自然能遮住她衣物上的血迹。


    斗篷粗糙,却让她悬着的心勉强落下些许。只是穿好一抬头,便撞上了谢濯玉的目光。


    他正垂眸看着她。


    虽然脸上没有表情,可虞知宁就是从他那眼尾微微垂落的弧度,莫名读出几分冷沉与不悦来。


    这人又怎么了。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虞知宁勉强露出个笑。


    “让二弟见笑了,”她控制着力道虚咳了一声,“为兄身体不好,许是又受冻了。”


    马车很快拐过一个拐角,停在了谢府大门前。车轮刚停稳,门内便传来管事惊喜的喊声:“大公子和二公子回来了!快,快去禀报夫人!”


    虞知宁忽然开口:“二弟先下吧,我有些头晕,缓一缓。”


    谢濯玉没再多问,掀帘先下了车。


    等人离开,虞知宁这才长出一口气起身,飞快拢好身上的黑色斗篷,弯腰钻出车厢。松竹还站在车旁,见她出来,习惯性地递过手臂。


    虞知宁搭住他的小臂借力下车。脚刚落地,她便借着斗篷的遮掩,飞快地朝车厢里瞥了一眼。


    浅色的坐垫上,果然洇着一小片暗红。


    松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动作顿了那么一瞬。但他脸上没有出现虞知宁预想中的惊愕或慌乱,只立即垂下了眼,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虞知宁咬了咬牙,指尖在他小臂上叩了两下,压低声音:“收拾一下。”


    “是。”


    待她站稳松手之后,松竹便转身将帘子放下遮住了车厢里的情形,拉着马车走了。


    虞知宁终于彻底松了口气,以至于没注意谢濯玉的目光从始至终,一直落在她与松竹这边-


    宋五隐在暗处。


    公子正站在石阶下,看着谢珏下了马车。等谢珏的护卫牵着马车走远,公子才朝他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又偏头看向那辆已经拐过街角的马车。


    是让他跟上那个护卫的意思。


    他没有犹豫,悄无声息地尾随了上去。


    那护卫牵着马车绕过了两条巷子,莫名停下来,接着掀开车帘,探身进去。


    片刻后,他退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只换下来的旧坐垫,塞进了车后的杂物箱里。


    接着牵起缰绳,若无其事地回了谢府。


    只是换了坐垫?


    宋五皱着眉,又在暗处等了许久,确认没有别的动静,才悄然离去。


    他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告给了公子。公子听完沉思了半晌,眉心微蹙,像是也没琢磨出什么头绪,最后只淡淡说了句“退下”。


    宋五躬身退出,心里却觉得最近的公子有些奇怪。他想也想不明白,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那位扔下公子远走高飞的虞姑娘。


    可惜他从没见过那位姑娘,不知她生了什么模样,竟能让公子这般牵挂。


    宋五在心里默默祈祷:宋一、宋十,你们快些带点好消息回来吧。


    公子的幸福,就是下属的幸福-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遐思


    尽管月事未净, 虞知宁还是彻底沐浴了一番。


    垫上棉布,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衣物, 她才终于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柳蘅见她身子不适, 早命人送来了补血益气的汤药,又叮嘱她好好歇着。


    虞知宁原想早些躺下,可有丫鬟来说老太爷请她去一趟。她只得收拾齐整往谢端的院子里去。


    一进门,崔老太太便迎了上来, 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泛红:“我的儿,这几日牢里可受苦了?瘦了这么多, 脸色也差……”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心疼了片刻, 这才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道:“让你们爷孙俩说说话吧。”


    丫鬟搀着崔老太太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谢端和虞知宁。


    谢端坐在书案后面,烛火映着他花白的鬓角, 脸上的疲惫比几日前更重了几分。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虞知宁依言坐下, 垂着眼, 等他开口。


    “身子如何?”


    “劳祖父挂心, 孙儿无碍。”


    谢端抬眼, 目光落在她脸上, 语气沉了几分:“郑谦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关于郑谦案, 她方才已从柳蘅口中得知了大概。此时谢端问起,虞知宁心里明白,谢端想问的可能是这案子背后的东西。


    她得让谢端觉得谢珏是可造之才多多重用,从而给“弟弟”谢濯玉上压力, 加速必死结局的来临。


    于是她沉吟了一瞬,谨慎答道:“孙儿以为,孙茂不过是颗棋子,他背后之人的目的,明显是想让郑谢失和。”


    “如今储位空悬。太子被废之后圣上迟迟没有立储的意思,而郑谢两家……”


    虞知宁装作有些顾忌的样子,话说一半又停了,犹豫着看向谢端。


    “无妨,你且说。”谢端示意她继续。


    虞知宁便彻底放开了:“据孙儿所知,祖父与郑御史在太子被废前,一直是拥护太子。而太子被废后,两家都保持了中立,迟迟没有站队。”


    “孙儿斗胆猜测,这桩案件,或许与东宫之争有关。”


    谢端目光落在虞知宁脸上。


    “珏儿,你从前病着,祖父以为你什么都不懂。如今看来,倒是祖父小瞧了你。”他点了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祖父很欣慰。”


    “郑谢两家三代世交,险些因这一案反目成仇。而谢家焦头烂额的这几日,三殿下曾抛来过橄榄枝,说可以找人认下这个案件。”


    “三殿下?晋王?”虞知宁面露吃惊。


    “不错,来做说客的是刑部左侍郎胡仲明。”


    虞知宁做沉思状:“这样看来,晋王嫌疑最大,可也不能完全证明幕后主使就是他。”


    “的确,祖父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以后多个心眼。”


    “你是谢家长孙,往后要承袭爵位,少不了要跟这些人打招呼,以后更要谨言慎行。”


    虞知宁点头:“孙儿知道了。”


    “好了。”谢端神色松了几分,摆了摆手,“这几日在狱中受苦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虞知宁回到自己院子,抵好门窗,解开束胸,终于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次日醒来才从丫鬟口中得知,她在狱中的这几日,京畿周围的雪势已经小了许多。


    朝中正在加紧跟进修复事宜,据说雪灾的影响已大大减轻。赈灾的差事这几日都是管家在操持。


    谢端怜惜她在狱中吃了苦头,只让她安心歇着,不必操心外头的事。


    虞知宁乐得清闲,舒舒服服地放松了两日,正好等月事汹涌的头两日过去。


    第三日,谢怀瑾忽然来了她的院子。


    虞知宁对谢怀瑾印象还算好,谢三公子虽寡言少语看着有些深沉,但至少比那个会半夜溜进她屋子的谢季好了不知多少。


    “大哥。”谢怀瑾站在门口,“这几日牢狱之灾,着实辛苦了。我今日休沐,在清风阁订了个雅间,替兄长接风洗尘。”


    “还有崔家的崔衍与崔瑜兄弟俩,兄长可愿一聚?”


    这还是谢怀瑾第一次开口邀她出门。虞知宁看着他那副端正有礼的模样,不好拂了他的好意,便点头应了下来。


    清风阁坐落在长街深处,三层小楼,青砖黛瓦。


    门口只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端方沉稳,落款是个没人听说过的名号。


    规模说不上大,总共也就十来间雅室,可京中世家子弟但凡请客,都喜欢往这里跑。


    里头装潢算不上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更让人称赞的是这里的菜品与酒水,让人流连忘返,口碑极佳。


    至于背后的东家是谁,倒是没人说得清楚。


    不过京城的达官贵人们也不在乎这些,有时候需要点安静雅致的地方,都喜欢来这里。


    谢怀瑾订的雅间在二楼,推窗能看见街景,又不至于被外头吵到。


    虞知宁到了一会儿,崔衍和崔瑜也来了,后面还跟了谢季。


    一桌五人,谢怀瑾和崔衍同是在朝为官,谢季和崔瑜同在国子监读书,还都是两兄弟,倒显得谢珏这个受邀之人落了单。


    虞知宁可不惧这些场面,她落落大方地环顾一圈,先开了口。


    “三弟有心了,请来崔家两位兄弟作陪,倒是替我省了单独登门道谢的功夫。”


    她看向崔衍,语气温和。


    “这回在牢里,听说崔兄在朝堂上替谢家说了不少话,我一直想当面道声谢。”


    崔衍:“谢大公子客气了。从借粮那日就能看出大公子的品行,断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虞知宁笑了笑,又转向崔瑜:“上次在赏梅宴上,崔小公子也多次替我说话,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一杯,算是谢过崔家两位兄弟了。”


    说罢,她举起酒杯,朝崔家两兄弟敬去。


    崔家两兄弟连忙郑重其事地回敬。


    崔瑜有些腼腆:“谢大公子言重了,我……我那日不过是实话实说。”


    虞知宁看着他那副少年纯真的模样,心里觉得有趣,面上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浅呷了一口杯中酒液。


    酒液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与莓果混合的清香,咽下去后余味悠长,很像现代的果酒。


    虞知宁忍不住夸了一句:“这酒不错。”


    谢怀瑾闻言笑了笑,解释道:“这是清风阁新出的酒,度数极低,口味也清甜,最合那些平日不饮酒的人饮用。我特意为兄长点的,知道你素来不贪杯,又怕你席间冷清,喝这个正好。”


    虞知宁闻言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着实好喝,但她还顾及月事未结束,也不敢多饮。


    “三弟有心了。”


    几人又闲聊了一阵,话题从朝堂上的雪灾善后,转到国子监新来的教习,又说到城外庄子上的收成。虞知宁时不时插上一两句,分寸拿捏得刚好。


    有谢怀瑾在,谢季也是安分了不少,看着乖巧得很,只是那双眼睛总是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鬼主意。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琵琶声。


    宛若珠落玉盘、泉水击石,透着股江南水乡的温软,与这京都冬夜的凛冽格格不入,别有一番风味。


    雅间的门没关严,琴声从门缝里漏进来,听得清清楚楚。崔瑜率先放下筷子,侧耳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道:“这琵琶弹得不错。”


    谢怀瑾见状,解释道:“清风阁每逢初一十五,会请乐师在大堂献艺。今日恰巧赶上了。”


    说罢将门推开,琴声顿时清晰起来。


    大堂中,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怀抱琵琶,端坐在矮凳上,低眉信手续续弹。大堂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听,有的自顾自喝酒,倒也自在。


    几人正闲闲地听着,虞知宁不经意间侧了侧身,目光扫过斜对面。


    那扇窗不知何时也推开了半扇,窗内一张紫檀木桌旁,坐着一个身着绛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


    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杯,正侧耳听着曲子,神色闲适,身旁站着两个姿态恭敬的随侍。


    恰在此时,那男子偏过头来,两道目光隔空撞了个正着。


    虞知宁微微一怔。


    她不认识这个人,可对方那一身绛紫锦袍、腰间的金玉带、以及通身上下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分明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她正要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却见那男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朝她这个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崔衍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也朝那个方向看去,声音忽然紧绷。


    “晋王殿下!”


    这声一出,在场几人皆是一愣,在看到对面人是谁后,纷纷歇了听曲的心思。


    虞知宁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早该想到的,这京都里能有这般气派的年轻男子,不是皇子还能是谁?


    就这么瞬息间,晋王已从隔间走出,朝他们雅间而来。


    在场几人中,数崔衍在朝中资历最深,见晋王往这个方向而来,他已经迎了上去。


    “臣崔衍,见过晋王殿下。”


    虞知宁心里一凛,这是皇子,不是他们平日来往的世家子弟,礼数上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立刻收敛了方才的随意,神色严肃起来,垂眸低眉:“臣谢珏,参见晋王殿下。”


    谢怀瑾、崔瑜、谢季依次见礼。


    晋王摆了摆手,语气随和:“免礼,都坐吧。本王在那边听着曲,瞧见你们几个都在,便过来讨杯酒喝。”


    这话说得实在随和,可谁也不敢真掉以轻心。


    晋王说着,已经在他们雅间的主位上坐了下来,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虞知宁身上。


    “谢大公子。你病着那些年,本王还从未见过你,今日倒算是头一回正经照面。”


    虞知宁垂眸,恭声道:“臣久病在身,甚少出门,一时没能认出殿下英姿,实在是失礼了。”


    “无妨。听说你刚从大理寺出来,身子可还好?”


    “多谢殿下挂念,臣已无大碍。”


    “那就好。”晋王点了点头,目光又扫过谢怀瑾和崔衍,“你们兄弟几个倒是和睦,出来吃酒也不忘带上兄长。”


    虞知宁:“弟弟们念臣在狱中过了几日,只是想替臣接风去去晦气。不想扰了殿下清听。”


    “不扰。反正本王也是闲来听曲,不若一起吧,人多也热闹些。”


    他说着,目光落在桌上那壶桂花酿上,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清风阁的桂花酿,入口温和,是不错。”他抬手招了招身后的随侍,“不过既然本王在此,岂能用这般淡酒待客?”


    随侍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晋王转向众人:“本王在这阁中还存了几坛南边新贡的碧潭雪,一直没舍得喝。今日遇上了,正好开一坛,给你们尝尝。”


    崔衍面色一变,连忙道:“殿下厚爱,臣等惶恐。”


    “惶恐什么。”晋王笑道,“都是年轻人,不必拘礼。谢大公子刚从狱中出来,正该喝两杯驱驱寒。”


    说话间,随侍已经端了一只青瓷酒坛进来,坛口封着红泥,拍开后一股清冽的酒香飘散开来,与桂花酿的清甜截然不同。


    随侍上前,替几人斟了一圈。酒液呈琥珀色,澄澈透亮,倒在杯中微微晃动。


    碧潭雪……虞知宁低头看着杯中酒,心里暗暗叫苦。


    她虽没喝过,可上次在卢七的赏梅宴上可是听几个公子哥说过。这酒是热着喝的,入口温润甘甜,几乎尝不出什么酒味,可后劲大得惊人。


    她又不善酒,平日喝点桂花酿已是极限,哪里招架得住这个?


    可晋王已经举起了杯,目光含笑,等着众人回敬。


    “本王可听说了,谢大公子身体已然痊愈。既然好了,喝几杯酒应当不在话下吧?”


    官大三级压死人,更何况这是皇子。


    虞知宁只得端起酒杯,朝晋王微微一举,硬着头皮将杯沿送到唇边。


    酒液温热,滑过喉咙时只余一股淡淡的清甜,可她心里清楚,越是这样的酒,越会诱人放松警惕,等后劲上来,便再也收不住了。


    晋王道了声“好”,又朝随侍抬了抬下巴,那杯刚空的酒盏便又被斟满了。


    崔瑜张了张嘴,像是想替她说句什么,手刚抬起来,便被身旁的崔衍一把按住。


    崔衍朝弟弟使了个眼色示意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端起酒杯,转向晋王笑道。


    “殿下,臣也敬殿下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又寻了个话头续上,三言两语间将晋王的注意力引开了几分,也好让虞知宁喘口气。


    谢季坐在一旁,将手里的酒盏转了两转,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他心里突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若今日灌谢珏酒的是他,他定是暗爽的。


    那位病怏怏的大哥平日里端得四平八稳,若被他灌得面红耳赤、话都说不利索,光是想想就痛快。


    可如今灌酒的换成了别人,他瞧着晋王那一脸从容的笑意,心里头竟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不快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谢怀瑾。


    谢怀瑾端着酒杯,面色如常,甚至还在适时地附和晋王几句,一派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


    谢季收回目光,垂下眼,慢慢抿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将那点奇怪的情绪和着酒一起咽了下去-


    楼上的房间里,楼下厢房的声音通过暗道悠悠传了上来。


    那暗道连着墙壁上的雕花通风口,楼下雅间的动静,只要不是刻意压低了嗓子,上头都能听个七七八八。


    宁王萧禛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听着楼下传来的觥筹交错声、晋王那慢悠悠的腔调,以及谢珏那一声比一声低的“臣不敢”,眉头微蹙。


    “碧潭雪。”


    “晋王倒是舍得。这酒贡上来统共也就那么几坛,他竟拿来灌一个病刚愈的人。”


    对面,谢濯玉坐在一张素木椅上,正端着一盏热茶。他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宁王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兄长,今日只怕要醉了。需要我出面解围吗?”


    方才在楼上,他远远瞧见了这位谢家大公子的长相,的确是惊为天人。


    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目间既有世家公子的端方,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艳,连他都不免多看了两眼。


    再联想到狱中那间刻意安排的一张榻,谢濯玉非要与这位兄长同牢同寝,宁王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猜测。


    这么些年,他可从未见谢濯玉身边有过女子。莫不是…


    可想着想着宁王又收了遐思,若其他男子也就罢了,这位可是有血脉关联的兄长啊。


    “不必。”


    谢濯玉开口,打断了宁王突然冒出来的猜想。


    宁王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随你。”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怀抱


    虞知宁心里暗暗叫苦。


    一坛碧潭雪已经去了大半坛, 她虽然暂时还没什么感觉,可再这么喝下去,时间一拖, 后面醉不醉谁也说不好。


    更何况晋王那笑吟吟的模样, 大有要将她灌透的架势。


    她忍不住想起前日谢端说的话,她在狱中时,胡仲明曾替晋王抛来橄榄枝,被谢家拒绝了。


    今日这顿酒, 恐怕不只是巧遇那么简单。


    谢怀瑾怎么偏偏挑了今日,还偏偏碰上了这尊大佛。


    虞知宁咬了咬牙,不能再喝了。她索性将计就计, 率先装出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来。身子微晃着伸手扶住桌沿, 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


    “殿下……”她抬起眼,衬着苍白的脸色,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脆弱来,“臣……实在是……不成了。”


    “再喝怕是…要失态了…”


    话音落下, 桌上几人皆将目光落在了虞知宁身上。


    烛光下, 谢珏脸色依旧带着苍白, 浓密的睫毛低垂着, 在眼尾落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因为酒意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随时都会化开似的。


    崔瑜看得眼睛瞪圆了,脸颊莫名泛起绯红。


    谢季心中那股奇怪的感觉更甚, 抓心挠肝的不爽。


    崔衍倒是平静,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在旁一直没怎么开口的谢怀瑾,视线在虞知宁面色一瞥而过,终于起了身, 朝晋王拱手。


    “殿下恕罪,家兄大病初愈,实在不胜酒力。臣代家兄敬殿下一杯,请殿下容他缓一缓。”


    他说着,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晋王目光还落在虞知宁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上。他看了片刻,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三公子倒是护兄心切。”


    谢怀瑾垂眸:“家兄自幼体弱,还望殿下垂怜。”


    晋王“嗯”了一声,没再为难:“既如此,谢大公子便歇着吧。来人,给谢大公子换盏热茶来。”


    随侍应声换上了热茶。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一坛碧潭雪终是见了底。


    晋王倒没喝多少,大多数都进了虞知宁的肚子里。


    剩下的被崔衍和谢怀瑾分了,两人看着也有些醉意。


    崔瑜和谢季许是还在国子监读书的缘故,晋王倒没难为他们俩,只偶尔举杯示意,两人浅尝辄止,晋王也不计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虞知宁真真切切地有些头晕起来。


    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虚,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她撑着桌沿,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可指尖已经有些发抖了。


    更让人紧张的是,她月事还在中后段,本来已经没多少了,可这热酒一下肚,血气活络,竟然又汹涌了起来。


    虞知宁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已经开始默默祈祷,求求了,赶紧散了吧。


    可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又是一阵温热的湿意席卷而来,虞知宁几乎能感觉到那层棉布已经彻底失守,再坐下去,只怕连椅子都要遭殃。


    她僵硬地坐在原处,一动不敢动。


    唯一庆幸的是,今日她穿的是墨色衣袍,即便湿了也瞧不出颜色。


    可她也不敢借口起身去厕所,惟恐被人瞧出端倪。


    她只能咬着牙,继续忍着。


    面上端着微笑,偶尔附和几句,心里却已经将晋王狠狠骂了一通。


    如此又煎熬了不知多久,晋王终于歇了兴致,笑道:“时辰不早了,本王先走一步。今日这酒喝得尽兴,改日再聚。”


    虞知宁晕乎乎地站起身,跟着众人一道恭送晋王。


    她姿态恭敬,晋王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却突然顿了一下。


    又怎么了?


    她垂着眼不敢抬头,只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几息之后才移开。


    晋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雅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几个。


    “今日便散了吧,”崔衍开口,声音听着有些迟缓,“谢家大公子喝了不少,早点回去歇着。”


    说罢,他揉了揉额头,眉心微蹙,瞧着已有了几分醉意。


    崔瑜赶紧上前扶住自家兄长的胳膊,对虞知宁几人道:“谢大公子,我和兄长先走了。”


    虞知宁昏昏沉沉地点了点头,目送崔家兄弟出了门。


    雅间的门开合之间,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她收回目光,一回头,发现身旁这两人还看着她。


    谢季的表情有些奇怪。


    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桃花眼,此刻被酒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正皱眉看着她。


    谢怀瑾站在桌边,他面色倒是如常,只是那双总是沉稳内敛的眼睛,此时同他弟弟一样,一刻不落地落在她脸上。


    这两兄弟,看得她心里一阵发毛。


    虞知宁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头晕得厉害,实在不想分辨了,含混道:“走吧,回府。”


    虞知宁正要离开,谢季先一步开了口。


    “兄长坐我的马车吧,我送。”


    虞知宁心中一惊,坐他的马车?


    虽说穿的是墨色衣袍看不出颜色,可若坐到他车上去,一路颠簸,万一渗出来……她连想都不敢想。


    “不必了。”


    虞知宁连忙挥了挥手:“我的马车就在楼下等着。怀瑾也喝了不少,你照顾着他点。”


    说罢也不等他再开口,唤来了月影搀扶自己。


    因这几日的不便,她今日出门带的是月影。


    “行了,你们先走,我后头跟着。”


    谢季还想坚持,被谢怀瑾按住了肩膀。


    “听兄长的吧。”


    虞知宁站在雅间门口,听着谢家两兄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长出一口气。


    “月影,走。”-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帘子垂得严严实实,月影守在身旁,虞知宁靠在车壁上,终于不用再端着了。


    碧潭雪的后劲也涌了上来。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像灌了一锅浆糊,晕乎乎的,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只想彻底躺平。


    月影小声喊了她几声:“公子?公子?”


    虞知宁迷迷糊糊地应了两下,声音含混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后来便懒洋洋地不想再应了。


    她半阖着眼,马车晃晃悠悠,像摇篮似的,反倒让她有了几分困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虞知宁隐约感觉到月影想把她拖下车。她配合着动了动,可身子软得像一摊泥,根本使不上力。月影试了两回,愣是没能把她从车上弄下去。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马车停在靠近大房的宅邸侧门,门口倒是站着两个小厮,月影不敢让他们搭手,只吩咐其中一个小厮:“快去大公子院里,把松竹喊来。”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月影守在车旁正等着的功夫,身后传来辘辘的马车声。


    她回头一看,一辆乌黑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角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上头写着一个谢字。


    马车在几步之外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冷苍白的面孔。


    是二公子,谢濯玉。


    月影愣了一下,赶紧福身:“二公子。”


    谢濯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辆马车上。帘子被风吹开,隐约可见一个人影歪在里头,一动不动。


    “大公子呢?”他问。


    月影埋头:“大公子……喝多了,奴婢正等人来。”


    谢濯玉没有说话。他看了那辆马车片刻,然后起身下了车。


    月影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车旁,抬手掀开了车帘。


    谢濯玉低头看了车内人一会儿,没有说话。


    侧门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光落进车厢,正好照在虞知宁脸上。


    那张脸半藏在毛茸茸的领子里,露出的一截脸颊被酒意染得绯红,像上好的宣纸被胭脂洇开了一层,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微微蹙着眉,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似乎梦里也还在烦心什么。


    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唇上没有血色,只沾了一点酒渍,泛着淡淡的水光。


    呼吸从唇间逸出,又轻又缓,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薄薄的白雾,转瞬便散了。


    她睡着的时候,那些在人前端着的端庄、矜持、世家公子的沉稳,全都卸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眉宇间的英气被酒意泡软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同那个夜晚在他掌心下颤抖的人影越发重合。


    谢濯玉的目光从昏睡之人的眉心移到眼睫,从眼睫移到鼻梁,最后落到那张微微张着的唇上。


    世上真有这么像的两人吗?


    冬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谢濯玉站在车旁,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只低头看着车里那个睡得人事不知的人。


    月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这二公子看着车内之人的场景,让人心里直发慌。


    正想开口打断这奇怪的氛围,站在车前的二公子忽然探身入帘。


    一手揽住昏睡之人的肩,一手穿过膝弯,干脆利落地将人从马车里捞了出来。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迟疑,仿佛这一抱已经在他心里演练了千百遍。


    月影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喊道:“二公子!”


    谢濯玉回过头来。


    那一眼,竟比此时的夜风还要冷。


    月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拒绝的话终究没再说出来,只垂下了头。


    谢濯玉收回目光,抱着怀里的人大步朝侧门走去。


    怀里的人轻得出奇,抱在手中竟没有多少分量,根本不像是成年男子的体重。


    浑身上下也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似的瘫在他臂弯里,任人摆布。


    许是醉得深了,此时被人抱在怀中人也毫无知觉,脑袋随着他步伐的节奏微微晃荡,最后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莫名熟悉的味道。


    谢濯玉垂下眼,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又翻涌上来。


    夜风中,窄巷迎面跑来一道身影,是松竹。


    松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双臂抬起作势要接过人:“二公子,给我吧。”


    谢濯玉看了他一眼,没松手。


    “我送进去。”


    谢濯玉淡淡开口,越过松竹朝韫玉斋而去。


    韫玉斋的内室烧着炭盆,谢濯玉将怀里的人放在了榻上。虞知宁的脑袋刚一沾枕,便自动往被褥里缩了缩。


    毛茸茸的领子散开了,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喉结的弧度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的确是男子。


    谢濯玉收回视线,转身。月影正端着醒酒汤进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吓得退后一步,低头道:“二公子。”


    谢濯玉轻应了一声,刚要离开,却觉得掌心有些异样。


    他低头,张开手指。


    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掌心上。那里黏腻腻的,沾着什么东西,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红。


    他凑近鼻尖,淡淡的铁锈味,是血。


    谢濯玉的神情微微一怔。


    血迹。


    而他的手掌方才只碰过一个人,正昏睡在榻上的谢珏。


    身后传来月影小声的呼唤:“大公子?大公子,喝口醒酒汤再睡……”


    谢濯玉循声回头,透过半掀的帘子朝内室望去。


    榻上的谢珏正好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背对着他的方向。


    烛火映着他单薄的身影,墨色的衣袍在腰臀处绷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而再往下一点的那片衣料上,明显洇着一团深色的湿痕。


    倏地,出狱那日同乘时,谢珏找松竹借斗篷的画面涌入脑海。


    还有宋五来报,说那护卫拉走马车后并未做旁的事,只是换掉了车上的坐垫。


    谢濯玉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那抹暗红。


    片刻后他捻了捻指尖,转身离开。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示弱


    虞知宁睡了个天昏地暗, 醒来时发现已是日上三竿。


    她脑袋还是昏沉沉的,昨夜的记忆更是想也想不起来,彻底断了片。


    月影在榻边守着, 见她醒了, 赶紧起身将她扶起来,又絮絮叨叨地讲起了昨晚的事。


    说到在侧门等了好久,说到二公子的马车恰好回来碰见了。


    “等等……”虞知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抱我回来的?”


    “是二公子……他瞧见奴婢扶不动您,就帮忙把您从车里抱出来了。”


    虞知宁:……


    “二公子他抱完可有什么异常?”


    月影摇了摇头:“没有。二公子把您放下就走了, 奴婢连谢字都没来得及说。”


    虞知宁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后怕,若谢濯玉真看出什么, 那她就功亏一篑了。


    往后这碧潭雪可不能再喝了, 这后劲也太大了。


    晌午时,谢怀瑾来了,说昨日因他的邀约连累兄长醉酒,实在是过意不去, 来给她道歉。态度实在诚恳。


    虞知宁只能说没事, 谢怀瑾看她神色自然, 便也告辞离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虞知宁过得清闲, 月事渐净, 每日睡到自然醒, 连日的雪也停了,年关将至, 天气竟也渐渐好转起来。


    这日傍晚,柳蘅来了韫玉斋,带来了一个消息。


    “年节后,国子监有一场荫生考试。这月余得好好准备。”


    荫生考试虞知宁当然听过。


    这是世家子弟入仕前的最后一道门槛, 虽说不比科举那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若考得太难看,照样进不了仕途。


    虞知宁脑子有些发晕。她不是来当炮灰的吗?怎么还要考试?


    “不必太紧张。荫生考试不比科举,考官多是世家出身,对咱们这样的人家,不会太为难。过得去就行。”


    柳蘅命身后的小厮搬来一踏册子。


    “这些日子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的,想必学这些也不在话下。”


    虞知宁接过册子,随手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扑面而来,看着就头疼。


    柳蘅:“那二房的庶子谢濯玉也会去。”


    虞知宁一愣:“谢濯玉也考?”


    柳蘅点点头:“只是听说他文治一般,也不知谢老太爷叫他去作甚。”


    谢濯玉文治一般?她心里暗暗叫苦。那人怎么可能一般?


    万一到时候谢濯玉拿了第一,她拿了垫底,这长孙的面子可就要丢到护城河里去了。


    见她面露难色,柳蘅又开口道:“老太爷已经请了夫子,这几日在府里专门为你们俩教学。从明日起,你就开始上课了。”


    好好好,她还要与谢濯玉当同桌是吧。


    还是1v2辅导,嫌她掉马掉得不够快,要多制造点朝夕相处的机会吗?


    虞知宁一时不知是要为考试烦恼,还是为与谢濯玉当同桌烦恼。


    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第二日一早,虞知宁便被月影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公子,该起了。老太爷请的夫子巳时便到,您头一日上课,可不能迟了。”


    虞知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挣扎着坐起来。


    昨夜刷题刷到半夜,现在她满脑子的经义策论已经搅成了一锅粥。


    收拾妥当,她便往府西边的书房走去。


    谢端专门腾出了一间僻静的屋子给两人授课,离正院有些距离,四周种着几丛竹子,冬日里叶子黄了大半,倒也清静。


    廊下已经烧了炭盆,暖意从门缝里透出来,驱散了几分晨起的寒气。虞知宁推门进去,脚步一顿。


    谢濯玉已经在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玉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气质出尘,此时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竹子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低垂的睫毛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听见动静他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起身,微微颔首。


    “兄长,晨安。”


    挑不出任何毛病,看来昨夜真没因为抱她而发现什么。


    虞知宁也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二弟早,落座下来。


    书房不算大,摆了两张书案,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米宽的过道。


    夫子还没来,虞知宁假装认真地翻起了桌上的书来。余光里,谢濯玉也在看书,姿态十分从容。


    虞知宁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说话最好,各学各的互不干扰。


    没过片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推门而入,面容清瘦目光沉静,瞧着一派儒雅。


    “鄙姓周,承蒙谢老太爷抬爱,这几日由我来为二位公子讲授经义策论。”


    “大公子,老太爷说你一直在病中,功课怕是跟不上。无妨,咱们从头捋起。”


    虞知宁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已经做好了受煎熬的准备。


    周夫子又看向谢濯玉:“二公子刚从外地回京,想来对京中国子监的考试路子还不熟悉。这份考题二位公子先各做一份,容鄙人摸摸底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张纸,分别递到两人桌上。


    虞知宁低头一看,第一题:论“民为贵,社稷次之”。


    这句话她当然知道,可要写成一篇像模像样的策论……她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谢濯玉。


    那人已经提起了笔,蘸墨,落笔,动作行云流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就是学霸的快乐吗?


    虞知宁咬了咬牙,也拿起了笔。


    一炷香的功夫后,周夫子喊了停。


    虞知宁放下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篇策论,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可越看越觉得心虚。


    周夫子先走到谢濯玉桌边,拿起他的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听着十分满意。


    “二公子这篇策论,立论稳,行文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难得的是有自己的见解。”


    他将卷子放下,看着谢濯玉,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看来二公子虽从小养在庄外,功课却从未落下。以这篇的水准,荫生考试不必担心。”


    谢濯玉面色不变:“夫子谬赞。”


    周夫子没再多说,转身走到虞知宁桌边。虞知宁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周夫子拿起她的卷子,书房里安静了许久,虞知宁垂着眼,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大公子的字,倒是不错。”


    周夫子终于开了口。


    “笔力稳健,结构端方,可见是下过功夫的。”


    这字都是因为前世练过书法的缘故,若没练过,只怕柳蘅压根会让她装病,才不会让她接下这活出来丢人现眼。


    虞知宁扯出一个笑:“多谢夫子。”


    她没问内容如何,因为周夫子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周夫子将卷子放下,只说了句咱们慢慢来,便转身回了上首。


    “策论一道,首在立论。”


    周夫子看着虞知宁,似乎变成了她一个人的老师:“今日咱们先讲如何审题。以‘民为贵,社稷次之’为例……”


    周夫子的确算得上一个好夫子,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偶尔对视上虞知宁清澈无辜的双眼,还会面带忧色停下来问一句明白了吗。倒是个有耐心的先生。


    如此大半日,周夫子终于搁下了讲稿。


    “今日先到这里。二位公子回去把今日讲的审题之法温习一遍,明日各交一篇策论上来,题目自拟。”


    虞知宁应了一声,合上纸笔,起身行礼。夫子远去,虞知宁也收拾收拾准备离开。


    “兄长。”谢濯玉突然开口。


    虞知宁侧过头。


    “兄长方才那篇策论,能不能让我看看?”


    虞知宁安静了一瞬,开口拒绝了:“实在是丢人现眼,就不给二弟见笑了。”


    她像是真的不好意思献丑,可其中原因远不止于此。


    她学谢珏的字,确实下了苦功夫。


    柳蘅找来的那些手札、书信,她对着临摹了一遍又一遍,如今写出来,八九分相似,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差别。


    可这是谢濯玉。


    在青石镇时,他翻看过不少她读过的书,那些书页的边角处,也曾留下过她随手批注的笔迹。


    她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留意过她的字,但万一呢。


    她不敢赌。


    见她拒绝,谢濯玉倒是没有追问更多。


    虞知宁暗暗松了口气,离开了书房。


    谢濯玉站在廊下,目送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转身折返书房。


    桌案上铺着一沓宣纸,最上面那页书写过的已被谢珏带走,只剩底下几张干净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修长的手指探出,捻起最上面那页空白纸,纸页在指间微颤,他垂下眼看了看,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宋五有些忐忑。


    宋一和宋十飞鸽传书回来,说仍然没有寻到那位虞姑娘的踪迹。他硬着头皮禀报完,垂着头不敢抬起,只等着公子发落。


    可内室里安静得出奇。


    他微微抬眼,瞥见公子正坐在窗边矮榻上,看着桌面的宣纸,而那张纸的边缘还泛着浅灰色的水渍。


    宋五认出来了,是特制的药水纸。未曾浸药时看不出异样,可一旦浸透,便能将上一页书写留在纸面的压痕字迹清晰地显影出来。


    桌面左右还各放着书籍,左边是近日公子时常翻看,看着是从青石镇带回来的。


    右边是宋五寻来的谢珏一年前的手记。


    公子低着头,目光在左右之间来回游移,仔细瞧了许久。倏地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笑听得宋五头皮一麻。


    “让宋一宋十回来。”


    谢濯玉开口。


    “准备安插进韫玉斋的人,也不用安排了。”


    “?”


    宋五实在不明所以,但抬头瞧见公子冷沉的表情,又将所有的疑问收了回去。


    “另外,找人盯着柳蘅,记录她的行踪。”


    “属下知道了。”


    宋五垂首,躬身退出了内室。


    室内,谢濯玉缓缓阖上了眼。


    分离那日她信誓旦旦点头的样子又浮现在了眼前。


    “你来谢家做什么。”


    他睁眼,薄唇轻启。


    “知宁。”-


    连着几日教学下来,虞知宁连梦里都是一堆策论在打架,比高三的政治题还磨人。


    她每日定时出没在书房,那谢濯玉也不知怎么了,这几日又表现得四平八稳起来。


    甚至还会拿着题目同她讨论,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来。


    只是每每讨教过后,虞知宁总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如此又熬了半个月,好歹挨到了年关。


    周夫子收拾讲稿准备回家过年,临走前给她留了一沓卷子:“大公子将这些吃透了,年节后的荫补考试定不在话下。”


    虞知宁面上恭恭敬敬应下,等周夫子走了她便不管了,她要先歇息几天,这些日子被策论洗脑得头疼,实在需要松懈一番。


    府里的氛围也热闹起来,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一派祥和里,谢濯玉却病了。听说病得不轻,连团年那晚也没出席。


    王易芸在桌上替谢濯玉道着歉说着不能出席失礼了云云,也透露出点不知年后的荫补不能参加的忧虑来。


    席间众人附和了几句好好养病,便将话题岔开了。


    好歹是在一个夫子底下学了半个月的弟弟,年夜饭结束后,虞知宁思索片刻,还是去了谢濯玉的院子。


    谢濯玉的院子名叫清晖院,地方实在算不上好,偏居府西一隅,窄□□仄,与清晖二字的风雅全不相称。


    虞知宁寻到院子里来时,发现院子里空空荡荡,连个随侍的小厮都没有。


    主屋里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朦胧的光晕。


    虞知宁还未走近,便听见几声低咳从里头传出来。窗纸上印出一个修长单薄的人影,似乎正站在桌边倒水。


    虞知宁站在门外许久,听着里头又传来一阵低咳,终于抬手叩了叩门扉:“二弟。”


    窗上的影子明显一顿。


    片刻后,里头传来谢濯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本来的音色:“兄长?”


    门从里面拉开了。


    谢濯玉披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乌发散着,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


    他身形比平日更显单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隐约可见,像是这几日病中又瘦了一圈。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他扶着门框,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兄长怎么来了?”-


    虞知宁忽然想起初见谢濯玉时,那会儿他也是这样,苍白、单薄、一副惨兮兮的模样。


    她在那间小院里养了他数月,日日汤药不断,三餐不落,才勉强将那具破败的身子养出些起色。


    那时悉心照料的情义都是真的。


    哪怕她受剧情所限,终是要走。


    哪怕她现在已经知道谢濯玉就是日后搅弄风云之人。


    但此时见到谢濯玉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她心里突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三十岁就没了的人,再翻云覆雨,命也是没了。


    “兄长?”


    “你在想什么?”


    面前人微哑的音色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出,虞知宁这才发觉自己竟然盯着谢濯玉没什么血色的唇瓣,看了许久。


    她慌忙挪开视线,将手上拎着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听说二弟病了,我挑了些温补的药材,看你用不用得上。”


    “多谢兄长,进来喝杯茶吧。”


    谢濯玉接过她手中木盒。


    “只望兄长不要嫌弃我这里茶不好。”


    说罢,他身子侧了侧,让出路来。


    这话将虞知宁架在火上,她不好立即离开,只得说着“怎会”,踏入了屋子。


    屋子不大,一眼看得到头。


    一张简单的床,一张简单的桌案。


    桌案上放了不少书籍,床榻上被褥凌乱,显然方才谢濯玉还躺着在休憩。


    虞知宁在桌案前落座,谢濯玉当真给她倒了杯茶,她只得装模作样抿了一口。


    屋内虽然生了炭火,但显然分量不够,体感还是有些冷意。而谢濯玉还披着单衣,一直静静看着她。偶尔掩唇轻咳几声。


    虞知宁听见咳声,又瞧见对方那副单薄的模样,实在心绪不宁。


    “只听说二弟是幼时中了毒,这么多年,还没寻到解毒的法子吗?”


    她依稀记得那夜,她在意识模糊中也曾询问过,那时谢濯玉回答的是“已经找到办法了”。


    可她瞧着他如今的样子,并不像寻到办法的模样。


    若真有人能寻到根治的法子,他也不至于刚过而立之年便撒手人寰了吧。


    “说来遗憾。”


    谢濯玉垂下眼睛,烛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在回忆什么。


    “的确寻到过一个法子,可惜……”


    他抬起眼,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虞知宁:“可惜什么?”


    谢濯玉看着她,神情竟然显出几分落寞来:“……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收了落寞:“今日多谢兄长探望。待弟弟身子好些了,再去兄长院中回礼。”


    话已至此,虞知宁不便再留,点点头起身告辞。


    谢濯玉也跟着站起来,大约是起得急了,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他方扶着桌沿稳住,袖中忽然滑出一物,轻飘飘地落在了虞知宁脚边。


    是一块靛色的手帕,看着莫名有些眼熟。


    虞知宁弯腰捡起,指尖落在了帕子边缘绣着的一株青竹上,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是她同他混乱那夜,用来擦过……身子的手帕吗?


    她晾晒时曾注意到那帕子绣着的青竹一角,有一个小小的缺口,而现在手上这块,一模一样。


    她离开那日,那帕子还晾在后院的绳子上,此时怎么到了谢濯玉手中。


    是下属替他带回来的?可下属又不知其中缘故,为何要将这块平平无奇的帕子拿走。


    难不成这人后来又去过那间小院,亲手取走了它。


    谢濯玉已经伸出手来,语气平淡:“劳烦兄长了。”


    虞知宁脑中纷乱如麻,将帕子递了过去。


    谢濯玉接过,将那帕子展开,又折起,修长指节落在靛蓝色的帕边,认真得像在整理什么格外珍贵的东西。


    虞知宁目光不自觉落在那手指上,恍惚间忽然想起了另一幅画面,那日也是这双手落在水中,搓洗这这块帕子。


    血迹混着粘液,他却毫不介意,搓得那样专注。


    虞知宁视线一直盯着那块帕子,所以并没注意到谢濯玉此时落下来的眼神。


    若宋五在场看见他家公子这番表情,只怕又要后脊发凉。


    那是猎手在暗处盯着猎物,忍耐着不去咬破羊羔咽喉时,压抑又兴奋的目光。


    “兄长。”


    头顶落下一道沉哑嗓音。视线中,那修长的手指在帕子上轻轻摩挲一下。


    “怎么了?”


    虞知宁被这声兄长拉回思绪,抬头,谢濯玉正垂眸看着她,似乎在不解她为何盯着那块帕子出神。


    他的表情温和而困惑,病容苍白,衬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竟有几分无辜的意味。


    “没事……”


    虞知宁稳住心绪,勉强扯出个叹息。


    “只是见二弟这块帕子有些旧了,联想到二弟从小在外长大的孤苦,一时有些感叹。”


    谢濯玉低咳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又哑了几分。


    “之前不是同兄长说过,我在回京都之前,与一女子许下婚约。那女子却不知为何,不告而别。”


    他将手帕在虞知宁目光中仔细叠好,最后郑重放在心口处的衣襟里。


    隔着单衣,似乎还能看见那方帕子的轮廓。


    “这手帕事关那女子,于我……有些纪念意义。”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纤长的睫毛也坠着,将他的面容衬得十分无措、低落。


    片刻后才从那情绪中脱离,朝虞知宁笑了笑。


    “让兄长见笑了。”


    虞知宁被这笑容弄得有些心虚,也没有再问,只开口同他道别。


    “夜深了,二弟好好歇着,我先走了。”


    谢濯玉没有再留她,只微微欠了欠身。


    “兄长慢走。”-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牌位


    自那日探望过后, 虞知宁又有半个月未曾见过谢濯玉。


    那方帕子被他贴身收着的事,搅得她心烦意乱了好几日。


    好歹是借着备考的由头,将那股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把全副心思投进了荫补考试里。


    考试那日, 柳蘅亲自送她到考场。


    车马粼粼,人声嘈杂。


    虞知宁下车进场落座,还没来得及稳住心神,便一眼瞧见了谢濯玉。


    他的座位在虞知宁右前方, 隔着三五个世家子,她一抬头便能看见他那道单薄的背影。


    旁的考生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说有笑, 唯有他端坐在座位上, 像一株孤松。


    一个没了生母的庶子,身中寒毒,自幼便被嫡母远远打发去了乡野,虞知宁想, 他幼时的日子, 大约是不好过的。


    这些日子, 她借口了解几位兄弟, 在柳蘅面前打听过谢濯玉的身世。


    谢濯玉的母亲名叫宋清婉, 的确出身商贾, 但宋家并非寻常商户,而是南境一带富甲一方的大商。


    宋清婉没有兄弟, 只有一个孪生姐姐,只是那姐姐在出阁那年落水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宋清婉便成了宋家的独女。


    后来, 宋清婉与谢澜未婚先孕,谢家只肯给一个妾室的名分。


    宋家老两口原本逼着她打掉孩子,可终究心疼女儿苦苦哀求,最后让步了,倾万贯家财陪嫁入谢府,只盼她能过得体面些,底气足些。


    再后来,宋家被卷入一桩贪墨案中,虽只是牵连旁支,却被人借题发挥,家产尽数充官。


    宋父宋母下狱,熬不过刑讯,双双死在了牢里。偌大的家业,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宋清婉没了娘家撑腰,自己也郁郁而终,只剩一个中了毒的幼子在这深宅大院里。


    虞知宁盯着谢濯玉的背影看了许久,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直到开考的钟声响起,她才收回思绪,提笔蘸墨-


    荫补考试的结果,自然是两人都过了。


    又过了几日,吏部的文书便正式下来了。


    谢端差人来唤虞知宁,虞知宁到谢端书房时,发现屋内已经有了一人,是谢濯玉。


    谢濯玉站在书案前,一袭玉色长衫衬得他身姿端正,气质不凡。


    他听见动静侧过脸来,唤了声兄长,算是见礼。


    谢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他抬眼看了一下两人,抬手示意:“都坐。”


    落座后,一份文书推到虞知宁面前。


    “你的荫补批下来了。户部主事,正六品。两日后去报到。”


    虞知宁接过文书,还有些愣。


    正六品。


    她原以为荫补能有个从七品就算不错了,没想到一上来便是户部主事。就是世家大族嫡长孙的待遇吗?


    虞知宁敛下眼底的复杂情绪:“多谢祖父。”


    谢端又拿起另一份文书,看向谢濯玉:“工部营缮所,所副,从七品,也是两日后报到。”


    从七品。比虞知宁的正六品低了整整两级。


    “珏儿是嫡长,荫补正六品,这是规矩。”


    “濯玉你刚回京,从七品做起,也不算委屈。工部事务繁杂,营缮所管的是工程营造,你虽然身子不好,但既然入了仕,便不能偷懒。”


    这话说得直白。嫡庶有别,朝堂上的规矩比府里更森严。


    谢濯玉面色如常,接过文书:“多谢祖父,孙儿明白。”


    谢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多看多听、少说少做”之类的话,便摆了摆手:“去吧。回去好好准备,莫要丢了谢家的脸面。”


    两人起身告退,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自从年三十那夜后,虞知宁见谢濯玉的次数屈指可数。


    考场一回,今日才是第二回。


    如今已是正月下旬,天气早没了腊月时的严寒,今日阳光甚好,暖融融地铺在园中,将枯枝残雪都照出了几分生机。


    回韫玉斋与清晖院有一段同路,两人并肩走着,虞知宁正想着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身侧的谢濯玉倒先开了口。


    “恭喜兄长了,入了户部,日后定是步步高升。”


    虞知宁闻言侧头,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将那些病气勉强照淡了几分。


    “多谢二弟,工部营缮所虽品级不高,但差事实在,二弟好好做,日后一定会有升迁的机会。”


    谢濯玉今年二十二。简介说他三十岁病逝,在此前的七年里,牢牢将谢家攥在手中。


    也就是说,顶多再过一年,这个如今还住着偏院的庶子,就要摇身一变,成为谢家真正的主人。


    短短一年,翻这么大的身。


    虞知宁想来想去,这背后的契机,只怕与储位之争脱不了干系,更有可能涉及到皇位。


    而眼下诸皇子中,声势最盛的莫过于晋王。晋王母妃得宠,舅舅又是定安侯。


    若谢濯玉当真投靠了晋王,借力而上,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那日被晋王灌了酒,虞知宁对那位殿下的印象实在好不起来。


    如今一想到谢濯玉竟要对着晋王俯首称臣,她心里便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来。


    “多谢兄长教诲。如今兄长入了户部,谢家的将来,想来是指日可待了。”


    这话说得体面周到,若今日在场的真是谢珏,大约会欣慰地拍拍他的肩。


    可虞知宁不是谢珏,她只是个知晓内幕的炮灰,知道眼前这个恭恭敬敬的庶弟,用不了多久就会将谢家攥进掌心。


    思绪突然清明起来,方才的纷杂情绪暂时被她放在了脑后。


    她的主线任务从来不是替谢珏当好兄长,而是激起谢濯玉对谢珏的警惕,促使他早日动手。


    她越是表现得志得意满、稳坐嫡长之位,谢濯玉那双暗处的眼睛,便越会早早盯上她。


    这是……刺激成功了?


    虞知宁在心中飞快思量一番,顺势下坡,微微侧头,露出几分踌躇满志来。


    “那就借二弟吉言了。”


    谢濯玉好半天没说话,片刻后才淡淡开口:“兄长担得起。”-


    清晖院,夜已深,谢濯玉在桌案前翻着书。


    宋五:“公子,柳蘅这月余去了碧霞寺四回,回回都只带了周嬷嬷一人。”


    “打听到什么了。”


    “属下买通了寺中一个洒扫的沙弥,说柳蘅每次来都去后殿的偏室,那偏室里供着一块牌位,上头没有字。”


    谢濯玉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无字牌位?”


    “是。属下还打听了,这碧霞寺就是谢珏养病的寺庙。而这牌位供奉的时间,大约就在公子进谢府数日前,也是柳蘅称谢珏病好准备回府这一节点。”


    “谢珏在碧霞寺养病期间,身边的丫鬟小厮可有寻到踪迹?”


    “回公子,寻是到了,只不过……”


    谢濯玉:“只不过什么?”


    宋五皱眉:“属下辗转寻去,那些贴身伺候的丫鬟小厮都因病去世了,一个都没能存活。”


    屋内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跳,映着谢濯玉骨相优越的侧脸。


    他若有所思了片刻,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下寥寥数语。


    待墨迹干透,他便将纸条折起,递向宋五。


    “送去宁王府。”-


    虞知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不通她一个穿书的小炮灰,怎么就到了要起早贪黑去点卯的地步?


    照着原来的剧情,谢珏这会儿还病恹恹地躺在榻上,可她现在不仅下了床,还站得笔直,穿上了她从未想过要穿的官袍。


    镜子里的人一身石青色的官服,料子挺括,针脚细密。胸前还绣着一只代表着六品文官身份的鸂鶒。


    腰束素银带扣,头戴乌纱帽,帽翅微微上翘,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净端正。


    她侧了侧身,衣料窸窣作响,竟真有几分少年得志的世家子模样。


    虞知宁低头看了看胸口,布料缠得够紧,官袍也宽松,倒是看不出底下藏着的秘密。


    “公子,时辰不早了。”月影在一旁小声道。


    虞知宁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袖。


    “走吧。”-


    马车在户部衙门前停下。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见了她的官袍,侧身让开。虞知宁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打量四周,便有一个人迎了上来。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一身小官打扮。他满脸堆笑,朝虞知宁拱手作揖。


    “这位便是新来的谢主事吧?”


    “小的是李司务。周郎中知道今日大人要来,一早便吩咐小的在此恭候。”


    虞知宁这两日已经将户部的官职体系背了个滚瓜烂熟。


    司务是从九品的末流小官,管杂务,收发文牒、管理印章、迎来送往,通俗点说就是个大管家。


    郎中就不一样了。正五品,一司之长,是她的顶头上司,手握实权,管着一方的赋税钱粮。郎中往上,便是侍郎、尚书。


    而她所任的主事,正六品,在各司郎中、员外郎之下,负责具体办事。


    李司务说着,侧身引路,手往廊下一指:“大人请随我来。周郎中在里头等着呢,说要亲自见见大人。”


    虞知宁微微颔首,跟在他身后。


    李司务一路将她引到一间值房前,便见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书案后,面容清瘦,手里正握着一卷簿册。


    她站定行礼:“下官谢珏,参见周大人。”


    周郎中放下手中书册,目光落了过来,顿了顿:“谢主事果然好风采,不愧是谢家长孙,仪表堂堂。”


    虞知宁微微一怔:“周大人谬赞了,下官初来乍到,今后还要仰仗大人指点。”


    周郎中笑了笑,示意她不必拘礼。几句寒暄过后又道:“你刚来,不必急着上手,这几日先熟悉熟悉这里的规章流程。有什么不懂的,问李司务便是。不急。”


    虞知宁心知这客气多半是冲着谢家的面子,面上恭恭敬敬应了,又寒暄几句后,便起身告辞。


    出了值房,李司务还在外头候着,笑眯眯地引她熟悉环境,虞知宁跟在他身后,一派坦然-


    户部。管着大晟的银子、粮草、赋税、俸禄,管着天下的账本。


    眨眼虞知宁已经在这里点卯了五日。


    工作内容比她预想的简单些,至少头几日是这样。


    李司务领着她把同僚都认了一遍,又搬来近日的卷宗,说是熟悉部里章程。


    她便日日坐在公廨里翻卷宗,看各地上报的税赋数字、赈灾银子的去向、官员俸禄的核发。


    数字枯燥,但胜在不费脑子,比写策论轻松多了。


    偶尔有同僚路过,探头看一眼这位新来的谢主事,也会客套客套几句,倒也没人刁难她。


    虞知宁乐得清静,每日翻翻旧档,认认人头,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明日就要休沐了,这日下值前,她正收拾案上的卷宗,一个书吏进来,拱了拱手:“谢主事,周郎中让属下提醒您,后日的早朝,您记得早些到,别误了时辰。”


    虞知宁手里的动作一顿。早朝?


    她愣了一下,才猛地想起来,大晟的规矩是每逢休沐日后的第一天,六品以上京官都要赴朝参拜。


    她来户部才几日,竟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


    “多谢告知。”虞知宁朝那书吏点点头,脑子里早已嗡嗡作响。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走完剧情,被毒死拉倒。怎么就走到了要上朝这一步?


    万一皇帝一时兴起点她回话……她连“臣谢珏有本启奏”这几个字都还没练利索,就要硬着头皮站到金銮殿上去。


    虞知宁闭上眼,在心里把失联的系统又骂了八百遍。


    马车等在门外,月影见她面色不佳:“公子,怎么了?”


    “没事。”


    虞知宁无奈扯出一个笑。


    “回去帮我找几本朝仪的书,今晚我要挑灯夜读……”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同行


    因着要上朝, 虞知宁休沐日也过得忐忑。


    虽是架空世界,但皇权却是实打实的,不是她能轻视的。


    上朝这日临出府前, 柳蘅来院中又细细叮嘱了一番。


    “到了殿上, 少说多听。你一个六品主事,寻常不会点到你说话,只管跟着行礼便是。”


    “万一真有人问你什么,能答就答, 不能答就说‘臣才疏学浅,不敢妄议’。”


    看得出柳蘅也有些忐忑,但事已至此退缩已无可能, 虞知宁只能点头:“我知道了。”


    出府,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宫门前已经有了三三两两上朝官员的身影。


    她因是第一次上朝面生,经过宫门前时被侍卫拦下查看腰牌,才得以放行入内。


    往里行去, 远远便望见重檐叠翠, 殿宇的轮廓巍峨如山, 压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金銮殿上已经站了些人, 不过看官服大都跟她一样, 胸前绣着杂色禽鸟, 都是些官职不高、早早就到了的小官。


    虞知宁寻到六品文官的位置站好,垂手而立, 本不想说话。可面前几个陌生人看见她,表情明显一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开口同她搭话。


    “这位同僚是?”


    虞知宁微微颔首:“户部主事, 谢珏。”


    “谢……”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可是翰林谢掌院的谢?”


    虞知宁点了点头。


    对方拱了拱手:“原来是谢大公子,失敬失敬。在下刑部主事王恒,久仰久仰。”


    旁边几个也纷纷凑过来,各自报了家门。有工部的,有礼部的,都是些五六品的主事、员外郎。


    虞知宁一一应了。


    又过了片刻来了些老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谢端倒是没来,他本就告病在府,前些日子因郑谦一案带病上朝已是勉强支撑,如今案子了结便索性递了折子在家将养。


    没过多久,几位身着蟒袍的皇子行至大臣最前头。虞知宁一眼认出了晋王萧瑜。


    晋王站在中间,若按这站位,晋王右手边的应该是二皇子端王萧璟,左手边是四皇子宁王萧禛。


    端王虽出自贵妃身份尊贵,却偏偏耽于诗词音律,一副清风明月的文人做派,瞧着清清爽爽,倒不像有逐鹿之心。


    反观晋王,不过往那儿一站,便透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沉稳。


    至于宁王……虞知宁隔着人群隐约瞧见,只觉安安静静的,十分低调。


    也是。据说宁王生母是个渔家女,是当年皇帝南下巡游时偶然纳入宫中,倒是风光过一阵子。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触怒天颜,恩宠一落千丈,连带着膝下这一子也跟着不受待见。


    母妃死后,宁王在宫中孤零零地长大,无人问津。成年后便被早早打发出宫。


    后来太子出事被废,皇帝膝下子嗣实在单薄,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儿子,陆续拨了些差事给他,宁王这才有了些存在感。


    正想着,一个太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皇上驾到——”满殿顿时鸦雀无声。


    虞知宁随着人群呼啦啦跪下去,喊着吾皇万岁,片刻殿上传来了皇帝的一句平身。


    她随众人起身,垂手退到原位,老老实实盯着面前的一块金砖。


    先是户部禀了句雪灾善后的账目,接着是礼部说了几句春祭的筹备,然后是兵部,工部,都是些寻常差事,听着听着便让人有些犯困。


    虞知宁正强忍着一个哈欠,殿外传突然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模样的身影疾步奔上丹墀,跪在殿前:“启禀圣上,汴州八百里加急!”


    满殿骤然一静。


    虞知宁垂着的眼忍不住稍稍抬起,见太监接过急报呈了上去。皇帝展开看了几行,面色一沉,将那张纸重重拍在案上。


    “苍河凌汛决口!石羊堤段一夜之间崩了数丈,淹了三个县!”


    皇帝的声音带着怒意:“工部去年秋汛时就报了险情,加固的银子也拨了,堤呢?银子呢?”


    工部尚书出列跪倒,额头抵着金砖,说不出话来。


    户部尚书也跟着跪了,声音发颤:“圣上明鉴,银两确是如数拨付下去了……”


    “如数拨付?”皇帝冷笑一声,“那堤怎么还是塌了?”


    年前京畿闹雪灾,年后苍河闹凌汛,这日子实在是不太平。


    工部和户部一番推诿争论,虞知宁站在人群后,听得头疼。好在刀没落到自己头上,她便老老实实继续当她的鹌鹑。


    高台上,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


    “够了,凌汛决口,淹了三县,朕的百姓在泥水里泡着,你们还在争谁该去、谁不该去?”


    无人敢应声。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最后落在几位皇子身上。


    “哪位皇子愿意替朕走这一趟?”


    殿中安静了一瞬。


    苍河决堤,不是寻常小事。汴州乃漕运咽喉,南北粮道命脉所系,堤溃三日,下游三县已成泽国。


    若不能及时堵住决口,春汛一来,洪水漫灌,半个中原都要泡在水里,届时粮道断绝,京师米贵,民心惶惶,后果不堪设想。


    这桩差事办好了是分内之事,办砸了便是祸及社稷的大罪。


    何况河工里头水深,银子拨了多少、用在了何处、堤坝修了多久、为何会溃,桩桩件件都是窟窿。


    去了便是替蹚浑水,背黑锅。


    晋王垂下眼没有接话。瑞王事不关己地低着头。宁王不知在想什么。


    皇帝正要发怒,宁王突然出列开口。


    “儿臣愿往。”


    皇帝眉头挑了挑。


    殿中隐隐起了几声低语。这位四皇子平日深居简出,今日竟主动请缨去汴州治水?


    宁王垂手站在那里,再次开口:“儿臣虽才疏学浅,不敢言必成,但愿为父皇分忧,为百姓奔走。汴州水患,儿臣愿往。”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终于点了头。


    “既如此,汴州堤工便交宁王总领。工部、户部各派几人随行,听候宁王差遣。明日出京,不得有误。”-


    虞知宁本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朝堂上争来争去,那是上头大人们的事,她一个小小主事,左右不过是跟着点卯画押,哪轮得到她出头。


    回了户部衙门,临下值前却见书吏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道文书。


    “谢主事,上头的旨意说宁王殿下总领汴州河工,户部需派一员主事随行,核灾清账。上头点了您的名。”


    虞知宁手里的笔一顿。


    “什么?”


    书吏把文书递过来,上面写着户部主事谢珏,随宁王赴汴州。下面盖着户部的官印。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点懵。


    怎么就点了她的名?户部主事这么多,怎么就轮到她这个新来的去了。


    “明日清晨出发,”书吏补充道,“宁王殿下统领,工部那边也会派员同行。”


    虞知宁还没从随行的惊愕中反应过来,书吏见状又唤了声谢主事。


    她茫然回了声“知道了”,那书吏便退下了。


    回府后,虞知宁去找谢端想说此事。


    还没开口,谢端便已经知晓她的来意,沉着脸开了口。


    “珏儿,如今只怕有人在盯着谢家。”


    “户部周郎中,当年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算得上是咱们谢家的人,你如今在他手下做事,他定不会是派你去汴州之人。”


    虞知宁心里一动:“祖父的意思是……”


    “有人刻意点了。”


    虞知宁一怔,又听谢端继续。


    “这摊差事不算容易,有人想让你在汴州出差错。你去了之后凡事多留个心眼,三思而后行。”


    虞知宁沉默片刻:“祖父,宁王殿下人品如何?此番要同他共事,孙儿心里没底。”


    谢端思索一番开口:“宁王这个人平时话少,不显山不露水。在朝多年,从不与人争执也不见他拉帮结派。”


    “可今日他主动接下这桩差事……”谢端摇了摇头,“一个深居简出、从不出头的皇子,忽然站出来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要么是真想替朝廷办点事,要么是有自己的算盘。”


    “你与他共事,公事公办,做好你分内的事。”


    虞知宁点了点头,再抬眼时发现谢端闭上眼睛,花白的眉毛蹙着,看着十分难受。


    “祖父?”


    虞知宁轻唤了声。


    谢端缓了缓才睁眼,“你且回吧,记住,只做分内的事。”


    虞知宁告退离开,谢端这样子,只怕撑不了多久了。


    柳蘅得知她被派去汴州,沉默了好一会。最后交给她一颗药丸,是每个月必须服用的解药。


    “此去汴州,不知何时能归,解药给你一颗,你自己保管,到了月底别忘了服用。”


    虞知宁收下药丸:“知道了。”


    时间紧迫,虞知宁简单准备了行李,第二日天还未亮就动了身,却在府门前发现了早已等候的一人。


    那人披着一件墨色的斗篷,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那双幽深的眼睛在灯笼光里亮了亮,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兄长。”


    虞知宁脚步一顿:“你怎么在这?”


    谢濯玉:“昨夜临时下的文书,此去汴州,工部点了我。”


    虞知宁:“……”


    这是不是也太巧了,难不成谢濯玉已经手眼通天到能左右人事任命了?


    她倏地又想到了晋王,若谢濯玉投靠了晋王,想借这个苦差除掉自己,所以让晋王点了自己去汴州,似乎也合情合理。


    但想想又有些奇怪,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谢濯玉自己来做什么?


    “兄长,时间不早了,上马车吧,莫让四殿下等我们。”


    见她立在原地不动,谢濯玉轻声提醒。虞知宁收回思绪,抬脚踩上脚踏,弯腰钻进了马车-


    马车在宁王府门前停下时,天色依旧乌漆嘛黑,府前已经站了不少随行的人。


    虞知宁和谢濯玉先后下了车。谢府的马车调了个头,车夫说了句“公子一路平安”,便驾车隐入了夜色里。


    两人刚站稳,府门内便传来脚步声。


    几支火把依次亮起,宁王萧禛从门内走了出来,身后只跟了两个侍卫。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自报家门。


    “工部营缮所副,谢濯玉。”


    “户部主事,谢珏。”


    宁王停下脚步,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免礼。”


    虞知宁直起身,一抬眼,却正对上宁王打量的目光。


    火把的光跳了跳,映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那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莫名让虞知宁觉得有些熟悉。


    这眼睛生得……像谢濯玉——


    作者有话说:凌汛:冰凌对水流产生阻力而引起的江河水位明显上涨的水文现象,是中国北方河流春季解冻期易出现的一种自然灾害。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坠河


    京都离此次凌汛决口的石羊堤约有八百里, 事出紧急,马车一路飞驰快得车内颠簸不已。


    工部和户部并不只点了谢濯玉和谢珏的名,虞知宁这边还有一个同行的书吏, 谢濯玉那边也还有一个同行的主事。


    虞知宁有功夫底子在身, 这点颠簸对她来说顶多是坐着屁股难受,而那同行的书吏和主事就不一样了,才颠簸了半日,就吐得脸色苍白, 瞧着快要不行了。


    到了午间短暂停下歇脚时,还是宁王看见这两人几乎虚脱的模样,发了善心。


    “你们二人, 可在后面缓行。最迟七日之内, 必须抵达石羊堤。逾期不到,按延误军机论处。”


    那书吏和主事如蒙大赦,连忙跪下谢恩。于是再启程时,车内莫名又只剩下虞知宁和谢濯玉二人。


    “二弟, 你不晕吗?”


    马车内, 虞知宁看着谢濯玉面色也有些苍白, 忍不住开了口。


    “若不适, 可同那几人一样在后缓行。”


    谢濯玉道了声“无碍”, 从衣襟中摸出一只小纸包, 拈出一片虞知宁不认识的药草,含在舌下, 又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车壁上,眉心微蹙,明显在忍耐着什么。


    虞知宁看他这样,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快些到达目的地。


    马车日夜不停地颠簸, 只在马匹实在撑不住时才换一换。抵达石羊堤时,已是第三日深夜。


    虞知宁脑子里颠成了一锅浆糊,下了马车双腿发软,整个人还在不自觉地晃。


    夜风裹着河水的腥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可见堤坝的轮廓,黑黢黢地横在苍河上。


    宁王从马车里出来,面色在火光里同样显得有些疲惫,当地知府已经做好了接应,宁王道:“今日天色已晚,先休整一夜。明日清晨再议堤事。”


    众人领命,各自去寻住处。虞知宁站在原地,晃了晃脑袋,才觉得那股眩晕感稍稍退去了一些。


    她转头看向谢濯玉,他正扶着车辕,身影在夜风中更显单薄。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谢濯玉率先开了口。


    “我无事,夜冷,兄长早些休息吧。”-


    好歹是休息了小半夜。第二日天还没亮透虞知宁便匆匆洗漱更衣,赶到议事的大堂。


    宁王已经来了,端坐在主位上,谢濯玉坐在他右手下方。


    两人都低着头翻看文书,烛火映着侧脸,垂首的轮廓竟有几分相似。


    虞知宁赶紧甩开这奇怪的念头落座,没过片刻来了个中年官员,面容疲惫,眼下乌青,是昨夜接应过他们的汴州知府孟值。


    “殿下,这是石羊堤历年修护的账簿,以及去年秋汛加固的银两往来明细,请殿下过目。”


    他说着捧上厚厚一摞账册。宁王接过,随手翻了几页,没有说什么,便将账册递给身旁的侍卫,示意呈给虞知宁。


    虞知宁起身接过,将账册铺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看。


    字迹潦草,条目杂乱,银两的拨付来龙去脉写得含混不清。


    翻到去年秋汛加固的那一本,她留意到一笔石料采购款数额巨大,足足四万两。


    她皱了皱眉,没有声张,继续往下翻。


    宁王这时开了口:“孟知府,去年秋汛拨下的八万两加固银,都用在了何处?”


    孟值应该是早早备好了说辞,连忙答:“殿下容禀。八万两银子,其中三万两用于征调民夫、备置木桩麻绳;四万两用于采购石料;剩下一万两作为预备杂支。”


    “去年秋汛后,石羊堤险段已经按工部批复的规格加固完毕,所有工程都在上冻前完工。谁料正月凌汛来得这样猛,新筑的堤段……竟没能扛住。”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是下官失职,请殿下降罪。”


    宁王没有接话,目光落向虞知宁。


    虞知宁将账簿翻到加固工程那一页,一页一页仔细看。


    石料采购四万两,石料两万方,按市价,这些银子足够买三倍的石料。


    她抬起头问:“孟大人,四万两银子采购两万方石料,这单价……”


    孟值连忙解释:“是因工期紧,石料从上游水运过来,运费贵了些。”


    一直沉默听着的谢濯玉忽然开口了:“孟大人说加固工程在上冻前完工了?”


    孟值点头:“正是。”


    “可我今早去堤上看了,新筑的那段堤断面里尽是碎石黏土,三分石七分土,夯得松松垮垮,这可不是两万方石料该有的东西。”


    大堂里骤然安静。


    孟值的脸色白了一层。


    宁王的目光从谢濯玉身上移到孟值脸上,语气淡淡的:“孟知府,这是怎么回事?”


    孟值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哆嗦了几下:“这……不可能。”


    “工程是河泊所的周经历亲自督办的,验收也是工部派的人……下官不懂工程,但银子和料都是按数拨下去的……”


    虞知宁低头又翻了翻账簿,在石料采购条目旁边,看到了一个批签。


    落款是一个姓周的河泊所经历,而支付石料款的收据上,盖章的却是京都一家商号的名字。


    她正皱眉要问,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跑到门口,单膝跪地,喘着气道:“殿下,堤上又发现了一处有隐患的口子,若不加紧处理,恐又要决堤!”


    屋中几人面色一变,宁王猛地站起身,厉声道:“河泊所的人呢,还不快去抢修!”


    议事的地方设在石羊堤侧后方的防汛瞭棚里,宁王呵斥完便往外走,看着像是要上堤监工。


    孟值脸色一白,连忙跟上去:“殿下,堤上危险!殿下!”


    宁王没有理他,几步便迈出了门。虞知宁和谢濯玉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几人上了堤,浑浊的河水在脚下翻滚奔腾,新发现的隐患口子就在不远处,河泊所的人急急忙忙赶来,正围着商议怎么施工。


    孟值站在堤上,另一边就是翻腾的河水,腿都软了。


    他扶着随从的肩膀,声音发颤:“殿下,太险了,这里随时可能再决口,求殿下移步,回瞭棚去等消息吧!”


    宁王站在堤上,衣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面色沉静如水。


    他没有看孟值,目光盯着新发现的隐患点:“这里也是加固过的堤段?”


    孟值一怔,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是…许是…许是凌汛来得太猛,新筑的堤身还没夯实,这才……”


    虞知宁蹲下身,伸手拨开堤顶表层覆着的一层薄土,她掰下一块在手里一捻,土块应声而碎,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她抬起头,看向宁王:“殿下,的确不对劲。”


    宁王冷沉着脸,目光从虞知宁手中那捧碎土移向孟怀远:“孟知府,这就是你报上来的‘加固完毕’?”


    孟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堤下水声轰鸣,堤上河泊所的差役带着民夫来来往往扛着沙袋拼命抢修。


    虞知宁正侧身让着一群扛着沙袋经过的民夫,谢濯玉站在身侧,忽然探手挡在了她的身后,提醒道:“兄长,背后河水湍急,莫再退了。”


    虞知宁回头一看,身后距离翻涌的河水不足一米,谢濯玉手臂拦在她身后,墨色的衣袖在狂风中翻卷。


    她连忙往前挪了半步。


    “多谢二弟。”


    她刚开口道谢,面前一个扛着沙袋的民夫不知是脚下一滑还是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连带着肩上的湿沙袋,直直朝谢濯玉的方向撞了过来。


    谢濯玉站在堤边,手臂还横在她身后,避无可避。


    “谢所副!”


    孟知府猛地一声惊呼,虞知宁表情一僵,就见谢濯玉身影一晃,往后栽去。


    身后就是滚滚河水,落下去就是九死一生。


    电光石火间,虞知宁表情空白了一瞬。


    眼看墨色的衣摆就要消失在视野中,她探手,猛地拽住了谢濯玉手腕。


    那一瞬间,她只来得及感受到手中人微微一僵。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一同往河面倒去,坠入了湍急的苍河中-


    京都晋王府。


    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扑棱着落在窗棂上,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筒。侍从取下竹筒,恭恭敬敬递至晋王面前。


    晋王展开纸条,目光一扫,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将纸条搁在案上,转头朝下首正在品茶的年轻人看去。


    谢怀瑾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盏,姿态端正,神色平静。


    “三公子,”晋王开口,语气里满是惬意,“这一下,倒是替你去掉了两个。”


    谢怀瑾抬眸看来:“殿下此话怎讲?”


    晋王将命侍从将纸条递过去:“你自己看看。”


    谢怀瑾放下茶盏,接过纸条。


    [内应误将谢濯玉认作谢珏,将其撞入河中。谢珏伸手去救,双双落水,生死不明。]


    “我这二哥,运气着实不好。”


    谢怀瑾若有所思:“上回设计郑谦,连带着他同谢珏一起入狱。”


    “这回殿下您点了谢珏的名前往汴州,工部那边竟然也点了他的名……”


    “哦?”


    晋王目光落了过来。


    “听你这语气,你这二哥有什么不同?”


    谢怀瑾皱眉思索了一番,缓缓摇头:“观察下来,似乎并无。”


    “那便不管,这落水,定是活不成。”


    “等谢端那老东西没了,你父亲又是个不中用的,本王再替你运作运作,这谢家,早晚是你谢怀瑾的囊中之物。”


    谢怀瑾起身,朝晋王深深一揖。


    “臣,多谢殿下。”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寒毒


    失重感铺天盖地袭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裹着河水的腥气涌入鼻息。


    但更多涌来的,是谢濯玉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


    墨发翻飞纠缠, 她视野里只剩下谢濯玉骤然失色的脸。


    “砰——”


    水花炸开, 冰冷的河面被砸出一大片涟漪。


    视野陷入浑浊,两人顿时被激流吞没-


    身下的触感又冷又硬,硌得骨头生疼。不知过了多久,虞知宁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 身下传来鹅卵石硬邦邦的触感,她缓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被冲上了河滩。


    脑袋还发着晕,额头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手腕上传来被束缚的触感。


    侧头一看,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正死死握着她。


    顺着手指往上看,是谢濯玉。


    他躺在她身侧,面色惨白如纸, 唇上毫无血色, 双眼紧紧闭着一动不动, 仅凭着本能死死拽着她。


    状态看着竟比初遇他那夜时还要惨。


    虞知宁晕晕噩噩的大脑, 被这一幕刺激得终于回过神来。


    “谢…”


    她刚喊出个字便猛地咳嗽起来, 嗓子哑得不行。好不容易撑坐起身缓下咳嗽, 她才颤着声喊出完整的名字来。


    “谢濯玉!”


    谢濯玉没有回应,跟死人一样惨白的脸色看得虞知宁心头一颤。


    她将握住自己腕上的手指掰开, 颤抖着探在了谢濯玉的鼻息下。


    呼吸微弱,几乎快要感觉不到。


    他半截身子还泡在冰冷的水中,河水一阵一阵漫过来,退去时晕开丝丝缕缕的血丝。


    这人受伤了。


    “谢濯玉!”


    虞知宁看见那抹血色, 也顾不上自己浑身发软,硬是撑起身来,将他拖着往岸上拽了数米。


    她在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往谢濯玉右边胳膊上看了一眼,皮肉翻卷,伤口被泡得发白,还在往外渗着血,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狠狠划了个口子。


    她脑中倏地浮现了落水后的零星片段。


    她会水,谢濯玉也会水。只是河水过于湍急,落水后她依旧被呛得不行。是谢濯玉将她拽上来,勉强托着她将她露出水面。


    他们被洪水裹挟着冲了不知多远,好不容易抱住一根浮木,还没歇口气,前方就出现了一片嶙峋的巨石。


    棱角尖锐,露出的部分在水流中时隐时现。


    眼看就要一头撞上,谢濯玉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她拽进自己怀里。


    砰的一声伴随着一声闷哼,谢濯玉水中的身体剧烈一震。


    她勉强唤了声谢濯玉,对方却一直没做声,再后来浮木顺流而下,她在冰冷的河水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眼下这伤口,只怕就是那时被巨石划伤的。


    来不及多想,虞知宁撕下自己衣摆,将谢濯玉胳膊那道狰狞的伤口死死缠住止血。


    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她硬着头皮又多缠了几圈。


    血暂时止住了,可他的脸依然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而这片河滩上除了碎石枯枝和翻滚的河水,什么都没有。


    远处是灰蒙蒙的荒坡,没有村落行人,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她心里一阵发凉,可又想着谢濯玉出门在外,以他那算无遗策的性子,难道没有留一手?


    目光落回他身上,虞知宁心念一动,伸手在他衣襟、袖口、腰间翻找起来。


    指尖触到他腰间内侧时,摸到了硬邦邦的物件。果不其然,有一支铁壳裹着油纸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号弹。


    虞知宁好歹是松了口气,她拔开引信,朝着灰蒙蒙的天际高高举起,用力扣动机关。


    “咻——”


    一道刺目的红光破空而起,在高处炸开一朵赤色的烟云,经久不散。


    “宋二三四五六七八、随便你们宋几,赶快来个人吧!”


    她看着天感叹一番,接着拼命将谢濯玉从地上半拖半架了起来。


    河滩上不是久留之地。风从水面上灌过来冷得刺骨,这样下去只怕要冻死。


    河滩不远有处勉强能歇脚的地方,她好不容易将人拖了过去,又用从谢濯玉身上摸出的火折子点燃枯死的灌木,寻来枯枝,这方小小天地才有了些许暖意。


    火光照亮周围,也映出谢濯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虞知宁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冰凉得像一具尸体。


    她手忙脚乱地又添了几根枯枝,拿树枝将火堆拨旺,又剥下谢濯玉湿漉漉的外袍,拿木棍支在火边烤着,自己缩在他身旁勉强挡着风。


    “不会的……不会的。”她盯着他紧闭的双眼,嘴唇哆嗦着,“主角怎么会死。”


    话是这么说,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都让她心底一阵阵发慌。


    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枯枝一根接一根地扔进火里,驱散着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手往腰间一探,翻来覆去地摸了几遍,脸色骤然白了。


    糟了。


    柳蘅给的那粒解药,不见了-


    虞知宁在那片河滩上来来回回翻找了许久,依旧没有发现那粒被油纸包裹的小小药丸。


    她站在滔滔水边,看着翻涌的河面发呆,怎么也想不通谢濯玉坠落的那一瞬间,自己为何会生出那样一阵没来由的恐惧,还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若非如此,她不会丢了那颗七日后就要服用的解药。


    没有它,她甚至等不到谢濯玉那碗毒药,就要提前下线,死得透透的了。


    一阵冷风灌过来,她浑身湿透,打了个寒颤。


    如今唯一的活路,便是立即启程、快马加鞭赶回京都,勉强能在七日之内找到柳蘅,讨来下一粒解药。


    可若这样,谢濯玉便无人照看,只能扔在这荒郊野外了。


    她回到火堆旁,盯着谢濯玉那张苍白的脸,看了许久。


    “再守你一夜。”她声音低哑,像是在对昏迷的人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若明早你的侍卫还不出现,我得先回京都取药了。”


    说罢,她又往火堆里扔了根木柴,将谢濯玉烘烤着的外袍翻了个面。


    许是听到了她的祈祷,方入了夜,黑透的石滩远处传来了火把的光亮,还夹杂着人声。


    “公子!”


    “公子你在哪!”


    “看,那边有火光!!”


    虞知宁一直处于浅眠状态,那些动静方一传来,她便睁开了眼睛。


    来了。


    虞知宁赶紧支着酸软的身体起身,躲在了后方的一处岩石后。


    她的计划是只要谢濯玉被人救下,她就立马起身往京都赶,此时自然不能被人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应该是看见了谢濯玉,惊声唤了声“公子”,接着是鱼贯而入的脚步声。


    虞知宁听着那群人焦急的对话,接着是衣料窸窸窣窣,有人将谢濯玉背了起来。


    “快!快走,让宋一快去喊陈伯!公子瞧着不好!!!!”


    有人慌忙退下率先疾驰而去。有人还在问公子昏迷,这是谁生的火。


    “没看到其他人!”


    “那快走!公子等不了了!!!”


    又是一阵脚步声远去,外面渐渐没了动静。虞知宁从岩石后探出头来,终于松了口气。


    好了。谢濯玉被救走了,她也该往京都去了。


    她正要起身,眼前却莫名一阵卡顿。


    视野前方那堆篝火忽然裂成一块块细碎的格子,像被人打散的拼图,在夜色里闪烁着诡异的杂色。


    她震惊地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时,火堆恢复如初,余光里的河滩却又开始一块一块地破碎、重组。


    脑子里沉寂数月的进度条猛地弹了出来,疯狂闪烁,在刺目的血红与死寂的灰白之间来回跳转,频率越来越快,快得她几乎要看不清。


    这是——!!


    她猛地想起系统的警告:曾有宿主妄图杀害任务对象来逃避剧情,但关键人物一旦死亡,进度条便会彻底灰掉,这个世界也会随之消亡。


    而宿主也会被一起抹杀。


    怎么会?


    谢濯玉不是已经被救走了吗?


    虞知宁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世界像一台坏掉的机括,画面一块块碎裂,又仓促愈合。


    她的目光猛地落向那群人消失的小径。


    糟了。


    该不会前面还有埋伏吧?


    堤上被撞落水,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若真是人为安排,难不成信号弹也引来了意图不轨、隐藏在暗处的人马?


    虞知宁咬了咬牙,顾不得浑身酸痛,拔腿朝那条小径追了过去-


    客栈的烛火昏昏地跳着,将屋内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谢濯玉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陈伯坐在床沿,手指搭在他腕上,眉头越拧越紧。宋二站在一旁,手按着腰间刀柄,表情紧张盯着陈伯的脸。


    “糟了……”


    陈伯松开手,翻开谢濯玉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微微涣散,他脸色骤变,声音都哑了几分。


    “脉象虚浮,若再不压制,只怕凶多吉少。”


    宋二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陈伯没有答话,面色沉沉:“快去,找个有经验的妇人来。重金不惜。”


    “妇人?”宋二一愣,满眼不解,“陈伯,公子这病……要妇人做什么?”


    “你当我想用这法子?”


    陈伯一跺脚,花白的胡子都在抖。


    “公子身体本就有寒毒,还在这冰冷河水里泡了数日,寒毒激发,眼下若再不以情毒解寒毒,公子只怕要陨命在此了!”


    宋二面色微变:“可公子之前一直是拒绝这个法子的!唯有设计让那虞姓女子用此法近过身解过毒……”


    “若公子醒来知道随意寻了个妇人——”


    “老夫担着。”陈伯一挥手,苍老的面上满是决绝,“再不解毒,公子就没命了!快去!”


    宋二咬了咬牙,转身推门出去,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侍卫领命,脚步声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伯从药箱里翻出一只瓷瓶,倒出几粒暗红色的药丸塞进谢濯玉舌下,又拿出一包药材交给门外守着的人,“快,把这赤棘拿去煎了!”


    设计虞姓女子,以情毒解寒毒,赤棘。


    客栈墙根下,虞知宁缩在阴影里,面色骤变——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30章 第三十章 药引


    出去寻人的侍卫效率倒是很高, 很快便回来了。


    身后跟着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面若桃花, 身段窈窕。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练就的柔媚, 唇上点了胭脂,瞧着不似寻常良家。


    陈伯上下打量了一眼,将宋二拉到一旁:“你寻的这是什么人?看着不像良家女子。”


    宋二抹了把额上的汗,也是一脸无奈:“陈伯, 寻常人家里有家有室的妇人哪里肯做这种事,我这也是没法子,只好去烟花之地寻了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那老鸨说她只接过几回客, 我瞧着模样周正, 性子也柔顺,就带回来了。”


    陈伯叹了口气,又看了那女子一眼,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摆了摆手:“罢了, 带她去隔壁候着。”


    宋二应了一声, 转身领着那女子往走廊深处走去。


    又过了片刻, 一碗药汁端进了谢濯玉的屋子, 陈伯勉强将药灌了个七七八八, 待床上昏迷之人皮肤隐隐发热后,将那女子唤了进来。


    那女子低着头, 手指绞着衣角,站在门边不敢动。


    陈伯看她一眼,沉声道:“姑娘,公子虽在昏迷之中, 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你好好伺候,事后重金酬谢,决不食言。”


    女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抬起眼朝榻上望去。


    烛火昏黄,照着床上一张苍白的脸。骨相优越,鼻梁高挺,即便面无血色,依旧俊美得不像真人。


    女子愣在原地,一时忘了挪步,脸颊慢慢浮上一层绯红,方才那几分勉强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陈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虞知宁缩在墙角许久没动,胸口像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闷得喘不上气,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搅着衣摆。


    虞知宁啊虞知宁。


    她还以为那夜是机缘巧合、情难自禁,搞了半天,是谢濯玉专门给她设下的圈套,就等着她色迷心窍往里钻呢。


    什么解毒的法子,什么已经寻到了办法了,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被算好的那味药引。


    虞知宁越想心中越不是滋味,越想越气,恨不得冲进去将人从榻上揪起来问个清楚。


    还有离开之前的求娶,是不是也只是想继续拿她当药引?


    她攥紧衣角,烦躁极了。正准备起身离开一走了之,又有压低了的对话飘了过来。


    “这样真的行吗?公子若是醒来怪罪……”


    “怪罪也认了,陈伯都这样说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公子死。”


    先开口说话的人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可惜没在东境虞家寻到那位虞姑娘,在青石镇时公子落难幸得那位姑娘相救,我在暗处瞧了月余,只怕公子对那位虞姑娘是真动了情。”


    “倒是那虞姑娘眼中虽有爱慕,但瞧着更多只是爱于公子美色……我都能看出,公子岂会看不出。不然也不会设计顺水推舟。”


    “你说的也是。可惜公子之前不听陈伯的劝,迟迟不肯让女子近身用那法子解毒,好不容易遇见虞姑娘,也不肯将人带进京都蹚浑水……”


    “不然何至于落得去烟花之地寻人来做这种事。”


    两人说完又是一阵沉默,也不知是谁又开了口。


    “总不能天降奇迹,将那虞姑娘送到公子榻上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虞知宁隐在暗处,方才那两侍卫的几句闲话竟像一盆温水,将她满身的烦躁慢慢浇了下去。


    谢濯玉从未让女子近过身。


    谢濯玉对她动了真情。


    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她脑子里打转,那夜的些许片段不由自主又浮现在眼前。


    他分明忍得那样艰难,却始终将主动权交在她手中。


    任她磨磨蹭蹭,任她退退缩缩、来来回回地试探,却迟迟不进到最里。


    最后还是她实在下不去了,难受着让他帮忙,他才掌控下压,可动作间依旧透着忍耐与克制。


    熬过初始,直到察觉她渐渐得了趣,那人才显出几分肆无忌惮来。


    起起落落。


    长驱直入。


    再后来,他在她耳后细细吻着,哑声唤她,知宁,知宁。


    在她一阵又一阵的瑟缩中,将她送上青云。


    现在想来,他那时似乎时时刻刻都在观察她,感受她。


    相比于她是解药,更像他在努力为她提供一个完美的初体验。


    虞知宁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屋内那女子低低的试探:“公子?”


    无人应答。


    “公子,那奴家先给您宽衣……”


    那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虞知宁闭上眼睛,在心中叹了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窗。


    离天亮还早,她还有时间。


    窗棂滑开,虞知宁翻身而入,烛火昏黄,映着床边那层薄薄的纱帐,帐内人影绰绰,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气混着药味飘散开来。


    床上,那女子正半跪在谢濯玉身侧,外衫早已褪去,只剩一件绯色肚兜,身形曼妙。


    谢濯玉平躺在那里,仍是无知无觉的模样。


    他衣襟被人解开,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而那女子低着头,指尖已经勾住了他素白裤腰的边缘,要往下褪。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方要回头,颈侧一痛眼前一黑,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虞知宁眼疾手快将她接住,没发出一丝声响。她将人裹进被褥里,暂时塞进衣柜,留了道缝透气。


    做完这些,她三下五除二褪下自己那身墨色衣袍,捡起女子脱下的葱绿襦裙披在身上,又胡乱拨散自己的头发,垂下几缕挡住小半张脸。


    深吸一口气,她掀开纱帐,上了谢濯玉的榻。


    烛火隔着帐子朦朦胧胧地映进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谢濯玉安静地躺在那里,乌发散落枕间,即便昏迷不醒,这张脸也好看得不像真人。


    额角的细汗沿着鬓发滑落,没入散开的发丝里,烛影在他眉眼间轻轻晃动,竟生出几分易碎的脆弱来。


    虞知宁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方才那侍卫的话——


    “倒是那虞姑娘眼中虽有爱慕,但瞧着更多只是爱于公子美色……我都能看出,公子岂会看不出。不然也不会设计顺水推舟。”


    她心虚地收回视线。


    贪于美色……她真的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怎么连谢濯玉暗处的侍卫都瞧出来了?


    她咬了咬唇,不再多想,抬手探向谢濯玉松垮的裤带。


    谢濯玉早已被陈伯灌下了赤棘,浑身都烫得惊人,催生而出的情毒更是让昏迷之人有了本能反应。


    纵使虞知宁不是第一次了,也还是被那物吓了一跳。


    上回他是醒的,她只匆匆扫过一眼便不敢再多看,全靠身体感知、丈量。


    如今落在眼眸,她依旧不敢多看,只在怀疑那日自己到底是怎么容下全部的。


    还未开始,虞知宁小腹已经开始发酸起来。


    若直接来,怕是要受伤。


    烛火跳了跳,映着她发烫的脸。


    她故作镇定挪开视线,转头看向谢濯玉那张不染纤尘的脸。


    虞知宁指尖颤抖,落进自己葱绿襦裙。


    她眨眨眼睛,闭眼,捻上唯一那颗——


    作者有话说:大知宁手动开发小知宁中。


    努力码字中。下一章明晚8点准时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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