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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狼藉


    出去寻人的侍卫效率倒是很高, 很快便回来了。


    身后跟着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面若桃花, 身段窈窕。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练就的柔媚, 唇上点了胭脂,瞧着不似寻常良家-


    垂落的纱帐微微晃动,虞知宁蜷着腿软了身子,颊边已经染上了绯红。


    她指尖胡乱拨动着, 许久之后,终是忍不住溢出了一声含混的闷哼。


    缓了缓,她抬起有些发酸的手, 指尖一片晶莹剔透。


    羞赧的情绪后知后觉涌上来, 她慌慌张张在谢濯玉素白的衣裤上胡乱擦了擦,正要起身,榻上的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情毒折磨太过难受,忽然动了动。


    谢濯玉蹙着眉, 喉头滚了滚, 下一刻, 他竟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半阖着, 虚虚落在她的方向, 映着昏黄的烛火, 还带着将醒未醒的恍惚。


    糟了!!!


    虞知宁猛的低下头,匍匐在榻上, 做俯首状。


    从那女子身上褪下的衣物熏了极重的香,浓艳得发腻,此刻她埋首其间,只觉得鼻腔一阵刺痒, 险些打出喷嚏。


    身旁的谢濯玉似乎也被这香气呛着了,低低咳了起来。


    好不容易压下咳嗽,耳边传来窸窣动静,听着像是他撑着手臂想坐起身,却又无力地摔了回去。


    虞知宁动也不敢动,生怕这人瞧出端倪。


    床榻上一时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滚。”


    熟悉的嗓音从身侧传来,带着虞知宁从未听过的冰冷。


    “别让我说第二遍。”


    门外一直有人守着,似乎听见了的动静,门被猛地推开。


    “公子!”


    是陈伯的声音,又急又慌。


    “公子不可再拖延了,今日不解寒毒,公子性命有忧啊!”


    虞知宁趴在床边,头埋得极低,散落的乌发遮住了整张脸。


    她一动不动,只感觉身侧之人又挣扎了一下,可依旧还是没坐起来。


    “知宁……”


    他声音渐弱,又是一声。


    “……知宁。”


    话音落下,谢濯玉没了动静。


    “公子?”


    陈伯试探着唤了一声,又不敢掀开帐子细看,只朝榻边垂首不语的女子匆匆丢下一句:“姑娘,辛苦了!你且继续——”


    话音未落,人已经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屋内重归寂静。


    虞知宁缓缓抬起头,烛火在她惊诧的眼底跳了跳。


    他方才唤的是,知宁-


    谢濯玉明显很不舒服。


    浑身滚烫,唇色却那样苍白。虽然眼睛闭着,睫毛和眼皮却在颤动。


    像是陷在什么难以脱离的梦境里。


    那两声知宁还在耳边萦绕,虞知宁的心脏跳得一下比一下快,擂鼓似的,比初见那日更甚。


    初见宋遂,她承认自己是被那副皮囊晃了眼,后来虽然可惜宋遂就是谢濯玉,但也仅仅是可惜。


    那侍卫说她贪图美色,她自己也一直这样以为。


    可现在她有些不确定了。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了解自己的心。


    为何见他落水要拉他一把,为何见别的女子靠近他要心生愤懑。


    为何听见他昏迷之中唤她名字,会心跳得难以自持。


    虞知宁呆坐了片刻,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褪下那层香腻的衣物,只剩一道裹胸。她俯身靠近,颤抖着捧住了昏睡之人几近完美的脸。


    冰冷的手指触碰上他灼热脸颊的那一瞬,谢濯玉眼皮颤了颤,恍惚着掀开一道缝隙。


    “别人不可以碰你……”


    虞知宁迟了几日还未喝哑音散,嗓子已恢复了几分女子的清灵。


    “……那知宁可以碰你吗?”


    “……知宁?”


    谢濯玉像是陷在混沌里,又像是认出了什么,目光落在她眉眼间,带着被高热泡软的茫然。


    他声音很哑:“知宁可以。”


    虞知宁心头一跳,俯身吻上他苍白的唇-


    饶是做了许久的准备,等真正施行时,依旧让她难以为继。


    虞知宁难受得脱离开来,犹豫片刻,


    谢濯玉又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只是在睡梦中,还蹙着眉,看着竟不比她轻松。


    虞知宁咬了咬唇,决定先缓一缓。


    如此。


    虞知宁这才。


    这才发现。


    而谢濯玉不知什么时候又掀开了眼皮,在昏黄的烛火中沉沉望着她。


    虞知宁被看得心中一颤。


    再一眨眼,谢濯玉眼中的沉沉郁色又没了,只剩下意识不清的茫然。


    “……知宁。”


    他呢喃着唤她,看着不甚清醒。


    虞知宁松了口气,


    深吸一口气-


    虞知宁小时候看路边的商贩卖气球,气筒咻咻几下,那薄薄的气球便被撑得严严实实。


    她总是很害怕那样的场景,总觉得下一秒那气球就会炸开,可商贩总是笑嘻嘻说没事,接着再给它加压。


    气球到了极限,她看得心惊肉跳。


    可事实证明商贩是对的,哪怕容纳了那么多气体,气球依旧完好无损。


    此刻。虞知宁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气球。


    还是一个快要半途而废,颤抖的气球。


    她泪眼朦胧瞥了一眼,


    她小口小口喘着气,恨不得将谢濯玉摇醒,让他来做那最后一击的刽子手。


    可他还昏睡着,意识不清,唯有脖颈的经脉却本能暴起,似乎也在忍耐着什么。


    犹豫不决就是自讨苦吃。虞知宁从来就不是温吞的性子。


    她盯着谢濯玉昏睡的面容,咬了咬牙,猛然下坠。


    一声闷哼,伴随着她尾音骤然变调的惊呼。


    虞知宁浑身一颤,整个人像是被骤然抽掉了骨头,软软地趴在了他的心口上。


    耳边心跳声轰鸣,一时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扔下


    芙蓉帐暖, 轻纱摇曳。


    虞知宁自顾自地起起落落着。


    原本缠在心口上的纱布不知何时早已滑落,松松散散堆积在腰间,边缘垂落, 隐隐遮住起落间时不时显现的物什。


    屋外有人守着, 她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全程都死死咬着唇。


    睫毛早已被泪水糊成一团,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颤抖袭来,她终是忍不住, 委屈巴巴哭出了声。


    她都已经悬于青云之上了三回,而任由她折腾的谢濯玉,却迟迟不肯交出答卷。


    这样怎么行?虞知宁颤抖落泪, 脑子里还在想着上回在青石镇, 他可是足足了五回,才将那情毒压了下来。


    若按这速度,天亮了她都走不了。


    虞知宁发着抖,终于从又一波绵长的余韵中回神, 她睁开眼睛, 垂眸, 倏地对上一道目光。


    发现谢濯玉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睛, 正安安静静盯着她绯红的脸。


    虞知宁倒没害怕他醒来。


    因为他已经时不时睁开眼睛看了她好多回, 没过一会又会迷迷糊糊闭上眼。


    她只当他又是如此, 因着急赶时间要离开,只得在他注视中又动了起来。


    方动了两下, 却发现那人目光从她面上缓缓下移,停在了她的心口。


    她瘦了不少,小巧的弧度在烛影下显得格外单薄。


    虞知宁被那目光看得微微一缩。


    见他虽眼神恍惚,却迟迟没有闭眼的意思, 虞知宁还是有些羞赧,随手将堆积在腰上的布带一扯,往他面上一扔,恰好盖住了他那双显得迷离又深邃的眼睛。


    眼睛被遮住,那双好看的唇便凸出来。


    虞知宁盯着那唇瓣看了几息,鬼使神差又俯身吻了上去。


    细密的亲吻间,她动作不停,低低呢喃,委屈开口。


    “宋遂……”


    “知宁好累……你快些结束好不好……”


    也许是昏沉中的人听见了她的声音,也许是他的确是到了顶峰。


    她后背忽然落上一只修长的手,将她紧紧桎梏在了怀中。


    “知宁。”


    谢濯玉哑声唤出她的名字,终于给了她想要的-


    天色渐亮,蒙蒙灰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凌乱的床榻上。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虞知宁腰腿酸得不像话,只想不管不顾地倒头睡去,可她还是撑着手臂,一点一点地从谢濯玉身上抬起身体。


    没了堵塞,那股汹涌的触感顿时漫了出来,瞬间浸透了身下的织物。


    她狼狈地侧坐在榻边,腿还在发抖。


    唯一庆幸的是谢濯玉体温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手臂上的伤口又渗了些血,但应该没有大碍了。


    毕竟虞知宁脑中那根警示主角危险的闪烁早已恢复平静。


    许是察觉到她的动静,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她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好在谢濯玉没有睁眼,只是眉心蹙了蹙,片刻后又安静了。


    虞知宁松了口气,赶紧穿衣,穿到一半,才发现那条束胸还压在谢濯玉脸侧,皱巴巴的,边缘垂在他耳廓上。


    她犹豫半晌,唯恐去扯会惊醒他,终究没敢伸手。


    罢了。先离开要紧。


    她将衣物穿好,又将藏在柜中的女子抱出来搁在榻上,与谢濯玉隔开了半臂的距离。


    现在还不是坦白一切的时候,至少得等她死遁成功,不再受剧情限制。


    她退后两步,望着榻上昏睡的谢濯玉。


    晨光里,那张脸终于染上了薄薄的血色,不再像昨夜那样惨白如纸。


    眉眼舒展,呼吸绵长,褪去了病气的纠缠,又变回了那个矜贵疏离、不染纤尘的谢家公子。


    仿佛方才那些纠缠呢喃与喘息,不过是一场她独自沉溺的梦。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终是转身,推开窗,翻身而出-


    窗户被轻轻合上,那道墨色身影彻底消失在晨光里。


    榻上那拢着青衣的女子倏地睁开了眼。


    她看也不敢往床榻方向看一眼,迅速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垂首跪在了下首。


    昨日那副娇柔妩媚的神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训练有素的恭谨与沉静。


    “公子。”


    谢濯玉缓缓撑坐起身。


    锦被滑落,露出缠裹的绷带和锁骨上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的面色依然苍白,唇色也淡,像是大病未愈的模样。


    可那双昨夜时而涣散、时而迷离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幽深不见底,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眉宇间那股矜贵的疏离感又回来了,不怒自威,拒人千里。


    他拢了拢散落的衣襟,修长指节拎起枕边那截素白的软布。


    软布因昨夜垂落在虞知宁腰间,起起落落时沾上了不少堆积在两人之间的粘液。


    他指尖落在上面,面色又变得阴郁暗沉起来。


    “宋七,你昨夜可封闭了听觉?”


    被唤宋七的女子垂首:“公子放心,属下什么也没听见。”


    谢濯玉又盯着手中软布看了片刻,将其收入怀中。


    他抬眸,勉强压下再次被人扔下的阴翳情绪。


    “去,唤宋一宋十来。”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京都


    宋七推门而出, 面色这才松了下来。


    昨夜发现公子发出的信号后,他们一群人连夜搜了不知多少里,才在那处土崖寻到了人。


    公子早已昏迷不醒, 浑身冰冷, 送到客栈陈伯施了针、灌了药,才勉强将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公子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谢珏呢?”


    得知只寻到公子一人,土崖边有火堆,有烤干的衣物, 但不见谢珏的踪影后,他面色一沉,声音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去寻。”


    只是命令还未实施, 宋二便匆匆来报, 说发现有人在客栈外徘徊,看着竟有几分像青石镇的虞姑娘,但是那人作的是男子打扮。


    公子靠在枕上安静地听完了,又沉默了片刻, 便让随行护卫不要拦那人, 只当没看见。


    接着唤来陈伯和她, 还将宋二留在了屋内, 交代了一番说辞。


    公子平日就智多近妖, 几人面面相觑, 满脸困惑,却不敢多问。


    而公子在交代完后, 又虚弱不堪晕了过去。


    这一晕倒不全装的,那张脸白得吓人,额角的冷汗还没干。


    陈伯那份焦急倒成了真情流露,握着公子的手腕, 喊“公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宋二满头细汗,配合着陈伯一问一答,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送了出去。


    等两人对话结束,窗外那道黑影还蹲着一动不动。


    宋二和宋七不再多留,连忙退出了房门。


    远远走开后又召来两个暗卫,将公子吩咐过的话让他们背得滚瓜烂熟。


    待那宋七佯装成花魁进了公子房间,那两个暗卫便站在相邻的走廊上,一唱一和地说起话来。


    可那墙角下的人,依旧没有动静。


    宋七穿着那件葱绿襦裙,站在榻前,公子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过来。


    情毒早已发作,他半阖着眼,面色沉沉,目光落在窗边。


    公子的确俊美,可在做下属的眼里,他实在不像什么赏心悦目的风景,更像一朵美丽却剧毒的花。


    看着诱人,但她可是万万不敢靠近。


    窗外仍无动静。公子微微侧头,朝她看了过来。那目光幽深带着冷意,让宋七脊背一凉。


    她硬着头皮掐出柔媚的音调靠近床榻,脸上的表情却视死如归般严肃。


    “……公子?”


    公子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又软了几分:“公子,奴家先给您宽衣……”


    窗外,还是一动不动。


    公子面上的不悦越来越明显,冷沉沉的,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乌云。


    窗外仍是毫无动静。


    又过了片刻,公子微微撑了起身,衣料窸窣,床榻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七垂着头上前,心里正祈祷着快快结束放她离开吧,那平静许久的窗边好歹是发出了动静,听着像是要推窗而入。


    宋七心中一惊,对上公子骤然投来的目光,她连忙垂下眼,胆战心惊地上了公子的榻。


    公子这才靠回枕上,神色舒缓了些许。


    他抬手不紧不慢解了衣襟,露出锁骨和腰腹的轮廓。


    就在窗户被推开的一瞬,他阖上眼,睫毛轻颤,又变回了那个昏迷不醒、任人摆布的病弱公子。


    宋七僵在他身侧,目光一寸也不敢往下落。


    她听着身后隐约接近的呼吸声,只觉得度秒如年。


    万般无奈之下,她抬眼,试探着将手落向公子的腰腹,只盼着来人赶紧如公子所愿,将她敲晕。


    许是她的祈祷真的应验了,又或许是公子早已将人心算计到了骨子里。


    后颈一痛,眼前骤然黑了下去,她软软地失去了知觉。


    再有意识时,周遭一片漆黑,她被塞进了衣柜。


    床榻方向传来女子断断续续、小声的泣音。


    接着是公子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委屈、和爱意:


    “知宁。”


    宋七心中一惊,赶紧封住了自己的听觉-


    谢濯玉靠在榻上,面色虽有了几分生机,眉眼间却不见舒展。


    宋一和宋十垂手立于下首。


    “派人跟上去了吗?”


    宋一回道:“回公子,安排了隐蔽功夫最佳的宋四跟着,定不会被那位姑娘察觉。”


    “飞鸽,一日两报。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宋一垂首。


    宋十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公子,查到了。谢珏此次被点来苍河随行,的确是晋王安排的。”


    “但属下暂时还未查到谢珏与晋王有什么私下的联系。”


    “至于堤上的意外,现场太过混乱,没能揪出幕后之人。”


    谢濯玉沉默了片刻:“苍河那边如何?宁王殿下呢?”


    “回公子,距您落水已过去两日,苍河决口尚未堵住。宁王殿下安危无虞,仍在石羊堤坐镇指挥。昨夜已将寻到公子的消息飞鸽传给了殿下。”


    “收拾一下,准备启程,与宁王殿下汇合。”


    “是。”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重归寂静。


    谢濯玉从枕边缓缓捻出截软布,神色难辨。


    “知宁,你又要去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


    “你是……晋王的人吗?”-


    虞知宁一刻也不敢耽误,换了身行头,买了一匹快马,便往京都方向疾驰。


    白日赶路,夜晚只在驿站囫囵歇两个时辰,终于在月底前一日,趁着夜色翻进了谢府。


    柳蘅被她吓了一跳,待借着烛光看清来人,脸色骤变。


    谢珏和谢濯玉双双落水的消息早已传回京都,此刻虞知宁却活生生站在她面前,风尘仆仆。


    柳蘅又惊又喜,喜的是人安然无恙,忧的是朝廷命官私自返京,若被发觉,轻则革职,重则以逃臣论罪,连谢家都要受牵连。


    虞知宁顾不上多说,三言两语讲了落水失药的经过。


    柳蘅神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没再追问,只转身吩咐周嬷嬷:“快去让大夫配解药。”


    虞知宁:“没有现成的吗?”


    柳蘅看了她一眼,落座:“没有,此药刁钻,久存会失效。”


    周嬷嬷匆匆去了,片刻后又折返回来,面色发白:“大夫说那味主药雪蕊芙蓉,要去城外苍梧山现采。可一来一回少说要两三日,明日就是月底,根本来不及啊!”


    虞知宁懵了。


    周嬷嬷还在继续:“大夫还说,晋王府花园里就有一株雪蕊芙蓉。若能讨得一枝,一个时辰便能入药。”


    “可晋王府的门,哪是说进就能进的?”


    晋王府花园,虞知宁眼睛一亮:“那花长什么样?多大,什么颜色?”


    周嬷嬷比划了一下:“巴掌大小,花瓣雪白,蕊是金红色的。”


    性命攸关,虞知宁顾不得更多:“让大夫别睡,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闪出门外,眨眼便融进了夜色里。


    周嬷嬷怔怔望着晃动的门帘,半晌才回过神,转向柳蘅:“夫人,这位姑娘……瞧着不像寻常人家的姑娘。”


    “不管是身手还是临危不乱的机敏,老奴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几个能比的。”


    柳蘅目光落向虞知宁消失的方向:“你才看出来?”


    周嬷嬷忧心忡忡:“老奴怕她太有主意,往后咱们拿不住。”


    柳蘅眉头微微蹙了一瞬,片刻又舒展开来。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


    “……我倒是喜欢。”她像是自言自语,“若我的珏儿无灾无病快乐长大,大约也会是这般机敏的性子吧。”


    语气平淡,却听得周嬷嬷心里一酸,再没多言-


    夜色浓稠,晋王府盘踞在长街尽头。


    门前两盏灯笼高悬,照着石阶上两个腰佩长刀的侍卫。


    虞知宁隐在对街的巷口观察了片刻,正门不可能,侧门也有人值守,每隔一炷香便有巡夜的侍卫从墙根下走过。


    她绕到暂时无人的府邸西北角,助跑翻上墙头,轻轻跃了进去,没惊动任何人。


    院墙内花木蓊郁,假山叠嶂,她避开巡逻侍卫寻了片刻,才在前方看见一间半透明的暖房,影影绰绰能瞧见花木的轮廓。


    此时夜已经深了,只有暖房前的走廊上亮着烛火,周围并无其他人。她压低身形,摸了进去。


    烛火昏昏,照着满室花木的影子,虞知宁在花架间快速穿行。雪蕊芙蓉,巴掌大,花瓣雪白,蕊心金红……


    她在心里默念着周嬷嬷的形容,目光飞速扫过一盆盆花木。


    找到了!


    就在里侧的木架上,花瓣如雪,烛火下蕊心泛着淡淡的金红,虞知宁心头一喜,正要伸手,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暖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两个丫鬟一前一后进了来。


    “快些快些,殿下今日心情好,饮了几杯酒,突发奇想要赏那株雪蕊芙蓉。”


    “说是前日刚送来的那株,要摆在屋里细看。”


    另一个丫鬟应了一声,径直走向那株白花,小心翼翼地连盆端起。


    “殿下一醉,咱们可有的忙了。”


    她嘴里嘟囔着,手上动作却不敢有半点马虎。


    两人捧着花盆,快步出了暖房。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


    虞知宁从阴影里探出头,望着空荡荡的花架,心底一沉。


    糟了。只有这一株——


    作者有话说:宋四飞鸽:虞姑娘一回京就去了晋王府


    谢濯玉: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迷药


    来都来了, 事关性命,虞知宁不能空手回去。


    她心中一横,起身尾随那两名丫鬟出了暖房。


    丫鬟穿过长廊, 进了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虞知宁猫着腰寻了个墙角蹲着, 听里面隐隐传来琵琶乐声,还有晋王的声线,像是在与人饮酒闲谈:


    “雪蕊芙蓉这花虽不算难得,但这般品相的, 满京都也找不出第二株。”


    另一个声音接着响起:“晋王殿下的暖房,果然藏尽天下春色。”


    晋王似乎心情极好:“听说你也是爱花之人,既然喜欢, 那这株雪蕊芙蓉, 便送你回去赏玩罢。”


    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是那人起身行礼的衣料窸窣声:“臣,谢晋王殿下厚赐。”


    虞知宁蹲在阴影里,眉心一蹙。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又过了片刻, 里头的琵琶声终于停了, 接着是脚步声、衣料窸窣声和告退声。


    门帘被侍从掀开, 一人退了出来。


    玄色暗纹长袍衬得他身姿修长, 廊下烛火摇曳, 映着那张端正的侧脸。


    眉目间依旧是平日那副从容温润的模样, 可此刻看在虞知宁眼里,却只觉得心惊肉跳。


    是谢怀瑾。


    谢怀瑾怎么深夜在同晋王饮酒?


    还有方才那些闲谈之语, 怎么听都不是泛泛之交。


    她倏地想起赏梅宴那日,谢怀瑾以“赈灾点出了乱子”为由将谢季匆匆叫走,接着便是她与谢濯玉回城途中被卷入郑谦案,而谢季因先行一步未被牵连。


    还有清风阁那回, 同样是谢怀瑾做东,偏偏就那么巧遇上了晋王,连累她被灌了一通酒。


    彼时只道是巧合,如今再看着谢怀瑾那道修长背影……


    谢端分明拒了晋王的招揽,可谢怀瑾却与晋王走得这般近。


    她之前还想着谢濯玉是不是投靠了晋王,后面晋王登上大位才能一举翻盘掌控谢家,现在看来,若嫡子谢怀瑾已经是晋王麾下之臣,着实用不到再拉拢一个庶出之子。


    那谢濯玉要如何翻盘?


    虞知宁脑中莫名闪过石羊堤议事棚里的宁王与谢濯玉各坐一端,垂首同阅案卷的画面。


    还有那夜初见宁王,他那双在烛光下幽深如墨,与谢濯玉格外相似的眼睛。


    “快些去熬些醒酒汤,殿下醉了。”


    屋内丫鬟的话语传来,将虞知宁的思绪猛然拽回。


    而谢怀瑾的身影已快要消失在回廊尽头,身后一个小厮正紧紧跟着,手里捧着那盆雪蕊芙蓉。


    虞知宁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悄摸追了过去-


    谢怀瑾从晋王府侧门离开,上了一辆没有任何府邸标识的马车。


    马车行至谢府偏门,门内早有守夜的小厮候着,听见车声便轻轻拉开门闩,探出头来张望一眼,连忙垂手退到一边。


    谢怀瑾下了车,面色如常进了自己的院子。


    夜已深,府中寂静无人,廊下灯笼昏黄,虞知宁悄然跟随,而那盆雪蕊芙蓉被小厮端着,一路送进了谢怀瑾的卧房。


    门扉半掩,烛火晃了晃,里头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像是他在更衣。


    片刻后灯熄了,谢怀瑾似是累了上了榻,没过多久便没了动静。


    虞知宁现在已经没功夫思考这几人之间的复杂关系了,她现在最要紧的,是将那株雪蕊芙蓉偷出来。


    她耐心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再无声响才轻轻推开房门,侧身闪了进去。


    就着透进来的月色,屋内布局清晰可见。


    陈设素净,临窗一张书案,案上笔墨整齐,旁边搁着一只小铜炉。炉中青烟袅袅盘旋,暗香浮动,味道闻着十分清冽。


    可惜她没瞧见雪蕊芙蓉,只得继续往里。


    内室稍小,靠墙一张木床,床头小几上正搁着那盆花。


    而谢怀瑾穿着玄色中衣躺在床上,锦被盖到腰际,呼吸绵长,睡得很沉。


    虞知宁蹑足靠近小几伸手去端花盆,只是指尖还未触到盆沿,脑袋忽然一阵发晕,视野都跟着晃了晃。


    她收手扶住额头。鼻尖又飘来那缕清冽的烟气,淡淡的,眩晕感比方才又重了两分。


    这香不对劲——念头刚漫上脑海,原本榻上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影却倏地朝她袭来。


    她心中一惊,本能想躲,可距离太近身体又慢了半拍。来不及回头,手腕被人猛地攥住。


    天旋地转间,后背狠狠撞上床褥,眼前掠过一道玄色的衣影,还没看清,脖颈便被一只手稳稳掐住。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那张方才还熟睡的脸上。


    谢怀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没有丝毫睡意,清明得像一潭冷水。


    他半跪在床上,一条腿抵在她腿间,将她牢牢困在身下。


    衣襟微微散乱,带着刚从被褥里起身的余温,贴上她因夜风而冰凉的手臂,那种温差让人一颤。


    “大半夜的……”


    谢怀瑾的声音十分温和,可掐在她颈间的手并未松开,似乎只要微微施力,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姑娘为何尾随?”


    虞知宁僵在床上,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


    是她大意了。


    不仅大意于屋内的迷香,更大意于看走了眼。


    谁能想到这位看着温和内敛、端方有序的三公子,功夫底子竟然不差,方才那压制她的一手,看着根本不是寻常人。


    而她此刻只在脸上胡乱系了一块黑色方巾,遮住下半张脸。


    可那双眼睛遮不住,眉若远山,眼尾微挑,瞳色在月下泛着浅浅的琥珀光。


    那炉香还在燃,青烟袅袅,一缕一缕涌入她的呼吸。


    眼看谢怀瑾还打量着她的眉眼,虞知宁眼神迷离了一瞬,原本僵硬的身体在他压制之下,竟软软松懈下来,像是被那香气抽走了骨头。


    面前人见她软下来,手已然探来,作势要扯下她面上的方巾。


    指尖即将触及布角的那一刹,虞知宁原本软塌塌的身子猛地绷紧,右手闪电般扣住他掐颈的手腕,五指收紧,同时腰身一拧,膝盖朝他的小腹猛顶而去。


    谢怀瑾眼底掠过一丝惊诧,兴许是没想到中了迷香的人还能有这般凌厉的反击。


    他松开钳制侧身避过膝撞,同时手腕一翻,从她的抓握中滑脱。


    两人之间拉开数尺距离。


    月光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虞知宁单膝抵床,呼吸微乱。


    谢怀瑾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红的手腕,又抬起眼,目光落在她那双光华未褪的眼睛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是何人?”


    他的音色却没了方才的散漫,沉了几分。


    虞知宁没答话。


    余光扫过那盆雪蕊芙蓉,那花就搁在床头小几上,离她不过一臂。


    她心头一动,不再犹豫,掏出腰中匕首朝谢怀瑾面门掷去。


    就在他偏头避开的一瞬,她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折断那花,与此同时整个人往床尾一缩,借着床柱的遮挡,一脚蹬开半掩的窗扇。


    月光和冷风一起灌进来。她翻身而出,朝谢府深处而去。


    谢怀瑾看着那道身影融入夜色,却没有追。


    小几上那盆雪蕊芙蓉被折走了大半,几片雪白的花瓣可怜地散落在桌面,断口处渗着透明的汁液。


    窗棂被踹得变形,夜风呼呼灌进来,吹得香炉里的青烟七零八落。


    他伸手捻起一片花瓣,指腹轻轻揉搓,汁液染上指尖,带着清苦的涩意。


    风吹起他的衣袍,他站在一片狼藉中,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那轮冷月。


    动静太大,门外已经有护卫赶来,询问公子出了何事。


    “无事,退下吧。”


    谢怀瑾淡淡开口,门外有脚步声正要离去,他又唤一声。


    “等等,谢大公子可有寻到的消息传来?”


    “回公子,暂无。”


    沉默片刻,屋内才有人开口:“现在,找个人去大房盯着,若有任何异常,及时来报。”


    “是。”-


    虞知宁翻回柳蘅的院子,发丝凌乱,脚步虚浮。


    柳蘅和周嬷嬷正在屋里守着灯,听见动静转头一看,吓得同时站了起来。


    “天爷——”周嬷嬷惊呼半声,被柳蘅一把按住。


    眼看虞知宁摇摇欲坠要倒下,柳蘅眼疾手快扶住她:“发生了何事?”


    虞知宁喘了几口气,眩晕感犹在,简单叙述了经过。


    “晋王府内,晋王在同谢怀瑾饮酒,还将那花赏给了谢怀瑾。”


    “我溜去他屋里拿,没想到他屋中点了迷香……”


    虞知宁将怀里那花掏出来,往周嬷嬷手里一塞,花瓣被她捏得又落了几片,但好歹蕊芯还在。


    “嬷嬷,现在千万不要出门,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明早天亮了再去制药。切记。”


    柳蘅听完虞知宁的话,面色一沉,起身吹熄了屋里的烛火,又命周嬷嬷去侧房歇息。


    周嬷嬷应声退下,虞知宁则被留在了柳蘅屋子里。


    “你今夜且在我屋里睡,明日解药服用了再说。”


    药劲后知后觉上来,虞知宁早已经疲倦得不行,立即点了点头,爬上矮榻倒头睡去-


    虞知宁这些日子连日奔波,身体早已疲倦不堪,这回借着谢濯玉屋中那迷药,竟是一觉睡到了第二日傍晚。


    醒来时看见天边晚霞,她着实恍惚了。


    还是柳蘅进来告诉了她时辰,她才发现自己睡了那么久。


    “你再不醒,我也要唤你起来了。”


    柳蘅递来一粒药丸,示意她服用。


    “再迟些,你就要毒发了。”


    虞知宁赶紧咽下,又灌了杯水。


    见她服完药,柳蘅塞给她一包银两。


    “昨夜三公子那边说遭了贼,今日府中防卫颇重,你既说他伪装,他只怕还盯着各处院子。”


    “这些银子给你,你入夜后悄悄溜出去后且自行置办车马,我就不派人送你了。”


    “你前些日子离京后,月影和松竹也往那边赶去了。只怕如今还在柳林渡等着。”


    “你到了那儿,先与他们汇合,换了装束再露面。”


    柳蘅目光落在她面上片刻,“多的我不多说了,你是个聪明的,心中定是有数。”


    虞知宁点头,将银两塞进怀中,“我知道了。”-


    汴州石羊堤,连续近十日日夜不停地抢修,沙袋垒了一层又一层,堤上那片豁口好歹是堵住了。


    冰冷的河水被挡在堤外,咆哮声虽未尽,却已不再是那日决堤时失控的模样。


    谢濯玉方结束与宁王一同巡视堤坝的行程,回到屋中,还未落座,宋一便匆匆闪身进来,递上一只细小的竹筒。


    “公子,宋四飞鸽传书。”


    谢濯玉接过,取出筒中薄薄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虞抵京后先入谢府,又独赴晋王府。


    谢怀瑾亦在晋王府中,二人先后回返。


    虞入谢怀瑾内室,出时步履虚浮,衣襟有乱,后回柳蘅院中休憩。]


    谢濯玉的目光落在“步履虚浮、衣襟有乱”八个字上,久久未动。


    屋内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退下。”


    片刻后,谢濯玉终于开了口。


    宋一不敢多言,躬身退出——


    作者有话说:宋四:纸条只有这么大,得简单点写,写出关键,让公子一目了然。


    谢濯玉: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咬痕


    柳林渡是石羊堤下游一处渡口, 从这儿快马往上,半日便能到石羊堤。


    虞知宁抵达柳林渡与月影会合时,时间又过去了五日。


    据说石羊堤的缺口已经堵住, 宁王正坐镇善后。


    而谢家两位公子双双落水, 虽寻回了谢濯玉,谢珏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以搜寻谢珏的队伍始终没有停。


    会合后月影立即给虞知宁描眉束发完成伪装,又熬了一剂哑音散服下, 一切妥当后,虞知宁便准备现身了。


    她都已经找好说辞。并让月影和松竹在暗处尾随,不要露面, 交代一切后她便往石羊堤快马而去-


    侍卫来报时, 谢濯玉正与宁王一同商讨着河工账簿。宁王并不知其中内幕,只让侍卫传人进来。


    帐帘掀开,虞知宁入了内室,一身装束风尘仆仆, 带着大病初愈的气息。


    她似乎没料到屋内还有谢濯玉, 表情有一瞬迟钝, 但很快恢复平静, 朝宁王叩首。


    “臣落水后侥幸被农户所救, 一直昏迷不醒, 近日方有知觉。听闻殿下仍在搜寻,不敢耽搁, 特来复命。”


    宁王端详她片刻,目光从她苍白脸色扫到手腕处隐隐露出的绷带:“回来就好。伤可还碍事?”


    “已无大碍,多谢殿下关怀。”虞知宁垂首,语气恭谨。


    宁王点了点头, 未再多问,只让她先回去休息。待人离开,身侧一直没说话的谢濯玉忽然起身告退。


    宁王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放他离开-


    虞知宁的临时住处安排在堤坝东侧一处僻静的军帐里,离河道不远,能听见水声,算是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她在帐中坐下,灌了半杯凉茶,还未喘匀气,身后忽然传来敲门声。


    起身开门,才发现谢濯玉站在门外。


    逆着廊下昏黄的烛火,他面色沉沉,像是心情不佳。夜风从河面上吹来,撩起他的衣摆和鬓发,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


    “二弟?”


    虞知宁有些心虚,生怕这人盯着她的脸看久了,会联想起某些不该想起的事来。


    虽然那夜他昏昏沉沉,瞧着不太清醒,可万一呢?


    “怎么了?”


    她很快收敛了情绪,露出几分病弱体虚的神情。


    “兄长,我可以进来吗?”


    谢濯玉身形本就修长,此刻逆着外面的烛火,影子沉沉地压过来,莫名让虞知宁有些喘不上气。


    “二弟这是什么话,当然可以。”


    她后退一步,让开路来,示意谢濯玉坐。


    谢濯玉倒真坐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腕上纱布:“兄长的伤,可严重?”


    见他盯着她手腕,虞知宁连忙开口:“不碍事了,已经大好了。”


    她顿了顿,又反问,“二弟是什么时候被救的?身子如何?那日洪水那么大,我这几日昏迷得厉害,什么都不知道,心里一直挂念着。”


    她说得情真意切,目光投向他的脸。


    这一细看,竟发现他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结着薄薄的痂,已经快要愈合了。


    虞知宁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那是什么,脑子里轰然一炸。


    那夜,她趴在他怀中细细吻他,伴随着磨磨蹭蹭不得要领的动作。


    谢濯玉的唇很好看,瞧着冷淡,吻起来却意外地软。


    她亲了许久,亲得自己气息都乱了,正吻得起劲时,腰间忽然落下一双手,猛地将她往下一按。


    那一下让她没忍住闷哼出声,浑身发颤地趴在他心口,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而谢濯玉却依旧阖着眼,面容平静,仿佛方才那只手的力道只是身体的本能,与他这个人的意识毫无关系。


    虞知宁当时看着那张仙人般清冷禁欲的脸,心里不知是恼还是报复,低头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睡梦中的谢濯玉眉头蹙了蹙,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视线迷离,落在她面容上,软得像融化的蜜,又像三月江南的烟雨,将她整个人泡在里面,连呼吸都染上了甜腻的潮气。


    他落在她腰上的双手松开一只,缓缓移上来,扣住了她的后颈。


    “知宁。”


    他轻唤一声,声音低哑,像是刚从一个好梦里浮上来,还带着梦境的温热。


    他手中用力,将她轻轻压下来,让她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有浅淡的血腥气涌入唇舌,是那道新咬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那点铁锈味混着他唇齿间残余的药香,将她所有来不及溢出的呜咽,都堵在了缠绵的深吻里。


    如今,那道快要结痂的伤口落在她眼中,像是无声昭示着那混乱的一夜。


    虞知宁耳根有些发烫,赶紧挪开了视线。


    “我落水第二日便被救了。醒来时已在客栈,并不知道是何人救了我。”


    谢濯玉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异常,解释出声。


    虞知宁心头微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诚恳道:“二弟没事就好。”


    顿了顿,又像是撑不住了似的开口:“二弟,我有些累了,你没事的话先回去吧。”


    她说着,像是真的站不稳,脚步晃了晃。


    话音落下,面前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虞知宁抬眼,发现谢濯玉的面色莫名有些冷。


    “怎么了?”她问。


    谢濯玉垂下眼,目光落在她交叠整齐的衣襟口:“突然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不愉快的事?


    虞知宁看着他冷沉的侧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人心心念念都是她,可她最后离开时将那烟花女子放在了他床上,他该不会是为“失贞”这回事在烦恼吧?


    她想起那夜陈伯说的“公子从未让女子近过身”,想起侍卫那句“公子对虞姑娘动了真情”。


    若他醒来发现自己身边躺着别的女人……-


    她心虚了。


    谢濯玉垂眸看着虞知宁那闪躲的目光,心头那股即将失控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甚至想不顾一切,现在就撕开她的伪装。


    质问她为何要扔下他独自回京,是否真与晋王有往来。又为何深更半夜进了谢怀瑾的院子,出来时脚步虚浮、衣襟微乱?


    明明那夜她看他的眼神,像是这混沌世间只有他一个人。


    明明那些在情动时唤出的“宋遂”二字,带着明显可见的爱意。


    谢濯玉闭了闭眼,勉强将酸涩和怒意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


    等她卸下防备,等她露出破绽,等他将所有谜团一一解开。


    他退后一步,声音依旧平静:“兄长早些歇息。”


    说罢转身掀帘而出-


    虞知宁望着谢濯玉离开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


    得快些了。


    早日激得谢濯玉觉得谢珏是威胁,出手除掉谢珏,她就能早日死遁下线。


    可怎么样才能加速成为威胁呢?


    她垂眸盯着桌案上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在衣摆上画圈,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已知谢怀瑾已经站了晋王的队。那位三殿下势力如日中天,谢怀瑾选他,不算意外。


    若谢濯玉真如她猜测那般是宁王的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个甘愿蛰伏的庶子,这样的组合想翻盘,靠的是隐忍和时机。


    而此刻,若谢家嫡长孙忽然倒向晋王,谢濯玉会怎么想?


    一个立场模糊的兄长,远比一个光明正大的敌人更让人寝食难安。


    她只需多往晋王府夜探几趟,就像偷花那样甚至不必让晋王知晓。只要谢濯玉那些暗处盯梢的侍卫发现她这一举动就可以了。


    谢珏与谢怀瑾同进同出。


    谢珏深夜悄摸出入晋王府。


    等谢濯玉忍无可忍,觉得这个兄长变成威胁,那碗毒药自然会来。


    届时她死遁下线,再无性命之忧,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再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所有内情。


    他定能理解的。


    ……应该能吧?


    虞知宁点了点头。


    一定能的。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点破


    帐中烛火沉沉, 萧禛靠在椅背上,见谢濯玉去而复返,微微挑眉:“你怎的又来了?”


    谢濯玉未答, 只拱手一礼, 便坐回了方才的位置。


    萧禛自幼在深宫长大,无母妃庇佑,受尽冷眼,早已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此时谢濯玉周身的气息, 明显比离开时又沉了几分。


    “瞧着心情不好,是堤上又出了什么事?”萧禛目光落在谢濯玉脸上,“还是你那兄长出了什么事?”


    “并无, ”谢濯玉答, 敛下心中情绪,“方才臣提出的计划,殿下可赞同?”


    萧禛见他转移话题,也不再多问, 只将目光又落向桌面一份誊抄的账目摘要, 谢濯玉坐在下首继续开口:


    “银两从工部拨出, 到汴州府, 再到河泊所, 最后进了几家商号的口袋。其中一家商号, 背后真正之人是工部屯田司郎中周必成。而这周必成,是贵妃之人。”


    “二殿下虽无心皇位, 但贵妃势必要为儿子铺路。周必成能在这其中浑水摸鱼私吞银两,想必也有贵妃暗中帮忙。”


    “若顺着周必成再往上查,牵扯出来的就不只是一个郎中那么简单了。”


    萧禛手指叩击在账目上,若有所思:“这个案子, 办到周必成为止。”


    谢濯玉垂眸:“殿下英明。”


    萧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未达眼底。


    “真正英明的,是晋王。若我继续深挖咬出贵妃、牵扯二殿下,那晋王当真是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了。”-


    虞知宁没想到宁王行事如此果决。


    没过几日,朝中便传来消息。


    汴州知府孟值因“督查不力、失察渎职、未能及时奏报险情”被革职,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工部屯田司郎中周必成则因“贪墨河工银两、纵容商贾以次充好”被立案调查,几个涉案河商或被拿问,或连夜卷款逃匿,官府正悬赏缉拿。


    再过几日,朝廷的嘉奖旨意也快马送到。


    宁王萧禛因“督工有方不辞劳苦”,加封三百户食邑,并命其继续协理工部河务。


    圣旨中还提到了谢濯玉,说他勘察精准、筹划周详,着升工部营缮司主事,成了六品。


    如此又在石羊堤待了半个多月,待安排的知府上任交接河务,一行人才得以返京。


    回程路上倒是悠闲了不少,一路平平安安,等到了京都时,已经是二月底。


    谢家大公子和二公子双双回府,府中一时也热闹起来。唯一不算太好的消息,是谢端的身体越发不济,已经起不来床了。


    虞知宁去探望过一回。谢端躺在床榻上,眼窝深陷,瞧着她进来,还勉强撑起精神夸了几句。


    离开时崔老太太红着眼眶:“你祖父的身子,怕是……不过这回能看着你平安回来,他心里已是万幸。”


    虽说生老病死乃是常态,但这般近距离,虞知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老太太又拉着她闲聊了片刻,这才让她离去-


    清晖院,内室。


    宋四正在口头禀告着有关虞知宁的行径。


    他虽然不知道为何纸条都写出了最关键点,公子还要来问,但做下属的,回答即可。


    “所以……”谢濯玉淡淡开口。


    “是虞姑娘去晋王府偷花,意外发现谢怀瑾在晋王府中,后因花被转赠给谢怀瑾,这才尾随进了谢怀瑾屋子。”


    “最后里面传来打斗声,虞姑娘摘了半朵雪蕊芙蓉逃离。”


    “对吗,宋四?”


    宋四:“是。”


    一番你问我答下来,站在一旁的宋二满脸欲哭无泪。


    合着这段日子公子心情不佳,成天黑着张脸,让他们几个下属连大气都不敢喘,全是因为宋四那些乱七八糟的飞鸽传书?


    宋二偷偷瞪了宋四一眼。宋四浑然不觉,还在那儿一五一十地交代虞姑娘出来时脖颈上的掐痕。


    宋二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宋四虽然隐蔽功夫在他们所有人之中首屈一指,可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实在是糟糕透顶。


    “可以了,退下吧。”


    宋四道了声是,躬身退下。


    “去查雪蕊芙蓉。问陈伯那株花的药性,用在何处,治什么症。另外,盯住柳蘅名下所有药铺医馆,凡与雪蕊芙蓉沾边的,无论买还是卖,一律报上来。”


    宋二垂首:“是,属下另有一事禀告。”


    “何事?”


    “谢端……怕是快要不行了。”


    谢濯玉沉默了片刻,烛火映着他与其母格外相似的脸,表情说不上是喜是悲。


    “那他死之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冷沉,“我还得去见见他。”-


    松鹤堂,谢濯玉站在门前垂首等候着,丫鬟从里拉开门帘,“二少爷,您进来吧,老太爷醒了。”说罢她便退了出去。


    谢濯玉道了声谢,跨过门槛。


    虽是白日,但内室的光线依旧很暗。窗户只开了条缝隙,空气里弥漫着药渣的气味。


    谢端半靠在床榻上,后颈垫着两个枕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他。


    谢濯玉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暗纹直裰,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竹。


    谢端看了他很久。


    莫名想起了谢澜从外带回来的商户之女宋清婉。


    那女子似乎也爱青色,回回来请安,都是一身淡雅的青。


    他虽不满她未婚先孕以及母家商户身份,但木已成舟,只能作罢。


    后来宋家因一桩与皇家有牵连的贪墨案下了狱,那时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母家犯事,外嫁女本不该被牵连,可宋氏却在求助谢家被拒绝后,倾尽一切为母家奔走,闹得连圣上都问过一句,谢家几乎被牵连其中。


    谢家百年清誉,怎么能让她这样败下去。


    久劝不下,谢端令崔氏去寻了药,本意只想让这宋家女悄然病逝,勿污了谢家门楣,没想到那碗药意外被风寒中的谢濯玉喝了大半。


    孩子年幼,毒药凶猛,可这小孩命实在硬啊,竟然硬抗了三日抗了过来。


    宋氏为了照顾孩子,分身乏术,一时也没了精力为宋家奔走。


    接着便是宋氏父母在狱中双双离世,宋氏第二年也郁郁而终,只留下这个落下寒毒病根的幼子。


    也不知是看见这孩子心中有愧,还是本能想掩盖他这一生唯一的污点,他便任由其嫡母将谢濯玉打发去了乡野田庄。


    这些年他身体每况愈下,人老了,又心生内疚,毕竟孩子骨子里流着谢家的血,这才将他又接了回来。


    此时看着这当年还小小一团的孩子,出落得身姿挺拔,眉眼舒朗,站在暮色里像一株经了霜的竹子。


    谢端心里动了动,一时生出些许爱犊之情。


    “汴州决堤一事你做得不错,”他声音松了几分,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听说你得了圣上赏识?”


    谢濯玉垂着眼:“份内之事,不敢当赏识。”


    “好……谦逊是好事……”


    谢端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歇了很久,才又攒出下一句。


    “日后珏儿承了爵位,你们兄弟几个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光宗耀祖,我也就不算辜负列祖列宗了。”


    一句话太长,他说完像是没了力气般闭上了眼,呼吸声听着粗重而浑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眼皮。


    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谢濯玉身上。


    那年轻人身姿修长,立在昏暗的光线里,通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矜贵。


    谢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发现他在笑。


    不算恭敬,唇角微微勾着,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看来祖父还不知道。”


    谢濯玉开口的声音很是温和。


    “谢怀瑾已经入了晋王麾下。”


    谢端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映出谢濯玉修长的身影。


    而谢濯玉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祖父放心。”谢濯玉还在继续:“孙儿倒是没有效忠晋王。”


    他唇角笑意好像又深了一分,走近几步,弯下腰来凝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孙儿效忠的……是宁王。”


    “等辅佐宁王登上大位,孙儿自会替祖父好好掌控谢家。”


    谢端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盯着谢濯玉,像盯着一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鬼魅。


    喉咙里却因为震惊,几乎发不出声,只溢出几声粗重的喘息。


    谢濯玉似乎在欣赏他的表情。


    “至于祖父口中的珏儿——”


    谢濯玉像在思忖怎么说才够清楚,又像只是给谢端留出最后一口气去消化接下来的话。


    “祖父还不知道吧。真正的谢珏早就病逝了。柳蘅从碧霞寺接回来的那位……”


    他顿了一下。


    “是孙儿女扮男装的妻子。”


    屋内安静了。


    只剩谢端急促的呼吸,夹杂着喉咙里嗬嗬的痰音。


    他的手抬了起来,指节颤抖,嘴唇剧烈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没再吐出来。


    谢濯玉站直身子,安静地看着榻上那个曾经一言决定他母亲生死、决定他整个人生轨迹的老人,这么些年因寒毒受的苦,好歹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若祖父不信……”


    谢濯玉从袖中捻出一粒黑色药丸,塞入谢端喉中。


    “祖父还有时间好好观察,今日,孙儿就不打扰了。”


    他退后一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见公子出来,守在暗处确保无人靠近的宋一和宋二才退了下去。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示好


    谢端口不能言, 手脚也不能动了。


    大夫来瞧过说是中风,又开了几剂药嘱咐静养,至于能不能好转, 说看天命了。


    虞知宁去探望时谢端躺在床上, 眼睛半睁着用浑浊的眼珠盯住她看了许久。


    看着看着,谢端的表情莫名变得有些奇怪,喉间发出嗬嗬的气喘声。


    崔氏连忙上前安抚他,又红着眼睛回头看虞知宁:“珏儿, 你先退下吧。你祖父需要休息,不能劳神。”


    虞知宁应了一声,只得先退了出去。临出门时她回头, 发现谢端还睁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半阖的门帘缝隙,依然在看她。


    眼神瞧着让她不太舒服。


    虞知宁不明所以,只得离开,方出门便在廊下遇见了谢怀瑾, 他似乎也是来探望谢端。


    “大哥。”


    谢怀瑾面色如常, 声音温和, 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眉眼处。


    虞知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想起那夜她去他屋中偷花中了圈套, 心中暗叹一声这谢怀瑾也是个人精, 便借口“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侧身快步走了。


    月底如约而至, 柳蘅照例来送解药,又叮嘱了几句明日上朝要早起,让她今夜早些歇下。


    第二日被月影叫醒时,外面天都还是黑的, 一切收拾妥当、打着哈欠行至府门掀开车帘,竟发现里头早已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官袍,腰束银带,垂着眼像是在假寐。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露出一双幽深的眼睛。


    “二弟?”虞知宁的声音明显带着吃惊,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你怎么在这里?”


    谢濯玉微微朝她欠了欠身:“升了六品,也要上朝。顺路一起走,兄长不介意吧?”


    也是,谢濯玉官职六品了,自然要上朝。虞知宁只得开口说了声不介意,在他对面落了坐。


    见她落坐,谢濯玉像是依旧有些困倦,闭上了眼睛。


    虞知宁本来是没准备看他的。


    许是气氛太过安静,许是马车太过摇晃,总之,她的视线不知怎地,还是落去了对面人的脸上。


    六品官袍的颜色沉郁,衬得谢濯玉本就优越的面容愈发清隽出尘。


    也不知是不是寒毒解了,他眉目间那点病气早已消散不见,多了几分清冷冷的矜贵。


    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睫毛低垂,呼吸轻缓,整张脸像深秋潭水映出的一轮冷月,让人挪不开眼。


    再往下,唇上的伤早已经好了,看不出任何痕迹。


    唇色不似从前苍白,泛起浅浅的血色。


    那颜色带着水润的光泽,让人想起冰镇过的荔枝肉,白透里透着一丝粉,咬下去汁水会在齿间炸开。


    谢濯玉的呼吸依旧轻缓,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来自兄长的打量。


    马车一阵摇晃,虞知宁心虚收回视线,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她抿了抿唇,不敢再抬头。并没发现对面人在她垂下视线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到达金銮殿时,殿上已经有了不少人,虞知宁走过去站好,侧头发现谢濯玉站在了她身旁。


    旁边几个同品级的官员正在低声交谈,有人注意到谢濯玉这个陌生的面孔,同他打起了招呼。


    “这位难道是工部营缮司谢主事?”


    谢濯玉点了点头,回礼,“正是。”


    “久仰久仰,听说这次河工办得漂亮,圣上亲自嘉奖。”


    “不敢当。是宁王殿下总领有功,臣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有人围过来打起招呼,而谢濯玉面上始终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问一句答一句,没过片刻那几个人就没了兴趣,各自站回了原位。


    几位皇子入殿后,大殿里总算稍稍安静了些,又过了片刻,太监喊了声“圣上驾到”,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便行了出来。


    接着便是百官跪伏,山呼万岁。太监在旁高呼“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落下,一个穿着绯袍的官员走出来:“臣有本奏。”


    “汴州百姓联名上了万民书,”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展开,“感念圣上洪恩,遣宁王殿下亲赴河工,督修堤坝,赈济灾民。臣代汴州百姓,叩谢圣上。”


    他跪下去郑重磕了个头。


    “百姓有心了。”高台上皇帝的声音依旧威严,“宁王督工有功,朕已知晓,万民书收起来,交翰林院存档。”


    太监接过黄绸,退到一旁。


    殿中安静了片刻。皇帝的目光从太监的背影收回来,落在殿下左侧靠前的位置。


    “宁王。”


    宁王出列,躬身。


    “苍浪河决口,你督工堵得及时,安置灾民也妥帖。工部递上来的折子朕看了,办得不错。”


    宁王再躬身:“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父皇夸赞。”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宁王萧禛身上。


    这个儿子因为生母的缘故,皇帝没怎么待见过他。


    一晃二十年过去,这个不受待见的孩子竟然也长这么大了。他站在殿下,蟒袍笔挺,眉目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琼枝玉树。


    “宁王…”


    皇帝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宁王抬起头来,不明所以望向高台上的皇帝。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眉眼的轮廓像极了他的生母。


    皇帝被那双眼睛看着,思绪忽然恍惚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微服出巡,在江南救下的那个落水的女子,美丽、脆弱、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白鹭。


    她忘记了一切,不记得自己是谁,仓皇无措,只用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瞳孔里只映着天光和他的人影。


    皇帝当时看着那双眼睛,一时鬼使神差,他说,她是自己的爱妃。


    女子不疑有他,跟他回了宫,他才得以将这只美丽的白鹭,占为己有。


    他喜欢那种感觉,被美丽的弱者当作信仰,当作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这是他不曾在后宫任何一人身上能体验到的纯粹快乐。


    可后来她恢复了记忆,想起了她真正的名字。


    她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冰冷的砖地上,求他放她回家。她说她早已有了婚约,早已有了心上人,她不能留在宫里。


    她腹中已经怀了皇家血脉,可她还是要走。


    他的白鹭要弃他而去。他是帝王,他不能容忍。


    他杀了她的心上人,毁了她的家,把她心心念念要飞回去的那片天空碾成了灰。


    可他还是没能留住她。


    她挺着身孕从高楼一跃而下,风灌进她宽大的衣袍,连他们的孩子都不想留下。


    她如愿抛下了他,可腹中早已足月的孩子,却鬼使神差活了下来。


    皇帝垂下眼,不再看宁王那张酷似生母的眼睛。


    “无事,且退朝吧。”


    皇帝说完起身,在太监高呼的“退朝”声中离去。


    宁王垂下眼眸,敛去眸中情绪:“儿臣恭送父皇。”-


    早朝已散,百官三三两两离开。


    晋王走在前面,一身绛紫色的蟒袍在人群里格外醒目,而他身旁,是刚在朝堂上受了嘉奖的宁王。


    虞知宁在身后不远处,单看前面的画面,只觉得那是兄友弟恭的两人。


    余光中谢濯玉还跟在她身侧,她正盘算着要不要在谢濯玉面前演一出“向晋王示好”的戏,前头的晋王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和谢濯玉身上。


    “这谢家的几位公子,都是一表人才啊。”


    晋王的声音并没有收着,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唇角微扬,目光从虞知宁移到谢濯玉。


    “尤其是这位刚升了主事的谢二公子。苍浪河的事,听说出力不少。”


    宁王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虞知宁心头一动,天助她也。


    关键人物都在场,她只需要顺着晋王的话凑上前去,让谢濯玉目睹他的兄长正在向晋王示好,定能激发谢濯玉除掉她的欲望来。


    思及此,她加快脚步走到皇子面前,躬身行礼:“臣谢珏,见过晋王殿下、宁王殿下。”


    “能得殿下夸赞,也是我二弟的福气。”


    虞知宁直起身,露出笑来。


    “说起来,上回在清风阁偶遇殿下,还未谢过殿下赐酒。那夜的碧潭雪,臣至今想起来还唇齿留香。”


    “哦?”


    晋王挑眉,目光落在她面上,笑意深了些。


    “谢主事记性好。”


    “臣记性好,不如殿下气度好。”


    虞知宁语气恭敬,还带着几分天然的亲近之意。


    “那夜臣失态,殿下不曾怪罪,臣一直感念在心。”


    “谢大公子严重了,几杯酒,不值当提。”


    “对殿下是几杯酒,对臣却是一份情谊。”


    “臣在户部时日尚短,许多事还在学。往后若有不懂的,还望殿下不吝指点。”


    说完,她微微欠身,将姿态放得极低。


    果不其然,她感觉谢濯玉的目光落了过来,只是她看不见谢濯玉的脸,不知他现在表情如何。


    晋王偏头看了宁王一眼,语气中笑意越深。


    “四弟,你听听,谢家大公子这话说的,实在是好听。”


    宁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没有说话。


    晋王又将目光落回虞知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大公子这般谦虚,倒让本王不好拒绝了。也罢,往后有什么需要指点之处,可来找本王。”


    虞知宁连忙欠身:“殿下抬爱,臣惶恐。”


    她直起身时,余光扫过身侧的谢濯玉。


    他站在那里面色如常,目光落在晋王脚下那块砖上。


    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觉得他那张脸上冷沉沉的,一派平静。


    晋王又与宁王寒暄了两句,宁王一一应着,等晋王终于收了话头率先离开,宁王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在虞知宁身上。


    “谢主事。”他唤了一声。


    虞知宁抬眼。宁王那与谢濯玉格外相似的眼睛垂眸看着她,眼底带着探究与审视,也不知在想什么。


    虞知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面上却依旧挂着笑。


    不出意外,这位被谢濯玉效忠的皇子,就是下一任帝王了吧。能做帝王的人,心思可不能小觑。


    只是现场气氛实在古怪,谢濯玉冷着脸不说话,宁王的视线又一直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虞知宁实在忍不住了,忐忑开口:“不知宁王殿下有何吩咐?”


    廊道里安静了几息,远处有几个大臣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清内容。


    宁王忽然笑了一声,接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说着,声音淡淡的。


    “只是觉得谢主事这张嘴,实在能说会道。方才在晋王面前那一番话,本王听着都觉得受用。”


    虞知宁愣了一下。


    她听出了其中的讽刺意味,宁王的表情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场,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宁王也没想再听她回答,已经转过身去。


    “谢濯玉。”他唤了一声。


    谢濯玉微微欠身:“殿下。”


    “随本王来。”-


    宁王府的马车缓缓前行,远远缀在谢府马车后头。


    萧禛抬手撩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向谢府门前停下的车马。


    车帘掀开,那道石青色的身影弯腰钻了出来。晨光落在那人侧脸,像是在上好的白瓷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没被谢濯玉告知那人是女儿身时,萧禛只觉得这人容貌过于清秀,不像一个年轻男子该有的样子,但也只当是谢家长孙生得过于好看罢了。


    得知身份后,那份“过于清秀”便不再是书生气的俊美,而变成了女子独有的、欲盖弥彰的柔美。


    连那人抬手别发时露出的手腕,都从那日看到的骨节分明,变成了此刻回想中的纤细易折。


    萧禛实在难以想象这人若换了女子装束,点上胭脂,又会是何种风景。


    马车悠悠驶过谢府门前。萧禛放下帘子,靠回椅背,偏头看了谢濯玉一眼。


    “你这在青石镇弃你而去的虞姑娘,到底在演哪一出戏?”


    谢濯玉垂着眼,没有接话。


    “你说查到柳氏拿毒药逼她做谢珏替身,可没逼她去晋王面前献殷勤。”萧禛还在继续,“我怎么觉得,这女子对你薄情寡义,倒是真看上了晋王。”


    “还有。”萧禛的声音低下去,“石羊堤她替你解情毒那夜,你确定她是因情而来,而不是见色起意?”


    “殿下。”


    谢濯玉终于开口,打断了萧禛的话。


    “她如此行事,定有内情。”


    “啧。”


    萧禛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姨母因情甘愿入谢府做妾,母妃因情宁愿自戕也不肯留在宫中。”


    他偏头看了谢濯玉一眼:“濯玉,你也要因情,步那难以挽回的后尘吗?”


    谢濯玉眉心一蹙,片刻后闭上眼睛。


    “且再等等。”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春狩


    天气渐暖, 转眼便到了三月下旬。


    这段日子,虞知宁按着计划行事。她趁夜摸进晋王府两回,又借口公务与谢怀瑾碰了几次面, 可谢濯玉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她正发愁琢磨着还能用什么法子继续往晋王身边凑, 春狩的消息便在这时候传了出来。


    晋王主理,京都的王孙贵族受邀者众,谢家自然也在列,虞知宁欣然应邀。


    春狩地点设在上林苑西苑, 距京都四十余里,车马半日可到。围场占地百顷,南坡平缓宜驰骋, 北面山势起伏藏野兽。


    晋王早已命人修缮行帐、圈定猎区、备足箭矢马匹, 排场比去年大了许多。


    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朝中有爵位的武将、世家大族,都收到了帖子。


    开猎那日,谢家的马车到时,现场已经热闹非凡。


    虞知宁跳下马车, 她今日穿了套便于活动的骑射服, 窄袖束腰, 干净利落。


    谢怀瑾从她身后的马车下了车, 一身月白色的直裰, 手里捏着折扇, 不像是来狩猎的,像是来赏花的。


    但她可没敢小觑这人, 那夜这人的身手,她可是见识过的。


    虞知宁环视一圈,没瞧见一同出府的谢濯玉。


    “兄长,在找谁?”谢怀瑾偏头看她, 目光温和。


    “没事,走吧。”


    估计谢濯玉去与宁王汇合了,虞知宁收回目光,抬脚朝围场走去-


    春狩的规模比虞知宁想象中大多了。


    供人休憩的帐篷从山坡铺到山脚,密密麻麻。马匹成群结队一眼看去少说有三五百匹。


    侍从穿梭如织,号角声每隔一刻钟便响一次,震得人耳膜发颤。


    晋王站在高台上,一身绛紫色骑射服,腰束金带,足蹬黑靴,眉目英朗。


    端王立于左侧,藏青色骑射服衬得他沉稳持重,面容温和。


    宁王站在右侧,墨色骑射服压得沉郁,他垂着眼,一副作陪不抢风头的模样。


    底下有人扬声笑道:“几位殿下难得齐聚,不如比试一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晋王扬眉环顾四周,朗声道:“既如此,本王与二位皇兄各领一队。本队绛紫,端王兄藏青,宁王弟墨黑。”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人高喊:“我等愿为殿下助阵!想助哪位殿下,便取一面同色小旗插在鞍后,可好?”


    晋王笑着摆了摆手:“随各位开心。”


    话音落地,人群涌动,纷纷跑去领旗。


    绛紫旗最抢手,转眼去了大半;藏青旗次之;墨黑旗那边,稀稀落落只有寥寥数人。


    眼看原地不动的人渐少,虞知宁笑问身边的谢怀瑾可有想助阵的皇子。


    谢怀瑾闻言摆了摆手,笑道:“我骑射不精,就不凑这热闹了,在旁看看就好。”说完便退到一边,真的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


    虞知宁在心中腹诽了这人几句,又环视一圈,依旧没瞧见谢濯玉。


    做戏做到底,她还是走到领旗处取了一面绛紫旗,插在鞍后翻身上了马。


    为了贴合人设,她装作马技并不娴熟,晃晃悠悠朝山林奔去,身影很快融入山林-


    丛林深处,一只白狐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毛色如雪,尾尖一点朱红。


    萧禛拉弓搭箭,箭矢破空的同时白狐应声倒伏,侍卫策马奔去,须臾捧着猎物回来。


    “殿下,是赤尾白狐,皮色上佳,难得一见。”


    萧禛接过,指尖拨了拨那尾尖的朱红,随手将猎物挂在鞍后。


    他身后不远处,谢濯玉骑在马上,一身墨黑色劲装,衬得他眉眼冷峻,不怒自威。


    他没有看那只白狐,目光落在远处林间偶尔疾行而过的人马上,不知在想什么。


    萧禛偏头看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心不在焉的,还在想那位虞姑娘?”


    谢濯玉没说话。


    萧禛也不恼,手指拨了拨弓弦。


    “你那虞姑娘,铁定选了晋王。”萧禛偏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着,“要不赌一把?你去看看她鞍后插的是什么颜色的旗。若不是绛紫,我输你我那匹汗血宝马。”


    “若是绛紫,你再替我跑一趟城西的马场,挑匹好马。你那相马的本事,比围场里这些猎犬强多了。”


    见谢濯玉还在那皱眉不语,萧禛也不催,倒是从衣襟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抛上空中又落回掌心,“啪”一声。


    萧禛看了一眼铜钱的正反面,唇角弯了一下,又将铜钱塞回衣襟。


    “铜钱说我会赢。”


    “去吧。”萧禛说,“看看你那虞姑娘,到底选了哪一色。”-


    虞知宁骑着那匹鞍后插着绛紫小旗的马,在林间慢慢悠悠地晃荡。


    她不急也不猎,缰绳松松挽在手里,任马随意走。


    有人策马从她身边经过,目光落在她鞍后那面小旗上,停下来寒暄。


    “谢大公子怎么不下场?”


    她笑了笑,语气随意:“我骑射一般,就不献丑了。主要是来凑个数,让晋王殿下这一队看起来声势浩大些。”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策马走了。又有人来,同样的话她便再说一遍。


    虞知宁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想,这样也好,就算谢濯玉没亲眼看见,总会有人把话递到他耳朵里。


    她在林中又晃了一段,前方传来马蹄声和人语声。她勒住马抬眼望去,发现是晋王的队伍。


    晋王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眉目间尽是得志意气。马鞍后挂着几只猎物,看来收获颇丰。


    虞知宁正要策马上前恭贺几句,另一条小径上传来马蹄踩碎枯枝的声响。她偏头看去,一匹马从林间转出来。


    马上的人一身墨黑色劲装,腰束银丝革带,眉宇间透着股沉沉的冷,他身下的马匹没有插旗。


    是谢濯玉。


    他勒住缰绳,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鞍后那面绛紫小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虞知宁心里一跳,将“我是谢珏”在舌尖滚了三遍,才把那点心虚咽下去。


    她拨转马头,只朝谢濯玉点点头,便不再管他,朝晋王即将出现的方向迎了上去。


    “殿下好身手。”虞知宁恭维的话语在林间响起。


    晋王勒马减速,像是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最后落在了她身下马匹的旗帜上。


    “谢大公子,”他慢悠悠地开口,“怎么一个人在此?”


    虞知宁语气自然:“臣骑射不精,怕丢人现眼。只能替殿下撑撑场面,凑个人数。”


    “还望殿下不要笑臣。”


    “怎会,”晋王笑了一声,“谢大公子有这份心,本王自是高兴的。”


    “只是这林中多猛兽,谢大公子一人,还需多注意安全。”


    虞知宁闻言往四周看了一眼。林木森森,灌木丛一丛连着一丛,她佯装有些担忧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又恭维了晋王几句,确保隐在暗处没有上前的谢濯玉能够听见。


    只是话还没说完,像是为了应晋王这一番话语,不远处的灌木倏地剧烈晃动起来,枯枝断裂声噼里啪啦,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底下疾驰而来。


    “有东西!”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个方向看去。


    侍卫们迅速拔刀将晋王围在中间,箭矢破空而出簌簌射入灌木丛。可那动静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近,越来越暴烈。


    树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一只野猪冲了出来。


    它体型硕大,獠牙外翻,浑身鬃毛倒竖,一双小眼睛血红直直朝人群冲来。


    在场的马匹同时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四处乱窜。晋王的马也猛地撅起前蹄,晋王身子一晃,险些被甩下马背。


    侍从们慌乱地挡在他身前,有人喊“护驾”,有人被马撞得东倒西歪,场面一时大乱。


    箭矢射在野猪身上,那畜生皮糙肉厚,箭枝扎进皮肉半分,反倒激得它更加疯狂。


    它低头一拱,一个侍卫被撞飞出去。它似乎被晋王马鞍后猎物的血腥味吸引,红着眼朝晋王扑来。


    晋王的马彻底惊了,猛地后退,晋王拉不住缰绳,眼看就要被甩落。


    虞知宁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谢濯玉就在暗处。若他看见自己这个兄长为了救晋王奋不顾身,坐实了她一心效忠晋王的表象,甚至后续可能因为此事被晋王视为自己人。


    那对奉宁王为主、想要彻底掌控谢家的谢濯玉来说,岂不是最大的刺激?


    电光石火间,她翻身下马一把抓住晋王的手臂,将他从马上拽下来,带着他猛地朝旁边一滚。


    野猪的目的的确是晋王马匹上的猎物,只是它已经冲到跟前,虞知宁翻滚的瞬间还是避之不及,獠牙猛擦上了她的左手小臂。


    她还得护着晋王来不及躲,只觉得左臂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翻了两滚,后背撞上一棵树干才停了下来。


    “殿下!”


    数声惊呼响起,马匹嘶鸣,那野猪拱翻了晋王马鞍上的猎物,叼起猎物,暴躁地拱翻两名拦路的侍卫,一头扎进灌木丛中。


    树枝断裂声噼里啪啦,渐渐远去。


    林间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马匹不安的鼻响。侍卫们从地上爬起来,有人去追野猪,有人跑向晋王。


    虞知宁靠着树干,攥着流血的手臂,在混乱中佯装不经意般朝谢濯玉那边瞥了一眼。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站在树影里,墨黑色的劲装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周身气息冷沉得吓人。


    虞知宁看得心头一颤,在心里将“我是谢珏”默念数遍,赶紧挪开了目光。


    身旁被她拉拽得落地的晋王也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她袖口那片血迹,眉心紧蹙:“伤得如何?”


    虞知宁摇了摇头:“皮肉伤,不碍事。殿下无恙便好。”


    晋王沉默片刻,朝他贴身侍卫吩咐:“送谢大公子回营帐,让随行的大夫即刻诊治,不得有误。”


    虞知宁刚回营帐,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见她手臂上鲜血横流,赶紧剪开了她的袖口。


    大夫取出金创药和绷带,一边清理一边开口:“幸好伤口不深,没伤着筋骨。这几日莫要沾水,好生将养,半个月便能痊愈。”


    正包扎着,又有侍卫过来禀报:“谢主事,殿下口谕:您有伤在身,不必拘礼在此久留,可先回府养伤。”


    目的已经达成,能离开自是求之不得。虞知宁道了谢,吩咐备车,率先离了猎场-


    宋一宋二早就混进春狩队伍,远远缀在公子身后。


    虞知宁替晋王挡野猪那一幕,他们看得真切,也自然明白公子为何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公子爱慕虞姑娘,可虞姑娘偏生三番五次往晋王跟前凑,今日还豁出命去。那獠牙擦过小臂的瞬间,连他们都跟着心头一紧。


    晋王一行人策马远去。公子却没有跟上。


    他走到虞知宁方才跌倒的位置,蹲下身,捻起一片沾了血迹的嫩叶。


    血迹还没干透,在叶脉上凝成暗红的一小片。


    他盯着那片叶子,指腹重重一碾,汁液和着血混成一团,黏在指尖。


    好半天后,公子才开了口:“去,寻一副吐真散来。”


    宋一心中一惊。


    这吐真散是西域奇药,入水无痕,服后意识涣散、浑身瘫软毫无反抗之力,更是问无不答,确是拷问人心的利器。


    可药性也霸道得很,服过之人轻则卧床三日,重则精神恍惚半月难愈。


    公子向来自持,从不屑以此术对付旁人,如今竟开口要此药,要用在何人身上不言而喻。


    宋一背上窜起一阵凉意。


    他抬眼见公子面色如常,垂着眼,指腹上那抹暗红已经被捻得一片狼藉。


    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他想也不敢想。


    “是。”


    他垂首,转身快步离去。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春风夜


    虞知宁自受伤那日回府后, 便很少再见谢濯玉。


    除了休沐日后在朝堂上看一眼,府中基本碰不到他的人影。


    晋王倒是对她越发客气,遣人送来各色药材补品, 朝堂上遇见了, 语气也比从前温和几分,偶尔还会驻足聊上两句。


    每逢这种时候,宁王总会不咸不淡地插几句话,明着称赞, 暗里带刺。


    而谢濯玉始终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至于谢端,他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 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虞知宁去探望过几回, 每回都待不上一盏茶的功夫,崔老太太便让她先走,只因谢端一见到她便激动得喘不上气。崔老太太怕出岔子,只好让她回避。


    这日虞知宁正要从户部衙门下值, 还准备回府后先去探望谢端, 一名宁王府的侍从突然拦住了她。


    “谢主事, 宁王殿下说您爱喝碧潭雪, 近日刚好得了一坛, 特邀您过府品鉴。”


    虞知宁眉头一蹙, 宁王近来在朝堂上明褒暗贬,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这邀约听着便不像好意。


    可她是臣,他是皇子,推辞不得。


    她硬着头皮随侍从到了宁王府。穿廊过院行至水榭,帘子掀开, 才发现里头不止坐了宁王一人。


    竟还有谢濯玉。


    他近日总爱穿深色,今日亦是一身墨色长袍,少了往日月白时的清隽,衬着那双狭长的凤眸,平添几分沉沉的冷意。


    他端坐在案几一侧,面前的酒已经斟好了。


    见她掀帘,谢濯玉抬眸看她,那双眼睛落在她面容上,唤了声“兄长”。


    虞知宁被谢濯玉那双冷沉沉的眼睛看得心里突突直跳,一瞬间竟生出被扒皮抽骨的错觉。


    可她旋即回过神来,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让谢濯玉忌惮她这个兄长,最好今日一杯毒酒送她归西。她目光落向桌上的酒液,清澈见底,看不出有没有加料。


    宁王坐在主位,手里端着酒盏,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指了指谢濯玉对面的位置:“谢主事,坐。”


    她朝宁王拱了拱手:“臣惶恐。”随即落座下来。


    宁王搁下酒盏,目光落在虞知宁袖口掩着的小臂上。


    “听说谢主事春狩那日伤得不轻,如今可大好了?”


    “多谢殿下关爱,臣伤口已经好了。”


    宁王点了点头:“好了就好,可惜本王身边,就没有这样忠心的下属。”


    虞知宁连忙欠身:“殿下言重了。臣那日不过是恰好在场,一时情急,换了旁人也会如此。”


    “哦?”宁王笑了笑,“那换了本王,谢主事也会如此吗?”


    “自然。”虞知宁答得干脆。


    宁王笑意深了几分:“可那日谢大公子的马匹上,插着的可是绛紫色的旗子呢。”


    虞知宁一怔,也不等她想好说辞,宁王自顾自继续道:“本王说笑罢了。来,今日只是想同谢大公子畅饮一杯。”说罢,率先端起了酒盏。


    皇子敬酒,臣子不得不应,虞知宁只能端起酒杯仰头饮尽,同时在心中暗自叫苦。


    这宁王今日也不知是唱的哪一出,谢濯玉也只看着不说话。


    碧潭雪的后劲她可是领教过的。今日若再喝醉,当着宁王的面万一言行失态……


    于是第三杯下肚后,她便放下酒盏揉了揉额角,眉心微蹙,声音也软了几分:“殿下恕罪,臣……臣近来身子不大爽利,这酒怕是不能再饮了。”


    说着她撑着桌案想站起来,腿一软身子晃了晃,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酒意还是窘迫。


    宁王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谢主事脸色确实不太好。既如此,便在本王府中稍作歇息吧。”


    他偏头看向谢濯玉:“濯玉,还不扶你兄长去客房小憩。”


    而谢濯玉听闻此言,竟真搁下了手中那盏始终未动的酒,站起身搀扶住了她,沉沉嗓音在她身侧响起。


    “兄长,这边走。”


    不是……这谢濯玉到底是唱得哪一出?


    但她此时还佯装着已醉的状态,只能由着谢濯玉扶着往前。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每一次呼吸,都绕不开他衣袍上那股冷调的檀香。


    那檀香一丝一缕渗进呼吸,她盯着他袖口上的暗纹,脑子渐渐发沉,竟真有了几分醉意。


    谢濯玉将她送入屋内,安置在榻上。他退到门边,修长的身影半隐在烛火暗处。


    “兄长莫动。”他垂眸看她,“我去熬碗醒酒汤来。”-


    虞知宁呆呆坐在床沿,心脏砰砰直跳。


    醒酒汤……


    今日这趋势……难不成就是她死遁下线之日?


    谢濯玉终于被她激得忍无可忍,要一碗毒药送她归西了?


    她胡思乱想片刻,又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盯着门口,一时竟有些紧张起来。


    果不其然,谢濯玉推门而入,手上还端着一个瓷碗。


    谢濯玉身形颀长,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上,落下大片阴影。


    他靠近床沿,居高临下垂眸看她:“刚熬制的醒酒汤,兄长,趁热喝。”


    语气很是平静。


    虞知宁抬眼,与他幽深的眸子对上一瞬,那里头倒映着她仰头望向他的脸。


    她心跳又快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双手接过那只温热的碗。


    汤色暗红,酸甜的气味飘进鼻腔。


    也不知这毒药喝下去会不会疼。


    她希望是见血封喉那种,一下就好,她怕疼,不想死得太煎熬。


    虞知宁盯着那汤看了半晌,不再犹豫,仰头灌了下去-


    凉亭内,宁王心腹跪地禀告:“回殿下,宋先生只用了春风夜。”


    宁王把玩着空了的酒盏,嗤笑一声:“到底是心软了。要我说,春风夜和吐真散一起下,才叫万无一失。”


    他将酒盏搁回案上,语气淡了几分:“罢了,随他去。派人去谢府传话,就说宁王留谢大公子饮酒,今夜不回来了。”


    “是,属下知道了。”-


    谢濯玉见她喝完醒酒汤,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走远,估计是等着她毒发身亡,再来给她收尸。虞知宁忐忑坐在床榻边缘,安静等待着毒药起效。


    可等来等去,疼痛没有来。


    倒是有些热。


    四月中旬天气早已转暖,她为了扮作男子,胸前还紧紧缠着一圈束带。


    此时那被勒着的地方正隐隐发胀,又闷又热,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拱出来。


    她扯了扯领口想透口气,指尖碰到锁骨的皮肤,滚烫的温度吓了她一跳。


    她又想起身去推窗,可刚走两步腿便一软,若不是扶住了墙,只怕要摔在地上。


    虞知宁喘了两口气,只觉得膝盖发虚,指尖发麻,浑身上下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软绵绵的,连站着都要靠墙撑。


    这毒好生奇怪,不像要人性命,倒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拆散开来。


    虞知宁想着,小腹倏地一酸,接着是一股燥热顺着脊背往上爬,烧得她喉咙发干,口干舌燥。


    她靠着墙闭了闭眼,在一阵一阵涌上来的燥热与早已浸湿的触感中,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这好像不是毒药的症状……


    念头刚起,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墨色身影缓缓踏入。


    门闩同时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


    虞知宁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只觉得脑子也被烧得浑浑噩噩起来。


    她的眼神被药效烧得发颤、发软,而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濯玉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只静静看了她许久。


    看着她勉力撑在墙边,看着她绯红的脸和濡湿的鬓发,看着她攥着领口的手指微微发抖。


    久到她在那股渐渐蔓延的药效里撑不住了,咬唇逸出了一声闷哼。


    他终于缓缓靠近,烛火从后照来,虞知宁整个人被笼罩在了他暗沉沉的影子里。


    怎么能……离这么近……


    虞知宁热极了,本能地抬手去推,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握住手腕,毫无反抗之力地压在了头顶。


    衣襟散开,有修长指节落在她束胸的布带上,谢濯玉眸底神色晦暗不明:


    “愚弟有个疑问,还望兄长解答。”


    虞知宁脑子里早已热成了一团浆糊,衣襟松散带来凉意,甚至让她本能往前贴了贴。


    “什、什么……?”


    “兄长——”


    束带飘扬坠落脚边,虞知宁心口一凉,落入了冰冷修长的五指中。


    面前人音色冷沉,指节收拢。


    “你什么时候,变成了女儿身?”-


    虞知宁好热。


    她已经没有余力去回答任何问题了。


    此刻她只想让那冰凉的触感多来一些、再来一些,好替她驱散这蚀骨的燥热。


    她本能地挣了挣,发现手腕被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竟不顾还被掌控着,反而下意识地往前又送了送。


    谢濯玉的手好凉,衣袖也好凉。


    还有他腰间的玉带、垂挂的玉佩,凡是能蹭到的地方,都凉得像一汪清泉。


    虞知宁贪恋这种凉意,只想沉进去,溺进去,来浇灭体内愈演愈烈的灼烧。


    “你——”


    可面前的人似乎有些生气了,声音听着比他的掌心还要冷上几分。


    下一秒,她的下颌被人钳住,被迫抬起脸来。


    她睁开那双被药效烧得水雾弥漫、视线模糊的眼睛,隐约看见了谢濯玉那张堪称完美的脸。


    只是那张脸正冷冷地看着她,眉头紧紧蹙起。


    “如此这般投怀送抱……”掐在她下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带了几分力道,“你可看清了我是谁?”


    是谁?


    她又将眼睛睁大了几分,水汪汪注视着面前之人。


    这人面若冠玉,眸若点漆,鼻梁挺直,唇瓣看着亦是柔软。


    这不就是她渐生爱意,决定死遁后相守一生的人吗?


    他为何要皱眉看着她?


    他为何要钳着她的下颌,却不肯吻下来?


    他为何一身冷意却不让她靠近,难道他没发现她已经快要烧到融化了吗?


    虞知宁有些委屈,手动不了,头也动不了。


    从内而外激起的酸意让她再也站不住,身体软绵绵地就要往下滑。


    若不是面前那人及时伸腿嵌入、将她撑住,她只怕要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只是很快,她发现有了支撑坐着,似乎比站着还要难受。


    她像是铁板上的鱼挣扎了一番。


    直到感觉面前人的衣料也被她浸透,又迟迟得不到满足,终于委屈巴巴哭出了声。


    “谢…谢濯玉…”她仰头看他,“帮帮我……”


    她试图挣脱桎梏,亲吻他落在她下颌的手。


    “宋遂,帮帮我……”


    第40章 第四十章 不由她


    谢濯玉不是来帮忙的。


    他是来拷问的。


    吐真散用后会让人精神恍惚、数日难愈, 他费尽周折将此药寻到了手,最后却没能舍得用在她身上。


    所以他换了另一种药。


    春风夜。


    这名字起得温软缠绵,药性却霸道至极, 专为催动女子情欲而制。


    服用后能让血脉奔涌、肌肤灼烫, 从骨缝里生出渴望来。


    只要不解,便会持续下去,直至人烧得意识涣散、软成一摊春水。


    它不会要人命,只是让人渴求。


    他要的就是让她在此间沉浮, 求而不得,直至把藏着的秘密,从齿间一字一句逼出来-


    虞知宁的腿已经软得撑不住了。


    若不是他的膝盖及时嵌进来, 将她堪堪抵在墙边, 她此刻早已狼狈地滑坐在地。


    可那姿势反倒让她离他更近了几分,近到她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身上。


    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像久旱逢了甘霖。


    即使被他钳制了下颌,她依旧本能地往他的方向凑着。


    甚至试图用那张惯会骗人的嘴, 喊他的名字, 吻他的手心。


    谢濯玉垂眼看着怀里这个几乎要贴上来的人, 此刻的她已经完全不像那个在春狩上进退有度的“谢大公子”了。


    她变成了一株被烈日烤蔫的藤蔓, 拼命地往他这唯一的凉荫处攀附。


    他方松了手, 那绯红的脸颊贴上他的脖颈, 灼人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脉搏上。


    逼得他只得又钳住她,将她身体压向冰冷墙壁。


    他自是感受到了自己腿上衣袍被她浸透的触感,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没听到他想要的答案。


    “知宁。”他叫她的名字,“你还没有回答我。”


    掌下之人迷迷糊糊睁开眼,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全是他的倒影,却像是隔了一层薄雾, 看不真切。


    “回答……什么?”


    “你究竟是谁。”


    谢濯玉凝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为什么要故意被柳蘅寻到,扮作男子进入谢府?”


    “又为何……频繁对晋王示好,甚至以命相救?”


    话音落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似乎挣扎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混沌一片,她却一言不发,只微微侧过脸,将她柔软的唇贴上了他掐着她的那只手的指节。


    很轻,很软,带着药效催生的颤抖。


    谢濯玉刚刚因她唤他名字而缓和的神色,在这抗拒不言中,又冷沉起来。


    他松开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虞知宁没了他的支撑,身子立刻软绵绵地往下滑去。


    这一分开,谢濯玉墨色衣袍上的那片水渍,便彻底暴露在视野中。


    而地上的人,早已因为难耐而蜷缩起来,委屈唤着他的名字。


    “宋遂,我难受……”


    “我知道你很难受,知宁,”谢濯玉蹲下身来,蛊惑开口,“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帮你解决,好不好?”


    “不要回答问题……”


    地上蜷缩的人察觉他的靠近抬起头来,眼眶泛红,水雾氤氲。


    “我不要回答问题……”


    谢濯玉喉结微动,垂眸看着她的目光暗了暗。


    他轻叹了一口气,俯身将人拦腰抱起。


    虞知宁身子轻得不像话,软绵绵地靠进他怀里,灼热体温隔着衣料烫在他胸口。


    几步走到床榻边,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衾褥上。


    “知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可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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