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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为何不答


    虞知宁陷进了柔软的衾褥里。


    床帐被放了下来, 烛光透过薄纱映进来,将谢濯玉的脸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他半跪在床沿,俯身看她, 墨色衣袍垂落在衾褥两侧, 像一道无形的牢笼,将她囚在其中。


    “你……”虞知宁想抱他,可身子根本使不上力,刚抬起手来, 便被谢濯玉按住了肩头。


    他手掌的温度对她来说依旧很凉。


    四目相对间,凉意捻上心口。


    他带着刻意的力道,虞知宁惊呼一声, 接着一声呜咽从齿缝间泄了出来。


    “我现在问你, ”


    谢濯玉低声开口,指尖捻动。


    “你入谢府,究竟是为何?”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小孩,可他的手却在使坏。


    “我…我…”虞知宁的声音发着抖, “是柳蘅…毒药…威胁……”


    谢濯玉的指尖缓缓描摹着:“威胁?”


    “也是她威胁你护着晋王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 身子俯得更低了。


    低到他的呼吸拂在她面上, 带着属于他本人的清冽气息。


    虞知宁被他的气息包裹着, 脑子昏沉得更厉害了, 咬住了唇不愿开口。


    谢濯玉没有催促。


    只是手从她心口收回, 往下落去。


    “这个要解开吗?”


    虞知宁说不出话。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想让他解,还是不想。


    药效像潮水一浪一浪拍过来, 每一浪都把她往崩溃的边缘推近一步。


    “宋遂…”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抱他,可手腕被他轻易捉住,再次压到头顶。


    “难受吗?”


    谢濯玉低下头,唇瓣几乎是贴着她耳廓, “难受为什么不回答?嗯?”


    他说“嗯”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磁性。


    虞知宁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求而不得的煎熬,几乎击穿她最后的理智。


    “宋遂…”她只能哽咽着喊他的名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回答我。”


    谢濯玉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凤眸里倒映着她绯红的脸、凌乱的发、被泪水浸润的眼睫。


    “知宁,回答我。”


    他说着,指腹终于停在了最要命的那一点。


    虞知宁的腰猛地弓了起来。


    “你——”她瞪大了眼,泪水模糊的视线里,谢濯玉的脸近在咫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指腹缓缓按着。


    “虞……虞知宁……”


    “你是男是女?”


    “女……女子……”


    “你可是晋王的人?”


    “不……不是……”


    “那你为何要对晋王示好?”


    “……”


    指腹用力,虞知宁惊呼出声,那声音又短又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尾音却拐了个弯,化成一截软绵绵的喘息。


    “为何又不回答?”


    谢濯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夹杂着怒意的颤抖。


    他撑在她上方,凤眸里烧着暗火,那火比春风夜更烈,比酒更灼人。


    “为何护着晋王,为何因他受伤?”


    他的指腹力道重了几分,像是惩罚,又像是怜惜,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眼底交织翻涌。


    “你可知那日你替他挡那一下,我看了有多难受心疼?”


    “虞知宁……”


    谢濯玉叫她的名字,“你心中到底有没有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泛了红。


    她睁着水雾弥漫的眼睛望着他,望见他紧蹙的眉头、绷紧的下颌、还有那眼眸深处极力压制却还是泄了底的赤红。


    他……哭了?


    谢濯玉会哭?


    虞知宁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在谢府,他是从容淡漠的二公子。


    在朝堂,他是冷眼旁观的谢主事。


    在青石镇,他是云淡风轻的宋公子。


    他永远是月白风清的模样,不沾尘埃,不动心绪。


    可此刻他看着她,好像快哭了。


    “我……”虞知宁张了张嘴,声音发哑,“我不是……护着晋王……”


    “宋遂……我不能说……”


    “可你相信我好不好……我心中只有你。”


    虞知宁落下泪来,在被药效烧得浑浑噩噩的思绪中,艰难地开口。


    “宋遂……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她不能说。


    她还没完成她该走的剧情,哪怕现在剧情已经朝着失控的方向狂奔。


    但好像还有救,只要她真的能死在这间屋子里,就能完成“喝了谢濯玉送来的药后身亡”这一环。


    只要她死了,她就有机会不再被操控,真正地、自由地站在他身边。


    可她现在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宋遂……”


    虞知宁不再忍耐,呜咽出声。


    最后难耐万分般,主动在他停滞不动的指腹上蹭了蹭。


    “求你,帮帮我……”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只要你


    谢濯玉指间早已滑腻不堪。


    而那哭泣着的人, 还自顾自地蹭着。


    不仅想沾湿他的指腹,还想沾湿他的手心。


    她像一尾被搁在岸上的鱼,循着本能向唯一的水源贴过去,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说再给她点时间, 让他相信她。


    她说她心中只有他一人。


    她说得那般情真意切,惹人怜惜。


    可谢濯玉垂下眼,看着她绯红的脸、涣散的目光、和那张被药效烧得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唇,心底又带上了犹疑。


    这会不会又是她的谎话?


    是因为药效渴求, 才说出这些他想听的话?


    他自诩洞察人心、算无遗策。


    可此刻他竟有些分辨不清,是春风夜让她变成了这样,还是他谢濯玉让她变成了这样。


    谢濯玉收回了手指。


    指尖拉出一道晶莹的细丝, 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足见她现在有多渴。


    “怎得这么能哭?”


    谢濯玉开口,潮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眼尾坠下的泪珠。


    泪水混着指腹上的晶莹,滴落在她绯红的脸颊上。


    也不知是在说她眼睛能哭,还是说那处能哭。


    没了抚慰, 虞知宁很快像搁浅的鱼般挣扎起来。


    可惜她浑身无力, 双手又被缚, 说是挣扎, 更像是在衾褥上胡乱地蹭着。


    呼吸碎成了不成调的音节, 混着断断续续的呜咽。


    “谢…濯玉…”


    她又开始唤他的名字, 声音软得像要化掉。


    谢濯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衣裳还是整齐的,墨色长袍一丝不苟, 只有袖口沾了些湿意。


    他就那样端坐在床沿,近乎残忍地观赏着她的狼狈。


    “你想要吗?”


    虞知宁几乎是本能地点头:“要……”


    她的声音又软、又哑,近乎祈求。


    “想要……”


    她那双水雾氤氲的眼睛里只倒映着他的脸,绯红的面颊上泪痕交错, 宛若一株被风雨打湿的海棠,狼狈又秾丽。


    “要谁?”


    谢濯玉听到自己问出了这句话。


    他好像不该问这个。


    他应该审她,应该逼她,应该问她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要晋王来帮你可以吗?”


    榻上被烧得满面绯红的人表情迷离了一瞬,哭出了声。


    “不要……”


    “不要晋王。”


    “那你想要谁?”


    谢濯玉听到自己又在问,问话的走向有些脱离预期。


    虞知宁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望着他,唇瓣动了动。


    “你……”


    “只要你……”


    “谢濯玉……”


    谢濯玉看着那双只装着他身影的眼睛,忽然不想再问了。


    他叹息一声,俯身。


    唇瓣方一相贴,未等他撬开,底下人便顺从开启了唇。


    “你真是……”


    谢濯玉眸色一暗,强压下心底几欲让她哭得更加破碎的阴暗念头,吻了上去-


    虞知宁小时候很怕热。


    每到夏天,她总喜欢吃些冰冰凉凉的东西来解暑。


    井水里湃过的西瓜,糖水熬的绿豆冰沙,或是街角老铺子卖的桂花酸梅汤,一口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熨帖得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可她从未想过,这世上有一种凉意,比所有解暑的吃食都更让人上瘾。


    是谢濯玉唇齿间的清冽,是他舌尖上的温凉。


    她贪得无厌地追逐着那点凉,笨拙地纠缠,不肯放他离开。


    哪怕呼吸渐渐不畅也不肯停下来,好像只要停下,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凉意就会消散,而她会被重新抛回春风夜烧起的炼狱里。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钳住了她的下颌,不轻不重地往下一压,与她分离。


    “你不会呼吸了吗?”


    谢濯玉的声音又哑又沉。


    她这才猛地喘上了一口气,痴痴望着他,竟还恋恋不舍地想往前凑。


    谢濯玉看着她的模样,拇指擦过她被吻得红肿的下唇:


    “……真是不要命了。”-


    虞知宁的呼吸获得了自由。


    可那终日被束缚着的小巧玲珑却成了可供食用的糕点。


    谢濯玉怎能这样?


    他不是如月君子吗?


    可惜她此刻能勉强揪住他的墨发,已是耗尽了仅存的力气,哪里还有余力将人推开。


    更何况,她并不想推开。


    谢濯玉的舌尖是凉的,唇是凉的,连脸颊也是凉的。


    她恨不得让这凉意渗进骨头缝里,将那股从内而外的灼烧一寸寸浇灭。


    可他每落下一处凉,她便更热一分。


    说不清是药效,还是他本身的触碰比春风夜更烈。


    她不耐地挣了挣,又无力地落回衾褥,惹得那人终于抬起头来。


    “怎么了……”


    谢濯玉的音色哑得不像话。


    他抬眼看她,凤眸里氤氲着暗沉的水光,眼尾泛着薄红。


    那张素来清冷如月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被情.欲浸透的迷离与克制的挣扎。


    怎么了……


    他在问她怎么了。


    不是他亲手将那碗加了料的醒酒汤喂到她唇边的吗?他难道不知道她怎么了?


    “濯玉……”


    她软软地唤他名字,那双被水雾浸透的眸子半睁半阖地望着他。


    她勉强使力,轻轻蹭了蹭他。


    谢濯玉虽压制着她,衣物却依旧齐整,墨色长袍一丝不乱,腰间玉佩垂落,衣摆微凉。


    整个人清清爽爽,与她的狼狈形成残忍的对照。


    她这一动,好巧不巧,恰好触上了那枚垂落在他腰间的玉佩。


    冰凉的玉面贴上小小宁,瞬间便染上了一层淋漓的水光。


    连那垂落的衣摆也沾透了,没能幸免。


    虞知宁其实意识已不太清醒,可本能告诉她,此时的谢濯玉不会伤她。


    于是她肆无忌惮起来,又道了声“难受”。


    她不过是想让他快些进入正题。


    可没曾想,他瞧见那玉佩上淋漓的水光,目光却愈发幽深了。


    谢濯玉缓缓坐直身体,视线在那枚染湿的玉佩与水光的来源地之间来回逡巡。


    片刻后,他忽然俯身,埋首。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温柔乡


    虞知宁好像快死了。


    方才的一切在此刻感知的对比下, 都不过是隔靴搔痒的序章,不值一提。


    她无力地瘫在榻上,连谢濯玉的墨发都再也够不着。


    脚倒是可以踹开他, 可他的手掌稳稳压在她膝头。


    她毫无反抗之力, 只能盯着幔帐,细细发着抖。


    怎么能这样。


    虞知宁死死咬着唇,眼前一阵阵发花。


    直到被恶劣地啃噬上来。


    虞知宁闷哼一声,猛地仰起了头。


    视线空白, 耳边嗡鸣,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了,连自己有没有喊出声都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 等她终于从那片空白中跌落回来, 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


    正对上了谢濯玉缓缓抬起的头。


    他的鼻梁上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那双素来冷淡的狭长眼眸,此刻暗沉沉的,又带着一丝危险的满意。


    他看着她失神的模样, 唇角竟微微弯起弧度。


    “这么快?”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那接下来你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


    自然是接纳他、包容他。


    虞知宁终于如愿以偿, 叹喟出声。


    “宋遂……”


    “嗯。”


    谢濯玉只“嗯”了一声, 她的视线便跟着晃动起来。


    烛火在帐外跳动, 忽明忽暗, 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薄纱上, 不分彼此。


    谢濯玉垂眸看着她,忽然低头, 似乎想要吻她。


    可虞知宁下意识地偏过了头,他方才吻过她……她有些嫌弃。


    谢濯玉的动作顿住了。


    虞知宁抬起眼,目光迷离,落在他紧绷的肩颈线条上, 音色发颤:“怎么了?”


    “吻我。”谢濯玉哑声开口。


    虞知宁皱了皱眉,犹豫了一瞬:“……不要。”


    “你自己的,”谢濯玉眼底暗沉沉的,“你嫌弃什么?”


    虞知宁闭上眼,不再看他。


    那股难以言说的渴又翻涌上来,她难耐地轻轻动了动,虽然挣不脱,却也不想挣脱。


    可谢濯玉还停在那里,等她妥协。


    “你……”她睁开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恼意。


    “吻我。”


    谢濯玉又重复了一声,终于动了,只是格外慢吞吞,将她生生熬成了热锅上的一尾鱼,焦躁又无处可逃。


    虞知宁眼底又被熬出了泪花,终于在谢濯玉低头吻上来时,顺从开启了唇-


    虞知宁从来不知道,一剂药而已,竟能让人沉溺于此等事到这般地步。


    药力之下,她的防线溃不成军,轻易便能缴械投降。


    又一次汗涔涔地跌回榻间,虞知宁终于嫌弃起榻上那一片濡湿的触感。


    “换……换床垫褥,好吗?”


    “好。”


    话音未落,她已被人捞了起来,裹着薄被安放在窗边的矮榻上。


    身子还未恢复半分力气,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濯玉开门,低声吩咐小厮取两床垫褥来。


    新褥子送得很快。谢濯玉就着烛火不紧不慢地铺展妥当,才回身来抱她。


    可只这分离的短短片刻,虞知宁已熬不住了。


    她蜷在薄被里,难耐地轻轻蹭着,呜咽细碎。


    见他终于来抱,她委屈地抬眼:“好难受……有没有解药?”


    谢濯玉垂眸看她片刻。


    “没有。”


    他接着起身,端来水杯给她喂水。


    水是谢濯玉口渡过来的,只是渡着渡着,不知何时便变成了含糊不清的亲吻。


    虞知宁软了身子,再一次落入了谢濯玉的掌控中-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会骗我吗


    窗外天色依旧黑沉, 也不知多少个时辰过去了,虞知宁满身的燥热,终于在谢濯玉持续不断的安抚中渐渐褪去。


    她趴在榻上, 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谢濯玉还在她身后亲吻着她的后颈与肩胛, 迟迟不肯起身。


    “重……”虞知宁勉强用手肘碰了碰他,“出来……”


    谢濯玉终于听话了。


    他缓缓退开,汹涌之物失去了屏障,无声漫溢。


    他半撑着身子坐在她身侧, 一时也没了动静。


    虞知宁侧过脸,余光瞥见那早已吃得饕足之人,正垂着眸, 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一片狼藉之处。


    烛火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狭长眼眸里暗光流转,不知在想什么。


    她刚想开口让他别看了,谢濯玉却忽然侧头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去打盆温水来。”


    门外竟真有人应声。可虞知宁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羞耻了。


    水很快来了, 谢濯玉起身端了进来, 放在了床榻边。


    “我帮你清理。”


    虞知宁没有应, 也没有力气躲。


    帕子是温热的, 谢濯玉的动作也放得极轻, 可偏偏是这种羽毛搔痒般的触感, 比方才的疾风骤雨更磨人。


    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止不住地瑟缩, 细细地发着颤。


    虞知宁将脸埋进枕头里,只想当一只鸵鸟。


    可那人竟堂而皇之地将她翻了过来,音色低哑:“淌到前面了。”


    虞知宁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他把自己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最后他终于收了手,将她裹进一床干燥柔软的褥子里。


    “知宁,”他突然唤她,“你说的再给你点时间,是要多久?”


    来了。


    虞知宁早已料到他会还有一问。


    要多久?


    按照原剧情,自然是她死遁获得新身份后。


    可现在她身份泄漏,谢濯玉自然不会再对顶着“谢珏”身份的她动手。


    她这个原书中必死的人死不掉,她不敢想会造成多大的蝴蝶效应。


    系统最初的警告犹言在耳,她不敢堵。


    虞知宁抬眸,望向谢濯玉垂眸看来的眼神。


    “一个月。”


    谢濯玉:“会骗我吗?”


    虞知宁灿烂一笑:“不会。”


    “再信你一回。”


    谢濯玉俯身过来,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你先躺下,我去找陈伯寻点膏药来,你需要消肿。”


    虞知宁点点头。


    谢濯玉起身:“等我。”-


    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虞知宁面上的笑意褪了个彻底。


    她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在干燥柔软的褥子里,目光却缓缓移向了屋顶。


    就在方才谢濯玉亲吻她眉心时,屋顶出现了无数细碎的色块,它们在空中疯狂地闪烁、重叠,边缘痉挛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整个空间连同她一并吞噬。


    来得好快。


    这就是暴露的代价吗?


    虞知宁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被书中规则抹杀,她绝无生还的可能。


    现在唯一的生机,只有她主动完成“死亡”这一结局。


    她掀开被子,撑着酸软不堪的身子勉强下了床。


    腿还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她还是走到了桌边,拎起水壶。


    头顶那片光斑碎块仍在扩散,边缘的痉挛愈演愈烈。


    虞知宁收回目光,不再看它。


    手中的水壶被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摔下。


    “砰——”


    碎瓷四溅,尖锐的碎片弹跳着滚过地面,有几片擦过她的小腿,划出细小的血珠。


    门外侍卫立刻警觉地唤了一声,似要推门。


    “没事,”虞知宁稳住声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困倦而随意,“我只是想喝水,手滑打翻了水壶。我衣裳不整,你别进来。”


    侍卫道了声“是”,脚步却没有完全离开。


    虞知宁听见有人在低声吩咐什么,随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远了,应该是去唤谢濯玉了。


    她弯下腰,从满地碎瓷中捡起一片最锋利的。


    指尖触到刃口的那一刻,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怕。


    她怕疼。


    从小到大,她连扎针都要偏过头去不敢看。


    春狩那日挡野兽,只是一瞬间的事,痛感还没来得及传达,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可现在不一样。


    她要自己动手。


    她盯着那片瓷刃,手有些发抖。


    她感觉自己有些对不起谢濯玉。她刚刚还在对他说“一个月”,说“不会骗他”。


    可她还是得骗他一回了。


    等他推门进来,大概只会看见一具被瓷片割开喉咙的尸体。


    他估计会愤怒,会怨恨,甚至……会哭得很伤心。


    那些光斑碎块还在头顶颤动着,像一只耐心等待猎物的眼睛。


    虞知宁将瓷片抵上了自己的脖颈,冰凉锋利的触感让她吸了一口气。


    不能犹豫。


    这是她唯一的生机了。


    她闭上眼,咬紧牙关,狠狠划了下去。


    锋刃划过皮肉的瞬间,虞知宁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下一秒,她在喷涌而出的血珠中,看见了谢濯玉震惊绝望的脸。


    “知宁!!!!!!”


    虞知宁有些疼。


    血像喷泉般汩汩而出,谢濯玉发了疯般扑过来,接住了她坠落的身体。


    他一把按住她正在流血的位置,声音抖得吓人。


    “你在干什么!”


    “虞知宁你在干什么!”


    虞知宁张了张嘴,可快速失血带来的眩晕让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视线开始模糊,天旋地转,他的脸在她眼前忽远忽近。


    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她脸上,好像是他的泪。


    他真的哭了。


    “为什么……”


    谢濯玉的声音带着近乎祈求的哽咽。


    “你说过不会骗我的……不要闭眼……”


    他回头朝门外嘶吼:“叫陈伯!快去叫陈伯!”


    门外有人在跑,脚步声乱成一团。


    而他将她的伤口压得更紧了,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拼命擦着她不断阖上的眼帘,声音已经碎得不成句子。


    “你说不会骗我…知宁…知宁!”


    可虞知宁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


    她好想回应他,好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的,她没有想骗他。


    她也很害怕。


    怕被规则抹杀,怕真正的死去,怕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却没办法同他长相厮守。


    可她什么都说不了了。


    最后映入她眼底的,是谢濯玉那张被泪水和绝望浸透了的脸。


    真好看。


    她迷迷糊糊地想,即使是哭成这样,还是好看。


    然后黑暗漫了上来。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亡妻


    “我说吴家娘子, 这些银钱,够你家两个小子各娶一房好媳妇了,可不能再贪多。”


    虞知宁头晕得厉害, 隐约有压低了的交谈声断续传来。


    “那林老爷在京都颇有权势, 可别因贪银子得罪了人。”


    她费力掀开眼皮,眼前一阵发花,缓了好半天才看清面前的场景。


    粗陋的横梁,黄褐色的土坯墙壁, 她躺在一张简陋榻上,门口隐约传来两道身影。


    “我也不是夸我家姝儿,就我家姝儿这长相, 林老爷再多出些银钱也不为过……”


    “好了好了, 这是定钱,你若愿意就收下,等你家姝儿过了门,尾款一并结清。若不愿意, 那林家老爷也不是非她不可……”


    “好好好……那就这样吧……”


    “行, 林家轿子三日后来接。”


    话音结束, 有脚步声渐渐远离, 接着门被一粗布麻衣的妇人推开, 见她醒了, 面色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笑意融融。


    “姝儿, 你醒了!”


    吴氏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


    “可算醒了…你那日失足落水,幸好被林老爷遇见让人救了你,大夫说无大碍, 养养就好。”


    “你运气也是好,那林老爷一眼就瞧上了你,你的好日子可来了。”


    虞知宁混混沌沌的思绪在这妇人的唠叨中终于稍稍回过了神,她心中一惊,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只是动作太急,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


    “诶诶姝儿你慢点……”


    吴氏惊呼一声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虞知宁的胳膊,却在瞥见她抬眼看过来的那个眼神时,又讪讪缩回了手。


    她到底不是这丫头的亲娘,这些年也没养出半分情分,此刻被她这样盯着,吴氏心里竟有些发虚:


    “姝儿啊,那林老爷虽说年纪是大了些,可男人年纪大会疼人啊。”


    “再说了,林府在京都家大业大,你过去就是享福的,这可是桩好姻缘啊。”


    吴氏已经铁了心要将这继女卖了换银钱,只想着若她还不听劝,就将她迷晕了送上花轿去。谁曾想,她话音方落,刚才还冷冷看她的吴姝眼底倏地一亮。


    “京都?”


    “对对对!林老爷家在京都,要送你去京都享福了!”吴氏赶紧接话,眼睛也跟着亮了,以为这死丫头终于开了窍。


    哪料榻上人又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我头有些晕,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不知如今是何年月?”


    吴氏愣了愣,随口答道:“永安五年四月十五啊。你这孩子,脑子淹糊涂了吗?”


    永安五年!!??


    虞知宁眉头一皱,她分明记得自己死时,当年年号是昭明三十七年啊,怎么年号就换了?系统到底把她送到什么时间节点了!


    她一时心乱如麻。看向吴氏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径直开口:“先帝在位多少年?如今的皇帝陛下是哪一位?”


    吴氏愣了愣,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你这丫头,落水落得连皇帝是谁都忘了?当心被人听见,治你个大不敬!”


    说着又怕她到了京都胡言乱语牵连自己,赶忙压低了声音解释:“昭明帝在位三十七年,如今的皇帝是先帝第四子,以前的宁王。你可记牢了,到了京都可不敢再乱问了!!!”


    虞知宁呆住了。


    她这一眨眼,竟过去了……五年。


    她还记得她在谢濯玉怀中失去感知后,她的意识渐渐从那具逐渐冰冷的躯壳里剥离出来,落入了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久违了的系统很快出现:“恭喜宿主,任务完成。宿主将在新身份生成后,享受自由生活。”


    “宿主现在可对新身份提出要求,请在一分钟内陈述。”


    她堵对了。只是这新身份……


    虞知宁的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问:“那我方才脱离的那具身体呢?”


    系统:“书中必死人物,已经死亡,无法再次使用。”


    虞知宁心中一沉。


    她原以为系统神通广大,会将她塞回那具身体顺便修好伤口,让她莫名其妙地活过来,那样她就能立刻回到谢濯玉身边。


    可现在……


    谢濯玉破碎绝望的表情还在眼前,她得快些用新身份回去解释,否则就要食言了。


    虞知宁想了想,“我要求新身份的容貌用我的真实容貌。”


    她在现实中的容貌同那具身体容貌差不多,或许这也是她被拉入书中的重要原因。


    系统:“要求已记录。”


    虞知宁:“新身份的位置离京都越近越好。”


    这样她就能在醒来的第一时间,赶到他身边。


    系统:“要求已记录。”


    系统:“时间到,传输开始。”


    不是,她还没说完啊。


    可白茫茫的空间已经开始震动,她的意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举着,往黑暗中飘去。


    系统的最后一句声音传来:


    “新身份已生成,祝您新生愉快。”


    虞知宁感觉自己被系统坑了。


    她明明说的是离京都越近越好,如今近是近了,就在京郊,不过半日车马,可时间怎么就过去了五年?


    五年!就算把她扔去西境,她走到京都也不需要这么久啊。


    而且她武功也没了,钱也没了。浑身上下只剩一身粗布衣裳,和要将她卖了换钱的继母。


    早知道这样,她当时还犹豫什么,直接报“有钱有权的京都适龄女性”不就完了?


    可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那样说八成会被驳回。


    京都有钱有权,身份必然牵扯甚广,凭空给她捏出这么一个角色,系统要在其中动手脚谈何容易。


    反倒是她如今这穷苦人家,无根无基、无人在意,才是最好生成的角色。


    虞知宁下了榻寻来桌上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看年纪顶多十七八岁,同之前扮演的谢珏替身有八分相似,是她在现实里真正的样子。


    虞知宁盯着自己的样子看了许久,在心中腹诽。


    这系统倒是省事了,可她却因为这张脸,莫名其妙被什么林大人看中,要被逼着接进京都去做小妾。


    难怪古人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空有美貌却无权势傍身,怎么看怎么都是死局。


    虞知宁指尖抚上似乎还在隐隐作痛的脖颈,叹了口气。


    先进京都再说-


    吴氏这几日心情颇佳,只因那继女同意了这门婚事,答应进京给林老爷做妾。


    林老爷来接人的车马如约而至,虽然只有一个车夫一个婆子,但吴氏依旧笑得合不拢嘴,说进屋去叫人出来。


    进屋发现吴姝正在斟茶,说要拜别父母,谢过养育之恩。


    吴氏接过茶碗敷衍地叹了一声:“好了好了,去了京都就是享福了,哭什么。”


    吴大郎更是懒得演什么父女情深,接过茶碗一口灌了下去:“行了行了,别磨蹭了,林老爷的人还等着呢。”


    可吴姝却没走,只静静站在那里看着。


    片刻后,吴氏和吴大郎的身子相继晃了晃,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么晕”,便一头栽倒在桌上。


    虞知宁上前推了推,确定两人都没了反应,转身便直奔吴氏卧室。


    她熟练地掀开床板,在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解开一看,白花花的银子,正是林家给的定金。


    “卖我可以,但这钱得我收。”


    她低声自语,将银子飞速塞进自己的包袱里,出门上了等候的马车。


    她红着眼眶:“嬷嬷快走吧,我不想让父母瞧见了落泪的样子。”


    嬷嬷往那间始终无人出来相送的屋子瞥了一眼:这卖女换钱的人家,果然没半点真情。


    她收回目光,朝车夫扬了扬下巴:“走。”-


    马车悠悠。


    虞知宁低头解开包袱,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纸包一开,一股甜香便飘了出来。


    见对面的嬷嬷视线落过来,虞知宁赶紧把手中糕点往前递了递。


    “您要尝尝吗,这是姝儿自己做的糯米糕。”


    嬷嬷愣了一下,本能拒绝,出门办事,可不能随意吃来历不明的东西,这点警惕心她还是有的。


    虞知宁也不勉强,自己倒是捻起一块放进嘴里,清甜的糕点香气便飘满了马车,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


    “嬷嬷,您真的不尝尝吗?”虞知宁又捻起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表情甚是无害。


    嬷嬷被她那副模样看得有些动摇,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再看虞知宁自己已经吃了好几块,想来也没什么问题,一个被卖的小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很香,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虞知宁看着嬷嬷软软地歪倒在车壁上,手里的半块糕点滚落在脚边,不紧不慢地将嘴里最后一点咽了下去。


    蒙汗药,药性真烈。


    这是吴氏原本打算给她用的好东西,也不算浪费了。


    马车依旧悠悠地往前走着,车夫浑然不觉身后的异样。


    等马车行至一段荒凉无人的路段,她掀开车帘,一把锋利的匕首抵上了车夫脖颈。


    “停车。”


    冷冷的音色配上冰冷的刀刃,车夫浑身一僵,猛拉缰绳,马车停住了。


    “姑……姑娘……”


    车夫话还没说完,后脑勺便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晕了。


    虞知宁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腕,将他捆了个结实,又把他和那嬷嬷一起连推带滚地送进了路边半人高的草丛里。


    “对不住了,等醒了自己求救吧。”


    说罢,她回到马车上,驾车朝京城而去-


    凭着从嬷嬷身上摸出来的身份牌识和标有林府字样的马车,虞知宁顺利通过盘查进了城。


    入城后她弃了马车,寻了间成衣铺子,换了身装束才出来,银两也被她换成了银票。


    一身轻松后,她才打量起如今的都城来。


    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五年,但京都的一切都同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虞知宁却不敢贸然往谢府去。她对如今的局势一无所知,得先寻些情报才好。


    她想了想,转身拐进了京都最热闹的那条巷子。说书铺子,永远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还没走到门口,人声便先涌了出来,里头看起来是热闹非凡。


    虞知宁侧身挤了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跑堂的小二手脚麻利地沏了一壶茶过来,嘴里喊着“客官慢用”。


    虞知宁拉住他,随手摸出枚碎银搁在桌上,问:“小二哥,我离京五年,想听听近五年都有什么新鲜事?”


    小二眼睛一亮,瞧这位女客官气质非凡、出手阔绰,立即殷勤地介绍起来。


    “客官您可问着了,要说近五年最火的,那自然是谢府和谢府如今的家主!”


    他压低声音,“不过谢家那位家主如今是圣上跟前的大红人,他府上的事儿,咱们可不敢在台面上乱讲。群讲是不成的,万一传出去,小店吃罪不起……”


    他搓了搓手,话音一转:“可姑娘若是真想听,小店倒可以单独为您说一场。楼上雅间隔了屏风,只您一人,就是这价嘛……”


    虞知宁面上不动声色,又摸出一粒碎银,笑道:“那便……单独来一出谢府的戏。”


    小二眉开眼笑地接过银子,弯腰引路:“姑娘楼上请!”


    虞知宁随他进了一间僻静的雅间,不多时,屏风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说书先生踱步进来,隔着屏风拱手一礼。


    “姑娘久等了。”


    “今儿咱们讲讲谢家如今那位阴沉寡言、手段狠辣的家主,是如何从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在一年之间,成了圣上跟前第一人!”


    “还有这位谢家主,神秘莫测、早逝的亡妻。”


    “啪——”


    醒木重重落下,虞知宁的心也跟着一惊。


    亡妻——


    作者有话说:写不完了,抱歉抱歉,再让小两口分开一天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重逢


    昭明三十七年春, 谢家嫡长孙旧疾复发,不治身亡。


    同年八月,郑明远之子郑谦之死被查出另有隐情, 矛头直指晋王, 更牵扯出晋王暗中豢养私兵、私铸兵器的铁证。


    同年九月,废太子于宫中自尽,留下一封血书,称从未说过“父皇老矣, 何时让位”这等大逆之言。经查,竟发现是晋王买通口技艺人,模仿废太子声线于皇帝耳。


    昭明帝震怒, 当即将晋王软禁于府中, 削其一切权柄。


    同年腊月,被软禁中的晋王悍然发动宫变。


    宁王以“清君侧”为名,率府兵与京营都督里应外合,火速攻入皇城。


    晋王党羽或擒或降, 无一漏网。宫变仅三日便告平定, 晋王被擒后自尽于狱中。


    昭明帝在混乱中重伤, 下诏传位于宁王, 改元永安, 次年正式登基。


    史书载:昭明三十七年冬, 宫变三日而定,晋王伏诛, 宁王践祚。寥寥数语,掩尽血雨腥风。


    而谢濯玉,不仅以宁王幕僚之身,在宫变中出谋划策、立下从龙之功;更在宁王登基后, 借势为生母宋氏请封。


    宋氏扶正之日,他便由庶变嫡,名正言顺地继承了谢家爵位。


    至于他那些兄弟,谢怀瑾卷入晋王宫变,一杯毒酒了却残生;谢季不甘受制,行刺谢濯玉,反被当场格杀。


    接连痛失二子的王氏,精神恍惚,形如枯槁,被囚于深院之中。


    其余几个庶出的兄弟,见势不妙,再无人敢与他争锋。谢家偌大的家业,从祠堂到田产,从族谱到爵位,尽数落在了这个曾经的弃子手中。


    “翰林承旨虽非宰相,却是天子喉舌,一言可为天下法。谢大人坐在这把椅子上,等于握住了半壁朝堂的命脉。”


    “可就是这样在朝堂之上阴沉寡言、杀伐果断的谢大人,独独有一件事能让他顷刻间变了颜色——那就是他那位死了五年的亡妻。


    醒木轻敲,说书先生语调悠长。


    “谢大人年纪轻轻就位高权重,又生得一副好相貌,京城里多少官家小姐、名门贵女眼巴巴地瞧着,哪怕当填房也无不愿意。”


    “可他着实是个痴情种啊,据说曾有个不知死活的美人儿趁他赴宴醉酒摸进了他的屋子,当即就被他卸了胳膊扔了出来。”


    “打那以后满京都都知道这谢大人身边女子禁行。任你天仙下凡,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醒木重重一敲。


    “姑娘,接下来咱们就来讲讲这位神秘莫测的谢家亡妻,究竟是何方神圣?”


    “为何能让谢大人念念不忘五年?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又为何连块正经的墓碑都没有?”


    虞知宁在屏风后头,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撞到那个人的面前去。


    说书先生还在那里半真半假地念叨着:“据传谢夫人是谢大人还是庶子时在田庄上遇见的,对谢大人有救命之恩,可惜呀,谢夫人容貌倾城却体弱多病,谢大人刚一回京,她便香消玉殒了……”


    她忽然听不下去了。


    “诶诶!姑娘——”


    屏风后传来说书先生错愕的呼声。虞知宁已倏地站起,一粒碎银随手放在桌上,她头也不回出了雅间。


    屋外有风迎面扑来,激得她眼眶发酸。片刻后她忍下心中涩意,朝谢府而去。


    只是寻到谢府跟前,才发现物是人非。朱漆大门已经斑驳脱落,门口没有守门的仆从,台阶上还积着厚厚的灰。


    虞知宁站在门口怔了许久,她拦住一个路过的老伯,问:“请问……这谢府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谢家的人呢?”


    老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谢府早就不住人了。谢家那些个公子,该死的死,该走的走,如今就剩一个疯疯癫癫的谢王夫人还住在这里头,说是守着老宅,其实就是没人管了。”


    “那……谢濯玉谢大人呢?”虞知宁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伯一听这名字,脸色微微一变:“谢大人如今可是大人物了,哪里还住这种地方?他在城东朱雀街有座新府邸。姑娘要找谢大人,去那边便是。”


    老伯说完便匆匆走了。


    虞知宁看了眼渐黑的天色,往朱雀街行了过去-


    谢府门前的守卫刚换了值,右侧那个守卫正百无聊赖地数着路上的行人,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多了一抹青色的身影。


    是一个姑娘。


    她站在街对面一石柱后,远远望着门楣上“谢府”二字,似乎在犹豫不决。那副踌躇不前的模样落在守卫眼里,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每天总有那么一两个女子,或明或暗地在府门前徘徊,想等谢大人回府时,好凑上去来个巧遇。


    右侧那个守卫用手肘捅了捅同伴,朝街对面努了努嘴。


    同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在那女子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也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不过这一眼之后,同伴的目光倒是没急着收回来。


    那女子穿着青色素衣,头上只簪了一根木簪,打扮得比寻常来巧遇的官家小姐朴素得多。


    可那张脸……那张脸实在让人挪不开眼。


    她站在那里,旁侧门廊下灯笼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给那张冷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五官精致偏偏又带着几分未经雕琢的干净。


    “这姑娘样貌倒是颇为出众。”右侧的守卫压低声音。


    同伴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出众又如何?大人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也是。”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片刻后,那个女人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朝这边走来。两个守卫同时挺直了腰背,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站住。谢府重地,闲人莫近。”


    虞知宁方一靠近,就被守卫拦了下来。


    这倒也在她意料之中,但她还是决定一试:“两位大哥,谢大人可在府中?民女有要事求见。”


    左侧那守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道:“大人不在。就算在,也不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右侧那守卫倒是多看了她一眼,方才远远瞧着便觉得这张脸生得过分招摇,如今近在咫尺,灯笼光下那副眉眼更是看得人心头一跳。


    但他旋即收敛了目光:“每日像你这样守在府门前的女子,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什么‘故人之托’‘救命之恩’‘有要事相告’。”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听我一句劝,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莫要在此纠缠。”


    虞知宁知道硬闯不行,只得换个法子。


    她略一思索:“两位大哥,实不相瞒,我是青石镇人氏,名叫小满。谢大人早年曾在青石镇住过,与小满相识。烦请二位代为通传一声,就说……小满求见。”


    她说的是实话,小满是她身边的人,谢濯玉也见过的。她想着谢濯玉听到小满这个名字,总该愿意见上一面。


    至于她的名字虞知宁是不能报的,那说书先生嘴里,虞知宁是谢濯玉亡妻的名字,若她报出这个名字,只怕当场就会被当成疯子或骗子轰走。


    可她万万没想到,对面两个守卫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即露出一种既好笑又可悲的表情。


    右侧那守卫嗤笑出声:“你叫小满?”


    虞知宁点了点头。


    左侧那守卫直接板起了脸,手按刀柄往前一步:“胆子不小!小满姑娘如今就在府中,你也敢冒充她?”


    虞知宁脑子里“嗡”的一声。


    小满在府中?


    她来不及细想,右侧守卫已经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走走走!编瞎话也不打听清楚,小满姑娘是谢夫人的丫鬟,这五年来一直留在谢府。”


    “你倒是好,张口就敢冒充她?再多说一句,拿你去见官!”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齐齐上前呵退她,态度已经毫不客气。


    虞知宁张了张嘴想解释,可看到那两张写满厌烦的脸,知道再说下去也无济于事。


    侍卫们不认识她正常,只要见到谢濯玉,谢濯玉定能认出她!


    想到此处,她反倒不急了。她不再同侍卫纠缠,转身下了台阶,心中已有了计较。


    谢濯玉如今是天子近臣,每日必上早朝。明晨天不亮,她便来府门前守着,不信等不到他。


    打定主意,她便准备离开。夜风渐凉,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正思考着明日该说些什么,竟迎面撞上数人。


    为首的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袍子,他身后跟着中午被她迷晕扔在城外草丛中的老嬷嬷!


    嬷嬷身后还有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护院!


    虞知宁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嬷嬷站在管事身后,模样还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虞知宁。


    “就是她!”嬷嬷扯着嗓子喊,“就是这死丫头!她给我下了药,把我跟车夫捆了扔在城外草窠子里!管事的,快抓住她!”


    管事面色一沉,手一挥:“围起来。”


    糟了。


    糟了糟了糟了。


    虞知宁脑子里全是“糟了”,她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追!”嬷嬷愤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让她跑了!林老爷等着要人呢!”-


    宋八稳稳地驾着车,车帘垂得严严实实,里头坐着刚从宫中议事回来的谢濯玉。


    宋八知道这个时辰公子不喜欢被打扰,便将车赶得又快又稳,只盼早些回府。


    马车方拐进朱雀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追赶叫骂声,宋八抬眼望去,就见巷口呼啦啦冲出几个人来。


    跑在最前头的竟是个年轻女子,青色的衣裳在夜风里翻飞,发髻跑散了,狼狈得不像话。


    宋八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即便形容狼狈、鬓发凌乱,也掩不住那股子出挑的秾丽。


    她身后追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护院,还有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管事扯着嗓子喊“别让她跑了”。


    宋八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这种事在京城见得多了,多半是哪家跑出来的婢妾,不值得他多管闲事。


    他正要打马绕过去,不耽误大人回府,那女子的脚步骤然一顿。


    她看见了谢府的马车。


    不知怎的,方才还跑得麻溜的人,脚步一转,竟直直朝马车冲了过来。


    宋八脸色一变,下意识勒紧了缰绳。“吁——”马匹嘶鸣一声,车身猛地一顿。可那女子已经扑到了车前,距离他的马匹仅有数步之遥。


    宋八又惊又怒,正要呵斥,前方传来林家人杂沓的脚步声,已经追到了近前。


    “大胆!敢冲撞谢大人车驾!”


    前面话音方落下,虞知宁的肩背便是一痛,后边追来的护卫架住了她的肩膀,猛地将她往旁边拽了拽。


    那管事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看见马车上的谢府标识,面色骤变,连忙弯腰拱手,声气慌乱:


    “惊扰了谢大人车驾,罪过罪过!这是我家林老爷府上跑出来的小妾,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小的这就带回去严加管教,万望大人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朝护院使眼色,示意赶紧把人拖走。


    可没想那被压制着的死丫头竟使劲朝马车喊了一声:“宋遂!”


    管事一愣,宋遂?这死丫头在鬼喊些什么?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不像是哪位大人的名讳。他只当是这丫头疯病发作胡言乱语,正要让人堵她的嘴,嬷嬷已是眼疾手快,一把将帕子塞进了虞知宁嘴里。


    管事松了口气,正要再次拱手告退,眼角余光却瞥见那谢府赶车的侍卫脸色骤变。


    宋八着实有些震惊,宋遂可是他家公子的另一个名字。这女子怎会得知,还叫得如此顺口。


    宋八下意识地转头,朝车帘看了一眼,车帘依旧垂着。


    管事见宋八面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却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只能讪讪地赔笑:“谢大人,这都是误会,误会……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他挥挥手,示意护院赶紧把人拖走。


    虞知宁被捂着嘴,拼命朝宋八使眼色。


    看这人方才听见“宋遂”二字时那副见鬼了的表情,他分明是“宋数字”中一员,知晓谢濯玉在外时的化名。


    就算此时车内坐的不是谢濯玉本人,以她方才喊的这一声“宋遂”,他也该把她扣下仔细盘问一番才是,怎能轻易让她被林家的人拖走?


    可那侍卫只是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地看着她,又回头看了看车帘。


    虞知宁欲哭无泪,这都是些什么傻不拉几的下属!


    护院拖着她往后拽,就在她想着若真被抓进林府要怎么脱身时——


    “慢着。”


    一道熟悉的音色从车内传出来。虞知宁眼神一亮,这音色……是谢濯玉!


    车帘被缓缓掀开,虞知宁如愿以偿,看见了她思念又满怀愧疚的那个人。


    五年在她这里不过是意识剥离、白光一闪的数日光景;在他那里,却是近两千个真实的日夜。


    她记忆中的谢濯玉是清冷矜贵、如月皎皎的公子。即便偶尔露出锋刃,也是藏而不露的月下寒光。


    可眼前这个人,虽依旧是那副眉峰如削、凤眸狭长的好骨相,可那双眼睛却变成了深冬的潭水,表面凝着冰,底下蓄着暗。


    他坐在昏暗的车内,一动不动,浑身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阴鸷冷意。


    虞知宁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疼。


    她忽然意识到她欠他的不仅仅是五年的光阴,而是用死离将他遗弃,让他独自一人用这副血肉之躯熬过的每一个日夜。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谢濯玉。


    可这的的确确,就是谢濯玉。


    她眼眶一酸,哭了——


    作者有话说:谢大人:你哭早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刑讯


    林家管事不知道这位杀名在外的谢大人为何要他慢着, 只知道若不乖乖慢着,恐小命不保。


    他战战兢兢地停下脚步:“大……大人?小的斗胆……敢问大人有何吩咐?”


    话音落下,车内却半晌无人回应。


    管事埋头等了又等, 等到背上冒出冷汗, 他终于忍不住抬头往那道半掀的车帘里瞟了一眼。


    管事见过的贵人不少,单论皮相,这谢大人堪称玉面公子,俊美得不像凡尘中人。


    可偏偏那眼神过于幽深阴鸷了, 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人时,只让人觉得脊骨发凉,仿佛被什么冷血的东西盯上了。


    而这位谢大人, 此时正用这种目光, 冷冷落在那被堵住了嘴的女子脸上。


    管事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丫头莫非真跟谢大人有什么牵扯?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绝无可能。这位谢大人在京都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满城的名门贵女都入不了他的眼, 怎会同一个乡野丫头有瓜葛?


    想来想去, 只怕还是方才冲撞车驾的事惹恼了这位爷。


    可这丫头是林老爷花了银子、心心念念要的人。若谢大人一怒之下将她一刀杀了, 他拿什么回去交差?林老爷那边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管事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鼓, 正盘算着要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地将人带回去, 那位玉面罗刹终于开了口。


    “带回去审。”


    管事还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就见车旁随行的侍卫已然上前, 伸手就要从林家护院手中押走那女子。


    管事顿时急了,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上前一步拦在跟前,连连作揖, 声音又急又慌。


    “谢大人,这丫头就是林老爷的一个小妾!刚进京都,什么规矩都不懂,真不是故意冲撞您的车驾啊!”


    可他话音落下,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谢大人面色似乎更冷了。


    “小妾……”


    谢大人唇中轻轻吐出这二字。


    “你回去问问林明章,舍不得这小妾,可舍不舍得他那官职?”


    管事面色一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带走。”-


    谢濯玉说完那句“带走”后,便放下了车帘。马车从她面前缓缓驶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虞知宁被两个带刀侍卫一左一右架着,押进了谢府。


    说书先生说谢濯玉官至二品、权倾朝野,可他的府邸却俭朴得不像话。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奇石假山,不像一座权贵的私宅,倒更像一处办事的府衙。


    还是一间有着刑讯室的府衙。


    虞知宁被推进来后,心中着实一惊。


    也不知谢濯玉在这里私下审过多少人,屋子里还残留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连那些寒气森森的刑具上,都似乎还沾着血。


    “老实待着!”


    身后侍卫将她推进一间铁栏围成的囚室里,“哐当”一声落了锁,转身便走。


    虞知宁怔怔站在囚室中,脑子里嗡嗡地响。


    她没想到事态会变成这样,她进是进了谢府,见也见到了谢濯玉,可他似乎没认出她,看这架势,还将她当成了意图不轨接近他的人。


    虞知宁在这间囚室里转了几圈,最后认命般一屁股坐在了地面的草垛上。


    干草被压得沙沙作响,扬起的灰尘呛得她眼眶发酸,却不及心里的酸涩半分。


    也是。


    在谢濯玉的认知中,虞知宁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死了的人是不会再出现的。


    在谢濯玉心中,现在的她估计更像一个被人精心安排靠近的美人计吧。


    有着与他亡妻相似的容貌,甚至不知从何得知了宋遂这个名字,刻意来接近他。


    虞知宁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没关系。


    只要他还来见她,还来审她,她就有开口解释的机会。


    虞知宁眼眶一酸,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宋二觉得公子今日有些奇怪。


    虽说公子这些年愈发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但在他禀告事务时走神这件事,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宋二埋头将今日的紧要事务一一禀明,说完之后等了半晌,却迟迟不见公子回应。他忍不住抬起头,便见谢濯玉坐在书案后,目光虚虚落在半空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双素来凌厉的凤眸此刻微微放空,连眉心那道惯常蹙着的褶痕都淡了几分。


    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明灭之间,那张冷白如玉的面孔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茫然。


    “公子?”宋二轻声唤了一句。


    话音落下,便见公子眼神一凌,方才那点茫然顿时褪去,又变回了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凌厉模样。


    “倒是小瞧了这谢怀瑾。”他眉心微拧,“继续搜捕。另外,加强各处城门的身份核验,出入人等一律严查。”


    五年前谢怀瑾因助晋王谋权,事败后被赐毒酒。也不知那人使了什么法子,竟假死脱了身。等察觉到不对劲时,人早已不知逃往何处。


    此人始终是个隐患,这些年公子从未放弃搜寻,只是一直没有下落。直到近日,才终于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宋二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宋八从门外进来,拱手道:


    “公子,方才押入刑讯室那女子的身份已查明。名唤吴姝,京郊农户之女,年十七,生母早逝,生父好赌,被继母卖给林明章做妾。”


    “今日她上了林家的马车后,用药迷晕车夫与嬷嬷,独自入京。入京后换了装束,将卖身的现银存妥,去了听书阁,点了谢府的戏。”


    “其后便一直在府门前徘徊,直至被寻来的林家人拿住。”


    宋八说完,垂手静候。听得宋二心中微惊。


    虽然这女子行径听着的确奇怪,可这些年明里暗里试图接近公子意图不轨的女子数不胜数,可能被公子亲自下令抓回来的,这还是头一个。


    他边想边退,直退到门边,公子也一直未作声,等到了门外才听公子对宋八开了口:


    “知道了,先关着,勿动。”


    宋八心中虽有疑问却不敢多问,出门见宋二还等着,两人远远走开,宋二才好奇问出了口:“那女子怎么回事,怎么还押到府中来了?”


    宋八:“估计是因为那女子看见谢府马车后,竟扑到车前喊了声‘宋遂’。”


    宋二眉头一皱。宋遂这个化名,只有他们这些旧人才知道。


    宋二似乎被宋八勾起了好奇心:“我去看看。”-


    宋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年,圣上见公子始终孤身一人,也不是没按着已故虞姑娘的样貌,搜罗过模样相似的女子试图送入府中。


    可那些姑娘,顶多也就眉眼间有两三分影子。


    而眼前这个蜷缩在角落、盯着草垛发呆的女子,他这一眼看过去,竟与当年的虞姑娘有八九分相似。


    宋二心头一紧。


    这是杀人诛心的美人计啊。


    也难怪公子将人押了回来。能寻到这样一个样貌的人,又好巧不巧地凑到公子面前,若说背后无人布局,他是不信的,谁知道这女子身后藏着什么祸心。


    话虽这么说,宋二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实在太像了,难怪方才禀告公务时,公子竟罕见地出了神。宋二在心里叹了口气,悄悄退离-


    屋外天色已经黑了,虞知宁左等右等,也没能等来谢濯玉。倒是有侍卫送来了吃食。


    虞知宁试图同那侍卫交谈,可那侍卫理也不理她,只放下食物便走。


    她没办法,只能先填饱肚子,老老实实吃完晚饭后,又独自呆坐到了夜深。


    周遭眼看无人理会她,困意上涌,她只能靠在墙角打起盹来。


    夜色渐深,虞知宁睡得并不安稳。


    陌生环境和难闻血腥味钻进鼻腔,让她在睡梦中也蹙着眉。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听见了一声铁链轻响。


    有人来了。


    虞知宁好不容易从鬼压床般的混沌中挣脱出来,还未彻底清醒,视野前方已经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那人逆着光站在铁栏边,身形如松,墨色长袍几乎与门外昏暗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沉默地立在那里,凤眸狭长,眼尾微压,目光从高处落下来,眼底毫无情绪。


    虞知宁被那眼神看得心中一颤,又听他冷冷开口。


    “架起来。”


    虞知宁还没反应过来“架起来”是什么意思,两道人影已从暗处闪出,一左一右钳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她被拖到一旁,手腕被绳子紧紧缠住,高高吊起,固定在头顶的铁环上。


    脚尖勉强点着地面,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手腕上,她闷哼一声,咬住了唇。


    谢濯玉始终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看着她在绳缚下挣扎,目光平静。


    刑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侍卫端着烧得通红的炭盆走了进来。


    热气扑面,炭火噼啪作响,将整间暗室映得忽明忽暗。那侍卫将炭盆搁在谢濯玉身侧的铁架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谢濯玉垂眸,修长的手指从架子上捻起一块烙铁,缓缓探入炭火中。


    铁柄在他指间转动,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副冷白如玉的面孔镀上一层暗红的光晕。


    虞知宁盯着那块在炭火中渐渐烧红的铁,心跳如擂鼓。


    直到烙铁的尖端开始泛出橙红的光,谢濯玉才缓缓将它从炭火中抽出,举至眼前,漫不经心地端详了一下温度。


    铁器灼热的光芒在他眸底晃动,却照不进那片幽深的暗色。


    “说吧。”他终于开了口,“谁派你来的?”-


    虞知宁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勉强踮着脚尖,手腕被粗粝的麻绳勒得生疼,而面前的人,手持烧红的烙铁,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灼热的气息几乎扑上她的面颊,烫得她睫毛止不住地颤。


    她张了张嘴,无数想要解释的话语涌到喉间。她没有死,她回来了,对不起她失约了。


    可那些话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底,忽然全都失了声。


    她眼眶泛红,最终只低唤了一声:


    “宋遂……我是知宁……”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片刻后,谢濯玉微微俯身,那双漆黑的瞳孔正正地对上了她的眼睛。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檀木香,还有他的呼吸拂在她面颊上的微凉。


    “学得很像。”


    谢濯玉的手微微抬起,烙铁靠近她的脸颊,热气灼得她本能地想要偏头,可她的下颌却钳上了一只微凉的手。


    那只手毫不怜惜地将她的脸掰正,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眸。


    谢濯玉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缓缓滑下,落向鼻尖,唇瓣。


    虞知宁被重重捏着下颌,开不了口,看着谢濯玉像是在打量一个精心仿制的赝品般打量着她。


    “表情,眼神,都很像。”


    “咔哒”一声轻响,灼热的烙铁被他搁回了炭盆边沿。


    虞知宁来不及松口气,下一秒那方才还执过烙铁的五指,却也落上了她的脖颈。


    温凉指腹擦过她突突跳动的脉搏,沿着锁骨的弧度一路向下,两指一挑,轻佻地扯开了她的衣领。


    贴身的里衣也松散开来,大片白皙弧度顿时暴露在视野,烛火在暗室里跳动,将那片映得忽明忽暗。


    虞知宁浑身一僵,她的下颌还被他狠狠捏着,头被迫仰起,整个人在他面前毫无遮挡之力。


    而谢濯玉还垂眸看着那片柔软处。


    “怎么不再做得真实些?”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


    “我夫人这里有粒小痣。”


    他说着,从腰间拔出匕首。寒光一闪,冰冷的刃面已经贴上了她心口下方的皮肤。


    虞知宁被锋利和冰冷的触感惊得浑身一颤,暴露在谢濯玉视野中的皮肤,瞬间激起了一层细栗。


    谢濯玉垂眸看着那柄贴在她皮肤上的匕首,刃口映着烛火,也映着她微微颤栗的柔软。


    他稍稍用力,冰凉锋刃更多地贴了上去,像一片薄冰落在了炙热的土地上。


    “你既然要假扮她——”


    谢濯玉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怎么不连这颗痣也点上?”


    他话音未落,贴在她心口那片平贴的刃面微微偏转,竟是刀尖抵了上来。


    虞知宁的呼吸骤然一窒,寒意从那个点炸开,宛若毒蛇的牙轻轻咬住了她。


    “还是说……”


    谢濯玉漆黑的瞳孔冷冷看了过来。


    “你想要我帮你点?”


    虞知宁浑身僵住,下颌被死死钳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刀尖没有刺进去,可那一点尖锐的压迫感,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人心惊。


    她毫不怀疑如今的谢濯玉,是真的下得去手。


    在他的认知里,人死不能复生,哪怕再像,也只能是赝品。


    他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心爱之人被亵渎的阴郁,不可饶恕的神情看得虞知宁心头发颤。


    她竟不知,自己在他心中,分量竟如此之深。


    虞知宁感觉自己又要哭了。


    果不其然,眼泪又不受控制落了下来,滑进了谢濯玉还钳在她脸颊的指缝里。


    那一瞬间,下颌上的力道倏地一松,像是被她的眼泪烫到了。


    虞知宁唇齿在这松懈中勉强获得了自由。


    她在被泪水浸湿的朦胧视线里呢喃开口:


    “救你花的银两还没收回来呢,你死在这儿怎么办……”


    “宋遂,我帮你宽衣……”


    泪眼朦胧,她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了。


    “你的腿伤迟迟不好,与情毒有关吗……”


    她还在自顾自呢喃着那些亲密时只有两人知道的话语。


    “别起身烧水了,有手帕吗,我想擦擦……”


    “宋遂,我难受……”


    “我不要回答问题……帮帮我……”


    “宋遂……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去屋里


    虞知宁不知道谢濯玉是从哪句话开始相信她的。


    只知道自己没头没尾说了不知多少, 等终于说无可说,才发觉抵在胸前的匕首早已不见。


    而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垂眸看她,漆黑的眼底, 映着她哭得狼狈的面容。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挪开视线,抬手,给她拢上了衣襟, 松开她被勒到发红的手腕。


    “宋遂……”


    她方哑着嗓子低唤了声,视野倏地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冷冽的檀木香混着他的体温, 将她死死拢住。


    她抬眼望去,只能看到他冷硬的下颌。虞知宁闭上眼睛,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襟。


    刑讯室的门从里面推开时,门外守着的宋八和宋二同时一愣。


    出来的的确是公子没错, 可公子怀中还打横抱着一人。


    那说好要被审讯的女子双臂紧紧揽着自家公子的脖颈, 脸埋在他颈窝里, 整个人缩在他怀中。


    仔细看去, 女子衣裳微乱, 眼带湿痕, 公子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揽着她的腿弯, 动作看似沉稳,指尖却早已深深陷进她的衣衫里。


    两人的姿势亲密得怎么看怎么都不像审讯者与囚犯。


    宋八的嘴张开又合上,眼睛瞪得溜圆。


    他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公子抱任何人, 更别说从刑讯室里抱出来。


    宋二的反应更快些。他猛地低下头,同时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宋八,低声道:“低头!”


    宋八这才回神,埋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宋八这才敢抬起头,望着公子抱着那女子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公子这是怎么了?”


    宋二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这吴姓女子,长得同虞姑娘有八分相似。”


    宋八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表情一肃,不再追问-


    虞知宁不知道谢濯玉要抱她去哪里,她也不想问。只觉得此刻的他,不会再伤害她了。


    月色如水,谢濯玉的侧脸在月光下明明暗暗,虞知宁这般细细瞧了许久,心底那点酸涩总算是被失而复得的暖意占领了。


    谢濯玉抱着她进了屋,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一切笼在一层清冷的银白色里。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还有此时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檀木气息。


    身体往下落,后背触上一张略微有些硬的床板。


    谢濯玉沉默着点燃烛火,暖黄的光晕散开,他寻来一只瓷瓶,在榻边坐下拉过她的手腕。


    腕间被麻绳勒出几道血红,肿起的痕迹在烛光下刺目惊心。他盯着那几道伤痕看了几息,拧开了药膏瓶。


    清苦的香气弥漫开来,他指尖沾起些许药膏,轻轻点在她的伤口上。


    皮肤破损,药膏触上的瞬间蛰痛传来,虞知宁本能地往回抽手。


    可这一抽,竟惹得谢濯玉骤然收紧了手指,指节深深陷进她腕间的皮肉里。


    虞知宁被捏得发疼,忍不住嘶了一声。而谢濯玉在她这声嘶痛中,猛然松了力道。


    “宋遂……?”


    虞知宁察觉出不对劲。因为谢濯玉还落在她腕上的手指,正在微微发着抖。


    这样的颤抖虞知宁也见过,就在她在他怀中渐渐失去意识时。


    “真的是你吗。”


    低哑的嗓音传来,谢濯玉还垂着视线,定定看着她腕上的伤口。


    烛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将那双低垂的睫毛映得纤毫毕现。那张素来平静的面孔,在这低垂的睫毛下,竟显出几分脆弱的惶然来。


    似乎她只要说一个“不”字,他就会碎在这摇曳的烛火里。


    “是。”


    “我是知宁。”


    虞知宁压下心中涩意,反手握住了谢濯玉的手腕。


    她试图开始解释着,声音有些急。


    “我现在的样子才是我真实的样子,你可以想象我的灵魂不小心落入了之前那具身体,只有死亡才能回归我真正的身体……”


    她有些语无伦次,怕他听不懂,又怕他听懂了却不信。


    “这听起来的确不可思议,可我的确回来了……我……”


    她还想找些更贴切的解释,一只手却忽然覆上来,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虞知宁怔住了,抬起眼望着他。


    “还会离开吗?”他问。


    虞知宁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拼命摇头,伸手握住他捂着自己嘴的手拉下来,紧紧攥在掌心里。


    “不离开了,再也不离开了。”


    谢濯玉定定看着她:“好,若你食言……我将再也不会原谅你。”-


    虞知宁宿在了谢濯玉的屋子里。


    于她而言,不过只与他分别了数日;可于他,已经是整整五年光阴。


    所以当谢濯玉温热的身躯从身后贴上来,将她紧紧搂进怀中时,她心里是做好了安抚他的准备的。


    可预想中的亲吻与抚触并没有来。


    他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把脸埋进她的后颈,却再无其他动作。


    被褥间的温度渐渐升了上来。两个人贴得太紧,虞知宁自然早已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可他依旧没有动,只沉默地揽着她。


    实在有些过于硌人了。


    虞知宁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只好试探着开口。


    “……要吗?”


    短暂的安静之后,谢濯玉低哑的声音从她颈后传来。


    “睡吧。抱着你就好。”


    说完,他便再没有任何动静,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


    虞知宁今日其实也累了。她闻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檀木气息,没过多久,便也合上眼,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醒来时,天光早已大亮。身侧空无一人,谢濯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倒是他原本枕着的地方,放着一套女子衣物。


    衣物叠得整齐,里衣中衣一件不差,料子细滑柔软,颜色是她在青石镇时常穿的天青色。


    虞知宁摸着那细滑的料子,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真切地意识到她真的回到了谢濯玉身边。


    她换上衣物,在发现连贴身的胸衣尺寸都分毫不差时,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昨夜他手持刀尖抵住她胸口的画面。


    那锋利冰冷的触感,即便只是回忆,也让她全身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后怕地深吸一口气,将衣带系好,推开了门。


    门前无人,她往外走了几步,才见小院门口立着两个带刀侍卫。


    两人见她出来,同时显得有些局促,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便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姑娘,公子去上朝了。他吩咐说您先在府中活动活动,公子下朝了便会回来。小厨房已经备了吃食,要不先让人给您送来?”


    两个侍卫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他们都是公子身边的贴身护卫,这些年哪见过公子与哪个女子亲近过?更何况是能独自留在公子卧房里的女子,那卧房旁边就是书房,朝中多少机密要务都放在里面。


    可公子一早吩咐了,她要做什么都随她,只需护卫安全,他们自是不敢怠慢。


    “好,辛苦了,让人送来吧。”


    虞知宁想了想,决定先在这小院逛逛,活动活动筋骨。


    谢濯玉的床板实在太硬了,睡了一夜,硌得她浑身都不舒坦。


    院子还算大,可惜唯一的植物就是墙角种着几株瘦不拉几的树。没有花草,没有亭台楼阁,乍一看上去有些寡淡,与他现在的身份着实不符。


    虞知宁在院子里百无聊赖逛了几圈,已经在心中规划好了她对这个院子的打算。


    墙角那棵不知名的树该拔了,种一桃花,春日看花,夏日吃果。


    廊下添一架葡萄藤,遮阴又好看。


    院中种一颗桂花树,秋日也有了颜色和味道。


    窗边再种一株腊梅,冬天落雪时满院冷香。


    空着的那块泥地翻一翻,种几株栀子或者茉莉,等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的。


    虞知宁这样逛着逛着,把花苗的位置都点了一遍,才觉得这院子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她满意地点点头,一回头,发现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道修长身影。


    谢濯玉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穿着二品绯色官服,银线绣的仙鹤补子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将他原本清冷的气质衬得更加凌厉。


    腰束玉带,肩线端方,还带着朝堂上未曾散尽的威压与寒意。


    可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却变得柔和温情起来。


    “知宁。”他唤她,缓步朝她走来,“在做什么。”


    虞知宁不顾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朝堂威压,一头扑进他怀中,仰起脸,笑吟吟地望着他。


    “在规划我们的院子。”


    她拉着他的手,沿着方才走过的路径,将心里的打算絮絮叨叨又念了一遍。


    说完,她回过头,“这样可好?”


    谢濯玉几乎要怀疑这又是他的梦了。


    五年里,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


    她站在他面前笑着说话,可只要他开口回应,那道身影就会像晨雾一样,在他眼前无声无息地消散。


    所以他有些不敢回答,只想让这个狠心离开他的人,在他臆想出来的梦境里,多停留一会儿。


    可那人还不依不饶地在问:


    “濯玉,这样可好?”


    “不回答,是不喜欢桃花吗?”


    “不喜欢桂花?”


    “不喜欢茉莉?”


    “都不喜欢吗?那你喜欢什么?”


    她皱起眉,有些茫然地仰头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清泉,唇瓣有些不满的嘟着,带着点撒娇般的疑惑。


    她就那样仰着脸望他,近在咫尺,鲜活得不像是梦。


    太真了。


    真到他连她脸颊上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她拉着他手的温度,还有随风飘来的她发间的香。


    他不想再分辨了。


    谢濯玉捧起那张茫然的脸,低下头,堵住了她还在絮絮叨叨的唇-


    虞知宁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炙热的吻落了下来,带着缠绵悱恻的温柔,从她唇上细细捻过,滑入唇缝,撬开了她的齿关。


    柔软的舌尖探了进来,混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涌入她的鼻息。


    她被他吻得有些发懵,腿有些发软,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绯色的官服在她指间皱成一团,银线绣的仙鹤亦被她折出了凌乱的褶痕。


    可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迫使她踮起脚尖,仰头承接他更深更重的索取。


    虞知宁还在意着不远处的侍卫,又说不出话,只能轻轻将他推了推。


    她的本意是让他先停停一下,去屋子里继续。


    可她这推开的动作也不知道触碰了谢濯玉哪根敏感的神经,他唇舌的动作骤然一滞,随即像是被点着了什么,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死死压进怀中。


    吻从温柔变成了凶狠,从缠绵变成了掠夺,她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只能从喉间发出些许细碎的呜咽。


    可他充耳不闻,还在她的呜咽中,死死含住了她的软舌。


    像是食用着美味的甜点,搅得她舌根一阵酸痛。


    虞知宁被这称得上凶狠的吻吻得浑身发软,又呼吸不畅,只能睁开那双早已被泪水浸湿的眼睛,示弱地望向他。


    可这一睁眼,竟发现谢濯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眼底没有了温和,只有她从未见过的阴鸷。


    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绯红的脸和微微发颤的睫毛,却像要将这倒影一口一口嚼碎、重重咽下。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虞知宁觉得自己已经被他拆吃入腹,甚至比昨夜刀尖抵住胸口时更叫她心惊胆战。


    “唔……”


    舌根被搅得发酸,呼吸越来越不畅。余光里瞥见院门口那两个侍卫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飞快地别过脸去。


    可这人仍死死缠着她的舌根,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虞知宁终于忍无可忍,牙齿轻轻合拢,咬了他一口。


    不算重的力道,但足以让那纠缠不休的动作一顿。


    痛意似乎将他从某种偏执的确认中拽了回来,他探入的力道骤然轻了,呼吸终于重新涌入虞知宁的肺腑。


    她猛地喘了口气,舌根又酸又麻,整个人软得几乎站不稳。


    可谢濯玉的唇仍贴着她没有离开,呼吸交缠间依旧带着紊乱的热度。


    “松……松点……”她含混地开口,声音又哑又软,推了推他的胸口。


    他垂下眼,睫毛轻颤,终于稍稍退开了半寸。


    那双漆黑的眸子依然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可钳着她腰的手,到底松了几分。


    手是松了,腰上的束缚轻了,可那比床板还硌人的东西,非但没有随着退开半寸而消散,反而存在感愈发强烈。


    隔着薄薄的衣料,灼得她几乎站不住。


    她脸颊烧得厉害,扯了扯谢濯玉的官袍,气息不稳地挤出几个字:


    “去……去屋里。”


    第49章 第四十九 天青之上


    虞知宁再次落入了榻上。


    脊背触到那片硬邦邦的床板时, 她忽然想起昨夜被硌得浑身酸痛的滋味,再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连忙伸手抵住他的胸口。


    “床太硬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 “能不能先铺软些再……”


    她有些担心自己会被碾成泥。


    谢濯玉撑在她上方,垂眸沉沉看了她片刻。终究是起身走到门边,朝外低声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两个侍卫抱来了床厚实柔软的被褥, 放在门内便低着头退了出去。谢濯玉将门合上,抱起那被褥走回榻边,铺开。


    堂堂二品大员, 朝堂上呼风唤雨的权臣, 此刻正半跪在床榻边,沉默地为她铺着被褥。


    铺好之后,他将她重新抱上榻,低声问:“这样可以了吗?”


    软和多了。虞知宁点点头:“可以——”


    “了”字尚未出口, 唇舌便再次被他堵住, 她整个人陷入了柔软的被褥中-


    天青色的衣物散落在帐外, 层层叠叠。


    虞知宁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剥了皮的洋葱, 一寸一寸地暴露在空气里, 无处可藏。


    日光愈发亮了, 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羞赧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漫过脸颊, 漫过耳根,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你受伤了。”


    谢濯玉撑在她上方,目光落在那道昨日被他刀尖抵过的位置。那片从未见过日光的软丘顶端,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痕。


    “什么……?”


    虞知宁从铺天盖地的羞赧中勉强抬起头, 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想起那是昨日匕首划破的。


    当时紧张过度,竟将那点细微的疼痛掩了过去。


    “还不都是你……”


    她低喃出声。


    “……我不疼。”


    这具新身体相比于之前,明显更具性别特征,谢濯玉手指修长,以前还能一手拢住一对。


    可现在他的手覆上单侧去,掌心已经没有了空余。


    虞知宁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颤,实在不忍再看那副几乎从他指缝间满溢而出的光景,偏过了头。


    只是她方偏过了头,心口处便传来了被包含的湿润触感。


    她浑身一惊,差点惊喘出声。


    “谢濯玉…!”


    这人怎么……怎么又……


    虞知宁在他掌中不住地抖,指尖攥紧了身下的褥子。他又不是刚出生的婴孩,怎么能那样……


    她仰头望着床幔,想将人推开,又不忍心将人推开。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终于餍足般抬起头,撑起身,与她稍稍拉开了距离。


    绯红的官服被扔在了天青之上。


    虞知宁感觉双膝被按向两侧。


    他沉了进来。


    第50章 第五十章 泛滥成灾


    虞知宁没想到这种痛, 她居然还要体验第二回。


    也不知是谢濯玉过于可观了,还是她这具新身体过于窄小了,他方沉下不及半寸, 她已然被逼出了泪花。


    谢濯玉在她本能的瑟缩中闷哼一声, 止住了动作,垂眸看向那处。


    虞知宁不敢跟着他的眼神往那里看,仅凭感觉,已经能想象出那会是一番如何不匹配的光景。


    她紧绷着, 在听到谢濯玉的呼吸声后又强迫自己放松。


    还抬手试图将还盯着那处的人拉过来,拉至心口,让他继续方才的婴孩般行为。


    “……亲我。”


    她想要被拥抱, 想要被亲吻。


    以为这样就能变成一片沼泽, 引人陷落-


    谢濯玉感知到了那层微妙的阻碍。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虞知宁的灵魂真的进入了一具全新未曾开拓过的身体。


    不是方才恍惚间以为的死而复生,不是同一具皮囊的再度归来。


    多么荒诞的解释。若是在从前, 他只会觉得这是糊弄人心的把戏, 可现在, 他不得不信。


    否则要怎么解释她知晓他们之间所有的私密话语, 连他情.动时那些难以启齿的癖好都一清二楚?


    还有她的眼神、动作、表情, 甚至是此时努力包容他时眉峰微微蹙起的弧度, 都同以往毫无差别。


    她真的回来了,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


    谢濯玉压下那不管不顾、彻底将人贯穿的想法, 退开身来。


    底下毫无防备敞开的人,还在试图拉住他,想要获得他的亲吻和拥抱。


    “怎么了……”


    她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望向他,纯净通透, 倒映着他的脸.


    “再亲亲我……就可以的……”


    可她看不见,他还看不见吗?


    早就泛滥成灾了。


    “宋遂……”


    她又唤了他的名字,眉心微蹙,好像在疑惑他为何停下,为何不靠近她,为何不按她说的那样撩起她的情绪,好让一切……


    顺水推舟。


    她不知道她这副任由宰割的模样,能多大限度地激起他心底那些阴暗的情绪,还在软软地唤他。


    “濯玉……”


    谢濯玉低低“嗯”了一声。


    “是要亲吻吗?”他听到自己在问。


    而那只宛若羊羔敞开毛茸茸肚皮的人,在听到他的询问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他沉沉地看着她。


    “接下来,不准踹,不准躲,也不准喊停。”


    虞知宁没想躲,疼就疼,总得有这一遭。


    至于不准喊停……


    谢濯玉五年没见她了,她让让他又如何,他那虽可怖,但总归不会伤她。


    她顺从应了声好,抬手准备拥抱。


    可他没有抱过来,只是低下头,埋进了泛滥的源头-


    虞知宁上学时有个室友,每到夏天就爱吃那种带壳的小小虾球。


    一整颗丢进嘴里,也不知舌尖和牙齿怎么配合的,三两下,完整的虾壳就被吐了出来,干干净净。


    虞知宁不行,她舌尖和牙齿配合得没那么灵活,虾球在她嘴里捣鼓来捣鼓去,依旧毫无损伤。


    室友教过她好几回,说先这样,再那样,最后只需轻轻一抿,鲜嫩的虾肉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落入口中。


    她试了好多回,可回回到最后,要么是用手剥,要么是弄得烦了,一口连壳嚼碎。


    而现在,她好像变成了一粒熟透通红的虾球,而谢濯玉变成了那个仅靠舌齿,就能剥开虾球,吃到饕足的人。


    她方才还在想,为何谢濯玉要特地叮嘱一句“不准踹”。如今才明白,按这个角度,她的确能将他踹离。


    可他实在高估了她。


    他的手掌稳稳压在膝头,她别说踹,连试着挣动一下,都只是徒劳。


    也不知过了多久,虞知宁再一次崩溃哭出了声,躬起又跌落,彻底没了力气。


    只有被按住的膝,不受控制,在不停地抖。


    可以了吧,她在一片空白的余韵中想。


    已经准备得透透的了,再不开始,她怕以她现在的体力,根本撑不到他的一轮。


    于是她又唤了声:“宋遂…”


    谢濯玉终于愿意回应她了,被攫住的点骤然一松,高大的身影坐了起来。


    她本能朝他看去,只见他鼻尖下巴皆残留着剔透痕迹,宛若一只餍足的魅魔。


    魅魔朝她靠近,将她扶起来拢在怀中。


    “知宁满足了,那知宁可以帮帮忙吗?”


    这一坐起来,一切景象便再也无处躲藏。


    虞知宁不受控制地往谢濯玉那处瞥了一眼,随即飞快挪开视线。


    可榻上就这么大点地方,她的眼神落得再远,余光里也避不开那过于骇人的物件。


    “什、什么……”


    虞知宁心惊胆战开口,她又不是不让他进来,为何他还有要问她能不能帮忙?


    谢濯玉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五指修长,衬得她的手指愈发纤细。他将她的手心贴上自己的脸颊,将那些来源于她的剔透痕迹,缓缓蹭在她的掌心里。


    接着,牵着她往下落去。


    “这样帮,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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