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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


    从格林威治回来, 飞机于凌晨抵达公共机场,宋杨特意开车来接的沈彻。


    凌晨的机场空无一人, 傅时聿朝他点了点头就低头进了一旁的黑色商务车里,车窗合上的瞬间,宋杨的那辆suv刚好停在了沈彻的面前。


    宋杨摇下车窗,脑袋从车内探出来,“傅时聿走了吗?”


    “刚走。”沈彻用下巴指了指商务车驶去的背影。


    宋杨露出深感可惜的表情,摇了摇头,“路上堵了几分钟,不然就能见到他本人了, 果然跟传说中一样,想见他一面是挺难。”


    沈彻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宋杨目光落在他被纱布包裹的右手上, 边启动车子边问, “怎么还负伤了?”


    “蹭了一下。”


    “这么严重?”宋杨十分了解沈彻的性格, 知道他肯定不会这么不小心。


    “打马球的时候没注意。”沈彻想淡淡带过这个话题, 于是便说,“这次回来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沈彻, 你不会是为了帮傅时聿挡球才受的伤吧?”


    一语中的, 沈彻瞬间被问住了,他立马反驳, “是我自己想赢。”


    宋杨露出一副看透他的表情,“我就知道。”


    反正不管他说什么,宋杨都能够读出真正的答案, 沈彻干脆不做声,权当是默认。


    沈彻打开车载音响放起了音乐,微微仰躺在座椅上准备小憩一会儿。


    他听到宋杨叹了口气, “唉,我都不知道你图什么。”


    是的,沈彻什么都不图。


    他喜欢傅时聿,没想过要跟对方在一起,甚至都没想过能够靠近他。


    傅时聿是他一整个少年时代的精神锚点。


    一开始,他只是想像他一样成为一个看起来拥有绝对力量的强者,那种喜欢,就像是追星,一直都是仰望的视角。


    与其说他爱的是傅时聿,不如说是“爱着傅时聿的那个自己”,那个在仰望中不断变强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沈彻。


    傅时聿根本不会注意到,也不需要知道。


    后来命运把他推向了傅时聿的身边,让他触摸到了星星的温度。


    沈彻开始有了更多的私心。


    但他的私心,永远都是摆在台面上的,这不是无私,而是另一种为了满足自己爱欲的自私表现。


    他把对傅时聿的喜欢包装成“工作需要”,装饰成“我只是想赢”,甚至怕他起疑心会伸手问他要寰海的股份。


    他把自己的心剖开,放在光天化日下,但是不贴标签,不写名字,看不看得懂都是对方的选择。


    他永远不主动开口,所以就不会有被拒绝的可能,他把这份感情做成了标本,永远不会腐烂,同时也不可能活过来。


    不是他自愿画地为牢,而是他只能这样,站在原地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你说你,喜欢上别人的话,我还能给你出出主意,偏偏喜欢这么个要命的主儿,当真是没有半点儿法子。”宋杨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实打实地共情了。


    “我不需要你帮我出什么主意,因为我压根就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包括傅时聿本人。”沈彻说,“喜欢他是我一个人的事。”


    “话说回来,前几天我看媒体还写呢,说许家那个大小姐马上就要跟傅时聿订婚了,看到喜欢的人结婚,你不难受?”


    过了好久,沈彻都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藏在眉骨打下来的阴影里,似乎像是已经睡着了。


    宋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算不跟许小姐结婚,他会跟我结婚吗?”沈彻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客观规律,“不会。”


    他们之间的障碍从来都不是什么许小姐吴小姐张小姐,傅时聿不选他,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宋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又说不出口,他知道沈彻这人根本不需要表面上的安慰,他的逻辑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晰。


    “你对自己真下得去手啊。”宋杨啧了一声,上天真的绝对公平,给了沈彻优越的外表,过人的头脑,作为代价是让他情路坎坷。


    车子停了。


    宋杨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转着。


    沈彻睁开眼发现自己到家了,他需要补个觉,然后才能精力充沛地应对那些复杂的金融问题。


    他在手机上定了个二十分钟的闹钟,睡完觉就起来盯盘。


    周令臣发来消息说他已经到家了,让沈彻到了也报个平安,他随手回了个“到了。”


    正打算退出聊天界面,手机一震就收到了傅时聿的消息。


    “到家没?”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礼貌性的问候,甚至算不上关心,却让沈彻觉得受宠若惊。


    “刚到。”想了想发出去之后,沈彻又回了一句,“你呢?”


    发完之后他开始后悔,你呢。你呢?你问他干嘛?


    这句话,几乎等于告诉他自己是在等。


    不知道傅时聿会不会回他,沈彻干脆合上手机,径直上了楼。


    期待对方回消息是一种微妙的暴力。


    傅时聿到家的时候,孙阿姨正在收拾他的行李箱。


    大衣叠好,围巾挂起来,洗漱包放进浴室。她从箱子侧袋里摸出一管没拆封的药膏,举起来看了看。


    “傅先生,您是受伤了吗?要不要看一下啊,刚好今天林医生也在。”


    傅时聿起身,从她手里接过那管药膏。


    祛疤的,英国牌子,他在机场免税店随手拿的。当时沈彻坐在候机室另一头,手上包着纱布,正在跟周令臣说话。


    他路过货架,看了一眼,拿了一管,结账,塞进了包里但是没给。


    “没有,先放着吧。”傅时聿拉开抽屉,随手丢了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傅时聿皱着眉点开,发现又是周令臣在群里发消息,他默默把名为“本初子午线踩点小分队”的群聊设为了免打扰。


    很快另一个名为“伦敦不眠夜(倒时差版)”的群聊又亮了起来,还是出自周令臣的手笔。


    傅时聿继续点掉,结果“西二旗拆迁户再就业互助组”又响了。


    傅时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心里怒骂道,周令臣你他妈到底拉了我多少个群!


    这个西二旗拆迁户再就业互助组里面就是那批公子哥原班人马,人都是周令臣一个个拉进来的,群名三天两头一改,频率比他换跑鞋还高。


    原名叫“少爷们的午后”,孙启冶取的,太装了,周令臣秒改。


    改成了“金融圈顶层人脉交流群”用了两个小时之后,他觉得太正经了,又改成了“今晚谁买单之傅公子赞助”,周令臣说这个最实用,因为傅时聿经常给他们买单。


    傅时聿从来不看群名,因为他不在群里讲话,除非周令臣艾特他。


    这个西二旗拆迁户再就业互助组里面,沈彻倒是也在,上次打高尔夫和德州的时候,他就被拉进来了。


    周令臣在群里发了挺多格林威治的照片。


    “照片我整理好了,咱仨并排骑马那张绝了,简直哥人生照片啊,沈彻你要不要?你单人照也挺好看的,跟小王子似的,傅时聿你要不要啊?算了,你不喜欢拍照我问了也是白问。”


    孙启冶:“傅时聿不拍照啊?之前他朋友圈那些照片谁拍的?”


    周令臣:“他助理。”


    孙启冶:“助理不是沈彻吗?沈彻给他拍的?”


    周令臣:“……你闭嘴吧。”


    周令臣:“不是,我是说,沈彻拍的照片跟他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助理拍的就是他助理拍的,跟沈彻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沈彻拍的那张单人照,不是傅时聿的。”


    孙启冶:“你到底在说什么?”


    周令臣:“算了。”


    李庚泽看到,发了条语音,声音是懒洋洋的:“周令臣你能不能别刷屏了,一大早的,我时差还没倒过来呢。刚从澳门回来。”


    “装你大爷呢,从澳门回来还倒时差,你又输了?”


    李庚泽有点应激,“什么叫又输了,我赢了好吗?”


    周令臣:“赢了那你不往群里发红包?”


    李庚泽:“你怎么比我爸还烦人呢。”


    群里安静了几分钟。周令臣又开始不管人死活地发照片。


    一张一张地往外甩,也不管有没有人要。


    格林威治的草地,泰晤士河的光,三匹马并排跑的那张,沈彻单人骑马的那张,还有一张是傅时聿站在场地边喝水的侧影。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关键还特高清。


    周令臣发完这张,加了一句:“这张我不发原图啊,谁想要谁私聊我。”


    孙启冶:“我要。”


    周令臣:“暗恋你傅总?”


    孙启冶:“我拿给我爸看,他傅时聿迷弟,老说傅时聿比我有出息。”


    周令臣:“你爸说得对。”


    沈彻没有在群里说话。


    他在看那些照片。


    三匹马并排跑的那张,他在最中间,左边是周令臣,右边是傅时聿。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草地上。他看了几秒,把照片存了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周令臣在群里发了一条:“沈彻你手怎么样了?”


    沈彻回:“没事了。”


    周令臣:“缝了两针叫没事?你对自己是真狠。”


    成均插话:“谁受伤了?”


    周令臣:“沈彻。”


    成均:“沈彻是谁?”周令臣:“你上次在云顶山庄见过。”


    成均:“哦哦哦,差点赢了我们傅总的那个小帅哥是吧。”


    周令臣没再回了。


    傅时聿在群里一直没说话。


    他把周令臣发的那些照片粗略地看了一遍。


    沈彻单人骑马的那张,光线确实好,落在他的白色马球衫上,绷直的脊背像是一张弓。


    照片上的沈彻,微微眯起眼睛,气宇轩昂的样子确实很像欧洲的年轻贵族。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沈彻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行程安排。


    他打了三个字:“到家没?”发了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手机亮了。


    沈彻回:“刚到。”又发了一条:“你呢?”


    傅时聿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嗯”,发出去。


    然后他按熄屏幕,站起来,走到玄关。


    那管药膏还放在柜子上。


    他转身走进书房,开始看邮件——


    作者有话说:沈彻:流血是没有必要的(阴阳怪气版)


    第23章


    沈彻是在一个普通的交易日杀进寰海股市的。


    没有预兆, 没有铺垫,开盘后十五分钟开始扫货。


    十万股, 二十万股,五十万股。


    疯狂买进。


    操作指令来自于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署名“F”。


    他笃定地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像是在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红色是买入,绿色是卖出。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敲击,每一次点确认键都是几百万的资金变动。


    一上午的时间,举牌价到了,百分之五, 必须公告。


    沈彻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看到电脑屏幕上弹出来一条系统提示, 与此同时手机上也收到了短信通知。


    于是, 他点下确认键。


    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 很快就传播了出去。


    比沈彻想象得还要快


    十分钟后, 财经新闻上简讯更新这么一条简短的消息——神秘自然人举牌寰海,疑似朔光资本傅时聿白手套。


    沈彻不看评论都知道是谁写的, 指向性这么明确的消息, 定是出自程铮之手。


    程铮的消息是在收盘后发过来的。


    “沈先生,恭喜。”


    沈彻看着这几个字, 陷入了沉默,果然嗅觉敏锐如他。


    “第一次举牌就这么稳,傅时聿果然没看错人。”


    沈彻没有回复, 他在等程铮继续说点什么,因为他知道对方不可能只有恭喜他这么简单。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找你?”程铮说, “言尽于此,几天后你就会知道所有答案。”


    如果仅仅只是利益关系,离间计对于沈彻或许有用,但是程铮远远算计不到沈彻会藏着怎样的一份私心。


    沈彻根本不为所动,继续他原本的计划。


    而后,程铮又发来一份文件。


    朔光资本在沈彻举牌寰海的同一天,通过离岸账户卖出了寰海百分之二的股份。


    不多,刚好够让市场觉得他在对冲风险,让沈彻的举牌显得像一个被提前设计好的接盘。


    沈彻知道这份证据是程铮给的。


    他也知道程铮在做局。


    但交易记录真的——不是伪造,程铮没有这通天的本事可以伪造这份证据。


    傅时聿确实卖了那百分之二,确实在那个时间点,确实通过那个账户。


    沈彻查过了。


    他查了三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


    数字不会骗人,傅时聿的确是卖了,他卖的时候,沈彻正在帮他买。


    他在撤退,沈彻在冲锋。


    沈彻很清醒,傅时聿是在明哲保身,这是战略的其中一步,必要时他还有会被吃掉。


    但是还是要向他确认一遍,做这些的意图和举动,确保下一步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然而,沈彻打电话给傅时聿时,接电话的人却是他的助理。


    “您好,傅先生有事不在,请问您有什么事,我会为他办理。”


    打了三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沈彻只好发消息询问他本人。


    得到的回应是对方的沉默。


    沈彻稳住心神,觉得他似乎有事,要么被其他麻烦缠住,总之不可能像表面那样。


    宋杨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沈彻还在办公室里看盘面。


    电脑盯久了有些累,他站起身来喝了口咖啡。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种抑制的崩溃,“你在不在办公室?”


    “在。”沈彻有了一种不好的预兆,“怎么了?”


    “我马上过来。”宋杨把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宋杨带着一沓文件走进来,文件夹是被扔在桌子上的,发出一声闷响。


    门口路过的员工被这动静吓得不轻,赶忙匆匆离开。


    沈彻把门带上,一言不发地捡起散落的文件,低下头阅读着上面的信息。


    “我们跟圣安德鲁斯的合作,资质有问题。”宋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他们那边的海外办学授权,去年就到期了。续期申请一直没批下来,但我们还在用他们的品牌招生。这是违规,按条例,可以处以违法所得五倍以下的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办学许可证。”


    而沈彻手里的那份报告,是监管介入调查的文件,上面写的很清楚——他们的项目涉嫌违规,合作办学资质存疑。


    处理方式将按照《中外合作办学条例》第十条,引用了教育部的一个规范性文件,还包含英国一所大学内部的一份审查备忘录。


    沈彻放下文件,看着宋杨。


    他想起那份合作协议,是他亲自去英国签的。


    当时对方说,续期没有问题,只是流程慢。


    他信了,没有去查。


    因为他觉得,合作方应该不会骗他。


    现在想想,流程确实正常,前提是没有人出手搅局故意卡他时间。


    “按照正常时间流程早就走完了,刚好能够赶得上审批。”沈彻说。


    “对,所以现在举报人就是卡着这个节点来查我们,等审查流程结束,重新再开始,几个月过去,我们项目早就黄了。”宋杨叹了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刚刚,投资人打电话来了。”宋杨的声音低下去,“他们问我们怎么回事。我说是流程问题,正在沟通。他们说,如果三天之内不能解决,他们就撤资。”


    他顿了顿,“不是一家,是三家。领投方、跟投方,还有一家已经签了TS的,都在观望。”


    动作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想象。


    他在寰海举牌,第二天合作方就收到了匿名邮件,第三天,媒体就收到了爆料,资方闻风而动,纷纷打算撤资。


    “沈彻,你说是谁干的?”


    宋杨的问题直击灵魂,让沈彻陷入了沉思。


    他在帮傅时聿举牌,对方在同步出货,然后他的资金链断裂,三件事同时发生,让他不得不怀疑,他是否真的掉进了对方设的陷阱里。


    “不是他。”沈彻说。


    宋杨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火气慢慢灭了,变成一种很深的疲惫。


    “沈彻,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跟我说‘不是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他呢?你怎么办?”


    沈彻没说话,他知道如果真的是傅时聿,那他也只能认栽,他没关系,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但是这会连累到宋杨。


    “上次我为什么要提醒你,不要让自己陷的那么深,你知道以前傅时聿是怎么做事的吗?”


    宋杨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藏着他作为一个多年好友的深深担忧,“商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傅时聿的手段,三年前,他投了一家新能源公司,创始人叫周密,海归,技术出身,手里握着三个专利。傅时聿帮他融资,帮他搭团队,帮他打通产业链。周密把他当贵人,逢人就说傅时聿是他的合伙人。”


    “后来呢?”沈彻问。


    宋杨说:“后来那家公司要上市了。上市前最后一轮融资,傅时聿通过三家基金,悄悄吃掉了周总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周密不知道,因为那些基金的名字跟傅时聿没有半毛钱关系。上市之后,股价翻了三倍。傅时聿开始出货,一点一点地出,出到剩下百分之五。周密问他,你为什么减持?傅时聿说,基金到期,需要退出。周密信了。再后来,股价跌了,不是傅时聿砸的,是市场不好。但傅时聿那百分之十二,在高位套现了十几个亿。周密被套在里面,到现在还没解套。”


    沈彻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你以为傅时聿对你会是例外?”宋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对他亲哥都不是例外。傅时聿跟他哥争家产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手段?他哥手里有一块地,在松江,规划是商业用地。傅时聿通过关系,把规划改成了住宅。地价翻了四倍。他哥高兴坏了,以为傅时聿在帮他。结果呢?傅时聿转头就把自己手里的住宅用地卖给了另一家开发商,赚了二十个亿。他哥那块地,到现在还空着,因为住宅市场冷了,商业用地又批不回来了。他哥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话他从程铮嘴里也听过,包括周令臣也说起过,云顶山庄的那片地,也是他靠着雷霆手段“接盘”来的。


    说实话,想要做到傅时聿那种高度,杀伐果断是必备素质,狠辣老练也是客观条件。


    傅时聿收割别人的方式,不是硬抢,而是用商业利益做诱饵,养熟再杀。


    他对自己亲哥都是如此,更何况沈彻?


    “你现在举牌了,公告了,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傅时聿的白手套了。下一步是什么?下一步,他会让你继续买,买到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买到你手里的钱用光。然后他会告诉你,寰海的基本面出了问题,暂时不能继续推了。你会等,等到股价跌,等到你被套牢,等到他手里的货出完。最后,他会来救你吗?不会。他会说,我也没办法,市场不好,我也亏了。但你不知道,他在高位已经出完了。你手里的股票,是他扔给你的。你不是他的合伙人,你是他的接盘侠。”


    宋杨什么都知道,包括沈彻这些天在风口浪尖上的操作,他全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但是宋杨不知道他们之间原先的计划,想不到他们一开始就是冲着收购寰海去的,所以看到盘面上变化的数字,提醒沈彻警惕小心。


    他能看到的结果就是沈彻被收割。


    有一点他没说错,傅时聿确实很会做利益切割,他不会是任何例外。


    但是沈彻是什么人?一个拿到垃圾牌都可以打出顺风局的硬茬,他不接受别人为他设定好的终局,只要还在牌桌上,他就要为自己博一线生机。


    就算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枚弃子,那他也要胜天半子。


    第24章


    沈彻第三次打给傅时聿的助理。


    忙音响了三声, 转语音留言。


    女声,标准, 礼貌,像一把尺子:“您好,我现在不方便接听电话,请留言。”


    沈彻沉默了一瞬,他挂断,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傅时聿想消失,那么全世界的人都休想找到他。


    资金链断裂的第三天。


    寰海的股价还在跌, 他的账面浮亏已经够买下市区那套老房子。


    他盯着K线图,红绿线在眼前跳,像不规律的心电图, 起伏跌宕。


    他闭上眼, 听见自己心跳。


    他仿佛又回到那张赌桌, 在等命运的大手, 翻开那张最关键的河牌。


    赢过傅时聿的概率几乎为零,但是他能够确保自己不输就够了。


    沈彻定了定神, 睁开眼, 打开银行APP。


    房产估值那一栏,数字是他三年前买入时的两倍, 一千万差不多能抵押出来八百万。


    他点了“抵押贷款”,填了金额,提交。


    清脆的一声“叮”, 系统提示:审批通过,资金预计明日到账。


    他没有等明天。


    他给宋杨发了一条消息:“房子押了,等钱到了我会继续买。”


    宋杨没回。


    过了很久, 发来一个句号。


    沈彻读出心累的意思,句号代表着,已阅,不劝。


    沈彻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落在窗台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风涌进来,带着丝丝凉意。


    他其实没太多情绪起伏,有问题就解决问题,问题解决完了就不会有情绪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关掉窗,转身走回桌前,坐下,重新打开电脑。


    盯盘盯久了,他几乎要产生幻觉,休息的空当,眼前却都是蜿蜒的海岸线,只不过那颜色是红和绿。


    程铮发来消息,“明天早上见个面?”


    沈彻没问是哪里,直接回答,“好。”


    对于他的干脆,程铮很是意外,于是发来一个地址,是位于郊外的知还寺。


    凌晨五点钟,沈彻空腹起了个大早,跟程铮在知还寺的山脚下碰面。


    程铮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腕间,蓝色的理查德穆勒很是显眼。


    这样的表程铮有好几块。


    沈彻想到傅时聿从来不戴任何牌子的手表,唯一的装饰物就只有那串黑色檀木珠子,因为他不需要任何佩戴奢侈品来证明自己的实力,所有人都知道他很有钱。


    理查德米勒是新贵们才会推崇的品牌,大多数款都是被炒上去的,既不保值也不稀有。


    华丽而又不乏时尚的外观设计,倒是蛮符合程铮锋芒毕露的性格。


    二人见面无话,闷头先爬了三个小时的山。


    沈彻热到脱了厚外套,只穿件白色T恤。


    沈彻和程铮在山间走着,石阶陡峭,两旁是密密的松柏,晨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有一股潮润的草木气。


    程铮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匀称,像常爬山的。


    沈彻跟在后头,两人之间隔了三四级台阶,谁也没说话。


    爬到半山腰,程铮停下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彻。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立着,脸藏在领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倒是不怕。”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山间有回响。


    沈彻抬起头看着他,“怕你把我推下去?”


    那双淡然的眼睛里面藏了一点笑意,沈彻眉头微挑,“程总,我还有机会吗?”


    程铮从领口后面露出半张脸,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押上所有,买一个必输的结局。你说你图什么?”


    沈彻低着头,继续往上走,走到了程铮旁边。


    两个人差不多高,视线刚好可以平齐,看着他眼睛的时候,程铮试图从中抓到一种叫做真诚的东西。


    “程总约我过来见面,又是图什么?”


    “我曾经在佛祖面前发过誓,擒心猿捉意马,五年内要把寰海做成地方龙头,如果没有,那就这辈子都不折腾了,安安心心听我爸的安排,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程铮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的台阶。


    沈彻侧过脸看着他,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程铮头发凌乱。


    那张黑色冲锋衣领子下的脸,英俊中带着几分桀骜。


    “我之前太过于理想主义,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初创业那会儿做的是商业航天项目,技术不成熟,圈内人不认可,上市之前几个合伙人闹解散,最后赔得血本无归。”程铮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只打火机,反复把玩,银色的金属壳上面雕刻着精细的花,样子很好看。


    “沈彻你知道吗,像我们这种人,想要得到父辈的认可有多难。我承认我的确一直活在他的庇荫下才能够成长起来,可我也不是什么扶不起的阿斗,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沈彻听到这里,没有什么太多感慨,他似乎也很难共情像程铮这种一生下来就有人铺路的天之骄子的心路历程,他两手空空来到这个世界上,能得到的只有一双白手套。


    强者不会为自己找任何苦情借口,唯一的烦恼只有自己还不强罢了,这世界只信奉绝对的力量,绝对到可以颠倒一切规则。


    沈彻从未得到过命运的垂青,他生在冬天,命运仿佛青川县万年贫瘠的冻土,他那点零星的丁火,是靠燃烧自己换来的。


    那样恶劣的环境,唯有旺盛的生命力才能向上破土而出。它会变成野火,烧遍原野。


    小时候家里穷到,一双运动会比赛穿的跑鞋都买不起。父亲弃他,母亲也早早离开,他跟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每年临近开学,爷爷就会点起一根烟,坐在门口抽一夜,第二天挨家挨户去借钱帮他筹学费。


    能在操场上跑得轻快,沈彻知道是爷爷替他背起了那座沉重的大山。


    后来,被保送,沈彻不愿意离爷爷太远,没去自己理想中的那所大学,就是为了方便照顾年事已高的爷爷。


    对于别人来说努力仅仅只是一条路,对于沈彻而言,努力是呼吸。


    他不问,我可以一直呼吸吗?


    他只会一直呼吸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信念铸成他身上最硬的那根骨头,也是他灵魂里,唯一的、永恒的,自救程序。


    “如果求佛问路有用的话,那么寺庙的门槛你都踏不进来。”沈彻抬头,看到山门前挂了一副牌匾,上面写着几个字“鸟倦飞而知还”。①


    鸟倦尚且可以迷途知返,但是他却没有任何回头路。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不是要你理解我,是要你明白——这场牌局,不是我和他之间的。是我和我自己之间的。我想赢他,不是为了赢他,是为了证明我不比他差,你懂吗?”


    沈彻看着他,说:“懂。”


    生怕说了不懂之后对方又要扯出来很多。


    程铮点了一下头。


    “那你退出吧。你的房子,我赎。你的钱,我还。你的公司,我保。你退出,什么都不用做,等着收钱就行。你不退出,你会输得什么都不剩。不是因为我多厉害,是因为这场牌局,你本来就不该在。”


    沈彻沉默了很久。


    风把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打着旋,落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铮。“我退。”


    程铮看着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犹豫、不甘、或者一丝“我是装的”的痕迹。


    但他没有找到。


    沈彻的眼睛很平,平到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


    程铮点了一下头。


    沈彻转身走了。


    走出山门,走下石阶,走过那棵松树,走进晨雾里。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程铮站在山门前,看着他的背影。


    所以他没回头。


    他在心里说,我退,是退给你看的。我进,是进给我自己的。你等着。


    沈彻根本没打算退,恰恰相反,程铮的举动在他计划之内。


    没有傅时聿,他那八百万只不过杯水车薪罢了,怎么可能掀得起什么风浪。


    从知还寺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程铮信了吗?


    不一定。


    程铮不是那么好骗的人,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去确认沈彻真的在撤退,真的在切割,才能证明他心灰意冷了。


    所以沈彻要演到极致。


    那么,这第一步,便是明修栈道。


    周一开盘,沈彻开始平仓。


    他不是一次性砸盘,是分批卖出,每一笔都挂在卖五档,不急不躁,像一个真的在清仓的人。


    宋杨路过他工位,看到屏幕上的卖出记录,愣了一下,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在键盘上。


    “你终于想通了?”


    沈彻没抬头,说:“嗯,不赌了。”


    宋杨拍了拍他的肩膀。


    “bro,但是此时此刻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宋杨想尽量轻松一点讲出来,可是他发现根本轻松不起来,“今天圣安德鲁斯发函了,正式终止合作。”


    沈彻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原因?”


    “他们那边的海外办学授权续期被卡,我们这边的审批也过不了。双杀。”宋杨顿了顿,“投资人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里了。三家,都在问。”


    沈彻静默片刻,没有说话继续操作平仓。


    卖出,确认。卖出,确认。


    宋杨耐心地坐在一旁等候,没有催,沈彻在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


    “下午开会。”沈彻说,然后合上了电脑屏幕。


    平仓到一半,他停下来,打开邮箱,找到圣安德鲁斯那封函件。


    全英文的内容,通篇找不到结束的字眼,对方不是撕破脸,是体面地撤退——感谢合作,遗憾终止,祝好。


    这种体面却比撕破脸更致命,因为它意味着对方已经找好了下家,不会再回头。


    沈彻看完,关掉邮箱,继续平仓。


    下午两点,他卖掉了最后一笔寰海股票。账户清零。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走进会议室。


    宋杨已经到了,看到他人时,眼睛亮了亮,坐在他旁边,低声跟他交代情况。


    三个投资方的代表坐在对面,表情各异。


    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翻文件,一个在盯着沈彻。


    沈彻坐下来,把圣安德鲁斯的函件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放在那里。


    “资质的问题,我在解决。”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怎么解决?”翻文件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他是几个人当中的主心骨,也是最有实力的资方。


    沈彻说:“换合作方,英国不止圣安德鲁斯一家。”


    另外一个稍微年轻的资方,此时放下手机,看着他,“换谁?什么时候换?审批周期多长?这期间项目停不停?”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扫射过来。


    沈彻一个一个地回答,有条不紊。


    “三周。换苏格兰另一所大学,排名比圣安德鲁斯低,但资质全。审批周期我已经问过教育局,加急通道十五个工作日。”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按在桌面上。


    上面是那所大学的合作意向书,还没有签字,但对方已经盖了章。


    意向书是真的,沈彻上周就准备了。


    不是未卜先知,他做选择时通常都会给自己留个备选,当时签了合同后,也留了其他学校的联系方式,怕的就是这种意外。


    三个投资人看着那份意向书,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没想到沈彻这么快就会给出解决方案。


    “资金呢?换合作方要重新走审批,这段时间项目没有收入,钱从哪来?”


    沈彻说:“我自己出。”


    宋杨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沈彻继续说:“我在寰海平仓回来的钱,加上我自己的资金,够撑三个月。三个月后,项目重启,现金流恢复。你们要退,我不拦。你们要留,我不亏你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戴眼镜的中年男合上文件利落地起身。


    “沈总,三天,我等你的正式方案。”


    盯着沈彻的那个年轻男人最后才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彻,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输不起。”


    所有人都走了,会议室就剩下他们。


    宋杨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后,宋杨终于忍不住:“你平仓的钱,不是要用来做空的吗?”


    沈彻说:“是。”


    “你拿去做项目,做空怎么办?”


    沈彻说:“做空的钱,我另外想办法。”


    宋杨沉默了很久,“我有钱,你先拿去用。”——


    作者有话说:①引用内容原话出自《天道》


    第25章


    “我的钱也都是跟你一起挣的, 现在公司有麻烦,我也有份。”宋杨说, “你不用有压力。”


    他没怪沈彻判断错误,也不参与他的重大决策,只是在背后为他托底。


    当年宋杨拿出全部身家跟他一起创业,如今遇到挫折亦如是。


    一辈子能有这么一个好朋友,也挺难能可贵。


    但是拖累宋杨并非他本意,沈彻只想自己对抗风险,如果傅时聿没有突然消失的话,那么所有的意外都不会发生。


    在这样的处境里, 他只能告诉自己,先不要想太多。


    下午周令臣打来一通电话,背景环境声十分嘈杂, 信号也差, 像是周围聚集了挺多人。


    “傅时聿人找到了, 前几天被经侦队的人突然带走了。”周令臣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嘶哑, 估计今天没少说话,“妈的, 这帮孙子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跨省抓捕, 他又没犯罪,就这样把人直接带走了, 我现在正带着律师团队过去对峙。”


    电话里,有人叫周令臣的名字,他应了一声告诉沈彻, “先不说,处理好我再联系你。”


    沈彻心底一沉,原来傅时聿不是故意回避他, 而是也被做局了。


    傅时聿被带走的时候,是周三下午。


    他在B市出差,开完会,刚从公司出来,司机把车停在门口,他弯腰正准备上车。


    两辆黑色的车无声无息地滑过来,一前一后堵住了他的去路。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便装,但走路的姿态和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某种统一的、不怒自威的东西。


    为首的那个人亮了证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傅时聿,有人举报你涉嫌操纵证券市场,请你配合调查。”


    傅时聿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跟着他们上了车。


    他刚刚看到对方出示的是“抓捕令”,不是问询或者调查,而是已经坐实罪名后的抓捕,这明显不符合章程,定是出自程铮的手笔。


    他想直接困住傅时聿,就必须在B市直接找个借口把人带走,因为傅家的手还暂时伸不过来,只要有那么两三天的时间够他喘气的空当就够了。


    审讯室里,傅时聿一言不发,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台灯很亮,打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


    问话持续了三个小时,傅时聿自始自终只说了一句话,“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周令臣的人是上午到的,下午他们就放人了。


    权力才是最有力的通行证,它比任何条文都好用。


    由五名国内精英组成的律师团队直接把滥用职权的经侦队起诉到了检察院,作为傅时聿的代理人,傅时聿简单交代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就回到了A市。


    沈彻是在公司写字楼的观光电梯里再次看到傅时聿的。


    他站在高层,隔着落地窗和玻璃,望着电梯里高大英俊的男人。


    傅时聿也抬起头,视线直直劈过来看着沈彻,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淡漠神情。


    电梯启动那一刻,沈彻感觉不是对方在上升,而是自己在下坠。


    傅时聿带着他的整个世界在一点点地往下沉,楼板从脚底抽走,身体悬空,领带勒住脖颈,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但是沈彻没有移开视线。


    他站在玻璃栏杆边,手指搭着冰凉的金属横杆,指腹压下去,压出一道白印。


    电梯里的人微微仰着下巴,衬衫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裤裹着笔直修长的双腿。


    刚从检察院出来的男人,身上还带着某种凛冽的东西,是愤怒被权力驯养之后,长出的那层薄刃。


    电梯上升到跟他平齐的高度,沈彻试图用吊桥效应来解释自己此时此刻的心跳。


    那静默的对视瞬间,不是一眼万年,而是两个荒原,在彼此眼里认出了对方是同类。


    他们站在悬崖的两边,世界在他们眼里倒映成彼此的缩影。


    眼底只有彼此暗藏着的心思,被压抑的,克制的,难言的,隐晦的心思。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宋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顺着沈彻的目光看过去,电梯里已然空无一人,只剩下反光的玻璃。


    “没什么,大概,我们不会输了。”沈彻把手插进口袋里,玻璃上映出他平静的侧脸。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宋杨看了一眼门口的傅时聿后,拍了一下沈彻的肩膀,“有事喊我,你们聊。”


    说完他便往门口走去,路过傅时聿身边时,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傅时聿坐在办公椅上,目光在沈彻包着纱布的右手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落在他的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彻先开口:“我说我要退出,程铮信了。”


    傅时聿点了一下头。


    “我用别的账户,空单已经建了六成。”


    傅时聿说:“我知道。”


    他不需要问点位,不需要问仓位,他知道沈彻最擅长计算。


    傅时聿把电脑转过来,调出一个界面。


    不是K线,是一个账户列表。


    六个账户,分散在不同的券商,资金量从五百万到两千万不等。


    他指着屏幕说:“这些账户,会在程铮拉高的时候,分批进场。不是做空,是做多。程铮看到有人跟风,会以为市场在追涨,他会放心地继续拉高,等拉到他的目标位,他会开始砸盘。他砸的时候,这些账户会接。不是接他的货,是接市场的恐慌盘。”


    沈彻看着那六个账户,没有说话。


    他在默默计算,算程铮的拉高目标,算傅时聿的接盘点位,算自己的空单什么时候平仓。


    “你的空单,”傅时聿说,“在程铮开始砸盘的第一天平掉。不要等最低点,程铮会发现有人在跟他抢筹码,他会提前收手。你的利润会少,但你的空单不会暴露。”


    沈彻说:“平掉之后呢?”


    “平掉之后,用同一笔钱,反手做多。点位我已经标好了。”傅时聿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那是寰海股价的一个历史低点。“这里。程铮砸到这个位置,他的子弹会用完。我的资金会在那里接住最后一波抛压。你跟我一起进。程铮会看到两个买单同时出现,一个大,一个小。他不知道那个小的也是我的人。他只会觉得,有人在抄他的底。他会慌。他一慌,就会犯更大的错。”


    沈彻看着那条线,又看看傅时聿。傅时聿没有看他,盯着屏幕,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你做空,我做多。你平空,反手再做多。程铮以为他在收割你,其实他在帮我们建仓。”


    这一招暗度陈仓,属实聪明。


    他在明处做空,傅时聿在暗处做多。


    程铮看到的,是一个已经退出的沈彻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多头。


    他不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等他发现的时候,筹码已经换手了。


    “你假意投诚的事,”傅时聿说,“程铮还会试探你一次。”


    沈彻说:“我知道,他要什么,我给什么。”


    傅时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然后站起来,把电脑转回去,合上。


    “明天开始,那六个账户会分批进场。你的空单,在程铮砸盘的第一天平掉。反手做多的点位,我已经标好了。你按自己的判断来,不用等我。”


    沈彻点了点头,“你还没吃饭吧?等下周令臣也要过来,一起吃?”


    “他吃过了。”傅时聿淡淡地说。


    “那我们一起?”沈彻拿起桌子上的车钥匙,低头搜索公司附近不错的餐厅。


    平时他自己一个人吃饭都是随便扒拉两口对付一下,这附近有什么高档餐厅他还真不知道。


    沈彻正低头看消息呢,突然弹出来一条周令臣的消息。


    “你们在哪呢?我现在马上过去,这个点了,还没吃饭呢,饿死我了。”


    沈彻抬起头看了一眼傅时聿,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估计是傅时聿记错了。


    但是,这不重要。


    沈彻不加思索地回复:“不巧,我们刚刚已经吃过了。”


    傅时聿的车也停在楼下,沈彻上了他的车,他开得很有目的性,沈彻也没问去哪儿。


    他还是第一次坐傅时聿的车,只觉得稳极了。


    车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从出风口慢慢散出来,夹杂着一点暖气。


    沈彻微微侧过头看车窗,湿漉漉的,有点起雾,他的心底忽然隐秘地雀跃起来,嘴角不自觉上扬。


    傅时聿并没有故意做局让他跳进去,一切都是误会。刚开始卖出的那百分之二,估计是在迷惑程铮。


    沈彻就知道,傅时聿不是那种人。


    沈彻有种从悬崖跳下去,结果发现被稳稳接住的感觉。有惊无险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词汇之一。


    但他这几天真的太累了,三天的睡眠时间加在一起都凑不到八个小时,车内暖气给得很足,熏得沈彻脑袋昏昏沉沉的,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傅时聿侧过脸看了一眼,看到沈彻睫毛的阴影像是蝴蝶一样翩然落在高耸的鼻梁上,他不动声色地把车内音乐的音量降到了最低。


    沈彻睁眼的时候,发现傅时聿正一动不动地侧过脸看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发现他醒来的瞬间,傅时聿也没有一点想要回避的意思。


    视线交缠的瞬间,像是有水汽一点点蒸腾上来,他的瞳孔略微有些失焦。


    沈彻感觉自己的耳廓微微一热,迅速红了起来。


    “走吧。”傅时聿开口打破沉默。


    “我睡了多久?”


    “就几分钟。”傅时聿的声音淡淡的,他不是一个耐性很好的人,但是刚刚那会确实不忍叫醒旁边睡熟的人。


    傅时聿选了一家粤式餐厅,点了大份的砂锅粥。


    粥底滚烫,砂锅端上来的时候,盖子还在微微颤动。


    沈彻用湿布垫着手,揭开来,热气猛地扑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粥还在咕嘟,米粒已经煮化了,和虾仁、干贝搅在一起,稠得发亮,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他用勺子搅了搅,怕糊底,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傅时聿坐在对面,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搅粥。


    砂锅的盖子被倒扣在桌上,里面凝了一层水珠,慢慢往下淌,在桌面上汇成一小圈水渍。沈彻盛了一碗,推到傅时聿面前。


    勺子搁在碗沿上,手柄朝右,朝他手边偏了偏。


    傅时聿没有动,他看着那碗粥,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咸了。”他说。


    傅时聿是个极其挑剔的人,各方面意义上的,能找到合他口味的餐厅少之又少,但是认定了就会一直去。


    沈彻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给自己盛了一碗,舀了一口。


    “可能我尝不出来。”他说。


    “程铮找你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傅时聿低着头舀起勺子里面的干贝。


    沈彻一五一十地说了,内容全部都是有关于股票和数据的。


    傅时聿听完,放下勺子,默了一默,然后看向沈彻,“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那严厉的眼神像是在说,我不满意,你重新再说一遍。


    第26章


    沈彻知道, 这句话他估计又说错了。


    但是具体错在哪里,傅时聿不满意的点是什么, 他还需要再仔细琢磨一下。


    傅时聿是个心思极深,又多疑的性子,这句话有可能会让他误以为,就算程铮要他背叛自己,那么他也会照做的意思。


    “不是。”沈彻措辞了一下说道,“我意思是我会演给他看,让他觉得我很听话,也足够有诚意。”


    所以, 听话也是可以被演出来的是吗。


    傅时聿扫了他一眼,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


    “好的。”沈彻点了下头, 扫了一下二维码准备买单, 却发现傅时聿已经付过了。


    离开餐厅的时候, 傅时聿走得很快,兀自拉开车门, 不知道是不是沈彻的错觉, 觉得他看起来似乎有点不快。


    沈彻拉好安全带,试图重新解释一下, 他觉得自己刚刚还是没回答好。


    “傅时聿,我是不可能背叛你的,你消失的那几天, 程铮出价让我退出,我手头资金链断裂,急得焦头烂额, 在这种时刻都没动过一丝一毫背叛你的念头,更别提现在了。”


    他的真心日月可鉴。


    车子驶入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倒。


    沈彻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着胸口,有点紧。他侧过头,看着傅时聿的侧脸,那张脸上又恢复了和平时一样的表情。


    “嗯,我知道了。”傅时聿唇线抿得极直,淡淡地说。


    回到家中,沈彻坐在沙发上,彻底倒下去,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


    他把头发往后捋,一遍遍复盘,傅时聿究竟是因为他的哪句话变脸的。


    以前上学的时候,无论多难的题,沈彻都能解出那个正确答案,但是这一次,他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拿起手机,跟宋杨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两个人的对话,问他,“傅时聿是不是在怀疑我两头吃?拿了程铮的好处,对他藏着私心?”


    “就这?”宋杨说。


    “就这。”沈彻说。


    宋杨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你居然还没想明白”的语气说:“沈彻,你是不是傻?傅时聿不是在怀疑你两头吃,他是觉得你在欲盖弥彰,既然你可以演程铮,为什么不能演他?”


    沈彻靠在沙发上,把头发又往后捋了捋,再想不通都快要捋秃了。


    他忽然觉得宋杨说到点子上去了,傅时聿怕的是沈彻表里不一。


    “那我现在怎么办?”沈彻问。


    宋杨叹了口气。“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再说一句,他只会更烦。我劝你你就当没发生过,明天继续干你该干的,他要是还生气,你就请他吃碗粥,少放点盐。”


    沈彻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然后又重新拿起来,在傅时聿的联系人备忘录里添加了几个字“喝粥不喜欢太咸的”。


    以前添加的还有好几条,是他在相处的瞬间里记下来的,似乎已经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


    “咖啡只喝美式”“烦躁时会转佛珠”“听到不喜欢的话习惯性沉默三秒”这些都是他备注下来的,每发现一个小细节就像刮奖一样惊喜,累积到一定程度就可以解锁这个傅时聿了。


    可能是因为习惯性仰视太久了,他很需要通过这些细枝末节的小细节,来确认自己和傅时聿之间的联结,对抗那种幻灭的感觉。


    这种笨拙的自我安抚真的很有用,沈彻写完这一条备注,就像是游戏通关解锁了新的关卡一样,有种细微的成就感。


    沈彻刚想放下手机,发现西二旗拆迁户再就业互助组群聊又亮了起来,他没屏蔽这个群,却也没说过什么话,偶尔窥屏,或者发个表情包。


    先是李庚泽在群里问了句:这几天怎么没在群里看到周令臣说话了?


    孙启冶:估计在检察院门口呢吧,傅老三那事儿,他不是带着顶级律师团队过去了?据说那群律师,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年薪五百万上下……


    周令臣:回来了。


    孙启冶:人没事了?


    奕程:咱们傅大公子哪受过这种超级委屈啊,不得把程铮剁了?


    孙启冶:你已经回来了?所以这几天你都在B市待着呢?


    周令臣:不然你以为呢?我出去旅游了?


    周令臣:累得半死,连饭都不请我吃一顿@傅时聿,老公你说句话呀。


    群里安静了五秒。


    傅时聿:……


    孙启冶:哈哈哈哈哈哈


    李庚泽:周令臣你疯了不成?


    周令臣:我怎么疯了?我忙前忙后跑了几天,叫他一声老公怎么了?


    孙启冶:他没应你啊


    周令臣:他发省略号了。省略号就是害羞。


    李庚泽:……你赢了。


    周令臣:@傅时聿老公,我现在还在街上,挺饿的,怎么说?


    傅时聿:你转头。


    周令臣:??


    周令臣:转了,没看到你啊。


    傅时聿:转另一边,傻子。


    周令臣:我都快转成陀螺了,你到底在哪里啊?


    傅时聿:在家。


    孙启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奕程:看不见就对了,他在家。


    李庚泽:@周令臣想到你在街上乱转,我就笑得想死。


    周令臣: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帮你忙前忙后就得到这些……傅时聿你没有心!


    周令臣发了个猛男落泪的表情包,但是傅时聿压根不搭理他了。


    估计是睡了,沈彻心想,他应该也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傅时聿确实很困,但是他却仍有些难以入眠。


    看完文件,他顺手拉开抽屉找手机充电器,意外看到了那管未拆封的祛疤膏。


    拿起药膏的同时,傅时聿又想起那天在马球场上沈彻受的伤。


    赢的方式有很多,他没必要替自己去挡那一球。


    傅时聿见过太多刻意讨好靠近的人,各怀鬼胎,每个都会或多或少留下把柄,在他眼里他们套近乎的手段拙劣不堪,一眼就能看穿。


    但是沈彻的反常却在于,他明明也在接近自己,却没有任何可以让他解读的动机。


    要么是他有极深的城府,深到需要傅时聿换一种逻辑去拆解。


    要么是沈彻真的毫无私心,但这根本不符合人性。


    社交场所总是带着礼貌而又疏远的笑容,处理问题时冷静而又独断,但是在遇到风险时却会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这个沈彻,绝不会是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在傅时聿被带走不到一个小时后,傅国生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那时他刚被关进那间没有窗的审讯室,灯还没开,手机也被收走了,他根本不知道傅国生打过电话,是后来出来之后,助理告诉他的。


    “傅老打了三次。第一次是您进去后一个小时,第二次是晚上,第三次是第二天早上。他说,有人告诉他,您在B市出事了。”


    傅时聿当时听着,没有说话。


    他打开办公手机,看到傅国生的来电记录,三个未接,间隔八个小时。


    不是着急,是确认,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出事了,确认傅家的面子有没有受损,确认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他。


    八个小时一个电话,像定时投喂,不是关心,是监控。


    他知道,程铮把消息散出去的时候,第一个通知的肯定就是傅国生。


    这么做的目的不是要傅国生来捞他,是给傅国生下马威,告诉他,你儿子在我手里,但是这不是A市,你根本动不了我。


    傅时聿想到十三岁那年大哥和二哥被人绑架,有人打电话给正在书房办公的傅国生。


    他首先关心的不是两个儿子的安危,而是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他的政敌。


    对于傅国生而言,没有什么能够比过他的政治前途还重要。


    老婆和儿子算什么?毕竟老婆可以重新娶,儿子他还有三个呢。


    所以傅时聿出来以后,就没打算给傅国生回电话,傅国生也没有问他是怎么出来的。


    这是独属于他们父子之间的默契。


    既然你不听我的安排,那么出了事,你就要自己扛,扛不住也不要来找我。


    程铮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傅时聿正在办公室里开会,他瞥了一眼来电人名字后,直接挂了转语音留言。


    会议的空当他听了一下,程铮的留言言简意赅,“沈彻退出了,这件事不要牵扯到他,他原本就不应该卷到你我之间的博弈中。”


    傅时聿没忍住当着会议上所有的人轻笑出声。


    正在做汇报的财务经理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季报的数字并不好笑,他不知道老板为什么突然笑出了声。


    手机翻页的笔悬停在半空,财务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要不要继续。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如鸡,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傅时聿抬起头,看着财务经理,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


    “继续。”他说。


    财务经理愣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继续讲,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怕再惊动什么。


    傅时聿靠在椅背上,拨动手腕上那串佛珠,一下两下。


    会议结束后,傅时聿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经过财务经理身边时停了一下,“报表做得不错。”


    财务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傅时聿没有看他,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留言。


    程铮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躁。但傅时聿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请求。程铮在求他,求他不要把沈彻卷进来。


    程铮这把确实真情实感了,他怕沈彻在两个人的博弈里,成了那颗被碾碎的棋子。


    “你的美男计挺奏效啊。”傅时聿给沈彻发去一条消息。


    沈彻没多想,回复他,“奏效就好。”


    在他的概念里,不管是什么计,只要管用就行。


    第27章


    这两天傅时聿的低气压弥漫在整个公司, 氛围相当之压抑。


    大到财务经理小到公司保洁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沈彻去茶水间煮咖啡的空当, 听到有两个女员工在讨论这事儿。


    声音不大,但却清楚地落在沈彻耳朵里。


    “最近傅总可能有大动作,公司那几个高层每天陪他加班到凌晨,板着脸进去黑着脸出来,每一个都面如菜色。”


    “是吧,我也看到了,可能是傅总被关了两天精神失常了吧。”


    沈彻把咖啡豆倒进研磨机里,拿滤纸的时候, 自己在心里默默画了句重点,傅时聿这两天心情不好,尽量谨言慎行。


    所以沈彻被叫进办公室复盘数据的时候, 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忐忑的。


    说实话, 虽然傅时聿经常冷脸, 但是他却从来不曾在沈彻面前发过火, 好似性质稳定的中微子,几乎不与物质反应。


    端着刚煮好的咖啡, 沈彻敲了下门, 听到了傅时聿低沉的声音,“进。”


    他侧着身走进来, 把咖啡放在了桌子上。


    “傅总,我按照你说的做了,六个账户同时进场, 程铮昨天砸盘了,砸下来的筹码,现在都被接住了。”


    傅时聿正逆着光站在落地窗前, 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窗外可以俯瞰外滩,浔江对面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金融区,灯光如碎金铺了满地,他却没看风景,目光落在玻璃映出的自己身上,眉心压着一道极浅的痕。


    听到沈彻的话,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沈彻把咖啡往他手边推了推,又补了一句:“成本压得比预期还低了三个点,程铮那边现在应该还没反应过来。”


    傅时聿这才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豆子的酸度和苦感平衡得恰到好处,没有任何风味和发酵的口感,是他平时最习惯的那种醇苦,口味刚刚好到就像沈彻做的每一件事一样,精准、安静、省心。


    傅时聿靠在椅背上看他,咖啡杯搁在手边,还剩小半杯。他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来,落在沈彻身上,不轻不重,像秤砣压住一张纸。


    然后他开口了。


    “沈彻。”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一边琢磨着什么一边说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他停了一下,拇指在杯壁上漫不经心地蹭了蹭,“我喜欢这个豆子?”


    尾音微微沉下去,不是质问,也不是好奇。


    咖啡的醇苦香气袅袅升起,傅时聿的杯子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之前帮你点过咖啡,你随口说了要哥伦比亚深烘,那次我就记住了。”沈彻想了想,补了一句说,“我还记得,周令臣跟你相反,他喜欢喝的是风味豆,耶加雪菲。”


    沈彻的神情自然,语气也十分漫不经心,看不出来有任何找补的痕迹。


    他记傅时聿的口味,也记得周令臣的喜好,不偏袒任何一个人,仅仅只是因为他性格天生如此,面面俱到。


    突然,电话响了。


    傅时聿看了一眼来电,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文件夹,让沈彻帮他把旁边的文件拿过来。


    沈彻右手受了伤还在恢复,不加思索就去伸手够那份文件夹,没成想那文件夹竟然这么重,压得他手腕忽地往下一沉,碰到了旁边的咖啡杯,咖啡杯倒在桌子上,剩余的半杯咖啡都洒在了傅时聿灰色的西装裤上。


    沈彻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扯纸巾,然后蹲下身,把纸巾按在他裤腿的咖啡渍上。


    咖啡已经渗进布料里了,纸巾按上去,吸出一片浅褐色的水渍。


    他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傅时聿靠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手机的听筒还放在耳边。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沈彻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彻的手指隔着纸巾按在他的大腿上,力度不大,但他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发烫,不是咖啡的热度,是沈彻指尖的温度。


    傅时聿的思绪被打断,一直没有出声,直到电话那头的人问了一句,“傅总?”


    傅时聿低头应了一声,“嗯,具体方案等下发我邮箱。”


    然后便挂了电话。


    “烫到了?”沈彻抬起头问他。


    傅时聿说:“没有。”


    沈彻低下头继续擦,心里想的是他这裤子应该很贵,羊毛材质的吸水性果然很好,擦了几下,颜色已经很淡了,但是布料还是湿的,贴着腿。


    沈彻觉得差不多了,再擦也就那样了,他记得卫生间有吹风机。


    于是,他想站起来。


    身体的重心刚刚向上移了不到两寸,一只手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傅时聿的掌心按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力道不大,但是,“不准动”的意味十分清楚。


    就像是手指刚好压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白纸。


    沈彻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选择了服从,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的念头。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还没擦干净。”傅时聿低沉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


    傅时聿喜欢这个视角,沈彻蹲在他面前,沈彻的手隔着纸巾按在他腿上,呼吸离他只有几寸。


    那种小心翼翼生怕越界的力度,反而比明目张胆的触碰都更让人心里发痒。


    沈彻擦拭的动作也比刚刚慢了很多,不是故意的,完全出于本能,因为他的全部感知都已经不在“擦干净”这件事上了。


    他意识到一件事,在傅时聿的面前,他根本不想站起来,甚至说是很享受这种臣服于他的感觉。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他觉得被命令……挺爽的。


    脑子居然会冒出这个想法,沈彻后背没由来地紧绷了起来,心也跳得更快了。


    他把纸巾对折,慢慢擦拭着那片区域。


    动作重复而又缓慢。


    这片布料下面是什么,他知道答案,但是没有像这样隔着两层薄薄的织物,一寸一寸地感受过。


    那条大腿的肌肉在他指尖下方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某种应激反应,又像是某种不设防的暴露。


    压在他肩胛骨上的手,并没有移开,而是轻轻一动调整了个握姿。


    沈彻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耳廓边缘开始泛红,从耳垂往上,像墨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控制地洇开。


    他咬了咬后槽牙,试图把那点不该有的东西压下去。


    他尽力了,但很难压住。


    那股热意从胸腔里往上涌,经过喉咙,经过下颌,最后停在脸颊上,薄薄的一层,像低烧。


    他的呼吸断了一拍,于是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些。


    傅时聿放开了手,但却没有喊停。


    于是,他只能继续擦那条已经不需要再擦的裤子,心里有一万只蝴蝶在扇动翅膀,而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耳廓是红的,红得快要滴血。


    “差不多了。”傅时聿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沈彻膝盖蹲得有些发麻,起身的时候把手心里的卫生纸团成一团,丢在了垃圾桶里。


    他掩饰的很好,呼吸都调整到了正常的节奏,看着傅时聿的时候,没有慌乱。


    “估计还得用吹风机吹一下才能干。”沈彻说。


    “嗯。”傅时聿点点头。


    “傅总,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沈彻拿起桌面上的车钥匙和手机,准备撤退。


    “好。”傅时聿靠近沙发里,依旧是那副微微仰视的姿势。


    门开了,又关上。


    沈彻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风声,以及傅时聿一个人的呼吸声。


    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偏高,带着一种粘腻的感觉。


    傅时聿松了松领带,转头看,窗外下起了大雨——


    作者有话说:我的爸呀大哥,就擦个裤子而已……


    第28章


    如沈彻所预见那般, 压力之下,寰海的股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他记得很清楚, 短短开盘五分钟,程铮就开始发力砸盘。


    倾斜一般,十几万手卖单同时涌出,像决堤的水,把买盘一层一层地吞掉。


    盘口上,五档买单被瞬间击穿,数字跳得人眼花缭乱。


    沈彻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 按兵不动。


    他在等数字触及傅时聿的成本线再行动,他知道程铮肯定不会让他等太久的。


    程铮的第一波砸盘,股价跌了百分之四。


    盘面开始反弹, 有人进场接货。


    从节奏来看, 出手的应该不是散户, 而是机构, 因为那些买单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但每一笔都稳稳地托住了下跌的势头。


    沈彻一看就看出来, 那是傅时聿的账户。


    他们是在筑墙,程铮砸多少, 他们接多少。


    动作不急,不躁,优雅而又从容, 像是草原上伺机而动的雄狮,正伏在草丛里准备给猎物最后致命一击。


    十点十五分,助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沈总, 第二波砸盘又开始了。”


    沈彻打开电脑看了一眼。


    这次更狠,他的卖单量比第一波翻了一倍。


    股价直线下坠,跌破了早盘的低点。


    盘面上开始出现恐慌盘,散户在逃,小机构在割。


    沈彻的隐蔽账户里还留着三成空单,他没有平。


    他还在等,等程铮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砸出来。


    因为傅时聿说过:“他砸完的时候,就是他输的时候。”


    十点四十三分。


    “沈总,第三波!”助理的声音微微有些激动。


    这一次,程铮卖单的力度明显弱了。


    不是他不想砸,是他砸不动了。


    他的仓位已经打到了极限,再往下砸,他自己的保证金会先爆。


    沈彻注意到了盘口上的变化,卖单的间隔变长了,量也变小了。


    他知道,程铮的子弹打完了。


    他拿起手机,给傅时聿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个字:“空。”


    傅时聿没有回。


    但沈彻知道,他收到了。


    因为下一秒,盘面上就出现了六笔买单。


    每笔都在五千手以上,分布在六个不同的券商席位,同时进场。


    程铮最后的卖单被一口吃掉,股价止跌。


    然后开始反弹,直线拉升的速度非常吓人。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股价从跌停板附近拉回了平盘,程铮的空单全部被套。他出不来了。


    沈彻迅速平掉了最后的空单,动作干净利落。


    他并没有一次性平完,而是分三批,每批间隔两分钟,伪装成市场自然的买盘。


    为了掩人耳目。


    平完之后,他的账户里多了一笔现金,不多,但够了。


    他打开那个隐蔽账户,看了一眼余额,然后关掉。他拿起手机,给傅时聿发了一条消息:“空了。”


    傅时聿回了两个字:“做多。”


    沈彻没有丝毫犹豫,他把平空出来的资金,全部反手做多。


    同一秒钟,傅时聿的几个账户也在做多。


    程铮砸下来的筹码,被两个人一人一半接住了。


    盘面上,两个方向的买单交织在一起,一个大,一个小,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同时汇入海洋。


    收盘前十分钟,寰海股价封死涨停板。


    是傅时聿封的。


    他用最后一笔大单,把股价钉在了涨停价上。


    盘面上,买一的位置挂着一万手一动不动,那是傅时聿在对程铮宣告,游戏结束了。


    程铮彻底输了。


    寰海的股权结构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程铮的筹码被洗得干干净净。


    傅时聿的账户再加上沈彻的隐蔽仓位合计持股比例超过了百分之三十三,虽然不是第一大股东,只是控股股东,但是程铮连董事会的门都摸不到了。


    沈彻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涨停板。


    手机震动了下,傅时聿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简洁的两个字——“开会。”


    傅时聿跟沈彻一样,彻头彻尾的工作狂。


    如果两个人真的在一起,那可能会把家安在办公室,不过沈彻很快就为脑海里出现的这个想法而感到可笑,傅时聿怎么可能会和他在一起。


    沈彻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就拿起了笔记本,走出了工位。


    为了方便操作,他今天一大早就到了朔光,在傅时聿特意给他腾出来的办公室里待了一天。


    会议室距离他不远,几分钟就走到了,说是开会,其实人并不多,沈彻到的时候就只有傅时聿的助理坐在那里。


    傅时聿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随手放在了沈彻面前的桌子上。


    沈彻侧过脸,听到他不动声色地说了句,“注意点,不要弄洒了。”


    他脸上的表情正经得像是在谈论工作,可是却成功让沈彻分了下神。


    今天傅时聿换了身西装,依旧是他钟情的深色,只是领带颜色变了,今天难得是鲜亮的波尔多红。


    他连庆祝的方式都这么低调。


    傅时聿走到白板面前,拿了支马克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材料。”


    他的字写得龙飞凤舞,极其漂亮,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匪气。


    “寰海的股权拿下来了。下一步,芯片厂的材料供应链要重新梳理。”


    沈彻点头,开始记。


    傅时聿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


    供应商名单,合同条款,时间节点,风险控制。


    沈彻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傅时聿停下来,看着他。


    “程铮留下的窟窿,你来填。”


    沈彻抬起头。“好。”


    傅时聿转过身,又写了几行字。


    沈彻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肩线笔直。


    他低下头,继续记,会议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沈彻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傅时聿靠在桌边,没有动,“今天晚上,把方案发给我。”


    一般人可能会问,这么紧急吗?


    但是沈彻没有,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好,然后就转身走了。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傅时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明天庆功会,下午三点开始,地点是半山庄园。”


    “好的,我会准时到。”


    沈彻听过半山庄园,傅时聿的产业之一。


    整座庄园都建在半山腰,跟以私密著称的云顶山庄不同,半山庄园的风格更欧式,适合玩得比较开的年轻人。


    半山靠公海,旁边就是豪华游艇,出了公海可以玩的娱乐项目更多,所以出名的是服务。


    西二旗拆迁户再就业互助组群聊里面的公子哥们,光是听到半山庄园这个地名就已经蠢蠢欲动了。


    孙启冶:你傅总金融圈的名声又要再创新高了,程铮那小子现在正被他老子指着鼻子骂没出息呢。


    周令臣:哪儿听说的?你藏程家沙发底下了?


    孙启冶:你们从检察院回来那天,程铮就被骂了,他爹还想跟傅老爷子套近乎呢,这下好了直接闹翻。


    成均:吃瓜数你消息最全,我还是比较关心半山庄园的派对。


    孙启冶:今晚傅总买单!


    周令臣:那可不,傅总这把可没少吃进,不过本场MVP还得是@沈彻。


    沈彻这把的配合操作也算是漂亮得无懈可击,在金融圈也传开了。


    看到群里有人艾特自己,沈彻发了个鞠躬的表情包算是回复。


    半山庄园的主体建筑建在半山腰,别墅的一整个大落地窗正面对着公海。


    傍晚时分,海面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再映到巨大无边泳池和玻璃窗上,看起来美轮美奂。


    几艘游艇泊在码头,桅杆上的棋子在风里猎猎捕风。


    沈彻穿了一身丝绒质地的黑色西装,并非定制的,但是却剪裁十分合体。


    领口微敞,没有系领结,只露出很明显的锁骨线条,衬得他整个人矜贵而又沉静。


    他端了杯苏打水在客厅里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灯光昏黄,落在他身上,丝绒面料吸走一半的光线,只留下肩线处一道薄薄的亮,更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肌肉线条。


    他像块墨玉,虽然被摆在角落里,安静,不张扬,但是因为自身散发的光彩,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一会儿,好几个人过来搭讪,有男有女。


    不过是片刻,他面前的白色名片便堆成一叠,但是沈彻礼貌性地接过来之后,再也没有翻开过。


    周令臣端着一杯威士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丝绒西装很难穿得好看,稍有不慎便会显得老气或者夸张。


    但是沈彻身上自带一种浑然天成的矛盾感,外表平静如水,内心却暗藏丘壑,把这种克制的华丽感诠释得恰到好处。


    “你今天穿这么好看干嘛?”


    沈彻说:“有吗?”


    周令臣喝了一口酒,“你平时穿得太素,今天这身,像要去结婚。”


    沈彻没有接话,当是周令臣对他的夸奖,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苏打水,气泡在杯壁上攀爬,一颗一颗炸开。


    周令臣看似不经意地用手一扫,把桌子上那叠名片扫到了桌底下,“服务员,地上有垃圾,麻烦清理下。”


    看到沈彻没阻止自己,周令臣露出一个放肆的笑容,歪了歪嘴角说道,“这些破纸片,看着就碍眼。”


    “怪就怪你看上的这位太招眼了,男女老少都通吃。”孙启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他端着一杯香槟坐在二人旁边。


    “孙总,好久不见。”沈彻举了举杯,微微一笑,起身跟他碰了一下。


    孙启冶笑了笑,“你可别这么冲我笑,我怕我也要爱上你无法自拔。”


    “孙总真会开玩笑。”沈彻放下杯子,扫了一圈四周,傅时聿还没来。


    “我听说,今天傅总身边带了个女伴。”孙启冶用八卦的语气说,“挺有意思。”


    “许茯苓?”周令臣问。


    孙启冶用手指了指,“哎对,我也以为是她来着,但是另有其人。”


    “是真是假。”周令臣说,“傅老三最不喜欢陌生人接近他,众所周知,标准是,五米内不准有男性,三米内不准有女性,一米内不准有生命。”


    “我看不一般。”孙启冶摇摇头,两人有说有笑的,不像是一般关系。


    “哦对,他那个未婚妻最近好像逼得挺紧,估计他受不了了,想体验一把单身前最后的放纵?”周令臣捏起一枚橄榄,含糊不清地说道。


    “说曹操曹操到。”孙启冶拍了拍周令臣的肩膀示意他看过去,沈彻也顺着两人的视线探了过去。


    他遥遥看到傅时聿正从门口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不是许茯苓。


    那个女人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头发披散在肩上,耳垂上一对细长的钻石耳线,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走在他旁边,不远不近,刚好是社交距离。比“三米”近,但比“一米”远。


    第29章


    “操, 这谁啊?”周令臣橄榄没吃完就吐了出来,皱着眉看着不远处那抹绿色身影。


    女人的气质很独特, 他看着眼生,完全不认识。


    孙启冶放下香槟杯,眯着眼看了两秒,“你不认识我就更没见过了。”


    “Leon?”女人笑着冲周令臣打了个招呼,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周令臣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着这张脸,但是努力了一番之后,无果。


    “哦……你是……那个!”周令臣擦了擦手跟她握了一下, 眼神却看向傅时聿求救,想让他给个提示。


    傅时聿抬手介绍,“Scarlett, 你忘了?”


    “忘了也正常, 毕竟也就见过两次。”女人脸上有一种怡然自得的落落大方, 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在从小就在国外长大的ABC。


    傅时聿在主位坐下, Scarlett顺其自然地坐在他身旁,距离不过半米。


    沈彻看到孙启冶用手指在茶几上画了一个圈。


    不是画圈, 是在比划“三米”的距离。


    他比划完, 摊了摊手,意思是——三米内不准有女性?今天破了。


    “我想起来了!”周令臣端起威士忌, “百万刀乐宝贝。”


    听到这个词,Scarlett没忍住捂嘴笑了起来。


    傅时聿坐在旁边,默默更正道, “不,是一百五十万。”


    “对对对!”周令臣绘声绘色地回头跟沈彻讲,“Scarlett大学时画的画拿去拍卖, 有人出价一百五十万买下来了,是美金!当时傅时聿跟我讲这事,我还以为是洗钱呢,直到我亲自去了她开的那家画廊,我才知道我靠艺术圈原来比金融圈还能圈钱呢。”


    傅时聿在国外读书期间,周令臣经常飞过去看他,留学生圈子很小,家世显赫的也就那么几位,这个女生其实是他爸朋友的女儿,饭局上应家长要求,加了以后一直没联系过,后面他在朋友圈发了个小酒馆的定位摇人,Scarlett评论了一句,“我在。”


    后面周令臣回国,就不知道傅时聿跟Scarlett私底下有没有再联系过了。


    “虽然那是我的画,但是那笔钱跟我没关系,我卖给别人的时候只赚了十多万,后来你知道的,经过一番商业操作,那画被拍出天价。”Scarlett解释说,“有钱人的游戏罢了。”


    “一百五十万美金,买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小姑娘的画。”周令臣端着威士忌,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还盯着Scarlett,“你说这不是洗钱,我都不信。”


    Scarlett笑了一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幅画现在挂在迪拜一个王子家的洗手间里,我去看过,旁边是浴缸,对面是马桶。”


    周令臣刚喝进去的威士忌差点喷出来,“你认真的?”


    Scarlett点了点头,“他助理带我去看的。说王子很喜欢那幅画,每天洗澡的时候都要看。”她顿了顿,“我问他,那幅画挂在那里不怕受潮?他说,王子觉得跟马桶很搭。”


    周令臣把酒杯放下,“艺术圈的事,我真的不懂。”


    Scarlett说:“不懂正常,艺术不是用来懂的,是用来挂的。”她看着傅时聿,“你说是吧?”


    傅时聿端着酒杯,没有看她,沉默算是肯定回答。


    周令臣在旁边插嘴,“你懂艺术?”


    “不懂。”傅时聿说,“但尊重。”


    他是商人,只懂得金融操作和经济学,对于艺术,不感兴趣也不想懂。


    Scarlett笑了,那笑容很真,她端起香槟,喝了一口,放下。


    “其实那幅画,我自己也不太喜欢,颜色太跳了,挂在家里会让人睡不着觉,挂在洗手间刚刚好,反正也不会在那里待太久。”


    周令臣说:“所以你画画是为了让人挂洗手间?”


    Scarlett想了想,“也不是,我画画是为了有人买。有人买了,我就能继续画,画什么,怎么画,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为它付钱。”


    周令臣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你们艺术圈,比我们金融圈还现实。”


    Scarlett说:“不是现实,是诚实。金融圈的人赚了钱还要说是为了理想,艺术圈的人赚了钱直接说‘我就是想赚钱’。”她看着傅时聿,“你说是吧?”


    傅时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Scarlett端起香槟,跟傅时聿的酒杯碰了一下。


    杯壁相撞,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敬诚实。”她说。


    傅时聿没有接话,喝了酒。


    沈彻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没有插嘴,他好像也插不进去。


    倒是Scarlett先注意到他,她侧着脸看了沈彻一会,目光里带有一丝难辨的神情,她看了几秒,忽然问,“如果没记错的话,你是不是姓顾?”


    沈彻说:“不是。”


    Scarlett愣了一下,“你不是顾衍之?伦敦政经那个?”


    沈彻说:“不是。我姓沈。”


    Scarlett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她端详着沈彻的脸,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松开来,“对不起,我记错了,你跟我一个同学长得太像了,他也是中国人,在伦敦念书的时候,跟傅时聿常在一起。”她顿了顿,“他家是做能源的,振华集团,你知道吧?”


    沈彻说:“不知道。”


    Scarlett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尴尬。“也是,隔行如隔山。”


    当然了,傅时聿身边的朋友非富即贵,不是这个公子就是那个少爷,她认错也正常。


    只不过沈彻稍微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做个自我介绍,这种场合介绍起来,难免显得有些过于正式。


    一旁的周令臣似乎看出他的窘迫,笑了一声,“哪里像?顾衍之比沈彻胖一圈,你这眼睛怎么回事,这都能认错。”


    “那这位是?”


    孙启冶在一旁起哄,“他是咱们周大公子的心上人哈哈哈哈哈哈。”


    周令臣推了他一把,“去你的。”


    Scarlett立马秒懂,“这么多年你还是好这口。”


    沈彻有点好奇,周令臣好的“这一口”到底是哪一口,经典到让李庚泽第一次见沈彻便脱口而出,“这张脸不得把你吃得死死的啊。”


    “有照片吗?”沈彻问周令臣,“我看一看。”


    周令臣嘴角一歪,打趣地说道,“怎么了?开始兴师问罪了?”


    沈彻笑了笑,“我怕排不上号。”


    “沈总妄自菲薄了。”傅时聿倚靠在沙发上,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美男计这么好用,怎么可能排不上队。”


    沈彻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讥诮,不过转瞬即逝,快到沈彻以为是错觉。


    周令臣挑了挑眉,没听懂,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话指向性明显,像是有什么故事。


    孙启冶也没听懂,压住了八卦的心思,没问,因为他知道傅时聿的八卦不是他随便能打听的。


    Scarlett的眼神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识趣地也没开口。


    沈彻知道,傅时聿只有在不高兴的时候才会叫他沈总。


    他低下头,心里实在是吃不准傅时聿究竟是怎么想的,又是在因为什么不高兴,为什么总要抓住这个话柄不放,私底下点过他一次,现在又要当众拿出来说一遍。


    难不成他还在怀疑自己跟程铮私底下联系?


    沈彻看着傅时聿,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就试过一次,兴许是对方太过于好骗。”


    傅时聿没作声,周令臣举手主动承认,“那完了,我更好骗。”


    “还说什么,喝一个吧。”孙启冶主动活跃气氛。


    “打扰大家,我去趟卫生间。”Scarlett侧身准备站起来,傅时聿突然叫住她,“等一下。”


    众人都看向傅时聿,只见他停顿了一瞬,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犹豫,然后他伸出手,把Scarlett鬓边那缕散落的头发别到了耳后,像是不经意,像是顺手,又像是做了很多次。


    Scarlett愣了一下,但是没有躲,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一起。”傅时聿放下酒杯起身,先行离开位子。


    看着两个人离去的背影,孙启冶跟对面的周令臣交换了个眼神。


    两个人的神情,仿佛是看到了外星人降落在地球上,不是毁灭人类,而是在扶老太太过马路。


    “我得把这事告诉李庚泽和成均,他俩来晚了没看到估计事后要后悔死了!”孙启冶眉飞色舞地说,“我真从来没见过傅时聿这样,这女生什么来头啊,看起来两个人挺熟啊。”


    周令臣也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太刻意了,刚刚傅时聿的举动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啊,他挠了挠头说,“我也不知道,估计是为了做给许茯苓看的吧。”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第二个能让傅时聿突然转性的理由。


    傅时聿这人平时给人的印象像是博物馆里面的镇馆之宝,让人只能隔着玻璃罩子远远看他一眼,轻易动不得,白手套隔着,谁碰一下都要打一下报告。


    可今天,忽然有人拿钥匙把玻璃罩子打开了,伸手进去摸了一把,那东西不光没碎,居然还蹭了蹭她的手心。


    孙启冶站起身,看向周令臣,用拿腔捏调的语气模仿傅时聿,“一起。”


    周令臣也戏精上身,端着杯子说,“走,一起。”


    孙启冶喝了口酒,“敬一起。”


    周令臣跟他碰杯,没忍住笑了,“敬一起。”


    只有沈彻在沉默,还好这会儿根本没人注意到他在想什么。


    他想到宋杨问他真的不介意傅时聿跟别人结婚吗,他说不介意,没嘴硬,确实是真的。


    他没有可以介意的身份,从未拥有过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担心失去。


    他早就知道像傅时聿这样的人,大蝴蝶、小蝴蝶、粉蝴蝶、花蝴蝶,各种类型都在争先恐后往他身上扑。


    但许茯苓跟Scarlett又不一样,许茯苓更像是没有感情的政治联姻,Scarlett才是他遵从内心选择的女嘉宾。


    沈彻从苏打水中品出一丝苦涩意味,但是那滋味淡淡的,很快便消失在舌尖。


    这人如果是傅时聿真心喜欢的,那他也只能在心底祝他幸福。


    卫生间里。


    正在专心洗手的傅时聿,甩了两下手上的水珠,正打算抽纸巾,旁边伸出了一只手。


    Scarlett站在他身后,左手给他递纸,右手夹了根细长的女士香烟,边抽边说道,“今天你是怎么了?”


    傅时聿认真地擦了下手,说了句,“谢谢。”


    “今天是演的是哪一出?怎么没提前跟我对下台词。”Scarlett眯着眼睛,笑着挥了挥面前还未散去的烟雾,“我说呢,这么久不联系,特意把我叫过来,敢情是搁这演戏呢。”


    傅时聿把纸巾丢进垃圾桶,不置可否。


    “就是我不明白,你那未婚妻不在,你演给谁看呢?”


    “你不必知道。”


    Scarlett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她把香烟从嘴边拿开,在洗手台上方弹了弹烟灰,没有追问。


    她认识傅时聿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能说的他会说,不能说的,问一百遍也是白费。


    “行,”她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说,“那我就不必知道。”


    第30章


    等李庚泽和成均赶到的时候, 他们已经转战到了海边。


    跟公子哥们混熟了,沈彻发现, 这几个活宝只要聚在一起,智商就会呈指数直线下降,然后转化成想让人把他们丢进海里鲨鱼的那种聒噪。


    没营养但是有毒的玩笑听多了,沈彻跟着也提高了自身的免疫力。


    趁着傅时聿和Scarlett不在,周令臣和孙启冶已经演上了。


    孙启冶端着酒杯站起来,绷着脸,压低声音,模仿傅时聿的语气:“等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 虚空在空气里做了一个别头发的动作,动作夸张到像是在给一个两米高的壮汉别发卡。


    周令臣在旁边配合,歪着头, 捏着嗓子演Scarlett:“哎呀, 讨厌~”


    孙启冶继续演, 一脸冷漠:“一起。”


    周令臣立刻接:“走, 一起。”


    两个人同时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敬一起!”异口同声。


    沈彻坐在角落里, 端着苏打水, 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活宝。他不想笑,但他嘴角的肌肉不太听他的话。


    孙启冶演完了, 坐下来,喝了口酒,忽然又来了灵感:“你说, 傅时聿平时是不是就这样?表面上一本正经,私下里——”


    李庚泽笑了笑,“真的假的?我怀疑是你俩杜撰, 你傅总从小就稳重,如果不是我跟他一起长大我还真就信了。”


    “刚刚可能有夸张的成分,但确实是真的。”孙启冶看向沈彻求证,“不信你问全场唯一的老实人。”


    在几人目光询问中,沈彻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李庚泽因为迟到了,所以喝了罚酒三杯,这会儿脑子开始活泛了。


    他凑到周令臣耳边,压低声音但足以让半桌人听到:“那许茯苓怎么办?傅时聿这是要悔婚?”


    周令臣也喝多了,用气音回他:“不知道,可能双线操作?”


    孙启冶插嘴:“傅时聿?双线?他能同时跟两个人说话我都觉得是奇迹。”


    成均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双线。”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傅时聿和Scarlett之间转了一圈,“是换线。”


    四个人同时沉默了,然后默契举起酒杯。


    “敬换线。”


    这个梗要被他们玩出花了,傅时聿不在场,一个个都跟哈士奇似的跳脱。


    沈彻坐在一旁默默喝酒,这会儿的氛围很好,他平时一向很控制,但是今天有点点松动了,紧绷的神经需要放纵,压抑的情绪也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一杯又一杯,他喝得很快,但是他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喝酒不上脸,只是眼睛会越来越亮。


    所以别人并不知道他喝多了。


    “游两圈?”周令臣除去某种私心,也怕沈彻坐那一个人太过于无聊。


    可能是因为脑子有点发懵,亦或是觉得这会儿夕阳打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氛围很好,沈彻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就游两圈。”


    周令臣搬出来几块浆板,往沙滩上一扔,拍了拍手问,“谁下去?”


    孙启冶第一个举手,李庚泽和成均也跟着脱了上衣。


    Scarlett靠在栏杆边,端着冰茶,摇了摇头表示不参与。


    沈彻没带换洗的衣服,只带了泳裤,于是转过头把西装和衬衫脱了,只穿一条西裤,泳裤是在船舱里换上的。


    出来的时候沈彻发现傅时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他坐在遮阳伞底下,戴着一副黑超墨镜,看不出他在看哪里。


    几个穿着比基尼的女生走过来,不约而同地看向沈彻的方向,眼睛都看直了,然后回头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沈彻的身材确实很好,名副其实行走的荷尔蒙。


    他的肩宽腰窄,完全倒三角,腹肌十分匀称,人鱼线像是雕刻一般延伸下去,线条利落而又干净,那是长期自律的人才会保持的体脂率。


    沈彻抱着浆板,面朝大海,他不敢转身。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转过身,那道目光就会从后背转移到前胸,从脊椎转移到锁骨,从肩胛转移到腰线。


    他承受不住那种被一寸一寸拆开的感觉。


    就像那天在格林威治酒店里的健身房一样窘迫。


    所以他假装看海,假装被夕阳迷住了眼,假装不知道身后有人在看他。


    Scarlett坐在傅时聿旁边,端着香槟,看着海面。


    她没有看傅时聿,也没有看沈彻。


    就算是被墨镜遮住了眼睛,她也知道傅时聿在看谁。


    她喝了一口香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的,她基本上可以确定了傅时聿的那位“观众”是谁了。


    其实很好猜,因为绝对不会是认识十多年的朋友周令臣,更不可能是孙启冶,只有沈彻,这个看似透明却存在感很强的边缘角色。


    只是她一开始不太相信,傅时聿竟然会用如此幼稚的方式去试探别人,这可一点都不像他。


    不过,反倒是这样,才有意思。


    Scarlett闲适地躺在沙滩椅上,唇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在人际关系里习惯了掌控感的人,在面对无法控制的情形下,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她很乐意看到傅时聿失控的样子,那一定会很好玩。


    桨板在海面上晃,周令臣站在沈彻身后,两个人共踩一块板。


    碧蓝色的海,小麦色的皮肤,沈彻的头发被打湿了,他随意地往后捋,眉眼却显得更加立体,增加了几分不羁。


    沈彻划桨的时候,周令臣的手搭在他肩上维持平衡,姿势看起来亲密又自然。


    沈彻没躲,微微侧身配合他的节奏。周令臣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彻畅快地笑了,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Scarlett靠在栏杆边,端着香槟,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转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到:“他们玩得挺开心的。你不去?”


    傅时聿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威士忌,没有动。


    Scarlett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她抿了一口酒,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拍广告呢,这两个帅哥,真养眼。”


    傅时聿的大拇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轻轻蹭下来一滴水珠。


    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他没有看Scarlett,也没有看海面上那两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琥珀色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威士忌的口感十分辛辣,被冰块中和掉一半,掺杂着柠檬的酸。


    傅时聿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的每一个决策都有依据,每一笔投资都有回报,每一个动作都可以被解释。


    但是几乎一整天他的注意力都倾斜到了沈彻身上,这种在意没有任何可以被理性解释的支点。


    它就是在那儿,像一颗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钉进去了,拔不出来。


    从浆板上下来后。


    沈彻浑身湿透,水顺着肩膀和胸口往下淌。


    他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浴巾,擦了两把头发。


    周令臣跟在他后面上来,看到他单手擦头发不方便,伸手接过浴巾,帮他擦了几下后背。


    “你手伤口还没好,万一再感染了,别乱动。”周令臣说。然后他从旁边的医药包里翻出干净的纱布和药膏,“来,坐这儿,我给你换一下,你那自己缠的跟狗啃似的。”


    沈彻坐在椅子上,顺从地把手伸过去。


    周令臣蹲下来,拆开那圈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动作很轻,但不太熟练,拆了好一会儿才弄干净。


    他低着头,一边涂药膏一边嘟囔:“你这伤口得透气,别老捂着……下次我帮你换,别自己弄了。”


    沈彻低着头,看着周令臣蹲在他面前帮他换纱布,嘴角弯了弯:“没想到周大公子还粗中有细。”


    周令臣佯装生气,抬头瞪了他一眼:“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不细心了?”


    沈彻冲了个澡,重新把衣服换上。


    趁着几人打牌聊天的功夫,他去后厨煮了一壶姜茶。


    海边支起了小桌,几个人正在打扑克,沈彻拎着玻璃茶壶,走过去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热姜茶。


    这个天气玩水,很容易感冒。


    走到傅时聿面前的时候,他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在对方的右手边,转身走向下一个人的杯子。


    Scarlett端起杯子说了句谢谢,“你煮的茶很好喝。”


    沈彻侧过头对着她露出一个微笑。


    Scarlett问:“你给每个人都倒了水?”


    沈彻语气随意,“习惯了。”


    习惯了在聚会中照顾这些公子哥们,给他们收拾东西,布置好一切,然后每个都确认好送回家后,沈彻才会离开。


    每一次都是如此。


    可是他差点忘了自己也刚喝过酒,头还有点晕晕的。


    沈彻倒完茶水,找了个躺椅坐下,感觉眼皮子有点沉,于是便闭上了。


    醒的时候,是又有人拉他起来喝酒。


    酒局从晚上九点一直喝到凌晨一点。


    先是红酒,然后是威士忌,最后不知道谁开了一瓶伏特加,兑了西柚汁,甜甜的,喝起来像果汁,后劲却大得惊人。


    沈彻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了。


    他的脑子像被泡在温水里,所有的边界都模糊了,所有平时竖着的墙都开始软化。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一个杯子,里面的液体是什么颜色他已经看不出来了。


    灯光在眼前晃,人影在灯光里晃,说话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傅时聿也喝了不少。


    他靠在沙发的另一端,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了很多,眼神依旧清醒,像一把终于从鞘里拔出来的刀,刀刃上还带着温度。


    周令臣已经彻底不行了,歪在地毯上,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孙启冶和李庚泽互相搀扶着去了卫生间,成均趴在桌上,呼吸声粗重得像台老旧的发动机。


    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一个已经睡死过去的周令臣。


    傅时聿站起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他扶住了桌沿,稳住了。


    “走吧。”沈彻试着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他笑了一下,全无防备的模样,跟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起不来了?”傅时聿低头看着他。


    沈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的脑子已经不太能处理这种二元选择了。


    傅时聿弯下腰,伸手拽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沈彻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额头差点撞到傅时聿的肩膀。


    他在最后一刻偏开了,但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他能感觉到傅时聿衬衫下面的体温,闻到一点他身上传来的清香。


    明显傅时聿要比他稍微清醒一点。


    “……谢谢。”沈彻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傅时聿没有松手。


    他的手还握在沈彻的手臂上,拇指隔着衬衫的布料。


    沈彻感觉到了。


    他的手臂在那只手的握持下微微绷紧了一瞬,但没有挣开。


    “我好像开车了。”沈彻说。


    “你喝成这样,开车?”


    沈彻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他的脑子已经不太能处理“开车”这种需要协调四肢的事情了。


    “那……我叫代驾。”


    “代驾太慢。”半山庄园距离市区两个小时,位置偏远,很少会有代驾接单。


    傅时聿松开了他的手臂,转身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和司机一起送你。”


    周令臣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他趴在桌子上,倔强的举起一只手,含混不清说,“我没开车,叫司机开他的车,我俩比较顺路,坐……”


    大致意思傅时聿听懂了。


    人在喝多了的时候,大脑根本来不及的判断,只会做出下意识的选择。


    傅时聿这个时候让沈彻自己选。


    他眼底一片晦暗不明,看向一旁喝多的沈彻,问他,“你跟谁回去?”——


    作者有话说:真选了,哥们儿你又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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