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的大脑用了三秒钟的停顿来处理这个问题, 内心的安全边际似乎已经内化成了某种本能。
恍然失焦的眼睛里像是弥漫起一层水雾。
“周令臣。”沈彻指了指趴在桌子上的那位,努力打捞起最后的理智, “我跟他一起回去。”
傅时聿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眯了眯眼睛,刚好够遮住瞳孔里那一点紧缩的光。
“嗯。”他只是轻轻地点点头,便转身去安排司机。
几个人歪歪扭扭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周令臣被沈彻搀扶着和司机一起走向远处,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晃晃,傅时聿没跟上去,只是远远看着。
他回到游艇靠岸的方向, 一个人倚在栏杆旁边吹风。
酒醒了大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四下翻飞,傅时聿抬起手解开一粒衬衫的扣子, 阖上了眼睛。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令他感到很不爽。
“人走了?”Scarlett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刚刚还都是人的客厅, 此刻落地窗内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保洁阿姨弯着腰站在那里收拾着一地狼藉。
傅时聿心照不宣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来一点位置, 跟Scarlett保持着距离。
Scarlett没忍住笑了笑, “你开心了?”
傅时聿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看我是开心的样子吗。”
Scarlett背靠在栏杆上,用手肘微微撑起一个斜角, 捋了捋被风吹散的长发,眼底尽是促狭的笑意。
这个沈彻,让她觉得很有意思。
居然能调动起傅时聿的情绪波动, 这人是有点东西在身上的。
哪怕是这种被压在冰层下面的、连傅时聿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得到的波动。
“我原本还以为你修得是无情道呢。”Scarlett说,“Felix,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无坚不摧,但是在感情里也是个胆小鬼哈哈哈。”
可能是风太大了,傅时聿觉得嘴唇有点干,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可他却什么都没说。
“不过,他好像对你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呢。”Scarlett继续在傅时聿的雷区反复蹦迪,观察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
换作是平时,傅时聿会反驳。
用那种冷淡的、傲慢的、让人觉得自己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的语气,说“你想多了”或者“跟你没关系”。
但今晚他没有,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Scarlett说的是真的。
“你试探的动作一点也不man,如果喜欢一个人就直接表达好了,这样弯弯绕绕的,让人觉得很没意思。”Scarlett歪头想了想,用一个更精准的词汇形容他,“Thats a big ick,用中文说就是,挺下头的。”
听到这句话,傅时聿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硬,下颌线绷着。
她认识傅时聿很多年了,从伦敦到A市,从少年到如今。
她见过他拒人千里的样子,见过他高高在上的样子,见过他用一句话把人推远的样子。
但她没有见过他这种被否定了也不还嘴的沉默。
不是他脾气变好了,是他自己也知道,他确实挺下头的。
“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傅时聿淡淡地说。
“OK。”Scarlett点点头,“我也该走了,今天的人情,先记你账上。”
傅时聿没有回答。
他转回头,面朝大海,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海平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海连成的一片虚无。
傅时聿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无条件的爱。
小时候看卡夫卡的《变形记》,里面的格里高尔变成甲虫之后,他的家人从最初的震惊到厌恶,从厌恶到遗忘,最后他死了,家人如释重负,出门踏青。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会变成甲虫,也没有人想过他变成甲虫之前是怎样支撑着整个家的。
格里高尔只是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东西,被当作一件应该被清理掉的垃圾一样丢弃。
傅时聿读到格里高尔孤独地死在自己房间里的那个段落时,甚至没有觉得难过。
年仅十二岁的他只是把书合上,放在床头,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如果有一天他变成了甲虫,他的父亲会怎样。
他不会变成甲虫,但他母亲的结局和格里高尔没有什么不同。
顾文心当年嫁给傅国生的时候,傅国生一无所有,前途未卜。
他凭借着顾家积攒了三代的人脉,一步步高升,仕途通畅无阻,坐到了今天的位置,人人都对他点头哈腰叫一声“领导。”
位子坐稳之后,傅国生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顾家势大,会落人口实,有人说他是“入赘”了顾家,也有人说他官商勾结。
傅国生听进去了,所以他才会在一群叔伯面前,当着年仅六岁的傅时聿说,“做官还是要做个裸官。”
他以为傅时聿听不懂,其实傅时聿早就懂了。
后来顾文心得了抑郁症,患了癌症,病情恶化,被送到国外。
傅国生实现了自己的政治理想,顾文心却越来越严重。
大哥比他年长八岁,按理说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但是他根本不作为。
十六岁的傅时聿,用近乎哀求的语气打电话给外地执政的大哥——因为他知道傅国生根本不会理会他。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说想把母亲接回来,她在国外情况只会更糟糕。
当时的傅时砚手里已经掌握了父亲的资源,他一句话就可以派人接母亲回来,可是他却直接搪塞过去了,告诉傅时聿,“安心读书,其他的不需要你管。”
二哥傅时珩也远在美国读书,无法取得联系。
后来,正如同傅时聿所预料的那样,母亲不久后病逝,在高考完的那年暑假永远地离开了他。
这件事,也成了他这辈子最无力的遗憾。
那时傅时聿就明白了,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温度是没用的,你必须要拥有力量。
所有的付出背后都标好了价码,所有的靠近都带着目的。
当他懂得这个道理的时候,青春期已经离他远去了。
傅时聿理解为,这是命运的馈赠在暗中标好的价码。
人人都羡慕他家世显赫,夸他年轻有为,但是不知道的是,他从未享受过正常家庭的温馨时光,也没有童年和青春期,他的成长之路一眼望过去,满目疮痍。
Scarlett刚刚没有说错,他并没有别人眼中那么强大,因为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还被困在他的身体里。
当不求回报的沈彻靠近他的时候,他想要测试的并不是对方的反应,而是自己内心的世界观。
海风有点凉,把傅时聿所有酒意都吹散了,他放下衬衫的袖口,转身回到了半山庄园的房间里。
第二天醒来的沈彻,头痛欲裂,有一些事情他已经不记得了,包括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闭着一只眼睛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多。
手机上有几条未接来电和短信,有一条宋杨发来的。
“你今天没来公司?”
还有一条是周令臣发的,发送时间是昨天凌晨两点多——
“到家。”
沈彻回复宋杨,“昨天喝酒了,我这就去。”
“今天倒也没什么事,放你一天假,你好好休息。”
沈彻说,“不行,还有几个文件要看,我马上过去。”
他起床洗漱了一下,从沙发上拿起自己外套的时候才发现,衣服好像不是他的。
他穿了件丝绒西装过去的,好像跟别人拿错了。
昨天喝多了走得急,没人发现衣服不对。
沈彻仔细一看,这外套竟是傅时聿的。
他低头闻了闻衣领,淡淡的木质香令人感到有种莫名的安心,是他的外套没错了。
沈彻刚想直接发消息给傅时聿,思考了一下,觉得不妥,于是便拍了个照片,发到群里,明知故问,“谁的外套被我拿走了,昨天没看清,可能是拿错了。”
群里没人认领,估计都在补觉。
又过一会儿,他才单独发消息给傅时聿。
“傅总,是你的外套吗,我刚刚挨个问了,都说不是。”
傅时聿回答,“是的。”
“那好,我下班帮您送过去。”
“不用麻烦,发个地址,我叫助理去取就行。”
沈彻想问,那我的外套呢?既然是被拿错了,那他的一定在别人那里,但是看傅时聿这态度,外套八成是不在他那。
“也行。”
沈彻发完消息后,仔细想了想,昨天喝多了他应该没有在傅时聿失态吧,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喝醉之后有过什么奇怪的行为。
傅时聿没有再回复他,直到晚上的视频会议。
会议是关于寰海并购案的,后续一些处理的问题,傅时聿在电脑前认真地听着,助理在记东西,沈彻一板一眼地跟他做汇报。
晚上十点多。
公司所有人都已经下班了,就连保洁人都不剩了。
办公室里只留下一盏灯,照得沈彻脸上一片雪白,眼前也有点点模糊。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问题,他感觉镜头对面的傅时聿脸色更比平时黑了几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到最后他甚至把摄像头转向了天花板,只是安静地听着沈彻在那汇报,如果不是耳机时不时传来的电流沙沙声,沈彻还以为对面已经没人了。
“所以情况就是这样,基本上都已经讲完了,不知道方案上有没有遗漏的,我到时候再补充一下。”沈彻做了个总结,然后看向镜头。
“嗯。”傅时聿低沉的声音传过来,“辛苦沈总。”
话音刚落他就干脆利落地挂断了视频电话。
看着对方的对话框猝不及防地黑掉,沈彻眨了眨眼,感觉有些懵逼。
第32章
隔天沈彻来朔光复核数据, 电梯里正好碰到也刚到公司的傅时聿。
他从B1升上来,估计是刚停好车。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 沈彻顿了一下,傅时聿已经在里面了。
他靠在电梯右后侧的角落里,一只手低头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机屏幕上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压根没抬起头看沈彻。
沈彻犹豫了半秒,觉得等下一趟太过于刻意了,于是便快速走了进去, 退到另一侧的角落。
电梯门关上,轿厢轻轻晃了一下便开始上升。
封闭的空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广告循环播放着, 彩色的画面很扎眼, 声音突兀而又聒噪。
沈彻平时觉得无聊至极的病毒广告, 此时此刻, 竟成了他万分感谢的存在,如果没有广告, 电梯里的沉默以对将会更加可怕。
沈彻盯着电梯门上的检修标签看, 泛黄的纸页早就过期了,但仍旧沉默地, 尴尬地贴在那里。
他以前坐过很多趟,似乎从未发现过。
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地往上跳,时间长到沈彻觉得在这几十秒钟可以数清傅时聿睫毛的根数, 前提是他得有勇气去直视对方的眼睛。
“早饭吃了吗?”沈彻轻声开口。
他的目光扫到傅时聿的右手从裤袋里抽出来了。
像是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电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傅时聿像是根本没听见,仍然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
电梯广告继续轰炸着两个人的耳朵。
也许是他说话声音太轻了,沈彻默默地想。
“傅总,你吃早饭没?”沈彻刚问完这句话,“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他们到了。
傅时聿率先快步走了出去,一秒都没停顿。
沈彻的搭话就像是一枚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枯井当中,没得到任何回应,甚至连回声都没有。
他低头摸了摸右手的袖扣,轻轻往左边转了两下,然后便抬起脚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开会的时候,傅时聿跟他也全程没有任何眼神交流,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被对方一直盯着看的话,会很紧张。
沈彻复核完数据,动手整理文件,低头的时候傅时聿就已经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说实话,沈彻真的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不懂为什么傅时聿会突然这么对他,看起来像是故意的。
他生气了?
但是他到底是因为什么生气,深层的原因,沈彻却不敢细想。
于是他只好去救助军师。
宋杨十分笃定地回答,“程铮。”
“还是程铮?”沈彻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苦闷,他就知道,表忠心还是不够到位,傅时聿压根没有听进去。
“对啊,怎么那么轻易翻篇,程铮可是他的死对头。”宋杨说,“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他心里扎根,建议你一定要连根拔起。”
“怎么说?”沈彻问。
“那就不知道了,我不了解傅时聿。”宋杨的脑子只够用到这了。
第二天,沈彻到的时候,傅时聿正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他看了一眼沈彻,用目光示意“等着”。
沈彻就站在门口,没坐下。
等了大概两分钟,傅时聿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语气和昨天一样平:“什么事?”
沈彻走过去,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
傅时聿面露疑惑,抬了下眉毛,用表情问他,这是什么?
沈彻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总共有八页,一式两份。
他把其中一份推到了傅时聿面前。
傅时聿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承诺书”,第二页是“补充条款”,第三页是“违约责任说明”,第四页是“情况说明”。
他先把第一页放在傅时聿面前,然后用食指和中指按住纸页上沿,确保它不会滑动。
“本人沈彻,身份证号——”他开口。
“你不用念。”傅时聿打断他。
沈彻顿了一下,把手收回来。
“好。”他说,但手指还在纸页上轻轻按着,表情十分认真,跟平时开会没两样。
承诺书的内容写得很细,细到不像承诺书,更像一份合同。
第一条:自即日起,不与程铮本人进行任何形式的直接联系,包括但不限于电话、短信、微信、邮件、见面。
第二条:不与程铮的关联方(包括但不限于其公司员工、亲属、代理人)进行任何形式的商务接洽或私下接触。
第三条:如收到程铮方任何形式的联系,须在24小时内向傅时聿汇报,汇报方式包括但不限于当面陈述、电话、邮件。
第四条:不得以任何名义接受程铮方的宴请、礼品、差旅安排或其他任何形式的利益输送。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依据的“事实基础”——比如第一条后面写着“此前未与程铮本人有过任何形式的联系,特此声明”,第二条后面写着“202X年X月X日曾与程铮方员工XX在某餐厅就餐,时长约1.5小时,未涉及任何实质性合作内容”。连时间、地点、人物、时长都标清楚了。
傅时聿看着那些细则,目光在“1.5小时”上停了一下。“你还计时了?”他问。
沈彻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是聊天记录里的时间,我后来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聊天记录可以打印,我带来了。”
他翻开第二页,下面果然压着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打印在A4纸上,用荧光笔把那条通话记录标出来了。
日期、时间、时长、对方号码,清清楚楚。
号码没有存联系人名字,是一串数字。
傅时聿看了一眼那张通话记录,又看了一眼沈彻。
沈彻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不像是在证明什么,更像是在提交一份审计材料。
他的手指还在纸页上按着,指节微微泛白,像是不确定傅时聿是否满意。
“第三页是违约责任说明。”沈彻说,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如果违反上述任何一条,我自愿退出寰海在朔光的所有项目,并承担因此造成的全部经济损失。经济损失的计算方式在第三页第二条,按照——”
“沈彻。”傅时聿再次打断他。
沈彻停了。
“你是不是把公司法翻了一遍。”
沈彻沉默了一秒。
“没有。”他说,“我咨询了法务,不是公司的法务,是我自己找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外部律师,不涉及利益冲突。”
傅时聿看着他,看了三秒。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是不耐烦,是那种“我需要确认一下这是不是真的在发生”的本能反应。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裤袋里。
“第四页是什么?”他问。
沈彻把第四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这一页不是条款,是一段手写的情况说明,字迹比前面几页更端正,像是反复誊写过。
上面写着:本人与程铮及其关联方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合作关系、利益输送或私下承诺。本人对朔光项目的忠诚度不存在任何瑕疵。如有不实,愿承担一切法律及商业后果。签名,日期,手印。
手印是红色的,按在签名旁边,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
傅时聿看着那个手印,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目光从手印上移开,落在沈彻脸上。沈彻正襟危坐在那里,西装笔挺,领带系得很紧,表情是那种他在谈判桌上惯用的、无懈可击的专业。
“印泥哪来的?”傅时聿问。
“前台借的。”沈彻说。
傅时聿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下,从桌面的笔筒上拿出一支黑色钢笔,拧开笔帽,在承诺书的左下角签下两个字——已阅。
笔锋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沈彻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他以为傅时聿会签自己的名字。
已阅的意思大概是,我知道了,但不确保你会不会再犯。
沈彻没有多问,拿起档案袋,把文件装了回去。
关门的时候,他低头搓了搓大拇指上的红色印记,刚刚按过手印,上面的印泥还没有洗干净。
于是便转身去卫生间洗了个手。
洗完手,沈彻用纸巾擦干净,摁住语音键给宋杨发了条消息,“刚刚我已经把保证书交给傅时聿了,看起来,他好像不生气了。”
松手,发送。
语音条从对话框里弹出,绿色的,很短。
他看着发送成功的画面,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里。
沈彻从镜子里看到,傅时聿就站在走廊尽头。
他距离大概五米,径直走过来,拉开了厕所的门把手。
沈彻的脑子在那半秒里经历了一次短暂的死机。
他不知道刚刚的语音有没有被听到。
沈彻来不及多想,赶紧离开了这个地方。
从公司出来之后,坐在车里,沈彻思索片刻,又打开手机,找到联系人傅时聿,打了一行字,然后删掉,最后发出去一句,“傅总,刚刚那条消息不是发给程铮的。”
然后他老老实实地把和宋杨的聊天截图完整地发了过去。
沈彻开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等红灯的间隙,他打开了语音听筒,傅时聿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去掉傅总再说一遍。”
第33章
沈彻把听筒放到耳边, 又听了一遍。
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好的。”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驶出路边。
开出不到两百米,他又踩了刹车。
他拿起手机,翻开对话框,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条“好的”。
他觉得, 傅时聿不会喜欢这种回答。
好什么?他没有去掉“傅总”,也没有再说一遍。
他只是说“好的”,像是在敷衍, 在逃避, 在那堵墙上又砌了一块砖。
于是他摁住语音键, 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
“你……不生气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他不确定答案的问题。
声音带一点犹豫, 但还是说了出来。松手,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屏幕上的语音条。
他的耳廓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对着脸吹。
手机震了一下,他立马就拿了起来。
傅时聿回了一条语音。
沈彻点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傅时聿的声音, 比平时低,低到像是在说一句只给一个人听的话。
“嗯。不生气了。”
四个字。
没有“傅总”,也没有“沈总”。
像是在回答一个小朋友的问题。
沈彻打开驾驶位的车窗, 感觉清风拂面,温柔到让他内心深处轻轻震颤了一下。
“你在哪呢?”
到家的时候,周令臣的消息发了过来。
“在家。”
“明天晚上有事吗?”周令臣问他。
寰海项目收尾了,那几个资方的事情也摆平了,只剩下一些琐事还没处理好,最近的沈彻,确实可以空出一些时间。
看沈彻几分钟没给出回复,周令臣又发来一条消息。
“傅时珩让我找你一起吃个饭,明天,在听澜湾。”
“几点?”沈彻这次很快就回复了他。
“下午五点到吧。”周令臣说,“托你的福,又蹭一顿。”
“周大公子还怕没饭吃?”沈彻只当他在抬举自己。
“认识你之前,没这么丰富。”周令臣发来语音,“算命的说我今年食神运不错,看来挺准。”
沈彻笑了笑,思考着明天晚上的场合应该穿什么,然后,他突然想起在半山庄园的那件西装外套还没找到。
“那天在半山庄园喝多了,外套可能忘在车上了,你有见到吗?”
周令臣很快就给出了回答,“找过了,没有。”
沈彻说,“好,知道了。”
“没事,我给你买新的。”周令臣说。
沈彻没接受也没拒绝,“天气暖了,穿不到了。”
听澜湾位于外滩,寸土寸金的宝地。
八十年代初火到现在,说起排面,A市当地人只认它。
傅时珩早已开好包间,应侍生带着沈彻穿过大堂和回廊,走到了一间挂着茗牌的大包厢。
包厢门口写着“见山。”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八个人刚好。
沈彻到的时候,已经有四个人在了,他没有认识的面孔,点头致意后在自己被安排的位子坐下——傅时珩右手边,主宾的位置。
周令臣随意坐在沈彻旁边,从小就混迹于各种酒局饭桌,他看起来十分游刃有余。
看到认识的面孔,周令臣笑着打招呼,“李叔,您也在,我先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四人中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笑得一脸敦厚,“你小子还跟我客气上了。”
傅时珩到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沈彻跟着站起来,看着傅时珩从门口走进来,西装没系扣子,衬衫领口敞着两颗,和傅时聿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不同,傅时珩身上有一种天然的松弛感,更像一头吃饱了的猎豹,不需要绷着肌肉证明自己。
他跟每个人握手,简短地挨个寒暄。
轮到沈彻的时候,他的手握上来,力度不大,停留时间比其他人多了半秒,“沈彻,坐。”
“程铮那块骨头,我们几个都啃过,”他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了下来,“啃不动。”他停了一下,端起酒杯,朝沈彻的方向举了举,“你一下子就啃下来了,后生可畏。”
沈彻端起酒杯,杯沿比傅时珩低了一截。
“过奖了,是傅总的策略对路,我只是执行。”他说的“傅总”,在座的人都默认是傅时聿。
没有人追问是哪个傅总。
傅时珩在旁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很快就平了。
“他那个人,做事太独,”他说,夹了一块海参,慢条斯理地嚼着,“难得有人能跟他配合默契。”
他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看了沈彻一眼,“他能信任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沈彻没有接话。低头喝汤。
汤是松茸炖的,很鲜,但他没尝出味道。
桌上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原来如此”的眼神。
信任,这个词从傅时珩嘴里说出来,分量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
傅时珩是傅时聿的哥哥,他说“信任”,意思很明显,我弟弟认可的人,我也认可。
其他人很快便对沈彻和颜悦色起来。
几个人挨个敬酒,祝酒辞里或多或少都表达了想跟沈彻合作项目的意思。
傅时珩更是直接开口,“有个储能项目我想请你帮我把控一下,不用坐班,就后期上市你帮我盯下市场就行。”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考虑一下”。
但傅时珩看出眼睛里的犹豫,转过头去,跟王总聊起了储能项目的技术路线,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饭桌上的一句闲话,不需要立刻回应。
沈彻把那句“考虑一下”咽了回去,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很久,才把骨头吐在骨碟里。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53度的茅台,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借着那股灼烧感,开口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傅总,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傅时珩正在剥虾,头都没抬。“说。”
“松江那块地。”沈彻的声音不大,但桌上安静了。
李总端起的酒杯又放下了,王总的目光从傅时珩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像是不想掺和这个话题。
沈彻知道这个问题不该在这种场合问。
松江那地块是傅家兄弟之间的一段旧事,圈里人多少听说过一些,但从来没有人当面提过。
也许是因为傅时珩那句“他信任的人不多”,让说沈彻觉得自己被允许问这个问题。
“松江那块地,”他说,“圈里人都知道,你听到的大概是——傅时聿坑了我,改了规划,赚了二十个亿,我赔了二十个亿。”
沈彻没有接话。
傅时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事儿是真的,数字也是真的。但他们没告诉你的是,那块地本来就是阿聿的。”
沈彻的手指顿了一下。
“当年老爷子分家产,松江那块地在阿聿名下。是我看中了,跟他要过来的。”傅时珩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他知道我在过渡期,没犹豫,没谈条件,直接就给了我。我当时觉得,兄弟之间应该的。后来我资金链出了问题,项目推不动,地搁在那里,每天烧利息。他跟我说,他可以把规划改了,让地价上去,我卖掉回血。”
傅时珩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说行。他就去改了,改完之后地价翻了四倍。我高兴坏了,觉得终于能解套了。结果临签字的时候,买家反悔了。不是因为地不好,是因为有人截了胡。”
他放下酒杯,看着沈彻。
“截胡的人,是一个开发商。”
包间里很安静。
“那个开发商跟老爷子有过节,他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知道那块地是我的,也知道我资金链紧张,故意抬价然后撤单,把地晾在那里。等我撑不住了,再低价收走。”傅时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阿聿知道这件事之后,把他手里的另一块住宅用地卖了,回笼了二十个亿,打到我账上。”
沈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打给我的。”傅时珩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二十个亿,不是他赚的,而是他自己的项目停了,把钱抽出来给我的。他那个项目,如果没停,后来至少能翻一倍。他没有跟我说过这些,是我后来自己查到的。”
沈彻沉默了很久。
“那为什么外面都在传——”这话是周令臣问的,他明显也被蒙在鼓里,第一次知道还有这事。
傅时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无奈。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就这副样子,做了十分,只说一分,有时候一分也不说,也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好吧,原来是傅时聿没长嘴。
沈彻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排骨。
“那块地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傅时珩说:“后来他找了另一个买家,谈了六个月,把地卖出去了。价格比第一次低,但够我填坑。”
他顿了顿,“他没有经我的手,直接跟买家签的合同,把钱转到我账上。我问他‘你图什么’,他说‘那块地本来就是你的’。”
沈彻低下头,他忽然发现,他可能永远也看不懂傅时聿这个人。
傅时聿是一道题,一道没有题干、没有选项、甚至连问题是什么都不明确的题。
他反复阅读很多遍,发现自己理解还仅仅只停留在第一层。
但是他会用笨方法一点点攻克,因为他读题的时间很多。
散场的时候,傅时珩在门口拍了拍沈彻的肩膀。“那个储能项目,不急。你慢慢想。”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阿聿那个人,话少,但他做事都在明面上摆着,你跟他共事久了就知道了。”
沈彻站在会所门口,看着傅时珩的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作者有话说:沈彻你能不能别用那个学霸解题思维去想事儿了……其实傅时聿他没那么复杂……
第34章
“走, 我带你去个地方。”
饭局散去,周令臣拿着手里的车钥匙抛了两下, 冲沈彻挑了挑眉。
他的表情像是幼儿园里买了新玩具,急切想要找人炫耀的那种小孩,有种压制不住的兴奋。
“去哪儿?”
“先上车。”周令臣拉开车门,故作神秘。
二人来到外滩的对面的露天观景台,位置在二十三楼,可以把整个江景夜色尽收眼底。
一眼望去,两岸灯光倒映在江水里,仿佛万千金箔碎屑缓缓向前流淌。
汽笛低鸣, 几艘游轮载着货物,穿行而过。
周令臣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天空,“你看。”
沈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无人机灯光秀排列成心形, 然后又组合成一排文字, “SC情人节快乐”。
沈彻愣了一下, 有些意外。
他都忘了,今天原来是情人节。
一枚巨大的红色礼花, 弹升到最高处, 炸成一颗完整的爱心,在天上停留了足足三秒才缓缓坠落。心形的边缘镶着金色的光晕, 中间填满了细碎的银白色星点,像一颗被点燃的心脏挂在城市的天幕上。
金色的光点从高空倾斜而下,像一条倒流河, 从天上往江里倒下去。
沈彻仰着头,瞳孔被映成不断变幻的颜色。烟花在他眼睛里炸开,一朵灭了又亮一朵, 像永远不会停似的。
街道上,人们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看,举起手机拍照,惊呼。
外滩的烟花秀,十五分钟一场,价值一千万。烟花足足放了一个小时,不是断断续续地放,而是连绵不绝,一朵升空还没凋落,另外一朵已经在旁边炸开。
整个外滩在这一个小时里,亮得恍若白昼。
烟花的光,落在周令臣脸上,明灭不定,他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说道,“之前老爷子总是骂我乱花钱,这次,我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乱花钱。”
烟花的声音差点盖过他的声音,周令臣双手插进兜里,侧过头看向沈彻,“但是只要你开心,就值得。”
沈彻沉默了一会才轻故作轻松地说了句,“打着让我开心的幌子,洗钱呢。”
周令臣摇摇头,用一种沈彻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慢悠悠地说,“沈彻,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沈彻低下头,不说话。
周令晨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江面。
烟花在江面上炸开,碎金碎银铺了一地。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之前遇到过一个人,长得像陈枭。”他顿了顿,“看到那张脸,我就会莫名地生气。我觉得命运对我的爱人不公平,怎么他这么年轻就去世了。一想到这个人跟他有着一样的脸,却可以活得这么生动——我就觉得愤怒。”
沈彻仍然没有接话。
烟花还在炸,声音很响,但他觉得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玻璃。
周令臣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但你不一样。我看到你,就是你,不是任何人。”他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温柔,“我喜欢的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你。”
沈彻的嘴角动了动,但是却发不出任何一个字的音节,绚烂的焰火仿佛可以照出他的原形,让他无处可遁,退无可退。
让他不得不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的卑劣与自私,他一开始就不该踩着一个人的真心去接近另一个人。
“对不起。”三个字极轻极慢,沈彻却说得异常艰难。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跟我在一起,就只是表示下自己的心意。”周令臣说,“没关系。”
烟花放完了,周令臣说,“我送你回家。”
“周令臣,我们以后还是朋友吗?”沈彻站在原地问。
周令臣笑了笑,笑容依旧明亮肆意,“是啊,顶好的那种。”
周令臣送沈彻回家之后,才有空看消息,打开手机,群里炸了。
“浔江区最后的单纯”这个群里,没有沈彻,只有他们几个玩得比较要好的二世祖。
一个小时之前就有人发消息了,眼尖的孙启冶往群里发了张照片,用红色标记圈出无人机灯光秀的字母缩写。
孙启冶:SC,这不沈彻吗?周大公子的手笔?
成均:外滩那个烟花,谁放的?放了快一个小时,浔江都快烧开了。
孙启冶:我朋友圈已经炸了。据说十五分钟一千万,这一个小时……@周令臣你数学好,你算算。
成均:四千万。
孙启冶:四千万???你把这钱给我,我喊你爸爸喊到过年。
孙启冶:遥控飞机还拉横幅——“沈彻情人节快乐”。周令臣你搁这儿拍偶像剧呢?
李庚泽:@周令臣我忽然想起来,前年外滩那个烟花秀,是不是也是你放的?就那个“我爱你一生一世”主题,放了十分钟,我们以为是市政工程。
孙启冶:对对对,那年我也在。还发朋友圈说“A市政府真浪漫”。合着是你周令臣的私人订制?
周令臣:嗯。那次只放了十分钟,便宜。
孙启冶:十分钟?那次你追的是谁来着?那个学芭蕾的?叫什么来着?
周令臣:不重要。
孙启冶:怎么不重要?你那十分钟烟花,人家看完第二天就出国了。你这叫“送行烟花”。
李庚泽:哈哈哈哈哈哈。所以外滩的烟花秀,根本不是市政项目,是你周令臣的个人情感账本?每年固定节目,周令臣恋爱了,外滩亮一下,周令臣失恋了,整个外滩为你而黯淡!
成均:怪不得去年没放啊,去年你单身
周令臣:去年我一直出差,没空。
孙启冶:去年没放,所以,烟花王子发力了,今年直接all in。
周令臣:今年不一样。
孙启冶:哪里不一样?以前你追的人还能看到烟花,今年你追的人压根没去外滩。你放给谁看?放给浔江的鱼看?
成均:放给傅时聿看,傅总办公室正对外滩,他看得最清楚。
孙启冶:哈哈哈哈哈哈。@傅时聿傅总,你看烟花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无人机拼出来的是“沈彻”两个字?
傅时聿:没看。
孙启冶直接把照片甩出来给傅时聿看。
成均:哈哈哈哈哈哈。
李庚泽:@周令臣你爸知道你把外滩烟花秀承包了吗?
周令臣:知道了,他说“怪不得每年烟花秀都在你谈恋爱的时候”。他说“我还以为是政府照顾你情绪”。
孙启冶:那你爸知道今年花了四千万吗?
李庚泽:刚刚已经知道了,我透露的,蜡烛/蜡烛/
孙启冶:@周令臣烟花王子,下次再放烟花叫我一起呗。我就站你旁边,然后告诉那姑娘——这是我为你放的。
李庚泽: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也太损了。烟花王子花四千万,你花四块钱打车费,然后功劳全被你抢了?
孙启冶:四块钱打车费?我骑共享单车去,一块五。剩下两块五买瓶水,边看边喝,美滋滋。
周令臣:你们俩是不是有病?
李庚泽: 对了,四千哥,你爸刚才问我爸,说‘令臣外号怎么叫四千哥?’我爸说‘因为花了四千万’。你爸说‘那应该叫四千弟,他还没到我这个级别’。我爸说‘那您叫?’你爸说‘我叫四亿爷’。”
孙启冶:哈哈哈哈哈哈,这遗传的,一家子数字控。
李庚泽:@周令臣你爸比你狠。你才四千,你爸四亿。你下次放烟花得放四亿的,才能超过他。
孙启冶:四亿的烟花,浔江直接烤干。
周令臣:……你们俩能不能别编了?
孙启冶:没编。你爸亲口说的,不信你问他。
周令臣:我问了,他说他没说。
孙启冶:那就是他谦虚。四亿爷,低调。
李庚泽:@周令臣怎么改成心碎版了,花了四千万还是被拒绝了?怎么我一开始听到的版本是沈彻暗恋你啊,我还以为你稳了呢。
孙启冶:他是沈彻梦男。
周令臣:心碎/心碎/我他妈……
群里的消息还在刷屏。
周令臣改了个网名叫“外滩心碎限定版”。
傅时聿看着群里的聊天记录,又有人艾特他,他没有回复,而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想起沈彻递咖啡的时候,温度刚好,豆子是哥伦比亚深烘。
沈彻说“之前帮你点过咖啡,你随口说了要哥伦比亚深烘,那次我就记住了”,欲盖弥彰补的那句是,“周令臣跟你相反,他喜欢耶加雪菲。”
傅时聿想到周令臣说“他对我的喜欢了解得一清二楚,我喜欢喝岩茶,会场上茶水就都换成了岩茶。我喜欢打马球,他就立马安排马球场地。”
很巧,这些爱好,也都是他喜欢的。
沈彻不是冲着周令臣来的,那是冲着谁来的,傅时聿已经不需要去确定了,答案已经十分明确。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刚好的温度,都是左右衡量的心思。
他们两个何其相似,像两棵生长在暗室里的植物,根须从花盆的裂缝里伸出来,在泥土深处无声地缠绕——
作者有话说:周令臣,所有人都在嘲笑你,偏偏你最好笑
第35章
傅时珩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 傅时聿正在签一份文件,笔尖落下就听见那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刚刚老头子说, 让你下周六过来,跟许家一起吃个饭,把事儿定了。”
傅时聿的笔停了一下,没问为什么,把字签了,淡淡应了一声,“嗯。”
“你没意见?”傅时珩惊讶不已,“我听到都觉得震惊, 这也太快了。”
“不快,上头领导班子换届,老头子还想再往上走一走。”傅时聿的拇指在笔杆上蹭了一下, “许家这条大腿, 他不得赶紧抱紧, 万一再别人抢了去。”
“倒是, 五月份会议一开,队伍又要重新洗牌, 再不赶紧行动, 老头估计要被洗下去了。”傅时珩沉了几秒,按照他对弟弟的了解, 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妥协,不可思议地问,“你愿意帮老头?”
“我愿不愿意重要吗, 他会听我的想法?”
傅时珩表示赞同,“这倒是。”
他想起读高一时,有个同桌叫宋知远。
戴眼镜,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们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骑车回家。
宋知远家住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去过几次,宋知远的妈妈会做糖醋排骨,每次去都做一大盘。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糖醋排骨。
后来宋知远的爸爸被调到了下面的乡镇,明升暗降。
宋知远的妈妈被调到了更远的学校,每天通勤三个小时。
宋知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
他去问傅国生,傅国生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我说过了,少来往。”
他没有再跟宋知远断交,但他再也不提家里的事了。
宋知远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不再问他“周末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后来宋知远高考没考好,去了外地的大学,他们慢慢断了联系。
他后来再也没有交过那种可以一起骑车回家的朋友。
他想起林柏言。
初中同学,东北人,个子很高,嗓门很大。他生病的时候,林柏言骑自行车载他去校医院,他在后座上闭着眼睛,风吹在脸上,凉的。林柏言没吃饭的时候,他帮他从食堂带饭,两份红烧肉,一份给他,一份给自己。
林柏言的爸爸做建材生意,小本买卖,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去。
傅国生知道林柏言的存在之后,没有说什么。过了几个月,林柏言的爸爸接了一个大项目,做到一半被叫停了,理由是“资质不符”。林柏言打电话回家,他爸说“没事,再想办法”。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项目的叫停,和傅国生没有直接关系。
傅国生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他只需要在某个场合说一句“那个姓林的,资质不太够”,就会有人替他办好。
林柏言后来去了另一所学校,他们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再也没有见过面。
再到后来,他再也不交朋友了,因为他怕又交了,傅国生还会出手,又害了谁。
现在身边剩下的那些富家公子,周令臣、李庚泽、孙启冶……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傅国生被允许的交友名单上。
“下周六,你去不去?”傅时珩问。
傅时聿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拿起笔,继续签文件。笔尖落下,字迹和平时一样稳。
“去。”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外滩半岛酒店,宴会厅。
从电梯口到厅门,铺了整整五十米的红毯,两侧是定制的花艺,白玫瑰和马蹄莲,一束一束,高到腰际。
灯光是暖金色的,打在水晶吊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媒体被拦在酒店大门外,但到场的宾客名单还是印了三页纸——政界、商界、金融圈,能叫得出名字的基本都在。
这已经是尽量低调了的排场了,因为傅许两家的关系,不宜过于声张。
许家老爷子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拄着拐杖,站在主桌前跟傅国生寒暄。傅国生难得穿了一身正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挂在脸上,和平时那个在家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客厅改成了临时会议室。
长桌铺着深色绒布,桌上摆的不是鲜花和喜糖,是一摞摞文件。
傅国生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许父,两人身边各自站着一位律师,左青龙右白虎,彼此律师的西装上还都别了一朵花,让这场面看起来有种淡淡的荒谬感。
许茯苓坐在许父旁边,面前也摆着一份文件,她没翻开,手指搭在封面上,指甲涂着淡粉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傅国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人没到,事先定。老许,咱们先把该签的签了。”
许父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了下他的律师。
律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翻开了面前的文件。
第一份是《订婚协议书》,条款密密麻麻,从礼金数额到房产归属,从股权分割到子女抚养,一条一条,写得比商业合同还细。
许父旁边的律师看了几页,停下来,摘下眼镜,跟许父低头说了几句话,然后看着傅国生旁边的律师。“第三条这个‘女方如提出解除婚约,需返还双倍礼金’——是不是太苛刻了?”
傅国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老许,这不是苛刻,是规矩。订婚不是谈恋爱,是两家的事。定了就不能反悔。反悔了,就要付出代价。”
许家律师没说话,低头继续看。
第二份是《股权转让协议》。
“这个得等当事人见了面再签。”律师说。
傅国生没有看他,看着面前那杯茶。“见了面,未必签得成。趁现在还没见面,把能定的都定了。定了,就不能改了。”
许父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翻到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风吹落叶。
许茯苓始终没有签字。
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文件封面上,没有翻开。
傅国生看了她一眼。
“茯苓,你有什么意见?”
许茯苓抬起头,看着傅国生。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傅伯伯,傅时聿还没来,等他来了,再签。”
傅国生看着她,看了两秒。“他来了,也是一样。这些文件,是他让律师起草的。他看过,同意了。”
许茯苓的手指在封面上紧了一下。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傅国生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她翻开文件,转过头,对律师说:“那先把其他的签了。”
律师把一堆文件推到许父面前。
许父一份一份地签,签字笔换了两支。第一支没水了,第二支写到最后也开始发涩。他甩了甩笔,继续签。
最后全部签完,许父严谨地表示,“有些条款可能还不够完善,男方如果毁约,没有明确责任,对我们来说不利。”
听到这里,许茯苓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在心底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能够互相算计到这种地步的亲家,这个世界上恐怕都少有。
不过也好,约法三章,条款明确,到时候方便做利益切割,分道扬镳也更痛快点。
但是,一直等到晚饭的时候,众人都没能等来傅时聿。
傅时聿订婚的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整个金融圈和商界几乎都在关注这件事。
从世俗的角度看来,这桩强强联合的婚姻,似乎十分势均力敌。
消息铺天盖地,微信群、朋友圈、财经媒体、八卦自媒体,推送席卷而来。
沈彻想不知道都难。
周令臣发来消息,“傅时聿今天订婚!!!我也才知道,看到消息我整个人惊呆了,他真能藏得住事儿啊。”
隔着屏幕仿佛都能看到周令臣那双瞪大的眼睛。
“我也。”沈彻回复了一句,“你给他准备了什么订婚礼物。”
“我操,我哪知道?都没提前告诉我,送个屁。”周令臣说,“他恐怕也不想收到任何人的礼物。”
这个问题,沈彻想过,假如傅时聿结婚他该以什么身份送什么礼物,想了半天,他都没想到。
因为贵重的,傅时聿向来不缺,他能买得起的,傅时聿自然也都有。
他没有的,傅时聿也有。
傅时聿能看得上的,他不一定可以买得起。
有意义的,他没资格送。
所以这个问题一直没有找到答案,直到傅时聿真的订婚了。
“我打算去现场看看,凑下热闹,你去吗?”周令臣发来一条新消息。
沈彻想都没想,直接说,“不去。”
周令臣说,“那我也不去了,他连通知都没通知,觍着脸去也没意思。”
沈彻放下手机,合上电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外面天黑了,他也没有去开灯,直到眼睛逐渐适应黑暗。
窗户上的百叶窗没拉上,透进来一些光。
看到傅时聿订婚消息的那一刻,沈彻很难形容自己内心的真正感受。
就像是他在商场的橱窗里,看上了一件昂贵的商品,每天都路过去看一眼,一直默默攒钱,但是突然有一天,发现它已经被人买走了。
他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着标签被撕掉后留下的胶印,看着灯光打在一片虚空上。
他手里还攥着那些硬币。
攒了那么久,沉得坠手。
突然不知道这些硬币能用来买什么了。
原来,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人,最懂什么叫失去。
那些藏在余光里的喜欢、反复编辑又删掉的消息、偷偷关注的岁岁年年。
在这一刻,全都彻底作废了。
沈彻心底仅存的那一点点侥幸,都被碾成了齑粉。
他猝不及防地落下眼泪,他抬手去擦,指腹碰到脸颊的时候,才发现是湿的。
他甚至不确定这滴眼泪是从哪里来的。
是那些年咽下去的、没敢说出口的话,终于发酵成了咸湿的液体。
傅时聿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在他转学走后的那个夏天。
沈彻写下第二十三封情书。
窗外的树荫遮天蔽日,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趁着午休,把信纸压在课本下面,一笔一划地写。
写了很久,久到信纸被掌心捂出了温度。
他写了很多遍,第一遍太长了,撕了。第二遍太短了,又撕了。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他不敢写对方的名字,也不敢写自己的名字。
他只写了几个字,却清楚地刻在自己骨头上。
幸好你从来不知道。
可惜你从来不知道。
他把喜欢折成了纸飞机,在风最大的天台上松手,然后追了一个夏天。
第36章
傅家订婚宴上。
所有人都在等傅时聿的到来, 宾客议论纷纷,按照流程走的话, 已经到了落席敬酒的环节,男主角怎么还迟迟未到。
傅国生让助理给傅时聿打了两个电话过去,他都没接,正准备再打一个,助理指着不远处说,“那不是傅先生吗?”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刚从车上走下来。他戴着一副黑色墨镜,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不亲近也不疏远。
媒体开始对着他狂按快门,镁光灯闪个不停。
他对着镜头微微侧过脸,点了个头。
“傅总, 看这里!”
有记者喊他, 但是他没应答, 径直走向酒店的大厅里。
等到他走进宴会厅,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男人胸口别着带有“新郎”字样的胸花, 但却不是傅时聿。
看到他脸的瞬间, 傅国生嘴角像是雕刻一般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中隐隐升起一丝愤怒。
许父也看到了, 眉头微微皱起。
傅国生以为自己眼花了,走近到男人面前说道,“把墨镜摘了。”
男人摘下墨镜, 微微朝着傅国生弯了下腰,“傅总今天有个紧急会议要开,让我替他出席一下订婚宴。”
说完, 男人打开手上的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傅国生,“这是他签好的订婚协议。”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不是沉默,是空气被抽走的感觉。
许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中的红酒微微晃动,没有洒。
许茯苓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发抖,她从未被人这样羞辱过。
傅国生没接那份文件。
“他人呢?”傅国生的声音不高,但却冰冷到了极点。
“傅总说,以后结婚过日子都让我替他就行,反正就走个形式,是不是他本人,不重要,所以他就不来了。”年轻人用轻快的语气回答。
这话一出,许父手里的酒杯终于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放下酒杯,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许家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这时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傅国生。
那目光不重,但傅国生知道,那是在说——你儿子,就是这样教出来的?
傅国生没有看他,他盯着那个替身,盯着那张相似的脸。
他的呼吸变得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傅国生在忍。忍到血管从太阳穴鼓起来,忍到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倒是会省事。”傅国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接过那份文件,没有翻开,没有看,只是拿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
傅国生想起一件事来。
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傅时聿大概五六岁,正蹲在客厅地板上很认真地在搭一座城堡。
他搭了很久,一块一块地垒,垒到半人高。
傅国生喝多了,路过客厅,看到那座城堡,然后抬起脚,踹了一脚。
城堡倒了,乐高散了一地,红的,黄的,蓝的,滚得到处都是。
傅时聿没哭也没闹,只是抬起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平静地把乐高一块一块捡起来装回盒子里。
后来傅时聿继续换了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搭乐高,还把搭好的成果摆在了自己的房间里,像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不会直接反抗,但也从来没有低过头。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根本管不到我。
“头一回见订婚宴上新郎不来的,你们傅家个个都挺有本事的,还能找出个这么像的替身。”许父看着傅国生,目光不重,但傅国生觉得那目光比他那根黑色檀木拐杖还沉。
“你这是想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你儿子长这样?还是告诉我,你傅家的人,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顶替你儿子?”许父声音中带着颤抖。
傅国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许家老爷子没有等他。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摞签好的文件——股权转让协议、婚前财产协议、订婚协议书,一摞,十几页,每一页都有许父和许茯苓的签名。
他把文件举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双手一用力,从中间撕开。
刺啦一声,纸页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撕完,他把碎纸扔在地上,纸片散了一地,白的,白的,还是白的,落在大红色的地毯上,像雪。
傅国生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那些碎纸,看着许家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手指攥着拐杖头,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像老树盘根错节的根须。
“今天这顿饭,我许家记下了。”许家老爷子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桌子里。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许家老爷子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过那个替身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没有看他,只是背对着说了一句:“告诉你老板,许家的门槛,以后不用跨了。”
媒体在外面拍不到里面的声音,但长焦镜头清晰地拍到了傅国生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他们拍到了许父拄着拐杖起身离席的背影,拍到了许茯苓低着头黑着脸的画面。
然后,这些照片就落到了傅时聿手里。
不出半个小时,这场闹剧就会以光速传播出去,发在各类营销公众号里。
群众最喜闻乐见的就是这种有钱人的丑事儿,评论区将比宴会厅更热闹,想必到时候,傅国生的脸色一定会比照片上还难看。
有人会扒出傅国生靠着妻子上位的发家史,还有人会翻出许家老爷子的陈年旧帐。
热度会持续三天,可能更久,直到下一个有钱人的丑闻把它盖下去。
傅国生再牛也不可能只手遮天,封住所有人的手机,他的权力会在这种局面失效。
傅时聿隐忍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个节目效果。
他打电话给周令臣,“订婚宴的照片都发给你了,用你手里的所有资源,把这件事的热度炒上去。”
“你确定?这可把你爸的脸直接踩在地上了啊。”周令臣说,“我说你小子订婚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原来是憋着坏呢。”
“开瓶酒庆祝下,你上次点名要喝的那瓶。”
“真的?”周令臣语调上扬,“是上次我要开的那瓶01年的罗曼尼康帝?”
傅时聿当时没答应他,说要再放放。
“嗯。”
“傅老三,下次你再找替身,别花那钱,根本不值,我替你上。”周令臣笑嘻嘻地说,“就是你得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花钱这方面确实还是得看你,四千万,够请一万个替身参加一百次订婚宴了。你就听了个响。”
“滚。”周令臣气急败坏地挂了电话。
替身的事儿,沈彻是从西二旗拆迁户再就业互助组群聊里面看到的,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后面发现孙启冶甩出来的那张照片不对,点开放大一看,订婚宴上新郎侧脸只跟傅时聿有七分像。
他真没去?还请了个替身演员?
这事儿的抓马程度,堪比看到特朗,普在白宫修理下水道。
所以这订婚到底还算不算数?
沈彻仔细翻了翻群聊消息,没人说这事。罪魁祸首傅时聿也像往常一样,没在群里说一句话。
今天的视频会议上,傅时聿一如既往地准时参加了,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波动,他看起来像是置身事外一般。
做完总结以后,傅时聿问了一句,“还有别的事吗?”
沈彻想了想,摇头,“没了。”
“那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傅时聿话音刚落,又补了一句,“对了,沈彻,你外套找到了。”
沈彻自己都快忘了那件外套的事了,对于傅时聿突然说起这个,微微有些惊讶,“好的,明天我不在公司,后天过去再拿吧。”
“明天我给你送一下。”傅时聿说完,挂断了视频会议。
沈彻的外套在傅时聿车上放了一周多,因为那辆阿斯顿马丁一直停在半山庄园的车库里没开回来,司机取车的时候,给傅时聿拍了张照片。
“车里有东西,傅总,您看一下要不要给您送过去。”
傅时聿只看了一眼就确认那是沈彻的外套,“拿过来吧。”
司机用一个黑色的袋子给他装了起来,本来傅时聿没想打开看来着,但是临走前司机补了句,“衣服口袋里好像有个钱夹,里面证件还挺多的,不知道有没有掉出来的,您检查一下,如果丢在了车里我再去找找。”
傅时聿没多想,把外套拿了出来,从右侧口袋里掏出来个钱夹,黑色牛皮,从磨损的痕迹来看,应该用了很多年。
里面整整齐齐插着几张银行卡,一看就不经常用,最里面还有一张沈彻的护照。
护照拍得很烂,他的头发都有点炸毛,看起来像是刚起床就被拉去胡乱拍了一张,表情也是有点呆呆的,嘴巴微张,让人意外沈彻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傅时聿多看了两眼,然后去翻下一张卡片。
那是沈彻的学生证,上面写着青川一中,证件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张青涩稚嫩的脸,穿着深蓝的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皮肤白到曝光,五官精致得像BJD建模。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是已经能够看出来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青川一中,这个地方他记得。
记忆是落在心脏上的第一片雪花。
虽然那段时光已经变得非常模糊,但是再想起来时,还带着一股凛冽的气息。
他对青川一中的所有印象,就是冷。
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到了冬天,只能缩在教室里硬抗。
照片上的这张脸,隐隐约约跟他记忆中那个少年的面孔对上了号,拼出一副完整的图像出来。
左撇子,笑容很腼腆,白净斯文,不爱说话,总是在墙边站着。
那个记忆里总是沉默,有点瘦弱的同桌,原来就是沈彻。
怪不得傅时聿第一次见到沈彻就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但是变化太大了,根本无法联系到一起去。
证件当中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写着一行字:裤子合身,多谢。
是他在云顶山庄随手写下的字条,竟被沈彻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上面布满折痕和褶皱,不知道被他揉皱了又摊开反复看了多少遍。
怪不得初次见面,他就会注意到自己裤腿不小心溅上的泥点。怪不得他爱好的运动沈彻恰好都擅长。
傅时聿明白了一切。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乌云。
不是那种轰隆隆的、预告了很久的雷,是无声的、从天空裂到地面的、白得刺眼的光。一瞬间,所有的黑暗都被照亮了。
他看到了那些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
傅时聿站在那片被照亮的黑暗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记忆里的那个面容清俊的少年,仿佛还站在原地,只是朝他回了下头,用温柔如同晚风一样的声音,跟他说了句,你好。
第37章
“沈老师, 你明天要来A大参加讲座是吗?”
沈彻临睡前收到了小赵的消息,他差点忘了手机里还有这么号人, 翻开朋友圈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是那个在格林威治帮他们做翻译的小女孩。
沈彻想起来,她也是A大的学生,今年大四。
“是的,有个招生项目跟校方合作,我去学校里宣传下。”
小赵说,“太好了, 明天我刚好要回学校一趟盖个章,到时候又能见到你了。”
A大这周的官博,连着发了三条关于沈彻的动态。
内容是预告——“知名校友、企业家兼投资人沈彻将回校举办交换生项目座谈会, 欢迎同学们报名参加。”配图是沈彻的一张旧照, 深灰色西装, 侧脸,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评论区炸了,有一条赞最多的被顶了上来——
“太帅了, 本来在地里耕田的, 一看到沈彻学长的帅照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我一脚把牛踢开了自己耕了20亩地, 假如百年之后,若有强敌入侵,还请在我坟头放此帅照, 吾自当破土而出守我华夏,击退强敌……”
沈彻根本没想到,宣传效果会这么好。
座谈会当天, 阶梯教室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有些学生中午就已经过来排队了,来的人里面有三分之二都是女生。
为了配合校方宣传,沈彻也发了条朋友圈。
图片是他刚刚在活动签到处,摄影师拿着相机拍的,高清无p。
今天阳光很好,沈彻穿了件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头发被走廊的风微微吹得卷起来一缕,琥珀色的瞳仁盛着笑意。
图片越高清越能够看出他的长相有多权威,周令臣刷到这条朋友圈,立马评论了一句,“下次穿这套来见我。”
沈彻拍了张现场图片,发过去。
活动方来了四五个人,男的穿得都一个样,所有人都是这套灰色西装加白衬衫,只有他穿出了那种贵公子的气质,别人穿得像是推销房地产的。
周令臣:“……”
好吧,跟衣服没关系,主要是靠建模。
座谈会现场,沈彻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期待。
他走到讲台后面,放下那沓宣传册,抬起头,看着满教室的人。然后他笑了一下,“谢谢大家来。我以为现在的大学生都不care交换生了。”
台下笑了,有人喊“care的”,有人喊“主要是来看学长的”,有人喊“学长你今天好帅”。
沈彻没有接这个话,翻开宣传册,开始讲。
他讲了二十分钟,没有看稿子。从申请条件讲到学分置换,再讲到住宿安排,奖学金名额,每一条都讲得脉络分明。
但他偶尔会停下来,回答学生的问题,语气亲和,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跟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聊天。
结束后,一群人涌上来,问他要签名和合照,沈彻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笑意。
学生们散了,阶梯教室空了,只剩下他和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材料。
他把宣传册一本一本地摞好,放进纸箱里。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门口炸开的,像一颗被扔进平静水面的石头——“沈彻!你给我站住!”
沈继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愤怒。
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花哨的卫衣,手里拿着手机在拍视频。
沈彻以为自己看错了,抬起眼又往门口望,在那儿站着的确实是他的父亲沈继明。
上次他没从自己这里要到钱,也许是听别人又说起他在寰海项目里赚到了钱,沈继明心理不平衡,直接找到这儿来了。
沈彻走过去,指着办公室的方向说,“过来聊。”
沈继明提高了音量,“就在这儿说!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们知道你沈彻,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背地里连自己的亲爹都不管!”
旁边的小年轻也帮腔道:“哥你也是爸的儿子,你不能不管他吧?你看爸穿得什么,你穿得是什么?”
声音很大,吸引来一些学生,围在教室外面议论纷纷。
窗外的风卷起来,还有些微寒意,沈彻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是凉的。
“你想要多少?”沈彻问,声音不大。
“什么意思!想用一笔钱就把亲爸打发了是吧?”沈强大声嗷嗷着,“你要管的是他一辈子,不是一时!”
“我的命真苦啊,辛苦拉扯大,把你培养成才,换来的结果就是,人人都知道我的儿子成了大老板,赚了大钱连亲爹都不管了,到现在我还一身是病,住在老小区破房子里。”沈继明哭嚷起来,哭声里带着那个年代的人特有的滑稽戏腔。
校方的负责人找了过来,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沈彻面前问:“怎么回事?”
眼看着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沈彻把两父子叫到了一边相对空旷的广场上。
“你走什么走!”沈强的唾沫星子喷到沈彻脸上,“你还有没有良心?爸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对他?现在开始怕丢人了?”
沈彻低头看着他,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耳廓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洇,像墨滴进水里。
沈彻长这么大,沈继明从来没有出过一分钱。但此时此刻,他不想去辩解。
围观的人跟了过来,有人在交头接耳——“那是沈彻学长吧?”
“怎么回事?”
“好像是他爸来要钱。”
“真的假的?他不管他爸?”
“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沈彻转。他不怕苍蝇。他怕的是那些话钻进某些人的耳朵里,被添油加醋,被断章取义,被发到网上,变成“寰海资本合伙人沈彻拒绝赡养老父亲”。
沈继明见他不说话,声音更大了:“你看看你,穿得人模人样的!你爸我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你弟弟结婚要买房,你当哥的不该出点力?”
沈强在旁边帮腔:“就是!哥,你不是跟那个什么程铮合作赚了好几个亿吗?给爸一点怎么了?你还是不是人?”
沈彻看着他。看着沈强脚上那双崭新的限量版运动鞋。一言不发。
沈强怕他要走,又冲上来扯他。这一次,他的手刚碰到沈彻的肩膀,沈彻就转了身。他没有躲,没有挡,只是看着沈强,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松手。”他说。声音不大,但沈强的手松了。不是因为沈彻说了什么,是因为沈彻的眼神。那眼神不凶,不狠,但它像一面墙一样坚实。
沈继明见儿子被吓住了,自己冲上来。他指着沈彻的鼻子,声音大到走廊都能听到:“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你不管老子,老子就去法院告你!让你身败名裂!”
沈彻看着那根戳在面前的手指。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根手指,掰开了他拉着衣角的手,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手指疼了。他当时没有哭。现在他更哭不出来。
“你去告。”他说,“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但判完之后,你跟我,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沈继明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彻会说这种话。在他的剧本里,沈彻应该害怕,应该妥协,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钱,然后他就可以拿着钱走人,过几天再来一次。
但沈彻没有。沈彻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那些举着拍照的人。
“拍清楚了吗?”他说,“这个人,在我三岁的时候离家出走。没有出过一分钱抚养费。没有交过一次学费。没有管过我的死活。今天他来了,带着他的儿子,来找我要钱。你们最好是,拍清楚了,发出去。”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些举着手机的手,有些放下了。
沈继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印象中的,沈彻应该害怕丢脸,应该花钱买平安。但沈彻没有。
他把自己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伤疤,当众揭开了。血淋淋的,给所有人看。
“你——你——”沈继明指着沈彻,手指在发抖,“你这个不孝子!你——你会遭报应的!”
沈彻没有回答,表情根本不为所动。
沈强看不下去了。他冲上来,抡起拳头。
沈彻没有躲。拳头砸在他脸上,鼻梁。
血从鼻腔里涌出来,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没有还手,就站在那里,让鼻血流下来,滴在那件深灰色的西装上,一滴,两滴,像两朵暗红色的花。
阶梯教室里有人尖叫,有人喊“别打了”,有人在报警。
沈彻站着一动不动,眼前所有人都被他自动虚化成了模糊的一片,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无休止的闹剧。
他甚至没看清楚,他是从哪里冲出来的,只是感觉有一阵风袭来,从他左边肩膀擦过去。
然后他就听到了拳头的闷响,骨头和肉碰撞的声音,那一拳稳稳地砸在了面前的沈强脸上。
沈强没站稳,趔趄了一下,手里攥着的手机摔了出去,屏幕砸在地上,四分五裂。闪光灯还亮着,录着视频,白晃晃的,照着沈彻的眼睛。
傅时聿面带愠怒地站在那里,垂下的手,被蹭破了皮,骨节上还带着血丝。
他看着捂着脸的沈强,目光很淡,淡到像是再看一件挡在路上的东西,连生气都不值得,只配被他一脚踢开。
第38章
沈强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虽然他不认识这张脸,但是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压迫感, 以及停在旁边的那辆红旗金葵花国礼,都让他意识到,这位是他惹不起的主儿。
沈强刚刚嚣张的气焰顿时收敛了很多,支支吾吾地说:“光天化日敢打人?这监控都拍着呢,我要报警!”
听到报警二字,对面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可以选择自己滚。”傅时聿说,“或者等着被人抬出去。”
沈继明很识相地走过来劝住沈强,“算了算了, 就这样吧,刚刚你也动手了,别把事儿闹大了。”
沈强哼了一声, 捡起地上碎得稀烂的手机, 说了句, “手机呢?手机总得赔我吧。”
傅时聿的眼神低低扫过来, 只是一眼便让沈强彻底闭了嘴。
父子二人悻悻地走了,走之前沈强嘴硬地撂下一句, “给我等着。”
傅时聿眯着眼睛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并未转头,对一旁的沈彻说, “你就这么站着让他打?”
“我不想跟这种人纠缠,动手都懒得动。”沈彻说,“这一拳就当是我还他沈继明的。从此以后, 我没这个爸。”
“擦一擦。”
一张纸从傅时聿手里递了过来,沈彻接过来按了按鼻子,已经没有流血了, 但是他感觉身体却有个地方泛起了丝丝酸痛。
他刚刚一直不敢看傅时聿的眼睛,生怕从里面看到某种失望的神情。
因为以往他精心维持的“滴水不漏”完美人设,被沈继明和沈强给狠狠撕烂了,碎得稀烂。
怕他看到自己也有搞不定的时候,看到他不堪的过往,他并非表面一般光鲜,背地里也有潦倒不堪。
他最怕的就是傅时聿看到这狼狈的一面,不体面甚至比不喜欢更让他觉得崩溃。
“我来给你送外套的。”傅时聿说,“在车上。”
“麻烦了,其实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傅时聿沉默地拉开车门,“我送你回去。”
他开车的时候,沈彻看着他手背上被蹭破皮的地方愣了一下,似乎还是不敢相信刚刚傅时聿居然动手打人了。
在他的认知里,傅时聿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
他只用一句话,就可以让沈强在A市待不下去。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细微的,持续的,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叹息。
沈彻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染血的纸巾,白色的纸团洇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边缘发硬。
他忘了扔掉,就那么攥着,指节泛白。
傅时聿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这种沉默却比任何话语都让人安心,却又让人觉得有些心慌。
沈彻想问他打那一拳手疼不疼,但是话在嘴边,硬生生咽了下去。他们都习惯用沉默来保持安全距离,但是此时此刻,在车里,虽然没说话,他却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一点点。
“明天寰海董事会,你替我出席一下。”车停在沈彻楼下,傅时聿把装着外套的袋子递给了他。
“好的。”沈彻点了点头。
回到家他掏出外套,发现袋子底还有一盒药膏,上面印着英文字母,是一盒祛疤膏,全新的。
沈彻拿起来看了一眼,以为是傅时聿不小心放进去的,也就没问。
第二天下午,寰海能源会议室。
会议室在总部大楼的二十八层,落地窗正对着外滩,跟傅时聿公司是斜对面,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江相望。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程铮出局后,留下的旧部占了多半。
他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被摆错了位置的展品,眼神里的不在意多过敌意。
这种轻视比任何目光都让沈彻觉得不舒服。
沈彻坐在长桌的中段,不前不后。
他没有坐傅时聿的位置,也没有坐程铮的位置。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寰海的董事会,议题是下半年度的预算审批。
他手里握着6%的股份,是傅时聿拿下寰海后他分到的。用那次精准的做空赚来的,凭借他的运气和实力。
即便没有人欢迎他,他也可以坐在这里。
会议开始了。
董事长是傅时聿的人,姓周,叫周杰康,五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都像在念稿。
他把预算案一页一页地往后翻,财务总监在旁边补充数据。
沈彻认真听着,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财务总监说到“海外业务”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坐在长桌末端的一个中年人。
那中年人微微点头,幅度很小,但却被沈彻捕捉到了。
他记住了那张脸,散会后,沈彻却仍然没有走。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浔江,江面上有船驶过,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浪,像一道被拉开的拉链。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总,还不走?”是财务总监。
姓林,叫林洲,四十五六,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时会习惯性地推镜框。
沈彻转过身,看着他。“林总,海外业务那部分,我想再了解一下。”
林总监的镜片闪了一下。“那部分不归我管。”
沈彻说:“我知道。归赵总管。”
他说的赵总,就是长桌末端跟林洲交换眼神的那个中年人。
林总监看着他,目光变了,仿佛是在重新评估。“你认识赵总?”
沈彻说:“不认识。但刚才开会,你说到海外业务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林总监没有说话。
沈彻继续说:“我猜,他是程铮的人。”
林总监还是没有说话。
沈彻也不需要他回答,他兀自转过身,继续看着江面。“林总,您在这家公司做了多少年?”
林总监愣了一下。“十多年。”然后说,“准确来说十一年。”
他一开始入职时跟的还是程铮的父亲。
沈彻点了点头。“十一年了,不容易。您应该不想看到它乱成一锅粥。”
林总监仍然没有说话。
沈彻转过身,看着他,“我不想动任何人。但预算案里海外业务那部分,数字有问题。您知道,我也知道。赵总也知道。”
他顿了顿,“我不是来查账的。我是来告诉您,我可以帮您把那个窟窿补上。条件是,您帮我站稳。”
窗外的光落在林洲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深深的疲惫。他想了很久,皱了皱眉,然后说了一句:“你不是傅时聿的人?”
沈彻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寰海的董事。”
沈彻知道,林洲不会立刻答应,但是他会动摇。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程铮走了,他需要新的靠山。傅时聿不会要他,他是程铮的人。
沈彻之所以要他,因为沈彻需要一个熟悉业务的人来告诉他,寰海的水有多深,鱼有多大,暗礁在哪里。
所以,他不是来清洗的,他是来收编的。这是他的方式——不拔刀,不流血,不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只是找一个着力点,轻轻地把那面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墙给推倒。
傅时聿最初把沈彻拉进寰海的局里,并未想到会让他参与得这么深。
他每一步都算好了,连沈彻退出的路径都铺好了。
功成名就,他名下的那百分之六股份,傅时聿打算溢价回购。
沈彻拿着这笔钱,可以把他那个教育项目再扩大一倍。他不需要在金融圈里厮杀,在董事会上跟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不需要站在投影前看股权穿透图。
他只需要做他的沈彻就行了。
但沈彻没有退。
傅时聿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
他拿起手机,给沈彻发了一条消息:“董事会怎么样?”沈彻回了两个字:“还好。”傅时聿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品不出还好背后的情绪,因为沈彻跟他一样会隐藏。
他一直没有告诉沈彻,那个局是为程铮设的,也是为他设的。
为程铮设的,是明线。
为他设的,是暗线。
傅时聿想让他赢,想让他尝到赢的滋味,想让他知道,金融圈比教育项目刺激得多、复杂得多、危险得多。
他知道沈彻这种不吃压力的强者,天生就对这种财富的游戏上瘾。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手机震了一下。傅时聿拿起来,是傅时珩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聊天截图。截图里,沈彻的头像安静地排在对话栏的左边,文字不长,语气客气,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
“傅总,感谢您的邀请。新能源产业我了解甚少,贸然参与恐怕帮不上忙。而且这段时间确实分身乏术,寰海那边刚起步,走不开。以后有机会再合作。祝好。”
傅时珩的语音紧跟着发过来,点开是那种介于调侃和认真之间的调调:“行吧,我输了。金钱的诱惑对沈彻来说没用。我就知道他会选你,所以在饭桌上才会问松江那块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时聿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松江那块地,你跟他怎么说的?”发送。
傅时珩回得很快:“说了实话。说你那二十个亿不是从我身上赚的,是你自己项目停了,把钱抽出来给我填坑。”
傅时聿看着这行字,拇指在手机边缘蹭了一下。
“他什么反应?”他问。
“你俩真有意思,离那么近,不会张嘴自己聊吗?还要我这个中间人当传话筒。”傅时珩发了条语音过来,他那边还有人笑着问“聊什么啊傅总”。
傅时聿:“?”
“好好好,你的事,我不过问,不过呢,老爷子因为许家的事儿昨天发火了,我得提醒你注意一下。”
“放心吧,他的把柄在我手里。”傅时聿坐在转椅上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扶手,“能让他一辈子闭嘴的那种。”
“对付老头,还得是你。”
第39章
“什么?你意思是你在外面还有个妹妹?”周令臣一口咖啡差点没喷出来, 他真没想到傅时聿煞有介事地把他跟沈彻叫到咖啡馆里就是为了宣布这个事。
傅时聿从手机上翻出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是幼儿园入园照。
照片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留着齐耳的妹妹头, 刘海压着眉毛,十分天真无邪,照片的下方写着惠灵顿国际幼儿园小一班傅禾。
沈彻看了一眼,“还挺可爱。”
周令臣惊讶地瞪圆了眼睛,“我操,我真得回家好好问问老周我到底是不是他唯一的儿子,在外面有没有给我弄出个什么哥哥妹妹之类的。”
傅时聿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咖啡。
“不过不得不说,你爸还挺厉害的, 真是老当益壮,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周令臣啧啧称奇。
“我比我爸更厉害。”傅时聿一本正经。
沈彻差点喷咖啡。
周令臣:“我不信。”
傅时聿瞟了他一眼,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信也没用。”
“你今天把我们叫过来就是为了宣布这个喜事?不对吧。”周令臣问。
“我们把傅禾带过来, 然后明天晚上之前再送回去。”傅时聿说。
没有命令的语气, 也不是请求, 就是一件要他们顺手帮忙的事而已,像是走路去小区门口拿个快递一样平淡。
周令臣露出一副“我没听错吧”的表情, “劫持人质这事, 我只在电影里看过。你怎么不自己去?”
“因为你们俩看起来比较面善。”他顿了顿目光从周令臣移到沈彻脸上,停了几秒, “尤其是他。”
周令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是他发现自己确实不如沈彻面善。
“几点去接?”沈彻声音不大。
“下午四点。”
沈彻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 “好。”
“你接这小孩目的是什么?”周令臣问,“不会是想当爸爸了,先演习一下?”
“当然不是。”傅时聿说, “我就是想看看我家老头的老来得女心肝宝贝长什么样子而已。”
傅时聿要让傅国生知道,现在他不是能够任人捏圆搓扁的那个小孩了。
养情妇和私生女这种事情一旦被曝光,傅国生别说高升了,整个政治生涯都将止步于此。
不过,这次傅时聿只打算把这张牌先亮一下,让傅国生知道他的底细,顺便吓一吓外面那个女人。不到关键时刻,他不会蠢到真的动手。
周令臣一下子就懂了,原来他们这次扮演的角色是三个坏叔叔。
他指了指傅时聿,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摇了摇头,“偷小孩,判下来你起码得三年起步。”
“那共犯呢?”沈彻问。
周令臣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傅老三,你又欠我一次饭。”
毕竟是第一次“劫持”小朋友,没有经验,周令臣坐在后座上,有些迟疑地问要不要准备个麻袋,到时候直接给她套上。
沈彻坐在副驾驶上,点点头,“嗯,最好是准备个粉色的,因为她是女孩。”
傅时聿白他一眼,“那是我妹。”
“那到了之后我们该怎么说,老师会把小孩乖乖交给我们吗。”周令臣心里有点虚,主要是他没干过这种偷小孩的事儿,感觉自己现在就跟人贩子没什么差别。
“我买通了他们家的司机,叫他今天回家待着睡觉,到时候开他的车,把小孩带走就行了。”傅时聿说,“老师只认得出车,不认识人。在车上坐着,车门一开小孩自己就会跑过来。”
“那你还非得拉上我们干什么。”周令臣问。
傅时聿闷闷地来了句,“哄小孩。”
傅时聿一看就是那种不讨小孩喜欢的人,冷着脸不说话估计都能把傅禾吓哭,想想都觉得头疼。
周令臣耸了耸肩膀,“得,今天成带娃奶爸了。”
惠灵顿国际幼儿园的门口,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铁艺大门上爬满了藤蔓,围栏里面的滑梯和秋千空着,只有几个老师在操场上收拾教具。
傅时聿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车上等着。
小一班的老师举着牌子,让小朋友们排起了队,仿佛一群小鼹鼠一样,首尾相连,一个个等着家长来认领。
沈彻注视着那群小孩的队伍都快走光了,傅禾才抱着一只玩偶慢慢地走过来,她看到了这边的黑色商务车。
傅禾朝着车的方向招了招手,然后喊了句,“王叔叔好。”
说完便一个箭步冲到了车前,她那双大眼睛在看到车上三个人之后,瞪得滴溜圆,傅禾刚想张大嘴叫出声,沈彻长手一捞就把她抱在了怀里。
“别怕,叔叔不是坏人,今天王叔叔请假了,你妈妈叫我们过来接你。”沈彻的语气温柔,及时地安抚到了小女孩。
傅禾乖巧地点了点头,毕竟这个哥哥长得比王叔叔好看多了,而且身上还香香的,她更愿意和这个哥哥在一起。
看着傅禾目不转睛的眼神,以及坐在沈彻腿上那种放松警惕的姿势,周令臣终于理解了傅时聿口中的“面善。”
不得不说,他这张脸,确实还蛮好用的。
周令臣顺势利落地把车门关上,傅时聿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车子开得飞快,好像比平时都要更加急促。
老师站在远处,只盯着这车看了几秒,似乎是没发现有任何异常。
傅禾在沈彻的怀里有点扭捏,突然把怀里的玩偶举起来,伸到沈彻面前。
那是一只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皱巴巴的,一只眼睛的线头松动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它叫什么?”沈彻问。
傅禾想了想,“兔兔。”
沈彻点了点头,“名字起得很好。”
“好在哪里?”周令臣噗嗤一声笑了,“兔兔辣么可爱不要吃兔兔。”
这种低级笑话,没有一个人笑,包括傅禾。
“他们都说我没有爸爸。我靠,这一下来了三个爸爸。我好有面子。”傅禾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令臣看了她一眼,露出了一种“你赢了”的表情,“你刚才说‘我靠’?”
傅禾点了点头。“老师不让说。”
周令臣说:“那你还说?”
傅禾想了想。“老师说的时候,她自己说的。”周令臣无言以对。
沈彻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看来傅国生从来没露面看过你这个妹妹。”周令臣对着后视镜里的傅时聿说。
“嗯。”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他的大额消费记录里面查出来的,有一笔固定消费,每个月准时打到一个户头上。”傅时聿的语气轻松,查账这种事他最在行,“他给那个女人置办了房产,车子,固定的六位数基金。”
“别在小孩面前说这些。”周令臣说。
“她听得懂吗?”傅时聿转头看了傅禾一眼,“小笨蛋。”
傅禾的眼睛转了两圈,然后跟沈彻确定,“他是我哥,对吗?”
“这都能听懂,别叫人家小笨蛋了,多聪明。”周令臣捏了捏傅禾的小脸说,“跟你哥一样聪明。”
傅禾总结了一句,“因为他长得像我。”
“倒反天罡了,怎么着也得是你像你哥吧,你哥像你?”周令臣笑了笑,估计敢这么跟傅时聿说话的,也就只有这个小鬼了。
傅时聿头都没回,“不像。”
沈彻低头又认真地看了一眼,的确只能有三分像。
傅禾的长相比较甜美,可能是因为还小的缘故,只有眉毛和眼睛的颜色有一点点像傅时聿,其他的看不出来哪里像。
“我刚看她第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你们傅家的种。”周令臣发表评价,“也说不上来哪里像,就那股神气你懂吧,一模一样,像只骄傲的孔雀一样。”
傅时聿的声音淡淡传来,“你现在就从这个车上下去。”
“不敢了不敢了。”周令臣做了个拉链缝嘴的动作,乖乖地闭麦了。
没多会他又转向傅禾去犯贱,笑嘻嘻地问她,“我们三个当中,选一个你认为最帅的做爸爸,你愿意选谁呀?”
傅禾看了看后视镜里傅时聿那张冷冰冰的脸,又看了看周令臣,最后手指在沈彻的膝盖上蜷了蜷,说道,“选他。”
周令臣摸了摸她的头,“真会选,是叔叔的话,叔叔也选他。”
如果是换他能这么躺在沈彻怀里,枕着他结实的胸肌,别说是哭闹了,他做梦都得笑出声来。
“那你叫一句听听。”自从上次明确地给出了拒绝信号,沈彻现在胆子变大了,都敢和周令臣开这种直男玩笑了。
“爸爸。”周令臣笑起来没个正形,语气像是在叫一个失散多年的亲爹,“早说啊,原来你好这口,害我装了那么久。”
“叫的这么顺口,私底下练了多少回了?”傅时聿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咸不淡,却一箭戳中了周令臣。
周令臣属实是被噎到了,红着脸挤出来个“操”字,然后嘟囔着说,“你这嘴真应该单独买个保险。”
车停在路边的时候,刚好对面就是一辆冰淇淋车。
傅禾趴在车窗边,小手指着那辆粉白相间的冰淇淋车,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哥哥,我想吃那个。”
傅时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动。
“太凉了,不行。”
傅禾的嘴巴瘪了瘪,眼圈开始泛红,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
沈彻轻声说了一句:“偶尔吃一次没事吧,天气暖和了。”
傅时聿沉默了三秒,然后问,“什么口味?”
傅禾兴奋地说,“草莓味,我要草莓味。”
傅时聿,熄了火,拉开车门,走下去,说了句,“等着。”
周令臣看着他的背影,默念了一句:“他真去了?”
过了几分钟,傅时聿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个粉色的冰淇淋甜筒。
他敲了敲车窗,叩叩叩,玻璃降下来后,傅时聿却没有把甜筒递给傅禾,而是当着她的面,一口咬了下去。
甜筒很小,他三两口就吃完了,粉色的奶油沾在他的嘴角,和他的脸形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傅禾愣住了,表情越来越难以控制。
“哥哥哥哥——哥——那是我的——”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睛红了,豆大的眼泪骨碌碌地往下掉。
傅时聿把脆皮蛋卷嚼得咯吱响,慢条斯理,像是在品鉴。
“最后一个了,今天都卖完了,现在被我吃了,没有了。”
傅禾的嘴巴瘪了瘪,她没有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抽噎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像一朵被雨打湿的小花。她低着头,小手攥着衣角,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细小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周令臣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傅时聿,你幼不幼稚?跟小孩抢冰淇淋?”
沈彻掏出纸巾正准备给傅禾擦眼泪。
傅时聿把手伸到背后,像变魔术一样,从西装后腰掏出了另一个草莓甜筒——完整的,粉色的,蓬松的,顶上还插着一根小纸伞。
他递到傅禾面前。“骗你的。”
傅禾抬起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她看看那个冰淇淋,又看看傅时聿,好像还没从“被抢走”到“又回来了”的情绪过山车里反应过来。她抽噎了一下,小声问:“……真的给我?”
“不吃我收走了。”傅时聿作势要收回。
傅禾一把抢过来,双手捧住,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她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然后露出了一个全世界最满足的笑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周令臣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傅时聿,你刚才是不是就为了看她哭?”傅时聿发动引擎,没有看他。
“还是哭起来比较可爱。”
周令臣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沈彻坐在后座,手里攥着纸巾,嘴角的弧度有点难压。
他看着傅禾破涕为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傅时聿这个人,恶劣是真的恶劣,但那种“我先把你弄哭再把你逗笑”的幼稚,竟然有点可爱。
第40章
商务车驶进一条小巷, 霓虹灯火在巷口就被拦住了。
那条路窄得只能容纳一辆车经过,两边是高墙, 墙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春天一来,藤蔓上会开满白色小花。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黑色雕花铁门,没有门把手也没有门铃,只有一个老式铜质的门环,被磨得锃亮。
“我可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处房产。”周令臣拉开车门,正准备走下来,发现傅禾已经躺在沈彻怀里睡着了。
沈彻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心翼翼地把傅禾抱下了车。
推开铁门,是一条石径小路,两边种着毛竹, 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栋两层的西班牙式老洋房出现在小路的尽头, 红色的砖墙, 黑色钢窗, 线条利落没有任何的多余点缀,只有门口挂着一盏铸铁壁灯, 在黑暗里散发着昏黄的灯光。
街边的灯光从墙头上溢进来, 把天空染成暧昧的暖黄。但那些声音到了这里就散了,只剩下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底噪, 像海潮退去后的余响。
刚刚从车上下来那一瞬间,屋里还没开灯,沈彻恍惚了一下, 觉得所有景象都带了一层毛玻璃一般的滤镜。
此时此刻他竟然抱着傅时聿的妹妹出现在他的家里,这画面怎么看都像是他的幻想。
这房子傅时聿不经常住,也极少有人知道这个地址, 有时候他想躲避傅家人的打扰就会来这住一住。
换鞋的时候沈彻注意到玄关有个暖光色的小壁灯,一直亮着,不是声控的。
周令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换上拖鞋解释道,“傅老三有夜盲症,他从小就怕黑。”
沈彻略微觉得有些惊讶,从背后看了一眼傅时聿的侧脸,他也听到了,但是并未解释,只是抿了下唇线。
沈彻蹑手蹑脚地把傅禾放在了沙发上,但是她还是醒了,睁开眼后有些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四周,然后用手不住地捏着怀里毛绒兔子的耳朵,用一种很微弱的声音问,“这不是我家,这是哪里?我妈妈去哪里了,你们不是说要带我来找妈妈的吗?”
眼看着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周令臣用求救的眼神看了一眼沈彻。
沈彻蹲下身轻声说:“你妈妈有事,今天回不来,我们先替她照顾你一晚,你明天就可以见到她了,好不好?”
“明天才能见到”听到这个关键信息,傅禾扁了扁嘴,眼眶红了,“可是我现在就很想她。”
周令臣做出了一个头痛的表情,扭头看着傅时聿,“这可咋整?”
傅时聿说:“冰淇淋。”
“她已经吃过一根了,再吃会拉肚子。”沈彻说,“她要待到明天呢,一哭就给她吃冰淇淋也不是个办法吧。”
周令臣想了想说:“吃糖果吧,这个总不会拉肚子。”
不一会儿,外卖就送来一大兜各种颜色的糖果,有巧克力,有夹心饼干,还有太妃糖,牛奶糖,水果糖,漂亮的玻璃糖纸反射出吊灯五颜六色的光。
小孩子确实好哄,吃了几颗糖就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颊上,转眼就笑着说,“我妈在家从来不给我糖果吃,说会蛀牙。”
“看吧还是你哥对你好。”周令臣摸了摸她的头,“来,我带你看动画片。”
他脱了鞋坐在壁炉前的毛绒地毯上,靠在沙发前怀里抱着傅禾,认真地看起了小马宝莉。
傅时聿看了一眼这和谐的画面,转身去岛台给他们倒水。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一边,只穿一件白色衬衫,挽起袖子,拿过茶水架上的玻璃杯,用水冲了一遍。
“喝什么?”傅时聿转过脸问沙发上一起陪看都沈彻。
“就白开水好了。”沈彻回答。
水杯递过来的时候,是温温的,沈彻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谢谢”。
他尝了一口,甜甜的,不是那种白糖的甜腻,而是一种更绵软的薄薄甜意。
“你加什么了?”
傅时聿背对着他,肩膀宽厚,吊灯打在他的头顶,他不低头的话一不小心就会碰到灯罩。
傅时聿把蜂蜜的罐子拧紧,放进橱柜里。
“蜂蜜。”傅时聿侧了侧头,用干毛巾擦了下手,“一小勺。”
沈彻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淡黄色的液体,映出墙壁射灯的影子,碎碎的,搅在一起。
他的心底有一处突然就软了下去,傅时聿还记得他胃不好,所以才在水里加了蜂蜜。
灯突然灭了,啪地一声,像是有一双大手突然捂住了眼睛,整个世界都漆黑一片。
沈彻正站在茶几旁,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蜂蜜水。
黑暗涌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旁边的沙发背,手指却触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背。凉凉的,骨节分明。但是他没有缩回去,对方也没有。
两个人在黑暗中僵持了一秒——也许更久,他数不清。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傅禾在壁炉前喊“哥哥”的声音。
“哥哥,黑黑,怕。”
周令臣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没事没事,哥哥在。可能是跳闸了,我去看看。”他摸黑抱起傅禾,脚步声往走廊方向移去,越来越远。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彻的手指还搭在傅时聿的手背上。他没有动,傅时聿也没有动。黑暗中,他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穿过黑暗,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像一片刚落的雪。
沈彻的手指蜷了一下,慢慢收回来。
他退开半步,靠进沙发里,手里还握着那杯蜂蜜水,温度已经变得有些凉了。
“沈彻。”
傅时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高,被黑暗吞掉了大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彻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在吗?”
“在。”
沈彻想到路过门口时那盏灯,周令臣说他小时候就怕黑,所以他这时叫自己的名字,确认自己的存在,是因为他在害怕?
他在等眼睛适应黑暗。轮廓慢慢浮现出来——沙发的影子,茶几的影子,落地窗的影子,还有傅时聿的影子。他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姿态和灯亮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沈彻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却又什么都没有握。
他看起来比平时脆弱,让沈彻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欲。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沈彻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握住了傅时聿那只搭在沙发上的手,对方察觉到他的动作,手指微微动了动。
沈彻轻轻攥住他的手背,声音不大,但却很坚定,“没事,我在这里。”
空气安静得可以听到傅时聿起伏状的呼吸声,他慢慢翻过手背,扣上沈彻的五指,两个人的掌心,一个温热一个冰凉,就像黑暗里彼此贴近的两颗心。
似乎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够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傅时聿的手指在沈彻的掌心里轻轻刮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那种——确认对方还在的、本能的、细小的动作。
仿佛一根羽毛轻轻地扫过皮肤,那种感觉很痒,酥酥麻麻的,让沈彻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得不承认,上位者的示弱,真的很迷人。
没有照镜子,但是沈彻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的脸肯定是红到滴出血来。
他看不清傅时聿脸上的表情,但是他却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
灯亮的那一瞬间,光涌进来,刺得沈彻眯了一下眼睛。
他下意识地要缩手,但傅时聿比他更快——那只手像是从来没有握住过一样从他的手心里抽离出去,快到他几乎没来得及反应。
他抬起头,看向傅时聿。傅时聿已经转过身,面向落地窗。他的背影很直,和平时一样,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周令臣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好了好了,找到电闸了。这位置也太隐蔽了……”
傅禾跑过来拿着一颗水果硬糖递给傅时聿,嘴里还含着那颗没吃完的糖,含糊不清地问:“哥哥,你刚才怕不怕?”
傅时聿看着她,没有说话。
傅禾等了两秒,没有等到回答,又说:“刚刚我没哭,我勇敢吧?”
傅时聿点了一下头。
傅禾满意了,抱着兔子,靠进周令臣怀里,继续看动画片。
周令臣把傅禾怀里歪掉的兔子扶正,嘴里嘟囔了一句:“好生生的怎么会跳闸……”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有点冷啊,空调遥控器在哪?”周令臣问。
“楼上。”傅时聿指了指楼梯。
周令臣从楼上拿了空调遥控器下来,经过沙发旁边的墙壁时,脚步忽然顿住了。他歪着头,盯着墙上的电闸盒看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过身,瞪着傅时聿,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被你当猴耍了”的难以置信。
“电闸就在你手边?”
傅时聿靠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了?”
“怎么了?!”周令臣用遥控器指着那个电闸盒,手指都在抖,“我刚才跑到走廊尽头去找电闸,找了半天没找到,结果它就在你背后!你转个身就能推上去!”
傅时聿耸了耸肩,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常住,忘了。”
周令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把手里的遥控器攥得咔咔响。“忘了?你住过的房子你会忘?你上次来住是什么时候?”
傅时聿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嗯。”——
作者有话说:傅时聿:老婆,黑黑,怕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