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臣盘腿坐在地毯上, 怀里搂着傅禾,她看电视看到入迷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周令臣的手机插在沙发后面的插座上充电, 数据线不够长,他够了几次都没够到,索性放弃了。
“沈彻,你手机呢?借我用用,查一下附近有什么游乐园,明天带这小祖宗去转转。”他头都没回,手往后伸着,手指在空中勾了勾。
沈彻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指纹解锁,递过去,动作很自然。
周令臣接过手机, 熟练地打开浏览器, 手指刚点进搜索栏, 就顿住了。
因为那一栏的历史记录里, 全部都是有关于傅时聿订婚的词条,足足二十来条。
“傅时聿许茯苓订婚, 傅时聿订婚宴会酒店, 傅时聿替身……”周令臣没过脑子,直接大声地念了出来, 转头看向沈彻,“你怎么搜了这么多?你对他订婚的事儿这么好奇怎么不当面问啊,人不就在这呢吗?”
他说话的时候, 傅时聿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他的脚步在听到“订婚”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茶几边, 把水果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放下水果后,看了沈彻一眼。
目光里透着审视,夹杂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傅时聿心想。
他搜了二十多条自己订婚的词条,为什么?
最好能给出一个理由。
但不管他说出什么理由,傅时聿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信。
沈彻侧过脸看了傅时聿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心想,死脑子快给我转。
他皱了皱眉头,语速很快,“了解一下合作方的动向,傅许联姻会影响很多项目的走向,我需要提前做风险评估。”
傅时聿没说话,他在掂量这个解释。
可信吗?可信。沈彻确实是这种人。
永远在做预案和评估风险,总把工作挂在嘴边。这个理由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天衣无缝。
不可信吗?也不可信。
因为“合作方动向”不需要搜到“替身”这个词,风险评估不需要搜二十多条。
因为如果真的是为了工作,沈彻不会紧张。
如果真的是为了工作,他大可以大大方方地问本人“你订婚会影响我们的项目吗?”
而不是在那里偷偷搜。
不知道傅时聿信不信,反正周令臣是信了,他只淡淡吐槽了一句,“牛逼。”
这时,傅禾在沙发上蜷成小小的一团,小手攥着那只毛绒兔子的耳朵,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她不肯睡。
她每隔几秒就睁开眼,看一眼沈彻,确认他还在,然后才放心地闭上。
周令臣在旁边小声说:“抱上去吧,她困了。”
沈彻把她衣服下摆拉好,然后弯腰,一只手托住傅禾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傅禾的脑袋自然地靠上他的肩膀,小手松开兔子耳朵,攥住了他的衬衫领口。
沈彻直起身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腰能不能承受这个重量。他站稳了,没有晃,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很稳,稳到傅禾的头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像靠在摇篮里。
周令臣仰头看着他抱着小孩挺拔的背影,小声地对傅时聿说:“他抱孩子的姿势比你熟练多了。”
傅时聿没有说话。
沈彻走进傅禾的房间,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他把傅禾轻轻放在床上,傅禾的手还攥着他的领口,不肯松。
沈彻没有掰开她的手,他顺势坐在床边,让傅禾继续攥着。他另一只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傅禾的胸口,被角塞进床垫下面,塞得很紧,像是怕半夜被蹬开。
“沈彻哥哥给我讲故事。”傅禾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沈彻想了想。“从前有只小兔子,它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因为它怕黑。后来它发现,黑暗不是坏人,黑暗是夜晚的被子。有了它,星星才能亮起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朵云说话。语速很慢,慢到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呼吸。傅禾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又闭上。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攥着沈彻领口的小手慢慢松开了,滑落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沈彻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继续拍着被子,一下,又一下,节奏和傅禾的呼吸同步。他拍了很久,久到自己的呼吸也变得和傅禾一样慢,一样深。他低下头,看着傅禾睡着的样子。
她的山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嘟着,嘴角沾着一粒没擦干净的饼干屑。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把那粒饼干屑抹掉。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擦一幅油画上的灰尘。
周令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沈彻的侧脸,他低下头时后颈那道微微弯着的弧线。
周令臣把水杯放在走廊的柜子上,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对傅时聿说了一句话。
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沈彻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应该会是个好爸爸。”
傅时聿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楼梯拐角那盏吊灯。吊灯是暖黄色的,把周令臣的脸照得很柔和。他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楼梯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沈彻以后的孩子会是什么样。会不会也攥着他的领口不肯松手,会不会也要他讲故事才肯睡,会不会在他的掌心慢慢松开小手,睡得毫无防备。
哄完傅禾,沈彻回了房间。
洗漱完,躺在床上,他一闭上眼睛,眼前都是黑暗里傅时聿晦暗不明的眼神,手心仿佛仍能感受到他掌心那种微凉的温度。
“我今天在傅时聿家里过夜,周令臣也在。”
消息是发给宋杨的。
很快,就收到了他的回复。
“傅时聿不是订婚了吗?还作数吗?”
“不知道,没问。”沈彻不想问,也不敢问。
“为什么,明知道没有结果,你还要这么喜欢他,为他付出?”
“不是为他付出。”沈彻纠正他,“我的爱是我的事,他的选择是他的事。”
看着一朵花按照自己的基因图谱去盛开,他所做的事情不是像别人一样把花剪下来插入瓶中,而是选择去给这朵花浇水,让它开放地更加鲜艳。这种纯粹的喜悦是带有审美性和敬畏感的,他的满足来源于,自己有能力成为可以浇灌花开的雨露。
经过订婚事件,沈彻明白一件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如果只能靠“占有”去定义,那么他注定会失去。
但是他换了个坐标系,不企图占有,只想“成为”,成为那个有能力承受痛苦,在废墟上也能够保持站立的人。
沈彻不是突然想开的,情绪也会反扑。
但是在心底预演了一遍又一遍失去,并且发现即便如此,还是希望他好,所以,他便不再害怕失去。
“好吧,理解不了。”宋杨的消息发过来。
沈彻没回,把手机关了,放在了桌子上。
“没关系。”
宋杨不需要理解他,傅时聿也不需要理解他。
这是沈彻一个人的成长课题,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城市的另一头。
警察局里,冷气开得很足,陶笛穿着一件厚外套,还是觉得冷。
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手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纸杯咖啡。
对面的警察敲着键盘,把她提供的信息一条一条录进去——姓名、年龄、傅禾最后出现的地点、穿着打扮、接走她的人的体貌特征。
“王司机,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警察问。
陶笛报了号码。
警察拨过去,关机,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放下电话,转过头和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转回来,用一种很官方的语气说:“陶女士,您别急,我们已经发了协查通报。但是按照程序,失踪不满24小时,暂时还不能立案。您先回去等消息,或者去孩子可能去的地方找找。”
陶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想说“我女儿从来没有跟妈妈分开过这么久”,“她怕黑,晚上会哭”,“她才四岁”。
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就算说了也没用。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警察局。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抱着手臂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痛苦和悔恨涌上心头,让她流下了一串泪水。
怎么能不怪自己呢?如果准时去幼儿园接傅禾,而不是多打那一圈麻将的话,傅禾就不会丢了。
她坐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她不想哭,但实在是忍不住。
她想起傅禾早上出门的时候,穿着那件粉色的小裙子,和带着鸵鸟毛的粉色小外套,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说“妈妈再见”。
场景历历在目。
她以为晚上就能见到她了,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还是没有傅禾的下落。
手机响了。
她猛地拿起来,是傅国生。
她接起来,声音在发抖:“国生……禾禾不见了……被司机接走了,我不知道去哪了……我找不到她……我报警了……他们说要等24小时。”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傅国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确定是王司机接走的?”
陶笛回忆了一下。
下午四点半,陶笛准时到了幼儿园。她站在小一班的门口,等着老师把傅禾牵出来。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傅禾。老师看到她,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傅禾妈妈?傅禾已经被接走了呀。”
陶笛愣了一下。“接走了?谁接的?”
“司机呀。就那个每天都过来的司机,黑色商务车。孩子认识他,就跟着走了。”老师笑着解释,“您不知道吗?”
陶笛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她不知道,王司机今天请假了,傅国生也没有跟她说过要接傅禾。
一丝恐慌漫上心头。
她掏出手机,拨了司机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了,还是无人接听。
她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手机直接关机了,于是她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老师,您确定是司机?长什么样?”
“应该是,我今天没看到王司机,就看到那辆车就是平时王司机开的,孩子一蹦一跳上车了。”
想到这里,陶笛嗫嚅道:
“老师说是的……禾禾认识那车牌……跟着走了……但是王司机的电话打不通……关机了。”
傅国生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陶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听到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压着什么。
过了几秒,他说了一句让她心凉了半截的话:“你别找了。我知道是谁。”
陶笛愣住了。“……谁?”
傅国生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
陶笛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手机,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不知道这一夜要怎么过去。
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家,因为就算回家她也睡不着。
第42章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 把客厅染成一片暖金色。
傅禾还没醒。
周令臣在厨房里做早餐,锅铲碰着平底锅, 发出轻轻的滋滋声。煎蛋的香味飘过来,混着咖啡的苦味。沈彻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端着那杯刚煮好的咖啡,没喝,在等它凉。
傅时聿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他站起来,走到了房间里,然后把门关上, 点了接听键。
傅国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傅禾被你带走了?”
傅时聿看着窗外, 语气很平。“你查得还挺快的。”
“没你快。”傅国生顿了顿, “你想怎样?”
傅时聿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想怎样。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妹妹, 哄哄她而已。”
傅国生沉默了一瞬。
“您不是口口声声说顾家势大, 做官还是要做裸官吗。怎么还要在外面找女人生孩子?”傅时聿的语气冰冷到了极致。
傅国生听到“裸官”二字,浑身血液仿佛凝结了一般, 他没想到傅时聿竟然记了那么多年, 沉默了几秒,叹了一口气, “你妈的事,我也有苦衷——”
“别跟我提我妈。”傅时聿的声音压到极低、低到像从冰层下面渗出来的冷。“你找女人生孩子的时候,想过我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煎蛋的声音在厨房里继续响着, 周令臣的手顿了一下,铲子悬在半空中,没有动。沈彻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也停了一下。
“中央要是知道, 傅国生同志在外面还有一个家,”傅时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您这仕途,还走得下去吗?”
傅国生的呼吸重了一下。“你——”
“您不用解释。”傅时聿打断了他,“当时把我妈扔在在国外,为什么不接回来,为什么最后直到去世都不让我去看一眼?”他停了一下,没有等回答。“为什么说不出来,因为你心知肚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喘气的声音。傅时聿没有再听。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厨房里的煎蛋声又响了起来。周令臣把煎好的蛋盛到盘子里,关了火。他端着盘子走出来,放在餐桌上,似乎听到房间里的声音,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周令臣没听清到底在说些什么,结合傅禾的事,也能明白个大概。
但周令臣还是有点懵,因为他从来没听过傅时聿一下讲那么多话,咄咄逼人,一句接一句。
傅时聿生气的时候还是蛮吓人的。
他挂了电话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一层未消去的阴霾。
“好歹是你爸。他倒台了你也没好处,还是别搞太僵了吧。”他的声音不高,和平时的调笑完全判若两人。
傅时聿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但他的眼睛是冷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闭嘴。”
周令臣比了个OK的手势。他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盘子,转身走回餐桌,把盘子摆好。
沈彻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没有喝。
傅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过来,头发乱成一团,几缕翘在头顶,像一窝刚睡醒的小鸟。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傅时聿身边。
她伸出手,拉住了傅时聿的衣角。那根小小的手指攥着深灰色的布料,指节圆滚滚的。她仰起头,看着傅时聿的侧脸。傅禾的眼睛很大,很亮,带着刚睡醒时那种无辜的、还没完全聚焦的茫然。
“哥哥,你怎么了?别生气了。”
傅时聿低下头,看着她。她没有松手,又拽了拽他的衣角,把脸仰得更高了一点。
傅时聿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把那只小手从衣角上拿下来。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摘一片落在肩上的花瓣。
“没生气。”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先吃饭吧。”沈彻说,“煎蛋都要凉了。”
傅时聿转过身,走到餐桌旁,坐下来,拿起叉子,开始吃周令臣做的煎蛋。蛋黄已经凉了,凝成一块,他没有皱眉,咽下去了。
惠灵顿国际幼儿园门口。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
傅禾坐在安全座椅里,两条腿晃来晃去,抱着那只兔子,不肯下车。
周令臣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到了,下来吧。”
傅禾摇了摇头。
“怎么了?”周令臣问。
傅禾把脸埋进兔子的肚子里,闷闷地说:“不想走。”
沈彻从副驾驶下来,拉开后座的车门,弯下腰看着她,“明天还可以来。”
傅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沈彻说:“真的,你哥说的。”他看了一眼傅时聿。
傅时聿靠在座椅上,没有看傅禾,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嗯。”他说。
傅禾笑了,抱着兔子从安全座椅里爬出来,让沈彻抱下车。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穿着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
是傅禾的妈妈。
她看到傅禾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上下来,微微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沈彻,又扫过车里。傅时聿没有下车。车窗关着,看不清里面。
傅禾跑过去,扑进妈妈怀里。
“妈妈!”
陶笛蹲下来,搂住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有没有受伤?”
傅禾摇了摇头。“没有。”
陶笛又问:“有没有哭?”
傅禾想了想,“哭了一次。但是后来就不哭了。”
陶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为什么哭?”
傅禾说:“因为哥哥把冰淇淋吃掉了。后来他又给了我一个。”
陶笛愣了一下,“哥哥?”
傅禾点了点头,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指着那辆黑色商务车。“哥哥在那里。”
她拉着妈妈的手,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
陶笛没有动,她看着那扇紧闭的车窗,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不安。她不知道车里的人是谁,但她知道,能开这辆车、能把她女儿从幼儿园接走、能让女儿叫他“哥哥”的人,只能是傅家的人,结合傅国生昨天在电话跟她说的话,她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傅国生还告诉她,不用担心,女儿应该很快就会被送来,看来知子莫若父这句话说得没错。
傅禾没有注意到妈妈的表情,她仰着头,掰着手指头数。
“哥哥给我买了草莓冰淇淋,还给我买了糖果,有巧克力、牛奶糖、太妃糖,好多好多。”她顿了顿,“哥哥还陪我睡觉,我睡在沙发上,他坐在旁边。”
陶笛的手指在傅禾的肩膀上紧了一下。“他坐在旁边?”
傅禾说:“嗯。我醒了,他还在。”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哥哥是不是很好?”
陶笛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那扇车窗。车窗关着,她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穿过深色的玻璃,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
她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低下头,把傅禾抱起来,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
“走了,该进去了。”她转身往幼儿园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你们照顾她。”
她的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一点,但沈彻听清了。
沈彻说:“不客气。”
陶笛点头微笑,没有再说话,抱着傅禾走进了幼儿园大门。
傅禾趴在妈妈肩膀上,回过头,朝沈彻挥了挥手,又朝那辆黑色商务车挥了挥手。车窗没有摇下来,但她知道哥哥在里面。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幼儿园的铁门关上了。
傅时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但沈彻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那个姿势。
“我晚上有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沈彻说,“约了林洲一起吃饭。”
这名字听着耳熟,但又忘了在哪见过,傅时聿挑眉,“林洲?”
“对,寰海的那个财务总监林洲。”沈彻说,“程铮的旧部,我打算拉拢他过来。”
“林洲那个人我接触过。”傅时聿说,“挺精明的,你小心点。”
据说林洲不是A市本地人,是入赘了女方,还改姓了林,她老婆挺漂亮又强势,家里也很有钱,但是岳父不放心把家族企业交给他,于是林洲就自己出来上班了。
“我会的。”沈彻说,“这周末,寰海股东安排了一场酒会,很重要。”
“知道了,我会去的。”傅时聿应道。
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某些股东会在酒会上趁机表忠心,重组、收编,清理那些立场分明的异党。
林洲跟沈彻约在一家本帮菜的馆子里,店面不大,但是十分有格调。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五分钟,提前点了茶,没点菜。
等林洲到的时候,他微微点头,没握手,因为知道对方不喜欢跟别人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两个人坐下来,沈彻把菜单递过去,“林总,您先点。”
林洲看了一眼,他口味清淡吃不来太辣的菜,沈彻很明显做过功课。
菜上来了。腌笃鲜,葱油拌面,蟹粉豆腐,一碟清炒时蔬,一壶温过的黄酒。
林总监夹了一筷子豆腐,慢慢嚼着。
沈彻没有动筷子,给他倒了一杯黄酒。
林总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程铮走了,傅时聿来了。公司上下都在观望,谁会被清洗,谁会被留下。您是财务总监,您的位置最敏感。”沈彻开门见山。
林总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您想说什么?”
沈彻说:“我想说,我不想动任何人。但预算案里海外业务那部分,数字有问题。您心知肚明,我也知道。”
林总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语气中带着试探,“那是赵总的事。”
沈彻说:“我知道。但您是财务总监,账上的问题,您脱不了干系。”
林总监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彻。“您想查?”沈彻说:“不想。我想补。把那个窟窿补上,不影响寰海的报表。条件是,您帮我站稳。”
“赵总那笔坏账,挂了三年了。”林总监的声音低下去,“程铮在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一动,就会牵扯出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就会牵扯出更多的事。到最后,整个海外业务板块都得停。”他顿了顿,“您是不知道,寰海在东南亚的几条线,都是赵总一手搭起来的。他走了,那些线就断了。不是换个人就能接得住的。”
沈彻点了点头。“所以我不换他。”
林总监看着他。“不换?”
沈彻说:“不换。他比任何人都懂那块业务。换了人,窟窿补上了,业务也垮了,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林总监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汤是金黄色的,浮着一片细小的茶叶。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彻。“您需要我做什么?”
沈彻说:“告诉我,寰海的水有多深。谁可以留,谁必须走。谁在观望,谁已经在找下家。”他顿了顿,“还有,那笔坏账,怎么补。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
林总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咽下去了。
“您跟程铮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总监想了想,说:“他进来的时候,换掉了所有人,大刀阔斧。”
但是林洲清楚面前的人虽然不动声色,恐怕内里比程铮还要狠戾,不然他凭什么从对方手里抢肉吃?
锋芒太盛,刚则易折,厉害角色才懂得藏拙。
沈彻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饭局结束的时候,林总监站起来,跟沈彻握了手。
这一次是他主动握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沈总,我不是帮您。我是帮寰海。”
沈彻说:“我知道。”
林总监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那笔坏账,我下周给您一个方案。”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彻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是空了的盘子,凉了的茶,还有一壶没喝完的黄酒。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黄酒已经凉了,甜味沉在底下,上面是涩的,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他拿起手机,给傅时聿发了一条消息:“林总同意了。”
过了很久,傅时聿回了一个字:“嗯。”
第43章
傅时聿下午就到了公司。
其实没什么事。
下周的并购案材料早就整理好了, 邮件也回完了,连季度报表都翻过两遍。
他坐在办公室里, 笔尖在白纸上划了两道,写了一个字。
他低头看了看,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扔进了碎纸机。
然后他起身去卫生间。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门没有关严。
半掩着,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和压低的笑声。他没有停下脚步。
女孩子们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脚步已经迈过去了, 却有两个字从门缝里追出来,像一根极细的线,绊住了他的脚踝。
傅时聿不受控制地慢下了脚步。
“沈彻。”
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从均匀变成迟缓, 像一首曲子忽然换了拍子。
他就那样站在半掩的门边, 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没有走进去, 也没有出声。
“沈彻真的好帅,上次他来我们部门送文件, 我差点没敢接。”前台小姑娘的声音, 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你那算什么, 我上次跟他一起开会,他发言的时候我全程没听进去,光看他的侧脸了。”另一个声音接过去, 尾音带着笑。
“而且他好年轻啊,才三十出头吧?已经是寰海合伙人了。听说他手里好几个项目都是自己啃下来的,没有靠任何人。”
傅时聿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 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液面纹丝不动,深褐色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上周穿那件深灰色大衣好好看,显得肩好宽。”
“他说话声音也好好听,不急不慢的。”
“而且他一点都不装。上次我按错电梯楼层,他帮我按了,还笑着说‘没事’。”
声音一重接一重,像潮水,漫过来。
傅时聿半倚在门外,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不可否认,那些小姑娘说的是事实。沈彻走到哪里都很难不被人注意,寰海那些股东,那些在商场里滚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提起沈彻的时候语气都会不一样。他们在傅时聿面前夸,说傅总看人的眼光真好,从来不会出错。
一半是奉承,一半是事实。
是。他看人的眼光确实好。
好到让他此刻站在茶水间门外,听一群年轻女孩用雀跃的、压抑不住的声音描述沈彻有多好,而他找不到任何一句话可以反驳。
因为每一句都是真的。
沈彻不知道他自己有多亮眼,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出色,他就会端着,周身不自觉地散发出某种“知道自己很好”的气息。
沈彻没有,他不知道,所以他从来不收着,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表现什么或者掩饰什么。
这种不自知,反而变成了一种他身上最刺眼的光芒。
握瑾怀瑜,不矜不伐。
傅时聿把咖啡端到嘴边,没喝。杯沿碰到嘴唇,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晚上八点,酒会开始。
蓝丝绒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匹一匹,被暖金色的灯洗出深海的颜色。人声从这片蓝色里浮起来,涌动着,漫溢着。
水晶杯碰在一起,声音钝钝的,被丝绒吸走了清脆,只剩下沉沉的尾音。
女人的耳坠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男人的袖扣偶尔折出一道金属的亮,酒液在杯里晃动,勃艮第红,琥珀金,被暖光浸透,像握住了一小块流动的宝石。
傅时聿陷在角落的沙发里。
身边的人一直在说话。从第三季度的业绩预期聊到某家竞品的高管变动,又从高管的变动聊到某位公子的婚事。声音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耳朵,像一个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流过去的全是温水,没有一句值得接。
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佛珠绕在腕间,紫到发黑的檀木珠子被体温捂热了,贴着他跳动的脉搏。
周围的人在笑、举杯、交换名片、附耳低语。
那些声音涌过来,又退下去,像潮水经过一块礁石。他是那块礁石,显眼地位于中间位置,潮水分开,从他身边绕过去,又合拢。
他的眼睛始终看向人群中央。
沈彻正站在那里,跟一个年轻男人碰杯。
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沈彻偏过头,水晶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沿着眉骨滑下来,经过鼻梁,停在下颌。
他笑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颈线拉出一道流畅的弧度,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皮肤,干净紧绷。
旁边几个女人也在笑。
她们的笑声穿不透人群,但傅时聿看见了她们的目光。
黏稠的,带着温度的,毫不遮掩地附着在沈彻身上,十分直白。
这目光他非常熟悉,像捕食者在看猎物。
还有一个女人端着酒杯走过去,站得很近,举杯的时候手腕轻轻碰了一下沈彻的小臂。沈彻没有躲,低头听她说话,听完了弯起眼睛。
那双眼睛眯成月牙形状的时候,傅时聿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他怎么可以对别人笑得这么好看呢。
这句无声的质问从傅时聿的胸腔里浮上来,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却沉得他不得不把后背靠进沙发里。
佛珠被他拨动了一颗。檀木相撞,发出极轻极轻的脆响。
声音听得他有些烦躁,在心里又拨了一颗。
沈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月牙,像深冬夜空里忽然炸开的一束烟火,灿烂得让周围所有的光都黯淡下去。
他忽然想到,沈彻在自己面前,从未有过那样明亮的笑容。
傅时聿把佛珠拨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
他意识到自己拨得太快。于是他停下,把手放平,掌心贴着膝盖,指节一根一根地收拢。
傅时聿习惯了掌控局面,在任何场合里都可以做到游刃有余、毫无波澜。
所以,他告诉自己,你生来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
可沈彻又在笑了。
这次是对着刚才碰杯的那个年轻男人,头微微侧着,露出好看的颈部线条,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沈彻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摆出一个放松的、亲近的姿态。
傅时聿的指节在膝盖上攥白了,他觉得这应该是沈彻戴得社交面具,在这些外人面前,沈彻不得不伪装成八面玲珑的样子。
“傅总,我先去那边和赵总碰个杯,告辞下。”
身边的人起身离开。
傅时聿点了点头,端起香槟,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的,微微发苦。
他没有看那个人离开的方向,只是把酒杯握在手里,杯壁上的凉意渗进掌心。
他抬起头。
沈彻正看着他。
隔着人群,隔着蓝丝绒垂下来的暖光,隔着晃动的水晶杯和女人们裸露的肩线。
沈彻偏过头来,视线穿过这一切,落在他的眼睛里。
沈彻的脸上还带着方才跟别人说话时的笑意,没有收,就那么隔着一整个喧闹的宴会厅,看了他一眼。
很短。
短到像一页书翻过去时纸页划过指腹的触感。然后沈彻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身边的人,继续他没有说完的话。笑容还在脸上,弧度没有变,连停顿都没有。
那一眼什么都不是。
傅时聿的佛珠在腕间发出连续几声脆响,檀木珠子撞在一起,被他无意识地捻过去一颗又一颗。
翻涌的情绪压不下去,每往下按一寸,就往上顶两寸。
他索性把手串从手腕上摘下来,装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肩上,被他穿过,分向两边。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杯里的香槟液面晃都不晃。
经过三两个人,侧身让过一个端着银盘的侍者。
沈彻正笑着,余光扫到他靠近,偏过头来。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沈总。”
傅时聿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超过三米,但在五米之内。
傅时聿没有举杯,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把这两个字递过去,克己复礼,端正得像递一份不需要签字的文件。
沈彻看着他。
他看进沈彻的眼睛里,看见那里面还残留着刚才对别人笑时的温度,亮亮的,像水晶灯在杯底折出的光。
但是,那光不是为他亮的。
傅时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酒杯举起来了。
“敬你。”
两个字落下去,声音不轻不重。
他的杯沿碰了一下沈彻的杯沿。
傅时聿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滑下去。他始终看着沈彻,目光沉沉的,像角落深处没有被光照到的暗影。
沈彻也举起了杯,他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向傅时聿,而是越过杯沿,看着宴会厅里流动的人群。
傅时聿把酒杯放下来。
指尖在杯脚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
“玩得开心。”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助理明天记得订咖啡,说完他便转身走回那个角落的沙发。
他坐下去,把后背靠进暗影里。光线明明灭灭地落在他的眼睛里,却照不透他眼底那层幽暗。
沈彻还站在人群中央,没动。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刚才被傅时聿碰过的杯沿上,留下一道透明的唇印。不是他的,是傅时聿的。
他没有擦,只是把杯子转了一个圈,那道唇印便转到了掌心的方向,被他紧紧握住了。
沈彻意识到自己喝多的时候,已经晚了。
人群中一个个都向他走来,言笑晏晏,沈彻端着杯子,挨个敬酒,忙得如同婚礼现场的新郎。
饶是他酒量不差,也架不住这么喝。
洋酒真的很难入口,喝到最后,他几乎是要皱着眉头才能咽下去。
“沈总海量。”旁边的人笑着跟他碰杯,眼神却还在监督他一滴不剩地喝完。
不过他也没忘记正事,推杯换盏之间,理清了所有人的复杂关系。
林洲和赵总属于程铮旧部,是被称为保守派的老人,王总和钱总是锐意进取那一派,有野心和干劲,可以拉拢过来……
捋到一半,沈彻发觉自己的思维又被打乱,或许他是真的喝多了。
他一只手撑着墙面,往前挪了两步,直到最后跌进了沙发里。
旁边的人起身欲扶,却被一只大手挡住了去路。
傅时聿站在他的身前,挺拔的身影笼罩住仰躺在沙发上的沈彻,低低扫了旁人一眼。“我来。”
沈彻闭上眼睛,似乎被酒精烧得有些难受,微微地皱起了眉头,抬起手松了松领带,解开了一枚扣子。
他虽然不上脸,颈间,耳后都已经绯红一片,像是桃红色的胎记,看着有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你喝多了。”傅时聿沉沉的声音落在沈彻头上。
“嗯。”
“我送你回家。”傅时聿的语气不是陈述,是命令。
他的手从沈彻腰后绕过去,然后将他整个人架起来,这么顺手一捞,傅时聿才发觉他的腰竟然这么细,虽然看到过,但是不如揽在怀里的冲击感更强烈。
沈彻身上除了酒味,还夹杂着淡淡的皂粉清香,像是夏天晾晒了一下午的白衬衫,清爽而又阳光的气息。
沈彻虽然看着瘦,但是却也有肌肉,所以傅时聿将他架着拖进车里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打开车门后,先把沈彻塞进去,再将那两条长腿收拢好,傅时聿坐在后座,呼了一口气。
他打开后座的车窗,对着前面的司机说了声,“停十分钟再开。”
沈彻醉到这种程度,坐在车上一晃,说不定会难受得想要呕吐。
沈彻无处可倚,头抵在车窗上,勉强找了个支点,但是不舒服。
看着他摇摆了几次之后,最终还是垂下来的脑袋,傅时聿想也不想便掰过来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可沈彻的头再次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去——枕在了他的腿上,还好空间够大,能够让他整个人都斜躺在后座上。沈彻嘴角动了动,似乎因为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而觉得满足。
车子开动了,司机主动为他升起后座的挡隔板,整个车厢都仿佛陷进了一种深蓝色的安静里,只有沈彻绵长而又均匀的呼吸,带着酒精发酵后微醺的温度。
傅时聿低下头,看着他。
近到这个距离,他才发现沈彻的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藏在睫毛的末梢,像是谁用笔尖点了一下又后悔了。
他呼出的气息扫过那颗细小的痣,沈彻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
傅时聿没有退开。
他甚至又往前凑了半寸,近到自己的嘴唇能感受到沈彻呼吸的温度。
傅时聿的鼻尖停在距离沈彻颧骨不到一指的地方,他能看见皮肤上几乎透明的绒毛,能看见颧骨下方一道极淡的、大概是小时候留下的疤痕。
然后他抬起右手。
很慢,慢到手指在空气里移动的轨迹几乎可以画出一条线。
冰凉指腹落在沈彻的眉骨上,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微微发烫,他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下去,滑到下颌线,傅时聿的手捧住了沈彻的脸颊。
他的脸确实很小,名副其实的巴掌脸,傅时聿一只手便可以覆盖住全部。
热度透过皮肤传到他的掌心,像接住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烧得傅时聿温度也升高了起来。
车窗上起了薄薄的雾。外面的路灯在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颜色,像隔着水看烛火。
整个车厢变成一个密封的茧,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成了琥珀。
几秒钟都漫长得仿佛一生。
他的拇指动了一下。
沿着沈彻的下眼睑轻轻摩挲过去,那个力道比呼吸还轻。然后他往下看。
沈彻的嘴唇,睡梦中微微张着,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中间那条缝像一道没有写完的笔画。傅时聿的视线粘在上面,撕不下来。
他的拇指从眼角往下滑,擦过鼻翼,停在了离嘴角半寸的地方。
他只要再往下挪一点,拇指就能碰到沈彻的嘴唇。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触感,干燥的还是湿润的,凉的还是烫的。
他甚至已经想象出那个触感,一定是软的,微微发粘,像仲夏夜软烂的桃子。
看着沈彻埋在自己掌心里睡着,那种感觉安静得太过彻底了,让他几乎都忘了时间的存在。
是司机的忽然刹停让他突然清醒了过来。
车身突然剧烈地晃了一下,傅时聿用手当缓冲,护住了沈彻差点磕在挡板上的脑袋,他自己却差点撞上去,还好长腿及时抵住了,才幸免于难。
“傅总不好意思,刚刚有一个电动车突然从前面窜过去了。”
司机的声音带着浓烈的歉意。
傅时聿的理智慢慢地拉了回来。
沈彻皱着眉头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在确认没事后,重新阖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看了沈彻一眼,手垂下来的动作却很轻很轻。
慢慢来,傅时聿。他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刚刚小心翼翼的动作,就像是在拆一件贵重物品的包装。
这需要一种于他而言近乎奢侈的东西——耐心。
不是等待的耐心,是克制触碰的耐心。
明明手已经放在包装边缘,感受得到里面轮廓的体温,却还是会轻轻收回来。
因为他想看到一个完整的沈彻。
完整,意味着不因为他的靠近而被迫暴露,不因为他的期待而提前打开自己。
这个要求很高,高到只有真正在意的人才会愿意等。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沈彻闭上的眼睛。
你不用急着被我打开,我会等你,直到你想被看见。
这比直接拆掉,需要更多的爱。
而他知道,沈彻,完全值得这样的仪式感——
作者有话说:因为太过于了解沈彻是那种,会为了讨好和迎合别人而隐藏自我需求的人,所以傅时聿留给他独一无二的耐心。这便是独属于他的温柔
第44章
车子停在沈彻小区门口。
车窗开着, 夜风涌进来,带来丝丝凉意和路边香樟的清香。
他还没有醒, 头发凌乱得像是被人揉乱的,半张侧脸都压在傅时聿的膝盖上,衬衫的扣子也松开了两颗,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安静得像幼儿园的小朋友。
傅时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他额头扎进眼睛的刘海拨开。指尖碰到沈彻额头的时候,他的眉心动了一下, 但是没有醒。
“沈彻。”
他叫了一声,不高,但是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明显。
沈彻没应, 睫毛颤了颤, 又沉了下去。
“你住几栋几楼?”
沈彻的嘴唇动了动。
傅时聿没听清他在念些什么, 像是回答又像是在说梦话。
“几栋。”傅时聿的声音又大了一点。
沈彻没有睁开眼睛, 但是他说话了,声音像是从海底浮上来的都水泡, 低沉而又沙哑。
“宝宝。”
傅时聿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乖乖的。”
沈彻说这几个字的时候, 耸了耸鼻尖,某种比笑还柔软的东西从嘴角浮了上来, 像是说了一句最平常不过的话。
车厢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发动机已经熄灭了,空调出风口也不再运行,傅时聿耳边只能听得到沈彻沉沉的呼吸声, 安稳极了。
傅时聿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想拍他又没有落下来,手指微微蜷着, 像是握了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傅时聿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叫谁宝宝。
谁是他的宝宝。
仿佛冬天里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来,凝结成冰,浇灭了刚刚所有的情绪,只剩下透心凉。
那种语气百分之百不是对他说的。
“沈彻。”
这一声比刚才那两遍都重。
不是叫,是拍醒。
手掌落在他肩上的力道收了几分,但落下去的速度挺快,像是在推开一扇关得太紧的门。
沈彻被拍得肩头一歪,眼睛睁开了。瞳孔还没聚焦,茫然地看过来,反应慢了半拍。
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后,沈彻露出些微窘迫的神色。
“……到了?”
声音哑的。
傅时聿已经下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不轻不重,但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动作明显比平时快。
夜风灌进来,沈彻被凉意激了一下,清醒了些,自己解后座的安全带,手指却找不准按钮,摸了两下没摸到。
傅时聿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越过沈彻的肩膀,把那个按扣“咔”地按开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碰到沈彻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
“下车。”
沈彻扶着车门站起来,晃了一下。傅时聿的手抬了抬,又放下了。沈彻自己站稳了,低头揉了揉眉心,酒还没完全醒,脚步有点飘,但方向是对的,朝单元门走。
傅时聿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数字一格一格跳,沈彻靠在电梯壁上,眼睛半阖着。傅时聿站在他旁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
门开了。沈彻走出去,在口袋里摸钥匙,摸了左边口袋又摸右边,最后在裤兜里找到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对不准,滑开一次,又再次滑开。
傅时聿从他手里把钥匙拿过来。
插进去,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把钥匙拔出来,放回沈彻手里。钥匙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进去。”
沈彻扶着门框,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白惨惨的光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沈彻的眼睛里酒意未消,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你开车小心。”
沈彻说。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客气。
傅时聿没有应。
他转身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合拢之前他抬了一下眼,他看到沈彻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钥匙垂在指尖,晃了一下。门在他身后开着,里面的光漏出来,在他脚边投下一个歪斜的长方形。
傅时聿按了一下关门键。
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傅时聿站在电梯里,把手插进裤袋。佛珠硌着他的腕骨,凉的。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车里,沈彻闭着眼睛说“宝宝你乖乖的”的时候,嘴角那个化开的弧度。
他握着佛珠的手慢慢收紧了。珠子一颗一颗嵌进掌心,压出深深的印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涌进来。他走出去,没有回头。
沈彻醒来后,头痛得要死,关于酒会,他只记得最后是傅时聿送自己回家的。
他强撑着洗漱完倒头就睡了,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
潜意识告诉他,傅时聿送他上来的时候情绪不对,因为电梯里,他的表情比三九天还要冷。
下午的会议定在两点。
这场股东会议很重要,听说傅时聿要来,沈彻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茶水间。
寰海的茶水间很大,有一整面落地窗对着办公楼前的草坪,阳光洒进来,操作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光。
咖啡豆用半透明的罐子密封,放在咖啡机的旁边。
沈彻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意式拼配。
不是傅时聿喜欢的那款。
意式拼配的风味只有高温萃取的条件下才能突出浓缩的口感,做美式加水稀释后油脂会散,风味塌了,就只剩下寡淡的苦。
但是傅时聿只喝美式。
沈彻察觉到了这一点,但是再去买豆子已经晚了。
傅时聿一向准时,这点人尽皆知。
他把咖啡豆倒进研磨机里,刀片搅动着,把豆子磨成了细粉,声音在茶水间响起来。
褐色的咖啡液像是溪流一样淌进玻璃杯里,沈彻端着它走出门的时候,刚好听到了门口的声音。
“傅总好。”
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尾音轻轻上扬。
傅时聿一只脚已经跨了进来,随即穿过走廊,经过了茶水间的门口。
他扫了一眼门口的沈彻,以及他手中的杯子,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并未做任何停留,便径直朝会议室的门口走去。
沈彻站在原地,手指在杯壁上握紧了一下。热的,烫的,他把那点温度全收进掌心。
然后他端着咖啡走进了会议室。
傅时聿已经坐在主位了。两个大股东一左一右,面前摊着文件,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傅时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指搭在桌面上,佛珠挨着笔记本的边缘。
沈彻轻轻地把咖啡放在他右手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正在进行的交谈没有停顿,沈彻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会议全程,那杯咖啡傅时聿没有碰过。
沈彻坐在斜对面,看着杯口的热气从一开始的一缕,慢慢变淡,最后消失。液面纹丝不动,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沿着透明的杯身滑下来,在杯底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他数了。傅时聿在两个小时里喝过三次水。第一次是开场十分钟,端起旁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第二次是一个小时后,助理进来续了水,他又喝了一口。第三次是散会前,杯子见底了,他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那杯咖啡始终在那里。凉透了,从杯口到杯底,完完整整地凉透了。
散会的时候傅时聿起身,跟两个股东握了手,往外走。经过沈彻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沈彻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咖啡凉了。”
傅时聿说。语气礼貌,疏离。
然后他走了。
沈彻坐在那里,看着那杯一口没动的咖啡。凉透的液面映着会议室天花板上的灯,白惨惨的。他伸手把杯子端起来,杯壁是凉的,跟他端进来时的温度完全不同。他端了很久。
他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下班的时候他把那杯冷咖啡带回了办公室。放在桌上,每看一份文件就会扫到它,每扫到它就又移开。
晚上他给傅时聿发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
过了四十分钟,傅时聿回了。
“什么。”
“今天的咖啡。豆子不对。”
对话框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断掉,又出现,再次重新输入,最后只回过来一行字。
“你想了一天,就悟出了这个?”
沈彻看着那行字。他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城市亮着密密麻麻的灯,他坐在那些灯前面,后背没有靠进椅背里。
不是。
他当然知道傅时聿今天的态度从头到尾都不对劲。那种低气压,准确来说不是从咖啡开始的,是从他走进寰海大门的那一刻就环绕在他的四周。
早到送他回家那天晚上,某一个他当时没有察觉到的瞬间,傅时聿看他的眼神就已经变了。变得客气而又疏离,像隔着一层擦得太干净的玻璃。
但沈彻不确定原因。在商场上,他能分析合同条款,推演交易结构,预判对手三步以外的落子。但感情中缺乏经验的他,分析不出傅时聿为什么忽然把他推到了一个礼貌的距离之外。
他只知道今天那杯咖啡凉了,傅时聿一口没喝。
这才是他唯一能确认的事情。
他目前能想到的方法就是,发消息给宋杨,向他确认自己的分析有没有问题。
聊天截图十分完整,宋杨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对傅时聿那样的人说对不起没用,他只会看你怎么做。”
宋杨的建议似乎每次都挺有用,上次程铮的事听了他的方法,倒是打消了傅时聿不少疑虑。
在某种方面来讲,宋杨应该比他更懂傅时聿。
还好有宋杨的建议。
沈彻信了,想了想,又编辑了一条信息给傅时聿发过去。
“不是。”他打字。
“我会好好做。”
这次傅时聿回得很快。
“做什么。”
“咖啡。”
对话框静止了。
沈彻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进来。他补了一句:“我知道你只喝美式。下次不会用拼配豆了。”
傅时聿:“……”
看着这串省略号,沈彻又陷入了沉默。
想了很久,他才发了一句。
“今天的会议纪要,我晚上发给你。”
第45章
傅时聿对“宝宝”这两个字过敏这件事, 最早是在一次朔光的部门汇报上被发现的。
市场部总监老许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翻到第四页PPT, 讲到下季度主推的母婴产品线,嘴里顺滑地蹦出一句:“这款产品主打宝宝睡眠——”话没说完,主位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不易察觉的茶杯搁底的声响。
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声音像被谁拧小了旋钮,齐齐矮下去一截。
傅时聿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紧绷,还带着一点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应有的、礼貌的专注。
“换一个说法。”
老许愣了, “傅总?”
“母婴产品线,不用说宝宝,说婴幼儿。”他语气平平的, 像在纠正一个不规范的标点符号。
老许有点奇怪, 不明就里地改了口, PPT继续翻页。
第二次是在电梯里。
两个女员工站在他身后, 压着声音聊天。
电梯厢就这么大,压得再低也往耳朵里钻。“你家宝宝最近怎么样?”
“别提了, 昨天晚上闹到两点, 我跟他爸轮流——”
电梯到了,门打开, 傅时聿走出去。走出去两步,停下来,转过身。
那两个女员工被他这一转身吓得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王婷。”他叫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王婷身体一僵, 小脸煞白。
“上次让你整理的数据,今天下班前发我邮箱。”他走了。
王婷站在原地,捂着胸口喘了好大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刚才傅总看她的那一眼,冷得像她欠了公司八百万。
旁边的人小声说:“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
王婷想了半天:“没有啊……我平日里哪能接触到傅总。”
后来不知道谁传开的,说傅总听不得“宝宝”这两个字。
一开始大家不信,但试过的人都沉默了。
朔光有个吃瓜的群,当然,里面没有傅时聿。
群公告近期突然改成了——请各位同事注意,在公司任何区域提及“宝宝”二字前,请确认傅总不在你周围十米范围内。此公告不定期更新傅总今日行动轨迹,由前台和行政部联合提供情报支持。
群里几个积极发言分子最喜欢在茶水间聊天。
谈论起新的群公告,有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
“你们不觉得傅总最近非常不对劲吗?”市场部总监老许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枸杞水,顿了下,吊足了别人的胃口。
周围几个同事端着咖啡,凑了过来。
老许把杯盖拧上,发出一种“我要说一句很有分量的话”的声响。“我猜,傅总以前肯定有过一个孩子。没留住。”
茶水间瞬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否认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开始脑补的安静。
老许在这片安静里获得了某种鼓励,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们想,傅总三十好几了,从来没听说过他有对象。这种条件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有过?肯定是有过,伤了,所以现在一提宝宝就炸。”
“有道理。”
“怪不得啊。”
第二天,市场部小林在等打印的时候跟旁边的同事聊天。
同事说:“你听说没,傅总以前有过一个孩子。”
小林说:“啊?”
同事说:“销售部许总说的,千真万确。傅总对宝宝那个反应,就是因为这个。”
小林说:“可是许总的消息……”
同事说:“许总在公司那么多年了,他什么不知道。”
打印机的出纸口吐完了最后一张,小林伸手去拿,发现纸是热的。
她把那份还带着温度的文件抱在怀里,感觉自己抱住了一个同样滚烫的秘密。
当天中午,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市场-小林:我听说的版本是,傅总以前有个未婚妻,怀孕了,后来没了。
市场-小林:所以他才对宝宝两个字过敏。群里安静了三十秒。
群消息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行政-王姐:未婚妻?
市场-老许:我没说未婚妻,我说的是有过一个孩子。
市场-小林:可是你昨天在茶水间说的就是未婚妻。
市场-老许:我没说未婚妻,我说的是肯定有过一段。
市场-小林:那不就是一个意思。
沈彻在朔光的高管群里看到了这个故事的完整版本,有人扔了一张截图过来,意识到发错群了,撤回得很快,但还是被他存下来了。
因为他眼尖得看到,图片上有傅时聿三个字。
上面的内容大概是——
傅时聿三十岁时在国外认识了一个女孩,两人订婚,女孩怀孕,傅时聿因为创业无暇顾及,女孩心灰意冷独自打掉了孩子,离开了。傅时聿从此戴佛珠赎罪,听不得“宝宝”二字,因为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痛。
版本之完整,细节之丰满,时间线之清晰,感情线之动人,如果写成小说可以投给出版社。
沈彻觉得太离谱了,如果傅时聿看到估计会把市场部和销售部打包一下丢出朔光,他把这张图发给了周令臣。
消息发来的时候,周令臣正在打高尔夫,他笑得差点一杆子挥出去打晕自己。
“那串佛珠是我陪他在地摊上买的,买珠子那天他大哥和二哥都被人绑架了。”周令臣的语音发过来,声音里有憋不住的笑意,“他觉得这珠子帮他挡灾了,所以才一直戴到现在。”
“算起来当时他才十多岁,打胎?赎罪?编也不知道编个像点的,傅时聿哪有时间做这些?”
沈彻看到也觉得十分佩服,谣言竟然变形到这种程度,但是无风不起浪,挺奇怪的,傅时聿到底为什么听不得“宝宝”二字?
他百思不得其解。
宠物医院这时给沈彻打来电话。
“沈先生,您的猫已经洗完澡了,疫苗也补全了,什么时候过来接。”
“马上。”沈彻从桌子上拿起车钥匙,准备出发。
这只小黑猫是一个月前他在公司楼下的灌木丛里捡到的,当时还小,不能洗澡,打了狂犬之后,检查了下抗体,才送来洗澡。补完这针疫苗,还有两针要打。
沈彻没打算养任何宠物,但是每次路过都能看到小猫可怜巴巴饿了三天都没吃饭的样子,才动了恻隐之心。
把猫放在航空笼子里接回家,它洗干净之后毛蓬蓬的,大眼睛圆滚滚的样子,像极了无牙仔。
沈彻没忍住拍了张照片,发在了朋友圈。
没有文案,只有一个被萌哭的表情。
周令臣很快评论、点赞——可爱。
回到家,洗漱完,刚好赶上寰海的视频会议。
傅时聿在家里,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得很深。
镜头开着,对面是寰海几个项目负责人,画面一格一格亮起来,沈彻在第二格。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灯光是暖调的,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屏幕里有人在汇报进度,沈彻听着,手指在键盘上偶尔敲两下,镜头里的脸是认真的、专注的。
一声很轻微的猫叫声传来,沈彻一开始没在意,可声音越来越响,像是在催促什么。
沈彻面露尴尬地道了个歉,“sorry,我去看下我家猫怎么了。”
沈彻消失在画面里,但是他的声音却传了出来。
“宝宝。”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屏幕那头的傅时聿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你怎么醒了呀,宝宝。”
沈彻已经坐回了椅子上,把猫举起来,额头抵着猫的额头,鼻尖碰着猫湿漉漉的鼻尖。猫“喵”了一声,短促的、不耐烦的,用肉垫推他的脸。
他笑了,眼睛完全弯成月牙形状的,嘴角完全收不住,跟平时那个不苟言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会议室里有人在继续汇报,数据一页一页翻过去。
傅时聿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看着屏幕第二格里沈彻抱着那只黑猫,下巴搁在猫头顶上,手指慢慢梳过猫的脊背。猫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尾巴搭在他手腕上,黑色的毛蹭着他腕骨。
“宝宝。”
沈彻又叫了一声。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傅时聿把麦克风关掉了。
项目负责人还在拿着计划书继续讲,偶尔还能听到翻页的声音。
傅时聿眯起了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麦克风。
“沈彻。”
他的声音响起的时候,画面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抬起头看向了镜头。
沈彻把猫放在了地上,用不解的语气问,“傅总?”
像是不太清楚他为什么突然cue到自己。
傅时聿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过去,被网络压缩、传输、解压,重新还原成声波,从沈彻的扬声器里放出来。
声音有点干。
“你的宝宝。”
他停了一下。
“是它?”
沈彻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又抬头看屏幕,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他不是在装,他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傅时聿会忽然在视频会议里问起他的猫。
“对啊,”沈彻点头,“它就叫饱饱。饱饱,吃饱的饱。在公司楼下捡的,当时饿得直叫,感觉没吃饱过,我就给它起了这个名。”
傅时聿把摄像头关掉了。
他的头像在会议格子里暗下去,只剩一个灰色的轮廓。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汇报的人不知道要不要继续。
“继续。”
傅时聿的声音从灰色的头像里传出来。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平稳稳的。
他没有再打开摄像头。
沈彻看着那个暗掉的格子看了很久。
猫在桌子底下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低下头,手指挠着猫的肚子,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会议结束后他给傅时聿发了一条消息。
“傅总,刚才怎么了?”
傅时聿:“没事。”
第46章
“沈彻, 你这几天往寰海跑得也太勤了吧?”宋杨端着咖啡靠在门框上,笑得不怀好意, “你是不是都快忘了自己还开着一家教育公司呢?”
沈彻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实业公司变动不大,稳了就是稳了。金融行业不一样,每天都在变,耗费的心力多。”他翻了一页,又补了一句,“等忙完这段时间,我真得给自己放个假。”
宋杨挑了挑眉, “你上次放假是什么时候?别跟我说格林威治那次。那次你满脑子只想着怎么赢程铮,连觉都不睡,算哪门子放假?”
沈彻没接话。
他确实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真正休息过了。
他每天睁开眼就是数字、合同、对赌、回购, 闭上眼还是。有时候半夜醒来, 脑子里自动跳出一行数据, 某个项目的IRR, 某个条款的deadline。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等天亮。
签回购承诺那天, 林洲约他在寰海的办公室见面。
财务总监的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 桌上没有多余的东西。
一台电脑,一摞文件,一只用了很多年的保温杯。
林洲把回购承诺的最后一页翻出来, 用红笔在签字处画了个圈。
“沈总,这里签。一式两份,您留一份, 我留一份。”
沈彻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很稳,他签完,把笔放下,看着林洲,“林总,银行那边,拜托了。”
林洲把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很仔细。
“沈总放心,两周内搞定。”
沈彻站起来,伸出手。
林洲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谢谢。”沈彻说。
半个月前。
林洲说出了个方案,帮他一起把坏账平掉,供应链金融,把应收账款打包卖给银行,走境外通道。
林洲说得很专业,像在念一份尽调报告,数据、条款、路径,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唯一的要求是:沈彻个人需要签一份回购承诺,万一银行那边出问题,他要兜底。
“这是银行的风控要求,不是我的。”林洲把授信意向函推过来,“您先看,不急。”
沈彻拿回去研究了三天。
他调出了那家欧洲银行的公开资料,查了它的信用评级,看了它过去三年的财报。
所有的数据都没有问题。
他打电话去那家银行的中国代表处,转到了公司业务部。接电话的是一个姓陈的经理,语气专业,态度配合。
“这笔业务是林洲林总推荐的,正在走内部流程。授信额度已经批了,只差风控最后一关。”
“大概多久?”
“两周左右。”
沈彻挂了电话,想了想,又打给了陈总。陈总是寰海的老人,退休多年,但江湖上的事他门清。
沈彻问得直接:“陈总,林洲这个人,靠得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总在公司那么多年,业务能力没得说。他跟程铮不是一路人,程铮在的时候他就不参与那些事。”又沉默了几秒,“您要是问他靠不靠得住,我只能说,他在寰海快十年了,没出过问题。”
沈彻挂了电话。
他想起林洲在董事会上的样子——永远坐在角落,不站队,不发言,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他只做自己的事。
这笔坏账,也是林洲的心病,再等下去坏账变死账,追究下来,林洲也有责任,他想甩都甩不掉。
所以,沈彻信了。
他给林洲发了条消息:“林总,方案可行。回购承诺我签,您安排银行那边。”
林洲秒回:“好。”
沈彻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城市在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段灰色里,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所有的轮廓都模糊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等这个麻烦解决掉,他就能在寰海站住了。
然后他就可以休息了。
真正的休息,什么都不想的那种。
对于工作狂的他来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至少,他可以试一试。
傍晚宋杨打了个电话过来。
“晚上吃饭,老地方。”
“好。”
他们说的老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潮汕牛肉锅。
店面不大,塑料凳子,折叠桌,沙茶酱是自己调的。
宋杨到的时候沈彻已经在涮肉了,筷子夹着一片吊龙在锅里上上下下。
宋杨坐下来,倒了杯茶,“听说前段时间沈继明又来找你了?”
沈彻把肉捞出来,在沙茶酱里蘸了一下。表情没变。
“哪里听说的?”
“A大校友群,他们说沈继明的新儿子还对你动手了。”
沈彻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锅里伸。
“嗯。”
宋杨看着他把第二片肉涮老了。
“他们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吧。”
沈彻把老掉的肉夹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没有吃。
“没有,他说他搬出A市了,还求我放过他跟他儿子,那语气像是被人警告过。”
沈继明的道歉短信态度诚恳,在某天夜里突然发到了沈彻手机上。
“沈彻,我是个混蛋,对不起你。我承认自己没对你尽过父亲的责任,以后我也不敢再问你要钱了。沈强还年轻不懂事,他的未来还很长,求求你不要对他动手。我们一家已经离开A市了,以后也不会来打扰你,放心。”
宋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会不会是傅时聿带人去找他了,当时他不也在场吗。他有权有势,所以沈继明才会那么害怕。”
沈彻没有接话,这个答案,他也在心里想过。
他想到那天傅时聿挥出去的那一拳,想到他手上因为打人被蹭破皮的地方。
会不会是傅时聿在暗中帮他摆平一切?
他那天看起来确实挺生气的。
但是,动机是什么?仅仅就只是为了帮他?还是怕寰海合伙人的身份受到影响,自己利益也会受损?
这两种可能性,沈彻更倾向于第二种。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
沈彻隔着那层雾,声音很平,“林洲帮我找了一条供应链金融的路子,银行那边在走风控。等钱下来,寰海的坏账就平了。”
宋杨的筷子停住了,表情有些震惊。
“你签了什么。”
“回购承诺。”
宋杨把筷子搁下了。
竹筷落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沈彻。”
沈彻继续涮肉。
“你把一份无限连带责任签在自己名下了。”
“银行授信已经批了,风控只是走流程。”
“谁告诉你的。”
“林洲。还有银行那边的陈经理。”
“你核实过吗。”
沈彻把第三片肉捞出来。这次涮得刚好,粉红色的肉质还带着一点透明的胶质感。他放进碗里,没有蘸酱。
“核实了。”
宋杨沉默了,他想劝沈彻别冒这么大风险,但是沈彻这性格犟得跟头牛一样,他觉得自己说了也是白说。
锅里的汤还在滚,泡沫沿着锅边溢出来,碰到灶火,发出嘶嘶的声音。服务员过来调了火,走了。店里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碰杯的,点菜的,催单的。只有他们这一桌是安静的。
宋杨把筷子拿起来,从锅里捞了一片肉放进沈彻碗里。“先吃。肉凉了。”
他们吃完了一整盘吊龙、一盘匙柄、一份胸口油。
周令臣的车刚好路过,看到沈彻的车停在巷口,就推门进来了。
“哎,你们吃火锅不叫我?”他拉过一张塑料凳,挤在沈彻旁边,拿起桌上的筷子就去捞锅里剩下的那片菜叶子。
宋杨说:“我们都吃完了。”
“吃完了可以再点嘛。”周令臣朝服务员招手,“加一盘吊龙,一盘匙柄,一份胸口油,再来两份牛肉丸。”
沈彻把手机拿出来准备结账。
一名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服务员走过来,带着礼貌性的笑意说,“店铺重新装修二次开业,现在有扫码送花束的活动,您看您要参加一下吗?”
沈彻点点头,扫了个码。
他抬眼看了看那一小把满天星,觉得带回去有点麻烦,于是问宋杨,“你要吗?”
宋杨摇摇头,于是沈彻一把塞进了周令臣的怀里,“送你了。”
周令臣张了张嘴,“送我?”
沈彻没回答,抬起脚就走了,回头看了一眼周令臣还没跟上来,正站在原地举着手机拍那束花。
吃完出来,巷子窄,三个人并排走不开,沈彻走在最前面,宋杨在中间,周令臣在最后。过马路的时候,周令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绿灯已经闪了。一辆电动车从拐角冲出来,速度很快,车灯晃了一下。
宋杨还没来得及喊,沈彻已经转身了。他一把拽住周令臣的手臂,往回一扯。周令臣踉跄了两步,撞在沈彻肩上。电动车擦着他的裤腿过去了,骑车的男人骂了一句“看路啊”,头也没回地消失在巷口。
周令臣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沈彻的手,似乎有点懵逼。
沈彻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臂,五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松开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被周令臣外套的拉链硌出一道红痕。
“没事吧?”沈彻问。
周令臣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没事没事。你手劲儿挺大啊。”
宋杨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差点被撞死知不知道?”
周令臣像是没听见一样,他看着沈彻的手,沈彻已经把那只手插回裤袋里了。
“沈彻,你刚才看我差点被撞,是不是老紧张了?”
沈彻无奈,转身过马路,走了。
周令臣跟上去,走在沈彻旁边,笑嘻嘻的。
宋杨在后面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摇了摇头。
第47章
周令臣为了傅时聿的那瓶罗曼尼康帝, 举办了一场小型品酒会,设在云顶山庄, 把那几个好朋友都叫去了。
孙启冶说他是为了一瓶醋包了一盘饺子,周令臣说自己这是促进云顶山庄的GDP。
在云顶山庄,他们有一套固定的活动项目——打球、喝酒、spa、吃饭,打牌。
项目进行到喝酒那一趴的时候,雪茄室的门开了。
傅时聿推开门,他穿着一身商务西装,一看就是刚开完会才过来的。
他进来的时候,看到李庚泽在喝酒, 周令臣在做作地抽着雪茄,面前的孙启冶在举着手机给他拍照,嘴里还念叨着“今天四千哥必须出片。”
傅时聿把门带上, 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那瓶酒已经开好了, 暗红色的液体被倒在了醒酒器里。
他走到红丝绒沙发前坐下, 瞥了一眼正在抽雪茄的周令臣。
“你不热?”
已经四月底, 虽然早晚温差明显,但是一件薄外套足矣, 但是周令臣却叠穿了一件夹克, 里面还套着羊毛衫。
“你懂什么,潮男都这样。”周令臣笑了笑, 把雪茄上的烟灰掸在了面前的金色烟灰缸里。
“是挺潮的,看得我风湿炎都犯了。”孙启冶笑了笑,“周大公子不仅会花钱, 还会穿搭。”
众人又搬出“四千哥”的梗调侃个不停。
李庚泽问:“你跟沈彻进行到哪了?我看你网名好像又改回正常的了。怎么?还有后续?”
“算了,不说了,怕你们听了羡慕。”周令臣端起酒杯, 深红色的酒液被灯光照得通透。
“说说呗,我也想知道。”孙启冶笑了笑,“羡慕你?在座哪位没有女朋友,除了傅总,但人家好歹也有个名义上的未婚妻。”
侍应生敲门的声音响起。
“周先生,您好,这边帮您倒下酒。”
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然后离开。
傅时聿没说话,握住自己手里的杯子,似乎正在专心品酒。
罗曼尼康帝已经醒了快一个小时,酸度高挑,单宁精致细腻,口感质地如同天鹅绒般轻盈,覆盆子和干玫瑰的香气四溢。
他垂下眼眸,眼神停留在酒液挂在杯壁上的痕迹。
“就前几天,沈彻送我花了,还请我吃饭,并且我俩还牵手了。”周令臣说,“你们不知道,他的手有多热乎,估计是害羞了。”
他手上的温度,是挺热的。
傅时聿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还有,我跟你们说,沈彻脸上有一颗痣,就长在这儿,应该算是泪痣吧。”周令臣点了点自己眼下的位置,“以前我从没注意过,要靠得很近才能发现这颗痣,他真好看,连痣都会挑着地方长。”
周令臣点的位置错了,不是左边,是右边。
傅时聿没有纠正,只是抿了一口红酒。
他想起在车上,沈彻喝多了,他捧着沈彻的脸,手指轻轻拂过那颗痣的位置,觉得它轻得像一句叹息。
傅时聿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我补充说明一下,是沈彻主动牵我的手!当时他拉着我一起过马路,都分心了,没看红绿灯,差点被车撞,吓得他心跳都快了,紧张得要死。”周令臣越说越来劲,还用胳膊戳了戳旁边傅时聿,露出一种得意的笑容,“想不到吧,平时那么沉稳一个人,竟然会因为我而变得那么紧张。”
傅时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们吃得什么?”
周令臣没听出来他语气里的异常。
“潮汕牛肉火锅,一家老店,他们之前经常一起去吃。”
周令臣说话不过脑子,说漏嘴了。
“他们?”
“意思是吃饭的还有第三个人是吧。”孙启冶也听出了不对,“这算哪门子请你吃饭。”
“我不管,反正沈彻为我花钱了就是请我吃饭,而且他还送我花了。”周令臣还在嘴硬,“他这个人是理工科思维,与浪漫绝缘,能想到送我花那得是多么与众不同啊,你说对吧傅时聿?你最了解他了。”
傅时聿抬起眼。
说完,周令臣凑过来,想让傅时聿说句凭心而论的公道话来佐证这件事的真实性,因为傅时聿是他的合作方,某种层面来说也是他的上司,他的评价最为客观公正。
孙启冶的目光看向傅时聿。
那张刀削斧劈一般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的神色,然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几寸,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一字一句地说道,“周令臣,你是不是吃大蒜了?”
这话引得李庚泽和孙启冶同时笑出声。
周令臣的脸在雪茄的烟雾里红了一瞬,声音矮下去,带着一点委屈:“可能是中午的菜里面有洋葱吧。”
“离我远点,有味儿。”傅时聿没忘补刀。
傅时聿没有看他。酒杯被重新端起来,修长的手指握住杯脚,液面微微晃动。
周令臣识趣地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战术性喝酒,战术性沉默,把话题还给孙启冶。
孙启冶接过话头,说最近一级市场冷得吓人,李庚泽说起某家独角兽的估值腰斩,周令臣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傅时聿没有加入这些对话。
他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把那杯罗曼尼康帝喝完。
孙启冶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傅总,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傅时聿把空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明天早会。”
他想到在格林威治时,随口对周令臣说的一句话——没名分的醋,少吃。
竟然成了射向自己的那枚回旋镖,此刻正中眉心。
小型酒会傅时聿是第一个走的,走之前扔下一句话给周令臣,听得他一脸懵逼。
“以后再别问我拿酒,这瓶酒送你纯属是糟蹋了。”
周令臣耷拉着脸在那苦思冥想到底哪里得罪这尊大佛了,旁边的孙启冶劝他别多想,说傅时聿这人一直都这样,可能心情不好说话欠奉。
傅时聿在寰海开完早会,路过的赵总跟他打招呼。
傅时聿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财务部的林洲怎么回事?这几天一直没看到他人影。”
如果不是沈彻跟他提过,他不会特意去留心这么个人。
“可能您跟他有时差,他一般到得比较早,处理完事情就走了,所以您见不着,也正常。”
傅时聿看了赵总一眼,点了点头。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傅时聿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沈彻刚到办公室门口。
傅时聿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抬脚跨进了办公室,随即带上了门。
下午还要继续开会,傅时聿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把座椅调成一个舒服的角度,仰躺在上面,在脑海里复盘刚刚的会议内容。
没过多久,困意袭来,他睡着了。
沈彻端着刚接的热水,路过门口的时候,透过门上的透明玻璃,刚好看到这一幕。
不过从他的视角里面,只能看到傅时聿的后脑勺——他把椅子转过去了。
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要么在办公室要么在食堂,就连休息室里都把灯调暗了,所以这段时间不太会人走来走去。
沈彻就这样站在那,不知不觉看了很久。
他想,沈继明的事到底该不该开口问傅时聿,如果真的是他帮了自己,那么他应该好好感谢一下,最起码不是像现在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
突然手机振动了一下,进来一条消息。
沈彻低头看了一眼。
傅时聿:“你还要在门外看我多久?”
沈彻的脸腾地一下子就红了,控制不了的那种。
他怎么看到的?后脑勺又没长眼睛?
沈彻还没琢磨好怎么解释。
傅时聿就又发来一条:“开门,进来。”
沈彻身体僵硬了一下,只好听话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傅时聿并没有把椅子转回来,背对着他说了句,“我后脑勺上写字了?”
沈彻用指甲掐了一下手心,告诉自己千万不要慌,千万别慌,他的声音很小,用仿佛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没有。”
傅时聿没有说话,沉默如千钧重,让沈彻内心更加慌不择路。
“你怎么知道的?”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傅时聿指了指桌子上的电脑。
沈彻看了一眼,离近了才知道,桌子上的电脑上显示的画面是他办公室四周的监控,全方位无死角,还特别高清。赫然把他刚刚一举一动照得一清二楚,包括他站了多久,都有时间记录,就连他眼底的迟疑,傅时聿都看得明明白白。
“我其实不是在看你。”沈彻指了指他桌子上的那盆蝴蝶兰,就位于傅时聿左手边不远的位置,从门口看过去方向大差不差,“我刚刚在看这盆花,我觉得,它应该浇水了。”
话音刚落,傅时聿就把座椅转了过来,他转得很慢,轮子的轴承发出很轻微的响声。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的脸勾了一层冷白色的轮廓。
他看着沈彻的眼睛,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是左边的眉头稍稍抬高了一点,嘴角压着一丝若有若无弧度,仿佛写着“我看你该怎么圆”的探究。
看到沈彻垂下头,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脸红什么?”
“这里空调开得太高了,热。”沈彻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水杯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看着我,沈彻。”傅时聿停了一下,等沈彻抬起眼。
这次,他没有叫他沈总。
沈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落下,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了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停不下来。
“不要总是盯着我的背影,下次想看我,就直视我的眼睛。”
沈彻看到了。
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
傅时聿还坐在椅子里,微微仰着脸看他。仰视的姿态通常会让一个人显得弱势,但傅时聿不。他仰着头,却像在俯视。
目光稳稳地托着沈彻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的松动——
作者有话说:伟大的安全型恋人
第48章
傅时聿在等。
他试图从沈彻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一个信号,一个答案, 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光。
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份等待当中夹杂了一分浅浅的期待。
像是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在漫长的对视中,沈彻感觉自己的内心防线一寸一寸地塌了下来,砸在他的心口上。但是还有最后一点力气撑着,不至于让那面墙完全倒下去。
他想问出藏在心底的那个疑惑,想知道到底是不是傅时聿在暗中帮他,如果是的话, 那么他是什么出于一种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已经折磨他好几天了,眼底那片乌黑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揣着这疑惑,像是在悬崖上走钢索, 每一种答案都可能会指向万劫不覆。
问对了, 他该如何面对傅时聿, 问错了, 他还怎么保持住这样的距离?
他不敢赌。
那一瞬间,沈彻的神色松下去了, 睫毛颤了颤。
他把那个已经涌出喉咙的问题, 又重新咽了下去。
傅时聿捕捉到了他眼里有一束光,晃了晃, 然后又熄灭了。刚刚还在沈彻眼底对峙的那些东西,忽然就像是退潮时的海水一样,走得不留痕迹。
傅时聿的眼底也跟着黯了下来。
“好, 我知道了。”沈彻试图从刚刚的气氛中抽离出来,立马转换了话题,“你还没吃饭吧?”
傅时聿看了他一眼, 想问,沈彻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但是他没有问,也不再急着追问和确认,因为他知道就算再问下去,此时此刻,得到的回应只能是否认。
“还没。”傅时聿垂下眼睛,遮盖住眼神里所有神色,他合上电脑,淡淡地说,“胃不好。”
“胃不好更要按时吃饭了。”
“医生说,心情不好伤胃。”傅时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叙述一件事实。
这个理论,沈彻听过,很多人的胃病其实就是长期的精神压力和焦虑导致的,调理情绪本身也是养胃的一种。
“走吧。”沈彻端起桌子上的杯子,水已经凉了,他打算再去倒一杯新的,“我也没吃饭。”
如果需要的话,他想监督傅时聿一日三餐好好吃饭,但是他知道这么说出来,太没有边界感了,对方肯定会觉得他在骚扰自己,所以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傅总以后如果觉得没有胃口吃饭,可以叫上我一起,因为我朋友说我吃饭很香,看起来会比较有食欲。”
“嗯。”傅时聿淡淡应了一声。
傅时聿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拿了起来,走出办公室的门,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午休还没结束。
食堂在最底层,要转两部电梯,再穿过一条被绿植遮掩的走廊,走到头。
傅时聿从未来过这里,他的午餐通常都是行政秘书订好的,三天一换,从不重样。
但是今天他跟着沈彻一起走进了去往食堂的电梯。
“这个点挺好的,应该没什么人。”沈彻站在电梯里说。
食堂确实没什么人了,午高峰已经过去,好几个热门的窗口都关闭了,只剩了一个小炒的窗口还在营业。
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回去了,座位上只有廖廖两三个人还在那坐着。
沈彻从餐具柜拿了个不锈钢托盘递给了傅时聿,“看看想吃什么。”
这也是他第一次来食堂吃饭,并不知道寰海的菜好不好吃。
傅时聿看着那个不锈钢餐盘,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食堂打饭经验,已经是留学那会儿的事儿了。
他从小家里有厨师,回国后有秘书和保姆,每一顿饭都被安排得妥帖,轮不到他去端着不锈钢餐盘在一排食物中做选择。
他不知道该拿什么,但又不想被沈彻看出来。
他指了指一份清炒山药片,又指了指一份蒸蛋。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他不知道这些菜的名字。
不是不知道,是它们被装在不锈钢餐盘里的样子,跟他平时在餐桌上见到的不太一样。
傅时聿皱了皱眉,他没吃过卖相这么差的菜。
山药在餐桌上是被切成菱形片、和黑木耳一起盛在白瓷盘里的,不是这样被堆成一座小山、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蒸蛋在餐桌上是被装在紫砂小盅里、表面平整如镜、上面缀着两粒枸杞,不是这样被不锈钢勺挖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蜂窝状的气孔。
他迟疑了一秒,就是这一秒,被沈彻看见了。
傅时聿挑食,在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有迹可循。
他会灵敏地尝出粥太咸。
沈彻什么也没说,他把自己手里的托盘放下,接过傅时聿的,替他把山药和蒸蛋都盛好,又加了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米饭。
盛饭的时候他把饭勺在饭桶边上轻轻刮了一下,把多余的饭粒刮掉,然后用手帕纸把托盘边缘擦了一遍。
“够了,”他把托盘递给傅时聿,“你胃不好,先吃清淡的。”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是一堵墙,墙上有爬山虎,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叶片透亮。
傅时聿舀了一勺蒸蛋,口感不够嫩滑,他尝了一口就不吃了,筷子被放在盘子上。
沈彻抬起头,“不好吃?”
“还行。”
“胃疼了?”沈彻问。
“不是。”
在他的注视下,傅时聿勉强又扒了两口米饭,吃掉了一半的蒸蛋。
“食堂的饭油太大了,你多吃这个,这个不油。”沈彻从自己盘子里夹了几片青菜过去,夹带着碎的青椒。
他不知道,傅时聿不吃青椒。
青椒的味道,微微发苦,带着一股铁锅炒出来的焦香。他不喜欢,但他把那半块咽下去,又把剩下的半块也吃了。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谁?”
傅时聿喝了口水,停顿了一下。
“说你吃饭很香的朋友。”
傅时聿这话问得沈彻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刚刚随口说的而已。
傅时聿扒着碗里的米饭,让人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宋杨。”沈彻说,“我大学同学,我们经常一起吃饭。”
沈彻脸上的疑惑十分真切,像是在问“你问这个干嘛。”
“他说的没错。”傅时聿说。
那天之后,沈彻随身携带各种胃药,铝碳酸镁咀嚼片、胃康灵、奥美拉唑……塞满公文包的夹层。
而寰海食堂的改良是从一个很普通的周一早上开始的。
没有行政部贴在公告栏上的红头文件,但每一个走进食堂的员工都愣在了打菜窗口前——窗口变多了。
原本只有两排不锈钢餐盘,现在扩展到四排。新加了两个窗口,一个是现煮面档,另一个窗口更让人意外,是一整排小盅炖汤。
打菜区的菜色也翻了花样,原来那些重油重盐的红烧菜被撤掉了一半,新上了清炒山药木耳、荷塘小炒、蒜蓉西兰花,甚至还有一道看着就费工夫的文思豆腐羹。
主食区除了白米饭,还多了杂粮饭、蒸红薯和南瓜小米粥。
水果区从原来的香蕉橘子升级成了切好的哈密瓜和火龙果,旁边还立着一个小小的牌子:“胃不好请选温和水果,冰镇区左转”。
谁下令改的,不言而喻。
不知道是谁传的,说傅总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食堂,时间是下午一点,沈总坐他对面。
一时间,食堂人数激增,排队的人里除了寰海内部员工,还有外面那家律所、隔壁银行以及交易所里的职员。
还有人一看就不是来吃饭的,找了个位置坐下之后,不去打饭也不走,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为此,食堂部门立即加装了个人脸识别的闸机口,需要刷寰海的员工卡或者录入人脸才能进来。
那天午休沈彻像平常一样,到了点监督傅时聿吃饭,给他发了句,“饭否?”
傅时聿:“你过来。”
沈彻走到他办公室,推门一看,木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白灼虾、红烧带鱼、清炒上海青,西红柿炒蛋,餐具是白色精致的陶瓷岩,旁边还放了个蘸酱料的六边形小油碟。
“我让私厨开的小灶。”傅时聿说,“这里清净。”
他家的厨师以前都是五星级餐厅里的行政主厨,让他来做这些家常菜也是杀鸡用牛刀了。
沈彻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食堂开饭。
周令臣一如既往地第一个点赞,评论——沈总亲自吃饭?这么有排面。
他发完就把手机搁下了,根本没注意到照片里两副碗筷,然后他手机又震了。
又有一条评论,是傅时聿发的,内容就一个字:“嗯。”
周令臣把那个“嗯”看了三遍。
傅时聿什么时候会评论别人的朋友圈?他还以为对方用的老年机呢,朋友圈不更新,也从来不点赞。
他跟傅时聿加了好友这么多年,傅时聿给他的评论只有过一条,是去年他发了一张云顶山庄的照片嘚瑟,傅时聿评论:私密场所,禁止宣发。
就这一条,还是公事。
更别提别人的了,孙启冶每次发朋友圈求点赞,傅时聿从来不回。
成均上次发儿子满月,傅时聿连个红点都没给。
“嗯是什么意思?你俩今天一起吃的?”周令臣在底下追问,他说这摆盘怎么看着眼熟呢,像是出自傅时聿家里大厨的手笔。
“不是。”傅时聿的消息很快就发了过来。
“我们每天都一起吃饭。”
周令臣:“谁问了?”
第49章
沈彻出差的第一天, 傅时聿一个人吃饭还真有点不习惯。
因为一般吃饭前沈彻都会帮他把葱花和姜丝挑出来,然后倒一杯温水放在旁边, 再抽出来两张纸巾放在旁边,一张湿的用来擦手,另一张干的用来擦筷子。
看他迟迟不动筷子,一旁的行政秘书有些迟疑地问,“傅总,今天的菜是有哪里不满意吗?”
菜和以前一样,是私厨做好就立马盛在保温桶里的,分区隔开, 他确认过没有串味儿。
大厨发挥水平一向很稳定,应该不会失手。
傅时聿先夹起一片山药,嚼了, 咽下去。然后指了指那道芦笋炒虾仁。
“笋太老了。”
行政秘书愣了一下, 这道菜是大厨的招牌, 芦笋掐的是最嫩的那一截尖, 掐出水的嫩,怎么可能会老。
但傅时聿的语气不容置疑, 行政秘书赶紧记下来, 说我跟后厨反馈。
傅时聿又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放下了。
“汤凉了。”
其实汤还热着,保温桶的盖子拧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接着他看了一眼那碟清蒸鲈鱼,说:“鱼不新鲜。”
鲈鱼是今天早上从码头直送的, 出水不超过六小时。
行政秘书记满了大半页备忘录,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回到秘书室,同事围上来问怎么了, 他把备忘录摊在桌上,一脸困惑:“傅总今天嘴特别刁,像是心情不好。”
同事听完沉默了片刻,说:“傅总一直很挑,也就前几天沈总陪他一起吃的那几顿,没挑。”
行政秘书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沈总赶紧回来。”
傅时聿吃了几口饭就没了胃口,法务部的邹律师敲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傅总,今天跟您汇报两件事。”
看到桌子上还没有收掉的饭菜,邹律师犹豫了一下,“要不您先吃完?”
“不吃了,待会叫人来收。”
一份正面写着《撤诉调解书》的文件被放在傅时聿右手边,他翻开看了一眼。
抬头是律所的格式,内容里写着“受傅时聿先生委托,就沈继明相关事宜进行沟通……”,后面清晰地列着处理结果——债务梳理、对方撤诉、沈继明本人签字确认不再骚扰沈彻,如有违反将追究法律责任。
邹律师说:“那边已经签了,您过目。”傅时聿没有看正文,翻到最后一页,沈继明的签名歪歪扭扭地压在格子里,旁边是手印,红红的,按得很用力。
“确保不会对沈彻留下法律隐患?”看到律师笃定地点了点头,他拧开笔帽,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盖的不是公司的红章,是个人私章。邹律师看着那个私人印鉴,没有说什么,把文件收回去。
“第二件事,是关于林洲的。”邹律师把另一份文件推到傅时聿面前,是那份回购承诺书的复印件,页角有些卷,翻过很多次。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行条款上。
“您交代我回去仔细研究,我发现这份合同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漏洞。”
傅时聿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邹律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洲让沈总签的是个人无限连带责任,但他忘了,或者说他故意没改——合同的主体是寰海能源,不是个人。根据这份合同,银行只能向寰海追索,不能直接向沈总个人追索。”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指着另一处条款。“而且这里,担保范围写的是‘贸易项下的应收账款’,但林洲伪造的底层合同不在这个贸易项下。简单说,沈总签的是一份废纸。”
他合上文件,看着傅时聿。
“银行告不了沈总。他们只能告寰海。而寰海是您控股的。”
傅时聿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回购承诺,皱起眉又看了一遍。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像倒计时。
“林洲知道吗?”
邹律师想了想,“他应该不知道。如果他发现了这个漏洞,不会让沈总签。他以为自己的骗局设计得天衣无缝。”
傅时聿的手指停了一下。
“开曼那边,查到了吗?”
邹律师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过去。
“查到了,有一家开曼基金,注册时间是半年前,出资人是程家的一个离岸信托。林洲背后是程家。”他顿了顿,“或许程铮不是针对沈总,是针对您。他们估计是觉得,沈总比较好对付一点。”
傅时聿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乌云密布,正在酝酿着一场暴雨。
沈彻签这份合同时,一定以为自己扛得住。
他以为自己能赢,以为林洲是诚心帮他。
他计算过很多遍,数据和流程都没有任何纰漏,但是他不知道程家藏在背后,也不知道这份合同是废纸。
沈彻的弱点或许就是太相信表面上的数据,忽略了人心叵测。
林洲离职的当天下午,傅时聿就让邹律师去查了他的出境记录。
“没有查到。”邹律师站在办公桌前,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林洲的出入境信息。“近三个月没有出境记录。”
傅时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还没跑,是在等。”
“等什么?”
“等沈彻的上市聆讯。”傅时聿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彻的教育公司下个月聆讯,如果他在那之前出事,上市就黄了。程铮要的不是沈彻坐牢,是要他输。”
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什么时候跑?”
“聆讯前。”傅时聿拿起桌上的台历,看了一眼日期。“还有两周。他会在聆讯前一周跑,等沈彻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邹律师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傅时聿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王局,我是傅时聿。有件事麻烦您。”他简单说了林洲的情况,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对方说了句什么,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机场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林洲只要用身份证买机票,系统会自动报警。”傅时聿把手机放在桌上。
沈彻出差回来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他行李都还没来得及往家里放,先赶去了公司签合同。
然后驱车去寰海。
在车上,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市材料、审计报告、下周的聆讯。
寰海还有几份文件需要他去签字,最后还要林洲签几份附加合同,那附加条款是他去外地出差的飞机上想到的。
到了寰海,沈彻才感觉到氛围不对。
他一进来,前台小姑娘就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沈彻没多想,快步走到了走廊尽头,林洲的办公室就在那里。
看到门居然是开着的,沈彻知道,完了,可能要出事了。
因为林洲这个人不爱开门,他喜欢关着门做事,沈彻每次找他,都要先敲门。
他走进去一看,果然,办公室已经空了。
桌子上的文件没了,电脑也不在了,就连笔筒都被收走了。
林洲跑路了。
他拿出手机,边给林洲打电话边去人事部门核实。
连打了三个,林洲都没接。
沈彻继续打。
刚走到电梯门口,他就听到几个员工在那里议论,声音不小。
“听说了吗?林总跑了。”
“真的假的?”
“整个财务部都在传。”
“他上周就发辞职信了,今天东西全没了。”
“为什么跑?”
“有人说,他做假账了,现在这会估计已经润到国外了。”
沈彻觉得人事部不用去了,现在全公司应该都知道林洲跑了,除了他。
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电梯口,站了一分钟,看着上面的指示数字跳来跳去。
沈彻深吸了一口气,打给了宋杨。
“林洲跑了。”
宋杨沉默了几秒,“你刚知道?”
“刚出差回来。”
宋杨又沉默了几秒,“你那份回购承诺书,银行已经开始走法律程序了,三亿两千万,十五个工作日。沈彻,你可能要坐牢。”
沈彻攥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十五个工作日,三亿两千万,这两个数字跳出来,像是一道催命符。
傅时聿肯定也知道了,沈彻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面对他。
“是我太蠢了。”沈彻说。
“不是,沈彻,你很聪明。不会有人能想到,林洲居然可以伪造出来那么多东西,你不是还向银行确认过吗,现在基本可以确定,给你打电话的那个人,也是假的……”
沈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的,我消化一下,先挂了。”
“嗯,有需要找我。”
他打电话给傅时聿,对方没接,人也不在办公室。
沈彻走到前台问,“傅总去哪了?今天他来公司了吗?”
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说:“大概三个多小时前吧,他跟司机说了句去机场,就急匆匆地出门了。”
“去机场?”沈彻问,“他去机场干嘛?”
“我也不知道。”
机场候机大厅里,广播一遍遍播放着登机信息。
林洲带着口罩,穿着黑色的立领风衣,他把登机牌握在手里,正在慢悠悠地往贵宾候机室里走。
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并不着急。
只要上了飞机,到了香港,然后转机去开曼,他就安全了。
程铮答应他的,五千万,已经打到了他老婆的名下。
他以后都不需要再回来了,不用再看岳父的脸色生活,有了这笔钱他可以和老婆一起在国外开始一段自由的生活。
他走到贵宾厅门口,转了一下把手,门开了。
他的座位上坐了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背对着他在看手机。
林洲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礼貌地说,“您好,这是我的座位。”
傅时聿转过头,那双深邃而又锐利的眼睛,看向林洲时目光不重,但是林洲却觉得腿有些软。
“林总,这么急?”傅时聿的声音不高,被候机室的广播声吞掉了大半,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地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林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退了一步,后背抵到了走廊的玻璃幕墙上,冰凉的,激得他有些哆嗦。
“傅总,我……家里有事,先回去一趟。”
傅时聿没有接话,他低着头在看咖啡杯上的水珠,门口两个身形高大的保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悄然走到了林洲的身后,他们不说话,也没动手,就那样站着,用身体告诉林洲——你今天走不掉了。
“林总,那份回购承诺,你让沈彻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会坐牢?”傅时聿抬起头,看着林洲。
林洲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傅总,那是银行的风控要求,不是我的——”
“敢动我的人?”傅时聿说出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林洲的骨头里,“你问过我吗?”
第50章
两个穿着制服的机场民警朝着林洲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看了一眼问, “你就是林洲是吧?”
林洲没有动也没回答。
民警扶住他的胳膊,一左一右把他带走了。
傅时聿走出候机大厅,夜风涌过来,很凉。
他拿出手机看到了沈彻的未接来电,于是给沈彻发了条消息,“林洲找到了。”
过了很久,沈彻回了两个字,“在哪?”
“机场。”
沈彻说, “人呢?”
“机场派出所。”
寰海法务部以诈骗罪、骗取贷款罪、违规出具金融票证罪,逃汇罪等为由将林洲起诉到了法院,邹律师分析他这证据确凿, 数罪并罚应该会被判10-15年左右, 在机场当场抓捕也是量刑的一个有利条件。
沈彻听到这些的时候, 内心并没有那种松了一口的感觉, 相反,他觉得非常内疚。
傅时聿明面上, 又帮了他一次,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救了他一次。
因为如果没有傅时聿, 那巨额的债务他根本还不起,公司上市也会受阻,对于他人生来说, 无疑是地狱级别的打击。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向傅时聿感谢,一切的语言都有点过于苍白。
沈彻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灯光惨淡地照进他的眼睛里,视网膜变得有些模糊,仿佛水滴洇入纸面。
他想到傅时聿对他说的那句话——下次想看我,就直视我的眼睛。
傅时聿是想告诉他,沈彻,逃避是没有用的。
他已经习惯了在遇到问题和麻烦的时候,把自己紧紧包裹在那个壳里,自己想办法去解决去消化,以为这样绝对安全。
似乎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
长期处于一种贫瘠而又缺爱的环境里,接收到他人的正反馈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深深的不配得感,这种不配得感就像一个无法愈合的窟窿,将他整个人一点点地吞噬下去。
不知道对着天花板看了多久,沈彻终于再次拿起了手机。
“谢谢你,傅时聿。”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叫他傅总。
很快那边就回了过来,“明天请我吃饭。”
沈彻的嘴角上扬了下,“好。”
因为最近要准备公司聆讯的事,所以沈彻几乎每天都要往公司跑。
宋杨作为公司的CFO自然天天都要跟他待在一起,两个人一整天都在准备资料,聊得都是财务数据,招股书和聆讯流程。
如果聆讯在五月底通过,那么预计6-8个月,公司就能在港股上市。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聘请靠谱的保荐人,作为整个IPO的总设计师,负责协调所有中介机构,进行尽职调查和撰写招股书。
头部券商的代保名额一票难求,真正有资格在企业书上签字的保荐代表人少之又少,港股回暖以后,已经积压了五六百家等待上市的公司。
所以保荐人服务成了绝对的卖家市场。
付一笔高昂服务费也没什么,关键是能够找到共同进退的保荐人代表,很难,只能靠运气。
天黑了下来,宋杨自然而然地问沈彻要不要一起吃饭。
沈彻想到昨天晚上已经跟傅时聿约好了,也没多想,直接把宋杨一起喊上,组了个三人局。
“等会吃饭,我朋友也一起可以吗?”
这条消息发过去,傅时聿隔了十几分钟才回。
“随你。”
沈彻理解为,没问题。
地方是沈彻挑的,一家装修风格很中式的淮扬菜饭店。
淮扬菜口味清淡,强调原汁原味,傅时聿既然喜欢吃粤菜,那么对淮扬菜肯定也有好感。
宋杨走进来看了一眼,“你现在吃这么清淡?”
“傅时聿胃不好,吃不来辣的。”
话音刚落,傅时聿就到了。
宋杨之前只跟他有过一面之缘,但是没有交流。
看到他走过来,宋杨像是在饭桌上遇到领导一样,没忍住站了起来。
然后他不自觉地伸出了右手,“你好。”
傅时聿手伸过去轻轻攥了一下就松开,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还没点菜。”沈彻把菜单推过去,送至傅时聿面前。
原木桌子上画着水墨色的瘦西湖,菜单的样式是一个话本子,傅时聿翻了两下,眼皮都没抬下又放回了沈彻面前,“你点。”
沈彻拿过菜单跟宋杨一起看了起来,“看看你想吃什么。”
“蟹黄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宋杨翻了一下,“干锅鹿耳菌,再来个,文思豆腐。”
沈彻点头说好,又另加了两样菜。
他起身去了个卫生间。
菜上得慢,宋杨百无聊赖地咬着筷子,看着傅时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我跟沈彻是大学室友,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这人不仅靠谱,而且还特别优秀。”
夸夸其谈只是为了在傅时聿面前为好友多博得几分好印象。
“他大学四年,绩点全系第一,没有一次掉下来过。我们那届卷得要死,学霸遍地走,但第二名跟他差了将近一个绩点。教授们私下叫他‘定海神针。’”
傅时聿侧了侧头,没说话。
“他每年都拿国家奖学金,颁奖典礼上校长念他的名字念了三年,第四年校长都认识他了。”
“所以,沈彻大学四年,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学费、生活费,全是奖学金和勤工俭学。我们那会儿在食堂吃饭,他永远只打一个素菜。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有一个很混账的父亲,不仅不给钱,还经常找他要。那会儿他家里出了状况,具体他不让说,但挺难的。”
傅时聿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没有动。
宋杨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继续发力。
“你知道吗,他最苦的那几年,连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们宿舍的暖气坏了,他把他那床厚被子让给了发烧的室友,自己盖一件羽绒服睡了好几个晚上。第二天还正常去上课,笔记比别人都记得全。”
沈彻从走廊那头走回来,宋杨刚好把话头收住了。
服务员过来上了一道菜。
沈彻问宋杨,“你俩刚刚在说什么呢?”
从卫生间回来,离得老远他就看到了一脸兴致昂扬的宋杨在对着面无表情的傅时聿说个不停。
沈彻猜,有可能是宋杨话太多,傅时聿觉得烦。
“说我们大学时候的事儿呢。”宋杨冲沈彻扬了扬眉,脸上写着“你看,哥们儿都帮你到这了,哥们儿够意思吧”的邀功表情。
傅时聿从头到尾没有评价。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鹿茸菌。
宋杨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傅时聿冷冷地开口了。
“够了。”
他心疼他。
心疼那个以前上学连厚被子都不舍得买的沈彻。
但他的心疼隔着时差,没办法穿越回去,所以他才越听越觉得酸涩。
那是同属于宋杨和沈彻两个人的年少时光,而他参与不进去,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听别人提起。
宋杨的话头被截在半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行,不说了不说了。
沈彻偏过头看了傅时聿一眼,傅时聿没有看他,只是把沈彻面前那杯凉掉的茶换过来,把自己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推了过去,动作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散场的时候宋杨走在前面。
走出饭店门口的时候夜风裹着四月末的凉意涌过来,他站在台阶上,压低声音对沈彻说:“傅总好像不太想听你的事。我刚刚还没说完他就着急打断我,看上去,脸色也不太好。”
沈彻把外套拉链拉上,没有接话。
“他一直都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吗?”宋杨问。
沈彻看了一眼傅时聿的背影,他独自走在前面跟他们相隔很远,沈彻点了点头,“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宋杨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拍了拍沈彻的肩膀,“那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憋着不说喜欢他了,就他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声音又低了半寸,“沈彻,我今天帮你铺垫了那么多,他一个字都没接。连听都不想听,感觉对你的过往根本不感兴趣。以我的直觉判断,他就是个直男,你暗恋这事,估计没戏。”
沈彻站在台阶上,饭店门口的霓虹灯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半。
“没戏就没戏吧。”他说,嘴角动了一下,扬起一个无奈的弧度,“现在做朋友也挺好的,能每天一起吃饭,我已经很知足了。”
“行,我就只是提醒你一下。”宋杨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沈彻冲他摆了摆手,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傅时聿的车停在了一边,沈彻路过的时候,车门开了。
“上车。”低沉的声音从车上传来。
“我开车了。”沈彻说。
“等下叫个代驾给你开回去。”傅时聿说,“你坐我车回去。”
沈彻点了点头,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傅时聿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的审视让沈彻感到有些疑惑。
“其实宋杨这个人虽然话多,但是人挺好的。”沈彻说。
傅时聿不做评价,脸上的表情表明了他想听的不是这些。
“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傅时聿似乎并没打算着急把车开走,一只手搭在中控台,倚着靠背。
沈彻看着他的眼睛,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说:“差点忘了跟你当面道谢,我真的很感谢你。以后公司的事务我会更加上心,协同项目收尾。”
傅时聿没说话,那目光落在沈彻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他想从沈彻脸上看出点别的什么,但是失败了。
沈彻一脸正气凛然,不该有的心思半点也没有。
傅时聿说:“寰海本来就是我拉你进来的,我该对你负责到底。”
他侧过脸看向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这会儿是下班高峰期,车水马龙。
“你不用感到内疚。”
沈彻没想到,傅时聿居然这么会安慰人。
他开始怀疑那些外界评价的真实性,人人都说傅时聿重利轻义,不近人情,经过这几件事之后,沈彻发现,这些评价完全是对他的人身污蔑。
“沈彻。”傅时聿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问他今天中午要吃什么。
沈彻垂下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一点,“是合作方。”
说完他抬起头,去看傅时聿的表情。
傅时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肉眼可见地往下压了几分,他没说话,但是整个人的气场肉眼可见都变成了沉沉的冷色。
很明显,这句话他不爱听。
沈彻连忙又补,“也是盟友。”
傅时聿的表情变都没变,神色更淡。
这句他也不爱听。
“更是朋友。”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傅时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沈彻的脸上。
他说的话虽然没有一句自己爱听的,但是估计只能推进到这里了,再往前,对于他来说,已是勉强。
行,那就这样。
“既然是朋友——”傅时聿微微往后靠,姿态松弛。
他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是却不像是在笑,只像是在对他施压。
“那我就跟你直说了,我不喜欢吃饭带别人。”傅时聿说,“三个人的友情太拥挤。”
沈彻愣住了,他没想到傅时聿会说这话。
“那周令臣呢?”
他们三个一起吃过无数次饭,一起去外地同进同出,如果三个人的友情太拥挤,那周令臣算什么?
傅时聿看着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他偏了偏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有一点点理所当然到了嚣张的光。
“周令臣啊。”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他在我这里,不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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