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沈彻意识到傅时聿不开心的原因是什么之后, 立马道歉。
如果他知道傅时聿这么介意的话,肯定不会带宋杨一起来吃饭。
想想也是, 他这么讨厌社交的一个人,肯定会觉得宋杨聒噪。
“下次我再补请一顿。”沈彻说,“就我们两个。”
看到对方脸上露出些微松动的表情,沈彻这才放下心来。
傅时聿的眼神却并未移开,目光似乎是在向他确定时间。
沈彻想了想,开口道,“要等到从香港回来之后才能再约了,明天我又要飞去香港。”
“保荐人找好了吗?”
“还没有, 明天约谈了三家。”沈彻说,“碰碰运气。”
“哪三家?”傅时聿随口问了一句。
“信恒证券,ARC和旭日资本。”
傅时聿点点头, 没再多问。
因为要赶第二天的飞机, 沈彻很早就睡了。
宋杨准时来接他, 把车停到了机场, 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到了航站楼,然后二人不紧不慢地去办理登机托运事宜。
沈彻去麦当劳买了两份早餐, 递给宋杨一份。
“中午到中环去跟旭日资本的郭伟先聊一下, 然后晚上约ARC的陈经理吃饭。”沈彻咬了一口手里的猪柳蛋麦满分,“最重要的信恒证券放明天中午, 你看看这样安排没问题吧?”
宋杨比了个OK的手势。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空姐的声音在广播中响起,提醒各位旅客收起小桌板, 关上舷窗。
沈彻拉下舷窗之前,往下看了一下,阳光很刺眼, 底下云层散开,九龙半岛的轮廓隐约可见。
宋杨在他旁边睡着了,嘴巴微张着,手里还攥着那份没看完的招股书。
他突然想起刚创业那会儿的情形来。
当时他跟宋杨只有一间办公室,两张办公桌,办公设施简单到只有一台打印机。
为了回笼资金,沈彻招了个青少年奥数培训班,第一次只收到二十多名学生。
那些学生们过来上课,就挤在这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黑板一拉,沈彻就能站在那讲一天。
后来,这批学生里有一个进了丘成桐少年班,报名的人数翻了五倍多,然后他们就换了大教室。
他们完全没有预想到报名的人太多了,打印纸不够用。
宋杨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去买纸,回来的时候顶着大雨,他把纸箱抱在怀里,淋成了落汤鸡。
宋杨把箱子往地上一丢,脸上的那个笑容,沈彻到现在都还记得。
港岛的高楼在天际线上戳出一排参差的剪影,沈彻抬起头望着中环那几栋大楼的玻璃窗,有种世界在自己眼前展开的感觉。
第一次来香港出差,是十多年前,那时候他大学刚毕业,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走在街上会被五十八一碗的云吞面吓到望而却步,店里讲着英文的服务员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但却用一种轻视的眼神看向他,仿佛在告诉他你并不属于这里。
当时,他对香港的印象就是,冰冷而又充满着金钱气息的钢铁之城。
而现在,他穿着定制的西装,踌躇满志地站在这个世界的金融中心,不久后,他的名字会出现在港交所的屏幕上,会被所有的精英看到并记住。
命运的礼物往往经过伪装,不会直接给你想要的结果,而是给你更清晰的自我认知,更强的抗压能力,等你到了终点才发现,它不会辜负任何一个辛苦的赶路的人。
旭日资本的办公室是在中环广场的顶楼,前台是一整面黑色的大理石,金色的字体镌刻着公司的名字。
沈彻递上名片之后,前台打了个电话过去,几分钟后一个身着西装戴着眼镜的光头男人走了出来。
他笑容满面地出现在沈彻和宋杨面前,分别与他们握了握手。
“沈总,宋总,久仰久仰。”
郭伟带他们走进会议室,落地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
沈彻坐下来,把文件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郭维翻了翻,没有细看,直接说:“沈总,你们公司的资质我们了解过了,没问题。保荐业务我们可以接,费率比市场价低两成,时间上,你们什么时候需要,我们就什么时候推进。”
宋杨愣了一下。
他做过功课,旭日资本是香港排名前三的保荐机构,从来不主动降价,更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承诺“随时推进”。
他转头看沈彻,沈彻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郭总,条件很优厚。我方便问一下,为什么会给我们这么优惠的条件?”
郭维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有位朋友打过招呼。具体的,我不方便说。”
他站起来,伸出手。
“沈总,合作愉快?”
沈彻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思考了几秒,他握住了。
“合作愉快。”
走出旭日资本,宋杨压低声音说:“那位朋友是谁?你认识的?”
沈彻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进电梯。“不知道。”
宋杨说:“你骗谁?你能不知道?”
沈彻没有接话,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样。
能够简单一句话就打通金融界的人脉的“朋友”,他只认识一个。这很好猜,只是沈彻不敢去确认。
晚上,他们约了ARC资本的陈经理吃饭。
地点在湾仔的一家粤菜馆,包间不大,灯光昏黄。
陈经理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翻着沈彻带来的招股书,看了很久,然后合上。
“沈总,你们的项目我们做不了。排期太满了,最早也得三个月后。”
沈彻点了点头。
“没关系,谢谢陈经理。”
吃完饭,沈彻买了单,把陈经理送上出租车。
宋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没送出去的招股书,翻了翻。
“旭日资本不是挺好的吗?条件也优厚,为什么还要见下一家?”
沈彻说:“信恒证券约了明天。见了再说。”
宋杨没有追问。
第二天中午,他们早早就去了信恒证券。
地点在金钟的一栋写字楼,会议室不大,窗外是山。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姓林的副总,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
他翻了翻招股书,看了几页,忽然抬起头。“沈总,你们是不是已经跟旭日资本签了?”
沈彻说:“还没有。还在谈。”
林副总把招股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那我建议你们直接跟旭日资本签。他们能给的,我们给不了。旭日资本那位郭总,背景很深。他愿意接的项目,我们一般不碰。”
沈彻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林副总笑了。
“因为那位朋友的面子,我们驳不起。”
沈彻没有说话。
他把招股书收进包里,站起来。
“谢谢林总。”
林副总也站起来,伸出手,“沈总,祝你们上市顺利。”
走出信恒证券,宋杨终于忍不住了,“沈彻,你跟我说实话,那位朋友到底是谁?旭日资本主动降价,信恒证券不敢碰,ARC直接拒了。这不是你的面子,也不是我的面子。是谁的?”
沈彻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八成是傅时聿。”他说。
当天晚上,沈彻跟宋杨商量了一下,把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转让给傅时聿。
他把算好的数字铺在桌子上,手写的计算过程一目了然,每一步都列了出来。
宋杨坐在椅子上,拿起来看了一分钟,“决定权在你。”
“行。”沈彻点点头。
沈彻拨通傅时聿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公司上市后,我手里百分之十的股份,转给你。”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傅时聿的声音传过来,不高,“理由。”
沈彻说:“你帮我铺的路,值这个数。”
傅时聿没有接话。
沈彻等了两秒,又说:“不是还人情。算过账了,这是你该拿的。”
“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傅时聿问。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傅时聿的声音再度传过来,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在意的琐事。
“开门。”
沈彻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什么门?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房门,走过去,拉开。
傅时聿站在门口,黑发黑眸眉眼深邃,正在看着他。
他深色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一指,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旅行袋。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张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确定通话还在继续,“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说三家结果都不太顺。”傅时聿把旅行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信恒不敢接,ARC排期满了,就剩一个旭日。我正好在香港,过来看看。”
沈彻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傅总,这个正好也太正好了吧?”
傅时聿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他明天中午有没有空。
“有,事情办完了。”
傅时聿说:“有一家香港老字号的云吞面,想吃很久了。”
沈彻听着这话,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第一次来香港时吃不起的云吞面是怎么把当时那个年轻人逼退门外,想起服务员的眼神和那种格格不入的无措感。
那种感觉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宋杨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明天我刚好想去。”
傅时聿说:“你朋友圈发过。”
沈彻差点都忘了,那条朋友圈是很久之前的了,估计翻到底才能看到。
沈彻握着门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我请你,就我们两个人,不带宋杨,他明天中午就回去了。”
傅时聿的眉梢动了一下,很细微,“本来就是你请客,上次那顿饭,不算。”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片刻,沈彻这才意识到不妥,于是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
傅时聿走进来,把那个显然是从机场直接拎过来的旅行袋放在墙角。
沈彻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旭日资本给你什么条件?”
“费率比市场价低两成,时间随我们定。”
傅时聿点点头。
“郭伟这个人,做事还可以。签之前把条款过一遍,尤其是退出条款。他那边合同模板里的退出条款偏严,改一下再签。”
沈彻说好,又问了一句,“你让他找我的?”
傅时聿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没有。他自己打听到的。”
沈彻没有拆穿,他和宋杨两个人的公司,刚准备上市,没有任何名气。
香港排名前三的保荐机构,主动降价两成,随叫随到,郭伟说“有位朋友打过招呼”,信恒的林副总说“那位朋友的面子驳不起”。
而这位朋友,现在坐在他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端着一杯温水,说“他自己打听到的”。
“郭伟欠我一个人情。很久以前的。”傅时聿补了一句,然后把茶几上摊开的招股书拿过来翻了翻,“你的估质模型,有个参数偏保守。明天旭日那边会提,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彻点点头,说知道。
他看着傅时聿把招股书合上,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每一句都是公事,每一句都落在他正需要的点上,但每一句都绝口不提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查他朋友圈里的旧事,为什么要为一个保荐机构的人情亲自飞到香港,就为一碗云吞面?
沈彻决定不追问了。他靠在沙发扶手上,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明天云吞面,葱花帮你挑出来?”
傅时聿这个人,吃面又要放葱,但不吃葱花。
傅时聿抬起眼,看了他一息。然后说,“嗯。”
第52章
傅时聿在酒店开了个总统套, 顺带着问了沈彻和宋杨的房型,听到是普通房型, 刷了下卡,给他们也升级了。
沉思了几秒,他又叫前台找来一只签字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宋杨正趴在床上看招股书呢,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到前台说,“宋先生您好,您的房间已经升级为总统套房, 房间号是668,待会儿会有人帮您把房卡送上去,帮您拿行李带您过去。”
宋杨确认了一下, 是自己床头的座机没错。
“我没升级啊, 是不是搞错了。”宋杨还以为是沈彻乱花钱了, 多问了一句, “账单付款人姓什么?”
“姓傅,应该是您同行的住客。”
“哦知道了。”宋杨挂了电话。
他在床边坐了片刻, 然后打给沈彻。
“你房间被升级了没有?”
“刚接到电话。”
“谁?”
“傅时聿。”
又过了片刻, 服务生把新房卡送上来,夹在皮质卡套里, 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好的便签。
便签是酒店信纸,就八个字——“上次多有怠慢,抱歉。”落款三个字, 傅时聿。
宋杨捏着那张便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换房间的路上,他把这纸条拍给沈彻看,“沈彻, 你之前说傅时聿是个好人,我本来不信,现在我有点信了。但不是因为这个总统套。好吧,也不全是。”
“他在云顶山庄跟我道谢的方式也是写便签。”沈彻回复道,“他可以打印,可以让前台转达,但是他一笔一划地写下来,是想用自己的表达方式来向你表达这份诚意。”
无论是道歉还是谢意,傅时聿都是选择这种间接的,物质化的方式。
那会儿沈彻还因为这个小小地伤感了一下。
后来沈彻才明白。
他几乎从来不说出口,所有的表达,都要拐几道弯才能抵达该去的地方。
这和他的成长环境与做事习惯有关。傅时聿从小到大的世界里,物质是最不需要解释的语言。物质补偿本身就是一种表达的分量。
所以,傅时聿的动机其实很真诚,但他的执行方式确实会让接收方短暂地陷入困惑。他做事从来不考虑别人怎么接,只考虑自己怎么给。
“哇塞你好懂他。”宋杨没忍住调侃了一句。
“谢谢你的夸奖。”沈彻觉得如果颁发一个《最懂傅时聿》的奖项,他就算排不了第一应该也是前三。
“但是,他为什么突然来香港?”宋杨问。
“他来看郭伟的。”沈彻回答。
郭伟在短信中跟他说了,傅时聿这次来也是提前约好的,来考察一个项目。
“那我就不陪你们了,明天一早就走。”宋杨说。
办完正事沈彻也轻松了很多,打算陪傅时聿在香港逛一逛不急着回去。
傅时聿习惯早起把事情处理完,所以从旭日资本出来的时候,也才早上十点,沈彻还没吃早饭。
他从酒店出门,跟傅时聿汇合,打的到了那家云吞面馆。
拐过了骆克道,巷子很窄,霓虹招牌照在地面上打出五颜六色的光。
面馆的门店比他记忆中陈旧了很多,毕竟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能一直开着就不错了。
两个人坐下,沈彻从筷筒里抽出来一双一次性筷子,两根交叉着蹭掉上面的毛刺,然后才递给傅时聿。
“老板,两碗鲜虾云吞面,一份油菜走油。”
点完单,沈彻站起了身,傅时聿的目光本能地跟着他,“去哪?”
“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奶茶店咸柠七很好喝,你肯定没喝过。”
“你怎么知道?”傅时聿问。
“香港的云吞面你都是第一次吃,你会在街边排队买奶茶?”
傅时聿没说话。
沈彻回来的时候,面已经上了,云吞面的汤很清,热气浮上来,个个金黄透亮。
他给傅时聿买了杯咸柠茶,热的,自己买了杯冰奶茶。
傅时聿却执意要跟他换,指着他自己的那杯说,“这个一看就很酸。”
面的口感很劲道,碱水味淡淡的,虾肉非常鲜,紧实弹牙。
傅时聿吃了大半,把最后一颗云吞夹给了沈彻。
“你不吃了?”沈彻又夹回去,“空腹喝冰奶茶的人,没资格挑食。”
傅时聿把擦手的纸巾叠好放在托盘边上,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骆克道慢慢往回走。
香港的巷子都很窄,而且车又开的很快。
人行道和车道之间没什么缓冲,行人大都挨着墙走,生怕被后视镜给刮到。
一辆白色的丰田车,从骆克道的街道拐过来,车速很快,右前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
沈彻当时正在回宋杨的信息,他说自己已经落地了。
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傅时聿从背后一把扯住他的衬衫后领,直接将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沈彻的背撞上傅时聿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手里那杯没喝完的咸柠茶被生生甩了出去,杯子在人行道滚了两圈,洒在了地上。
那辆丰田就擦着沈彻的脚尖开了过去,离碾到他就差了两厘米,侧视镜刮到了沈彻的袖子。
刺耳的喇叭声响了半拍,尾音还在狭窄的巷子里回响着。
傅时聿把沈彻推到了人行道的内侧,手掌按在沈彻的胸口上,往墙的方向压了一下,力道很重,是出于某种本能的反应。
同时他转过身,用整个背后挡在车道那一侧,等确定安全后,傅时聿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扔,转过身朝着那辆已经减速停下的丰田走了过去。
“有冇搞错啊!呢度系马路嚟?你当系你屋企客厅啊?行路唔带眼,望住个手机,撞死你系咪我赔啊?”①
一个穿polo衫的中年男拉开车窗,伸出头来,脱口而出一口流利的粤语。
司机见他走过来,声音更大了,拍了一下车门:“我开咗十几年车,呢个弯位日日都有人乱过马路啦!你哋啲大陆嚟嘅,识唔识交通规则?红灯停绿灯行,幼稚园都教过啦!”②
傅时聿走到车前,用力地敲了敲他的车窗,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用英语说:“下车。”
司机愣了一下,“落车就落车,点呀?你想讲咩呀?我冇超速,冇冲灯,系佢自己行出路中心——你睇唔睇到??③
“下车。”
司机下来了,他比傅时聿矮很多,直到他肩膀那里,脖子粗红,脚上趿着一双人字拖,下车后气焰顿时收敛了不少。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手指几乎要戳到沈彻那个方向:“我仲有行车记录仪,成个过程拍晒落嚟!你报警都冇用,系佢乱过马路在先!”
傅时聿没有提高音量,用英语回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斑马线没有信号灯不代表你可以不让行人。”
司机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但傅时聿又补了一句。这句压得更低,用的是粤语,只有半句:“——我有律师,可以同你慢慢倾。”
司机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声音整个矮下去一截:“……得啦得啦,今次算我唔好彩。我赶时间,唔同你拗。”
他从车窗缝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语气里还带着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制后的悻悻,“……我都有第三者保险,有事打我电话。”
傅时聿接过名片,没看,拿在手里。
他说:“你可以走了。”这句是英语,语气和刚才说“下车”时一模一样。
司机钻回车里,发动引擎,这次开得特别慢,过拐弯时还特意踩了一脚刹车,人字拖踩在油门上的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沈彻站在原地,后背还贴着那堵冰冷的外墙,他没听到傅时聿刚刚说了些什么,他只看到傅时聿接过名片,那个司机红着脸的表情不是很好。
“以后过马路别看手机,香港的车开得很快。”傅时聿在他耳边说,这句话被来往的鸣笛声很快淹没,但是沈彻还是听到了那种温柔的意味。
他的心扑通跳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这才注意到刚刚傅时聿拉他后领力气太大,衬衫前面的扣子崩开了两颗。
傅时聿伸手帮他拉了两下,然后轻轻拍平。
走了几十米,路过一家屈臣氏,傅时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沈彻在门口等他,看他出来时手里拿了一盒创可贴,带卡通图案的那种。
沈彻猜大概是只剩下这个了,否则傅时聿不会选这么花哨的。
沈彻自己都没注意到脚踝那里擦破了皮,也没觉得疼。
他以为傅时聿会把创可贴递给自己,但是他没有。
傅时聿蹲下去的那一刻,沈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喉咙滚了滚,想说“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但是没能说出口。
因为傅时聿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他利落地撕开包装,从中抽出一片,横着给他贴在了伤口上,大拇指轻按压平,指尖有些凉。
他的指尖接触到自己皮肤的时候,沈彻几乎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体,甚至不知道该看哪里,无措的视线最后落在他颈后那一小块皮肤上,他的发尾被修剪得极其整齐,贴在脖子上。
等到傅时聿做完一切,站起身来,沈彻都没想起来去道谢,因为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傅时聿对别的朋友也这么好吗?——
作者有话说:① 有没有搞错!这里是马路,你以为是你家客厅?走路不看路,盯着手机,撞死你是不是我赔?
② 我开了十几年车,这个弯位每天都有人乱穿马路!你们这些大陆来的,懂不懂交通规则?红灯停绿灯行,幼儿园都教过!
③ 下车就下车,怎样?你想说什么?我没超速,没闯红灯,是他自己走到路中间——你看不到吗?
第53章
回A市的飞机上, 傅时聿跟沈彻座位就隔了个过道。
头等舱的私人空间被挡板围了起来,沈彻躺在椅子上, 打开电脑。文档里面的招股书,他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傅时聿就在他的左手边,只要他稍微偏一下头就能够越过挡板看到对方的下颌线。
他的脑海里都是傅时聿蹲在骆克道给他贴创可贴的样子。
沈彻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的内心产生了未曾有过的奢望——要是傅时聿也喜欢自己就好了。
这个念头就像碳酸饮料里面的气泡一样,轻轻一晃就会冒出来。
他们去中环码头坐Big Bus是临时起意,排队的时候碰到了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中生。露天的第二层巴士,海风吹过来,傅时聿和沈彻就坐在这群高中生中间, 看着他们分零食,讨论着篮球赛,也像是回到了才十七八岁的时候。
车子发动的时候, 暮色吻上了地平线, 整个维多利亚港都被染成了橘色。
摩天轮亮起来, 海面上一艘小天轮星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傅时聿把耳机的另外一头分给沈彻, 不长不短的线在他们中间晃荡着。
车子冲下一个陡坡,速度提了上来, 风从领口灌了起来。
风把沈彻的头发吹得凌乱, 傅时聿突然凑近他,认真地看着他额前的碎发说, “别动。”
沈彻紧张起来,甚至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地喷在自己脖子上。
傅时聿吹了口气,把他头上的碎草屑吹掉了。
那一小片皮肤上的绒毛跟着向后倒, 就像是被点燃了的引信,他瞬间僵住,不敢动, 不敢抬头,也不敢看傅时聿。
沈彻把耳机往右耳廓里塞了塞,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看夕阳。
傅时聿也淡定地偏过了头。
沈彻看着暮色沉沉一点点坠入维港。
就算是看一万遍日落,他都还是会心动。
“傅时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彻的指甲暗暗掐进了肉里。
“你说。”
“你跟Scarlett在一起了吗?”
傅时聿看向他,“没有,我们是朋友。”
沈彻点头,“哦,那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没有。”傅时聿继续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东西像是期待他接着问下去。
“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问完沈彻就有点后悔,他正想说算了,当我没问,傅时聿就开口了。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平,“对我来说,这件事没有标签。不应该是喜欢男还是女,而是喜欢谁。”
沈彻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
傅时聿看着前方维港两岸正在次第亮起的灯,侧脸被暮色勾出一层薄薄的光。
“感受大于标签。标签是给外人看的,感受才是自己的。我对一个人的判断,从来不基于任何分类——性别、年龄、身份,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外界评价,不是感受。”他偏过头,看着沈彻,“我的感受,从来只跟一个人有关。不是某一种人,就是那一个人。”
他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沈彻心上,分量就像一颗钉子一样重。
落日飞车从中环天星码头一路开到尖沙咀,沈彻都没有再说话,傅时聿也是。
是周令臣来机场接的他们。
沈彻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顺其自然地坐在了后座,傅时聿也坐在了后面,跟他并肩。
周令臣往后看了一眼,“把我当网约车司机,是吧?副驾驶快上个人!”
沈彻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拉开车门,在副驾驶坐下了。
“这才像话,没人陪我聊天,等下我都要开睡着了。”
今天周令臣戴了顶鸭舌帽,样子看起来也有些疲惫,像是那种通宵了一夜刚打完游戏的大学生。
沈彻没忍住问:“你昨天睡了几个小时?”
周令臣揉揉眼睛,“这几天都没怎么睡好。”
“因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A市。”
沈彻没说话。
周令臣嚷嚷着,“哎,傅时聿你白我干嘛?”
傅时聿:“你看错了。”
“从香港回来有给我带东西吗?”周令臣问。
“上次你说想吃虾子面。”傅时聿说,“给你买了几包。”
“半岛酒店嘉麟楼的是吧?”周令臣挺高兴,“那个是手工生晒的,每天限量还挺难买的,去香港几次,每次都售罄。”
傅时聿说嗯。
一路上两个人的沉默衬得周令臣格外聒噪,他从最近家里老头对他的评价聊到李庚泽又换的新女朋友,所有八卦都说完,发现车上这二位都反响平平。
沈彻时不时还会附和地点点头,傅时聿干脆就抱着臂闭目养神。
“不对。”周令臣指了指后视镜里的傅时聿,“你们俩之间的气氛不对。”
“说吧,傅时聿你是不是背着我欠了沈彻什么债?不是……你是不是在香港背着我偷偷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傅时聿睁开眼,脸在隧道里忽明忽暗,“对你好就是对不起你?”
“你到底是去香港找郭伟还是去找沈彻?”
“好了。”傅时聿淡淡的打断他,“再问虾子面就没有了。”
“好好好,我不问了。”周令臣见好就收。
吃饭的地方是周令臣订的,一家他念叨了很久的私房菜馆,藏在小巷深处,桌子不多,灯暖得发昏。
他帽檐压得低。沈彻以为那是他新换的潮男穿搭——上次在云顶山庄他叠穿夹克加羊毛衫,孙启冶说他看得风湿炎都犯了。
“你今天这身看着正常多了。”傅时聿说。
“那可不,偶尔也换换风格。”周令臣指着菜单点了一大桌子菜,笑嘻嘻地说,“反正傅总买单。”
结果菜上来,周令臣吃两口就放下了,在那疯狂玩手机。
“点这么多菜你都不吃?”沈彻问。
“没事你们吃,我忌口。”周令臣说。
“怎么还忌口上了?你备孕?”傅时聿问。
“最近皮肤太差了,保养一下。”
菜吃到一半,他站起来去拿纸巾。
起身的时候帽子被桌角蹭了一下,掉在地上。他自己没注意到,还在往前走。沈彻弯腰把帽子捡起来,抬头正要叫他,愣住了。
周令臣后脑勺的头发少了一大块,不是斑秃的那种不规则形状,是整片稀疏,露出的头皮泛着不正常的淡红色。
“你帽子掉了。”沈彻站起来,把帽子递过去。
周令臣回过头,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头顶,然后飞快地把帽子从沈彻手里接过去,扣回头上,压得比刚才更低。
“谢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咕噜肉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最近换季掉头发,烦死了。看来我真得去买点生姜擦头皮了。”
沈彻没有追问,只是在周令臣低头喝汤的时候和傅时聿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但足够让两个人都确认对方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等下吃完,送你们回去我还有事呢。”周令臣说,“快吃。”
傅时聿抬头看了他一眼,“少熬点夜,头发掉这么多。”
“你这话语气特像我爸。”周令臣压了压帽子,“就算秃了也没事,反正以后可以戴假发,就是多少有点影响我高贵的气质。”
沈彻回到家把行李箱放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宋杨打电话。
宋杨那边很吵,背景音里有嘈杂的吵闹声,他正在学生的招生现场,“你先等下,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听电话。”
吵闹声远了,宋杨这才问,“签完了?”
沈彻回答,“签完了,条款过完了。退出条款还比他们的模板宽了半年,郭伟很好说话。”
“有傅时聿在那,能不好说话吗?”
沈彻沉默了几秒,没接这个话题,转向了正事,“宋杨,我想把公司搬到香港。”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沈彻说,“不是一时冲动。”
在香港这几天他把新出台的教育科技监管指引全翻了一遍,港府给的税收优惠比A市多不止一星半点,第一年的利得税能省下将近三成。
更关键的是投资方全在香港扎堆,郭伟那边的后续融资计划牵了将近二十家机构,大半在港岛。
如果公司要上市,要拿国际资本,留在A市机会太少。
“你没有必要说服我,”宋杨打断他,“我是公司CFO,这些账我比你更清楚。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确定。”
“确定。”
“行,那搬。”
周五早上宋杨就又飞去了香港。
他打视频电话给沈彻说已经看了四间写字楼了。
“昨天跑了一整天,累死我了。最后就这间还不错,你看,它在轩尼诗道的二十三楼,是一栋甲级写字楼。”宋杨的镜头转过去,指了指窗户,从那边看过去是一片很蓝的海。
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照在灰色地毯上,远处是维多利亚港的一角。
“位置不错,见水生财。”
“是还可以,这里租金在预算范围内,而且楼下还有家烧腊店,老板是广东人,叉烧做得那叫一个正。”
沈彻说,“你选公司地址还是选食堂。”
“都不耽误。”
看着宋杨比划着办公室里怎么布置的样子,沈彻突然叫了他一声,“宋杨。”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很惊讶,我们居然都走到这儿了。”
宋杨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认真地点点头说,“对啊,从一间办公室,两张桌子,一台打印机,不知不觉走到了在港股上市。”
那些被雨淋湿的日子,也变成了湾仔窗外的那一小片海。
周日,宋杨打电话过来的时候。
沈彻正蹲在家里的厨房地上,给他那只叫饱饱的黑猫开罐头。罐头拉环被猫咬弯了,他拿指甲刀撬开,把肉糜倒进碗里。饱饱把头埋进去,尾巴竖得笔直。
“招股书过审了,港交所排期也下来了,一切顺利。”宋杨说,“不出意外的话,聆讯就在下个月。”
“嗯。”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傅时聿你要搬家了?”
沈彻把吃剩的罐头丢进垃圾桶,拿卫生纸擦了擦手。
“明天就去说。”
第54章
周五晚上, 傅时聿没有会,沈彻端着两杯热水推门进去。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傅时聿手边, 杯底落在陶制杯垫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公司聆讯排下来了,下个月。”他坐在傅时聿对面,“宋杨已经在湾仔找好了办公室。后续的投资者对接全在香港,监管环境也更适合——”
傅时聿抬起眼睛,想要确认一下答案,“你是说你要去香港发展?”
看到沈彻点头说嗯,傅时聿沉默了。
一切的一切都失控了。
根本不在他的节奏里。
他以为在自己慢慢的引导下沈彻会买账, 结果沈彻直接买了张去香港的单程票。
在太平山顶,他已经给出了最直白的信号,他以为剩下的话应该由沈彻来说, 结果沈彻净说些令人想死的话。
傅时聿的指甲慢慢掐进了掌心里。
“多久?”
“短则一年, 长则……”沈彻说, “我也不知道。”
傅时聿心态崩了, 彻彻底底。
他呼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强撑着嘴硬道, “我尊重你。”
“好。”沈彻说,“寰海的股份我不退出, 以后还是会有很多合作机会。”
绕来绕去他才发现,他可以搞定郭伟、林洲、沈继明,甚至是港交所, 但唯独搞不定沈彻。因为沈彻不是会被他圈住的人,他想自己长成一棵树。
而他之所以会陷得这么深,就是因为沈彻既不贪图他的权势, 也不依附他,从一开始两个人就站在平等的位置。
“我知道了。”傅时聿听到自己的声音,语气冷静。
“嗯。”沈彻放下一沓文件,转身就走。
看到他走到了门口,脚步还未停下,傅时聿终于开口了,“回来。”
沈彻拉开一半的门,手又顿住了,回头看着他。
门外,公司里的人都走完了,只剩下傅时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沈彻迟疑地又退回到了办公桌前,“还有什么事吗?”
傅时聿把他摁坐在沙发上,将他整个人逼至角落,胳膊撑在他的面前,一字一句地问,“沈彻,你是不是喜欢过我?”
视线迎上去,沈彻的心脏如同裸露的掌心按进一捧冬日里的松针,冷硬的刺痛传遍全身。
沈彻下意识地回避,“我没有。”
沈彻决定搬去香港,恰恰是因为他喜欢傅时聿。
这个选择不是为了离开他,而是为了更平等地站在他旁边。他不是一个能心安理得接受别人对自己好的人,他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接受别人的馈赠会让他觉得欠了债。而傅时聿给他的太多了。从沈继明的事到林洲的事,傅时聿一直在帮他。
沈彻嘴上说“做朋友也挺好”,心里却很清楚,如果他一直留在A市,留在寰海,他就永远是傅时聿的下属、合作方、被照顾的人。
这样的关系里,他永远不敢开口说“我喜欢你”。
所以他把公司搬到香港,不只是为了聆讯上市,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独立的战场。
他需要一片自己的天地,取得足以与他匹配的资本,等他把公司做上市、把事业立稳,他就可以告诉傅时聿:现在我站在这里,不是你的合作方,不是你的被投资人,不是还债。我就是沈彻。我喜欢你,不欠你任何东西,只是喜欢你。
这就是他,所有的感情必须建立在平等之上,他给傅时聿的只能是纯粹的感情。
而现在傅时聿把他推到一个退无可退的位置,认真地问他有没有喜欢过他,那他只能否认。
傅时聿感到自己的心像是攥了一下似的疼,“伤我的话,你倒是说得得心应手。”
沈彻胸口上下起伏不定,他跟傅时聿近在咫尺,却已经没有了可以跟他对视的勇气。
“沈彻。”傅时聿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沈彻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我要你说,你从来没喜欢过我。”
“我从来没喜欢过你。”沈彻照说了一遍。
“我要你拿我起誓。”傅时聿顿了下,“你发誓,如有作假,那我不得善终。”
沈彻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说。”傅时聿冰冷地重复。
沈彻说不出来这样的话,他可以对自己撒谎,对傅时聿撒谎,对全世界撒谎。但他拿傅时聿起不了誓,那个誓言太重了,光是在舌尖上滚一圈就痛得他满口是血,他宁愿傅时聿讨厌他,也不愿意让“不得善终”这四个字有一丝一毫应验的可能。
光是想想会有这种可能,沈彻的心都要碎掉了。
他的眼眶红了起来,眼角隐隐有泪。
傅时聿看到了,他低头压上了沈彻的唇。
这个吻夹杂着眼泪一起落下,咸的像是生理盐水滴进了眼眶。力道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确认。
沈彻感觉到,傅时聿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沈彻的心底,傅时聿的手还撑在他耳边的沙发靠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整个人罩在沈彻上方,姿态是压倒性的、侵略性的,但是他的嘴唇却在离开沈彻时微微发颤。
“傅时聿,”沈彻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哄,“你松手。”
傅时聿没松。
不但没松,他另一只手也撑了下来,整个人更近地压下来。沈彻能闻到他西装外套上极淡的雪松味,混着办公室空调吹出的干净冷气。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沈彻能感觉到傅时聿的呼吸喷在自己皮肤上的热度。
“沈彻。”傅时聿抓住他的手腕,“你再说一遍你没有。”
沈彻愣住了,睫毛抖了一下。
傅时聿的手指从沈彻的手腕上移开,转而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攥紧的拳头。沈彻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手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最深的那道破了皮,渗了点血丝出来。
傅时聿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的印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彻,我不问你了。”他眼底有一颗泪滚落下来,滴在沈彻的手背上,“你可以去香港,那是你的自由。”
傅时聿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制到了极点的沙哑,仿佛在喉咙里滚了一圈碎玻璃。
他慢慢直起身,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沈彻。
窗外是A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了一地,傅时聿的身影被玻璃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彻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十秒。
傅时聿等得手指都开始发冷,指节微微收拢,几乎要把掌心掐烂了,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沈彻动了。
他抬手按住了傅时聿的后颈,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按进自己的骨头里。傅时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到沙发边缘,整个人压下来,下一秒沈彻的嘴唇就撞了上来。
昏天黑地般。
是沈彻的吻。
他的嘴唇是烫的,带着眼泪的铁锈味和咖啡的苦,撞上来的时候毫无技巧可言,牙齿又磕到了傅时聿的嘴唇,这次力道更大,两个人都是一颤。傅时聿闷哼了一声,血珠渗出来,咸腥味在两个人口腔里蔓延开,但谁也没有退开。
沈彻把傅时聿按得更紧了。他的手指插进傅时聿的头发里,指腹抵着头皮,能感受到对方脑后的温度。傅时聿的头发比他想象中柔软。
这个吻不长,但很深。
深到沈彻觉得自己把过去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灌进去了。
他先退开的。
额头抵着傅时聿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急促的、滚烫的。沈彻的眼睛红得快要滴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眼神带着一种终于豁出去的坦然。
他的嘴唇上沾着傅时聿的血,开口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很稳,“傅时聿,我喜欢你。”
顿了一下。
沈彻的手从傅时聿后颈滑下来,按在他胸口,掌心抓着那件被他攥皱的西装,感受到底下心脏的跳动。快得和他自己一样。
沈彻抬起头,看进傅时聿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我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你。”
说完这几个字,仿佛抽空了他所有力气,他红着眼睛,胸腔剧烈起伏,像一只快要搁浅的鱼。
情绪瞬间决堤,他平日里那些滴水不漏,那些体面,全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沈彻哭得崩溃而又沙哑,他真想把自己这颗心掏出来给他看一看,把这辈子都说不出口的话全部吐出来。
“我从来不敢跟你说,我一直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沈彻说,“我真的……很努力了。我很努力地想追上你。但是好像不管我怎么跑,你都在更远的地方。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因为我觉得我不配说。我最怕欠别人的,结果到头来,欠你最多。”
他的眼泪砸下来,无声地滑过指缝,落在膝盖上的西装裤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你能不能等我。”
他的声音颤抖。
“等我从香港回来。等我把公司做上市。等我挣够了站在你旁边的资格。我第一件事就是追你。”
他抬手,反握住傅时聿的手。力道很轻,像是握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傅时聿的内心十分懊悔,他轻轻地闭上眼睛。
心想自己还是太着急了。
就像是精心铺设了很久的航道,眼看着船要进港了,却突然驶向了一片未知的海域。
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才急着确认这份感情的重量。
他在所有事情上都运筹帷幄,唯独在沈彻这里,像个丢了玩具失去安全感的孩子。
但他没想到,沈彻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爱他。
于是,他轻声说:“好,我等你。”
第55章
沈彻落地香港是在周四下午。
他先住了几天酒店, 接下来就把办公室的事儿谈了下来。
然后就是动工装修,装修队进场, 沈彻去监工那天天气很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乳胶漆的气味,电钻声时不时响起。
他站在窗户边看到了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一瞬间有点恍惚,眼前徐徐展开的正是他新的人生版图,前路未知,看似是一片汪洋,实则底下暗流涌动。
沈彻把手插进口袋,喝了一口咖啡, 准备打起十二分精神迎接前方的挑战。
宋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没什么, 聆讯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保荐人那边看了, 说没问题。”
沈彻看着外面的海, “签林洲的回购合同的时候, 其实我很怕。”
宋杨看向他的侧脸。
“怕你跟着我这些年,白干一场。”沈彻说, “但我现在不怕了。”
宋杨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没说话。
沈彻的声音十分坚定,“我好像又有了那种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的勇气。”
都说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但是此时此刻沈彻仿佛又回到了刚创业那会儿的心态,因为他的心里有了更强的动力——追上傅时聿。
宋杨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他说你要走的时候, 他什么反应。”
沈彻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
那天晚上在傅时聿办公室里的画面又涌上来——他被摁在沙发角落里,傅时聿问他喜不喜欢他,他红着眼睛否认, 傅时聿低头吻他,嘴唇离开时浑身都在发抖。沈彻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说让我等他。还说……”他转过头,看着宋杨,嘴角升起一个压不住的小弧度,“说他喜欢我。”
宋杨脸上露出了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不亚于看到兵马俑突然活过来了。
不是他不希望沈彻好,而是实在太意外了。
傅时聿,那个从头到尾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的傅时聿,那个在淮扬菜馆全程冷脸的傅时聿,居然说喜欢沈彻。
如果不是沈彻亲口说,他会以为傅时聿被盗号了,沈彻遭遇杀猪盘。
“他喜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哪一分哪一秒?他是不是在香港吃云吞面的时候忽然想通的?还是你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他良心发现了?”
沈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宋杨愣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感慨:“他可以去做卧底,演技完全可以骗过所有人。”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彻,“回头看看,我这个军师给出的参考答案几乎是全错,错得离谱!说你暗恋没戏的是我,说他对你没意思的是我,说他是个直男的还是我。关键是你还照抄了。”
沈彻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
“然后呢?你答应跟他在一起了?”宋杨追问。
“没有,等公司上市,事业稳定以后再考虑。”
“确实,你俩刚在一起就异地的话,不利于感情发展。”宋杨看似颇有经验地总结道,“两个人如果感情基础不够深,就会很容易因为异地的各种问题分手。我有个朋友,异地三个月就坚持不下去了,最后还是分了。”
沈彻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建议,我持保留意见。”
宋杨:“……”
没招,这孩子已经听不进去实话了。
接下来一周是连轴转。聆讯日期定在五月中旬,保荐人郭伟对招股书的几处财务模型有异议,宋杨跟他电话会议了三个晚上,第四天早上顶着黑眼圈对沈彻说搞定了。沈彻这边的路演预演也进展顺利,模拟投资人提问时他对答如流,连最难缠的估值问题都没卡壳。
周五晚上,沈彻在办公室里给傅时聿打电话汇报进度。报表摊了一桌,他一边翻一边讲,讲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对面很久没出声。
“你在听吗?”
“在听。”傅时聿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聆讯日期定了告诉我。”
“好。”
沈彻等了几秒,他总觉得对方还有些什么话没说完,结果傅时聿居然挂了,似乎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念头被他压下去了。五月中旬快到了,聆讯是眼前最紧迫的事。
两天后的傍晚,他正在办公室里审核路演终版PPT,手机亮了。
傅时聿的电话直接打进来。
沈彻接起来。对面有几秒钟的沉默,只能听到呼吸声,平稳的、克制的,但比平时沉。
“傅时聿?”
“沈彻。”傅时聿的声音很平,像是把每个字的棱角都磨平了才肯放出来,“周令臣上周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
沈彻放下手里的PPT翻页器,坐直了。
“淋巴癌。”
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傅时聿的尾音沉了下去。
“一开始他不肯说。”傅时聿说,“后来要去接受化疗,瞒不住了,才肯告诉我。”
沈彻想起上次一起吃饭时,周令臣压低的帽檐,以及他躲闪的眼神,那时他就早有预感,但是心里还在劝自己应该不太可能。
为什么偏偏是他?
沈彻把手里的手机攥紧了。
“我明天回A市,陪他一起化疗。”
“嗯。”
医院里,周令臣穿着病号服,身边站着陪他一起的傅时聿,病号服大了一码,被他穿得有几分不羁的落拓感,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不过脸看起来比以前瘦削了一些,显得颧骨出来了点。
从挂号处泛光的玻璃上映出傅时聿那张严肃的面容,周令臣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别拉拉着脸,我只是得病了,又不是死了,老子还没活够呢。”
消毒水混合着中药味儿钻进傅时聿的鼻子里,亮得晃眼的白炽灯光下,周令臣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他其实很讨厌这个味道,因为最后一次见顾文心的时候,就是在医院里。
当时她还笑着让傅时聿不要担心,和周令臣一样,语气轻松,可是后来竟是生死一别。
“化疗要剃头发,”周令臣进了病房,坐在病床上,声音含混不清,“你说我光头会好看吗。我要是丑了,以后还怎么钓小男生。”
“丑不了。”
护士推门进来,给周令臣洗头。
他坐在床沿,低着头,温水从发根流过头皮。
样子很乖,像小朋友。
护士的手指轻轻揉搓,有一小撮头发顺着水流落在白色的洗手盆里,然后越来越多,像是被风吹散的黑色丝线,怎么收都收不住。
护士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能带下一绺头发,它们被水打湿,黏在盆壁上,堆成一小团一小团湿漉漉的黑色。
周令臣盯着那些头发看了几秒,然后把毛巾按在脸上。
他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傅时聿站在一边看着,缓缓别过了头。
护士停下手,不知该不该继续。
周令臣从毛巾底下伸出手摆了摆,示意她继续。水声又响起来了,他的肩膀还在抖,但他没有再发出一声。
洗完头他坐直身体,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眼睛是红的,睫毛还粘着没干的泪。
他拿起了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头顶已经稀疏得能看到头皮,剩下那些湿漉漉的发丝可怜巴巴地贴在脑门上。
他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眼眶还有些泛红,然后把手机放下,用尽量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操,这死样子还不如直接推光。”
傅时聿没有打电话叫理发店的师傅,而是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孙启冶、李庚泽、成均,还有几个听到消息从A市各地赶过来的朋友。他们没约好,但是都来了。
孙启冶拎着的袋子里有一把推子,他递给傅时聿,“喏,工具给你带来了。”
傅时聿接过推子,对坐在床沿上的周令臣说,“坐好。”
周令臣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傅时聿的手很稳,电动推子嗡嗡地响着,黑色发丝簌簌地往下掉,很快就把整条白色毛巾都盖满了。
周令臣举着手机照了一下,“你这手法还挺专业,以前是不是偷偷干过?”
孙启冶说:“哪个理发店能雇得起他?”
推完了。
傅时聿把推子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掌轻轻拂去周令臣光裸头皮上残留的碎发。
他的掌心温热,周令臣的头皮能感受到那只手长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周令臣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落地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光头,病号服,锁骨突出。
他看了很久,玻璃上那张年轻的脸也在愣愣地看他。
然后他笑了。
“还行,不算太丑。”
接下来,傅时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很震惊的举动。
他默不作声地坐下来,对着病房的玻璃窗,拿起推子沿着额头往后推。
电动嗡嗡声又一次响起,他茂密的黑发簌簌往下掉,和周令臣落在肩头的那些混在一起,落在同一块白色围布、同一个冰冷的地面上。
周令臣看着他的动作,嘴角那个弧度维持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碎了。
先是嘴唇开始发抖,然后是眼眶红了,然后他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被子里传出来一声“操”,声音闷在棉絮里,像是隔了一堵墙。
孙启冶把推子递给李庚泽。
傅总都剃光了,那当然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庚泽就只看了一眼推子上的碎发,吹了吹,然后坐到椅子上推了自己第一下。
他平时最在意发型,每个月光造型就花掉四位数,今天推子过处,一大撮头发掉在他膝盖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扔到地上。
然后是成均,他什么都没说,坐到椅子上,低着头。
成均的头发是自然卷,推子推起来不顺,卡了两下。
他嘶了一声,捂着头皮揉了揉,然后对孙启冶说,“你推之前能不能先上点润滑油。”
“一个破光头要个屁的润滑油?”
“你刚才卡了我两下,疼死了。知道不?”
“你头发太硬了,怪谁?”
推子还在嗡嗡响,成均的卷发已经落了一地。
然后是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推子的嗡嗡声在病房里响了很久,久到隔壁病房的人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来换药的护士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去隔壁病房量完血压又绕回来,发现这帮人还在剃。
等所有人剃完,病房里站了一排滑稽的光头。
日光灯从天花板打下来,照在一排光溜溜的脑袋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白色的光。
傅时聿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刚刚下手重了,他居然没发觉。
“病房这下不用开灯都反光。”孙启冶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
周令臣从被子里伸出脑袋,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笑骂道,“是不是有病啊,一群傻逼。”
“以后傅总开会别人对着这颗卤蛋会不会笑出声?”孙启冶问。
“没事,可以戴帽子。”李庚泽说,“或者假发。”
“傅总光头也挺帅的,像清冷佛子。”孙启冶贱兮兮地笑了,被傅时聿瞪了一眼,然后又闭上嘴。
傅时聿头型很正,眉眼又生得凌厉,发型的确不会影响颜值,剃光了反而更加突出他五官的线条。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小护士探出头来,看着这间病房门口挤着的、房间里站着的、一群光头的年轻男人,有人在往自己头上抹碘伏,有人在拿手机偷拍别人后脑勺,有人在争推子到底有没有卡头发。
她缩回去,打开自己的私人微信号,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肿瘤科六床那间,今天来了好多光头。”
西二旗拆迁户再就业互助组群聊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令臣将群名修改为“溏心蛋联盟”。
第56章
周令臣是在化疗后那个无聊的晚上遇到的江樾。
刚化疗完, 可能会出现骨髓抑制的情况,再加上他老爸的钞能力, 派了两个主治轮班值日观察他的情况。
他晚上睡觉前有起夜的习惯,但是今天异常困难。
周令臣看了十分钟的水流视频,听着水哗啦啦地流过去,感觉自己就像个被灌满水的保温瓶,但还是没有任何排便的冲动。
他实在是没招儿了,按了下病床前的求助铃。
主治医师从门口走过来,身后还跟了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
一开始周令臣没看清他的脸,大声嚷嚷着说, “医生,我萎了。”
那个年轻人比主治医师高了一个头,宽肩窄腰愣是把白大褂撑出了一种禁欲的冰冷气息, 他戴着口罩, 深褐色的眼睛纵使是在玻璃镜片底下也显得十分深邃。
“这是江樾。”主治医师指了指他, “骨髓抑制会影响泌尿系统, 特意为你安排的泌尿科专家。”
周令臣看着江樾缓缓走过来,没有打招呼, 就那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 然后低头去查看了体温计,护士记录的出入量统计。
他的睫毛很长, 认真的时候眉头微蹙,睫毛在口罩上方投下一小片的阴影。
“多久了?”江樾抬起眼看着仰躺在床上的周令臣。
“什么多久了?”
“排便困难。”
周令臣想了想,“下午就开始了, 一直到现在,一泡也尿不出来。”
江樾戴上白色橡胶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把那双手套撑得极薄, “躺平。”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很信服的感觉。
周令臣躺平了,感觉自己病号服的下摆被掀了起来,那一瞬间他有点羞涩。
江樾并未注意到,挤出凝胶涂抹在周令臣的小腹上,冰凉的感觉袭来,激得周令臣起了鸡皮疙瘩,刚想骂人,江樾的手就覆了上来。
江樾看了他一眼,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腹部肌肉放松。”
周令臣说:“我已经很放松了。”
“你的腹肌绷得比隔壁房间老大爷的血压都高。”江樾毫不留情。
主治医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周令臣有种想要怼回去的冲动,但是江樾的手又压了上来,那力道十分精准,不轻不重,按在他膀胱的位置。
周令臣眉头皱了皱,有种想要小便的冲动。
“是不是突然有感觉了?”江樾问。
周令臣点点头。
“不是想要小便的冲动。”江樾的声音非常低沉,“是膀胱充盈压迫产生的假性,刺激。”
“现在就算是让你尿你也尿不出来,因为根本没东西。”
周令臣嗯了一声,想坐起来,却被他一只手摁了下去,江樾虽然没有露脸,但是那两道剑眉竖起来,冷峻之感扑面而来。
“叫你动了吗?”
周令臣乖乖重新躺平。
“硬蹲厕所的话,会压迫膀胱,反而更难排便。给你插根尿管。”江樾说。
听到“尿管”两个字的时候,周令臣的神色僵了一下,虽然但是,现在还不是他该紧张的时候。
江樾俯下身,身上那股冷淡的84消毒水的味道闻起来十分上头,周令臣几乎屏住呼吸,他这味道太高冷了,八个壮汉都不敢近身。
“疼就说。”
冰凉的导管刚戳上来,周令臣忍不住战栗了一下,异物感太强了。
江樾的动作停了下来,“疼?”
周令臣闭上眼睛,“快点吧……”
“跟我说话,分散注意力。”江樾的动作可以感受得到,慢了下来。
“聊什么?”
“讲个冷笑话给我听。”
“冰箱里有三个鸡蛋,第一个鸡蛋对第二个说:你看,最后那个鸡蛋有毛。
第二个对第三个说:你看,最后那个鸡蛋有毛。
第三个鸡蛋大怒:滚!我是猕猴桃!”
江樾:“……”
江樾直起身轻轻旋转导管末端,然后把导尿管固定好,引流袋挂在了床栏上。
“好了。”他脱下橡胶手套,随手一扔丢在了垃圾桶里。
“十五分钟左右可以排空,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江樾指了指求助铃,“按铃。”
“今天晚上都是你值班?”周令臣问他。
“准确来说,是以后一个月。”江樾回答,“都是我的夜班。”
他用眼神询问周令臣“还有事吗”,没事的话他就要走了。
周令臣撑着下巴,侧躺在床上,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向他的脸,“我说江医生,你的口罩摘下来我看看呗?”
江樾挑了挑眉,“?”
周令臣轻笑着说:“这么好看的眼睛底下是个龅牙多可惜。”
江樾头也不回地走了,表情跟听到他的冷笑话时一样。
十五分钟后,周令臣感觉到酸胀的膀胱像个放松的气球一样,那种憋尿的感觉消失了,一股暖意顺着小腹缓缓下沉。
他躺在床上,在溏心蛋联盟群聊里发了一句——新来的值班医生,帅得我差点漏尿。
孙启冶:你又爱了。
李庚泽:你顶着一颗锃亮的卤蛋头,人家能看上你。
成均:现在尿出来了吗?
周令臣:插尿管的时候他说要我讲冷笑话给他听……
孙启冶:讲的是不是猕猴桃那个
李庚泽:他就只会那个
成均:那个冷笑笑话的存活时间比你头发还长,蜡烛/蜡烛/
周令臣:再提一句头发我跟你急
成均:你现在急起来头顶会反光吗?
李庚泽:直接调去医院走廊当夜灯。
沈彻打开手机看到群消息笑得差点想死,他觉得周令臣现在可能不仅不会觉得住院无聊,甚至还想多待几天。
沈彻是周三下午到的医院。
一推病房门,他就呆呆地立在了门口,周令臣这哪是病房,这一整个花果山啊。
成箱的水果摞在一起都可以给过年期间的超市当货源了,鲜花摆满了一屋子,拿去二手市场卖给小情侣估计能卖不少钱。
各种高档补品保健品堆成山……
他怀里也抱着一束康乃馨,都有点无处安放。
看到沈彻的眼神,周令臣立马说,“先放地上吧。”
沈彻:“看不到地……”
全部都被放满了。
“你把那个李庚泽送的向日葵丢了吧,腾出来一块地。”
于是沈彻照做了。
“等会叫阿姨过来清空了,最近每天都有这么多人过来送东西。”周令臣说,“我爸他们也要来,我怕实在是没个清净,没让他们过来。”
不愧是周令臣,就连生个病都这么热闹喧哗。
沈彻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然后拿起了桌子上的苹果,问,“我给你削一下吧?”
周令臣点头。
红色的果皮连着一整圈都没断掉,最后呈螺旋状落在了垃圾桶里。
沈彻切好苹果,递给周令臣一块,“你什么时候检查出来的淋巴癌?”
“也就几个月前。”周令臣说,“一开始我爸他们都瞒着不敢告诉我,我还以为自己快死了呢,后来自己查了一下,也就是淋巴癌而已。”
“嗯,我联系了A大医学系的博士,他专攻肿瘤学。”沈彻说,“他说淋巴瘤现在能治愈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如果后续情况好转,放疗周期也会缩短很多。”
“你不用劝我,我心态好得很。”周令臣说,“该吃吃该喝喝,老天爷已经对我很好了。”
沈彻沉默了一会儿,默默念叨,“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你花了四千万放烟花,你爸都没骂你。”
“他那会儿才知道我得了癌症,吓得要死,大手一挥说你怎么开心怎么来吧。”周令臣学着他爸那个样子,模仿得惟妙惟肖。
傅时聿推门进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背后,他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巴锋利的弧度。
沈彻扫了他一眼就匆匆低了下头,两个人已经一周没见过面了,只是偶尔发消息汇报一下现状。
病房虽然不算小,但是能坐的地方不多,三个高大的男人让这片空间变得拥挤了起来。
傅时聿坐在沈彻旁边的陪护床沿,两个人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沈彻往旁边挪了挪,这个抗拒举动并不明显,但却还是成功地让傅时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察觉到他目光里的那层质疑,沈彻侧过脸,紧抿着嘴唇没说话。
白衬衫下,是他微微绷直的脊背。
“帮我拿一下桌子上的水杯。”周令臣开口打破了这种奇怪的氛围。
沈彻和傅时聿同时伸手,先起身的沈彻手已经触碰到了杯子,却又很快缩了回来。
傅时聿把装满水的杯子递给周令臣,“已经凉了。”
“我帮他去接杯热水。”沈彻说。
医院茶水间在走廊的尽头,沈彻拿起杯子起身走了出去,离开后轻轻带上了门。
傅时聿的眼神一路跟随着他离开的背影,藏在帽檐下目光黯了那么一瞬。
热水接满了沈彻都没注意到,他晃下了神,去拿杯子的手被烫得猛地一缩。
“拿这个擦擦。”一只大手从他背后伸了过来,将湿巾递给他。
沈彻回头看到了傅时聿正站在他的身后。
“谢谢。”沈彻接过湿巾,将杯子里面盛满的水倒了一点出去,正准备抽出手去擦,手腕却突然被攥住。
力道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捏碎了。
沈彻抬起眼睛看向傅时聿,在鸭舌帽黑色的阴影底下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
“为什么不敢看我。”傅时聿从进病房那刻到现在,沈彻一眼都没看他。
沈彻说不好这种奇异的心情。
在香港的时候还好,忙起来根本没时间思考事情。
从飞机降落在A市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拧巴了。
他躲在一个角落里藏了那么多年,面对突如其来的爱意,第一反应不是甜蜜,而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惶恐。
他生怕傅时聿真的看清了自己以后,觉得他的爱就是垃圾,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害怕,让他没办法真正地表达自我。
既兴奋又紧张,既想靠近又想退后,仿佛在陌生的深海里看不清方向,只能靠着本能游动。
傅时聿无意落在他身上的一个眼神都可以激起沈彻内心巨大的涟漪。
但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部被都暴露在傅时聿目光之下的时候,回应的动作就变得十分艰难。
这种感觉强烈而又陌生。
他没松开沈彻的手腕,把帽檐往上抬了抬,直直看向他,“才刚说完喜欢我,就不认了?”
语气里有一种幽怨的委屈,听了让人觉得心头一软。
沈彻瞬间败下阵来,“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副cp上线~
第57章
傅时聿松开他的手, 向后退了一步,“先回去吧, 周令臣要渴死了。”
沈彻点头,倒了半杯热水出来,兑成温的,然后拿着杯子走了进去。
从走廊路过,看到窗外的天色已经阴沉了下来,隐约雷鸣,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三天都有雷暴雨。
A市从五月份正式进入台风天。
气温逐渐回升, 再遇上一场暴雨,那感觉就像是走进了桑拿房,空气中高分子水蒸气附着在皮肤上, 黏腻潮湿的感觉让人恹恹欲睡。
他本来买好了明天下午飞回香港的机票, 现在这会儿不知道会不会因为天气状况而延误航班。
病房里, 周令臣的病号餐被护士端上了桌。
一碗白粥, 白菜萝卜,还有一份肉沫鸡蛋羹, 黄鳝骨头汤。
“看着不错, 你爸给你开私厨了?”沈彻问。
“医院食堂里的。”周令臣说,“我就不能跟你俩一起吃饭了, 未来一周都得吃这病号餐。”
傅时聿送沈彻回家的路上,透过玻璃车窗看到雨下的很急。
乌云密布,那道雷像是从天边滚过来的。
电闪雷鸣的那一刻, 滂沱大雨中骤然出现楼宇的白色轮廓。
雨滴的轨迹在车窗上蜿蜒而下,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都模糊成了一团团光斑。有穿着雨披的学生骑电动车飞驰而过,碾过水坑, 水花四溅。
沈彻其实很喜欢台风天,诡谲多变的极端恶劣天气会让他觉得有末日来临的预兆,像是压抑已久的内心终于获得了释放。
“你的猫,也带走了?”傅时聿问。
“对,走得航空托运。”沈彻说。
在托运之前办了不少手续,很麻烦。
“下次你来我香港的家,我带你看看它。”沈彻打开手机,递到傅时聿面前。
照片上是他在香港的公寓,房子不大,看着还挺温馨,开门就是书架和沙发。
饱饱蹲在桌子上,竖起耳朵看着镜头。
傅时聿不说话了,这么小的房子,沈彻都能住得下去。
他看不得沈彻吃苦,即便是沈彻不接受,他也要给。
“我给你买一套。”傅时聿说,“你公司附近的房子我看过,不贵。”
香港用英寸做单位面积,真可谓寸土寸金,超过七十平的房子都算是豪宅了。
二十万一平的房子从傅时聿嘴里说出来就两个字——不贵。
沈彻说:“说不定一年后我又回来了,不浪费这个钱。”
“看房吧。”傅时聿说,“就当是寰海发给你的年终奖。”
沈彻没说话,大数据可能偷偷记录了两个人的对话,一打开手机推给他的就是房地产广告和中介探房日记。
“打死我都不敢相信,在这个地段的小别墅,原本要一两个亿,现在七百万就可以上车……”
“低于一千的就别看了,风水肯定不好。”傅时聿淡淡地补了一句。
“挑个贵点的,不然别人会以为你老公破产了。”
听到这句的时候,沈彻还以为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他愣愣地扭过头看向傅时聿。
他脸上面无表情,淡然得像是压根没说过这句话一样。
傅时聿右手搭在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上,左手把着方向盘倒车入库,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下颌,神情专注无比。
他刚刚说的真的是,你老公?
沈彻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还在反复品味这句话的余韵,听到他说了句,“下车。”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
傅时聿之前来过沈彻家,但是那次他在门口没做停留,看到沈彻进去就走了。
这次沈彻主动邀请他上去坐一坐。
电梯升到二十层,轿厢门打开了。
沈彻掏出钥匙,拧了一下。
整个房子都是黑的,他摁了下玄关的开关,灯没亮。
沈彻这才想到,小半个月没住人,电费停掉了。
他正打算充电费,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沈彻按了接听。
是香港那边新招的财务顾问,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沈总,现在跟谁在一起呢?”
沈彻看了一眼傅时聿的脸,转过身往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压低了声音说,“合作方,怎么了?”
“是这样的,投资方突然过来做调研,说要一起吃饭,我想问您在不在,在的话一起吃饭。”
“你找宋杨,他在。”
“好的,不然打扰您了,先挂。”
“嗯。”沈彻挂断电话。
黑暗的房间里,傅时聿停在门口没动。
沈彻直起身打开鞋柜的门,从里面找出了一双多余的拖鞋。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傅时聿从背后用力抱住了,后背猝不及防地贴上对方滚烫的胸膛。
沈彻拿鞋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合作方?”傅时聿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悦。
沈彻解释道:“我们公司新来的财务顾问,不认识你……”
“我是什么提不得的人吗?”
“当然不是。”沈彻说。
傅时聿把下巴埋在他的脖颈里,轻轻蹭了一下,沉重的呼吸上下起伏,鼻息喷在脖子上,沈彻觉得酥酥麻麻的,跟过电一样,那种感觉自后背传来,抵达尾椎骨。
他就这么任由傅时聿抱着,不敢动也不想动。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黑暗中两个人紧紧依偎的轮廓。
傅时聿今天身上的味道,是沈彻从未闻到过的,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男士淡香,这种气味让沈彻想到荷尔蒙。
因为他闻了以后,非常想和傅时聿贴贴。
“这几天。”傅时聿的声音很低,“有没有想我。”
白天还好,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沈彻就会想到那天他们在办公室沙发上那个粗重的吻。
他诚实地回答,“嗯,很想。”
傅时聿将沈彻扭转过来,眼睛里闪动的东西几乎要将沈彻灼伤,他强迫着他看向自己的脸。
“那你叫我。”
“傅时聿。”
“不是这个。”
“那你喜欢我喊你什么?”沈彻的喉结滚了滚,舔了下干涩的嘴唇,“阿聿?”
沈彻听傅时珩这么叫过他。
傅时聿紧紧抱住他,低头轻轻地在他唇上咬了一下,“乖。”
窗外狂风骤雨,树叶被豆大的雨点打得啪啪响,室内,光线昏暗,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接吻,近乎窒息。
傅时聿把沈彻抵在玻璃窗上,立在对面的试衣镜的反光刚好可以映出他的侧影。
傅时聿将他的脸扭过去看向镜子,“看你在做什么。”
沈彻的脸红了,他好喜欢。
他极度渴望被傅时聿掌控,得到对方全部的占有欲和爱。
“我要你说什么。”傅时聿的声音暗哑中带着一丝蛊惑,“告诉我。”
“我只喜欢你,只想要你。我想要被你支配,需要你只对我那样做。”内心阴暗的想法像是潮水褪去后的礁石裸露了出来,“我恨不得被你关在房间里,每天都锁在一起,你梦里想到的都只能是我。”
刚刚还能勉强保持理智的傅时聿,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眼底涌现出一丝疯狂。
他猛地收紧手臂,近乎粗暴地把沈彻翻转过来,重新压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的雨声瞬间被隔绝在意识之外,只剩下两个人急促交缠的呼吸。
“沈彻。”傅时聿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吞进喉咙里。
他的手扣住沈彻的后颈,迫使对方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咽喉曲线,另一只手掐住腰侧,指节泛白。
“你说的。”傅时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闷雷,“每一句,我都会兑现。”
刚洗了澡以后,头发还没擦干,沈彻坐在沙发上,窝成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傅时聿把头枕在沈彻的腿上。
他刚剃过的头皮已经有青茬冒了出来,摸起来微微扎手。
“怎么把头发剪了?”沈彻问。
“陪周令臣。”傅时聿的回答极其简单。
这与他平时给人的感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想起周令臣说的,傅时聿看起来总是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是蛮重感情的一个人。
沈彻的手背碰到他的额头,这才感觉到他似乎有些发烧,因为温度很烫,已经超出了正常体温的。
“你是不是发烧了?”
最近流感很多,他又天天往医院跑,没戴口罩,被传染上的概率很大。
沈彻起身去翻抽屉里的体温计,甩了两下之后递给傅时聿。
果然,体温三十七度五,是低烧。
怪不得,他身上的温度烫得都快要融化了。
“我家有退烧药。”沈彻烧了壶开水,“喝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傅时聿点头,坐起身来。
“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沈彻说:“看明天航班会不会延误,如果还是雷暴雨估计很悬。”
傅时聿从手腕上脱下那串紫檀佛珠,然后戴在了沈彻的腕骨上。
檀木手串上似乎还残留着傅时聿的体温。
这串珠子他戴了太久了,久到似乎已经成为他身体的某部分。
傅时聿抬起沈彻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深邃的眼神在灯光下有种笃定的认真,“这串珠子替我挡过灾,你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第58章
凌晨, 傅时聿万年不更新的朋友圈终于发了一条。
“真希望雨能下不停。”
周令臣截图发到了溏心蛋联盟群聊里,说, “我闻到了恋爱的酸臭气息。”
孙启冶:所以,傅总喜欢的那个人是卖雨伞的?
成均:我觉得是因为傅总买了水利建设的股票。
周令臣:你们懂个屁,谁会在凌晨两点发股票?
孙启冶:成均就经常发。
周令臣:那是因为他经常在国外……
周令臣:下雨天,留客天,所以傅总是希望用这场暴雨困住一个人。
孙启冶:@沈彻,这个人到底是谁啊,好难猜。
成均:你成功了吗@傅时聿
傅时聿:没
周令臣:操,傅时聿回群了!
傅时聿不希望沈彻这么快回去, 但是沈彻说必须回去,纵使有一百个不情愿,他也还是冷着脸把沈彻送走了。
台风天, 航班停运。
私飞的调动弹性强, 机务组综合评估了一下, 目的地上空尚未被雷暴覆盖, 不影响行程。
私人飞机返程时,香港的天气也开始好转。
沈彻顺利抵达了目的地, 给傅时聿发了句, “我到了。”
那串佛珠稳稳扣在他的手腕上,护他一路平安。
傅时聿:“1。”
聆讯的路演结束, 接下来就是正式招股的流程,为期一到两周。
这一part的核心就是,讲一个好故事给市场听, 也是认购股票最关键的时期。
届时,公司确定了股价,会向全球投资者发出认购邀请。
沈彻对此很有信心。
下午, 他在旭日资本整理完材料,正打算走出去,就看到郭伟的办公室围了一堆人。
沈彻踱步过去,问前台,“这么大阵仗,这是在干嘛呢?”
前台小姑娘说:“我们老板说要搬办公室找人来看风水,,这大师算得特别准,今天带着他几个徒弟过来的,好多人围着要他们算命呢,沈总,你们公司即将上市,要不也找大师算算日子?”
港商一向很信风水学,这种文化由来已久。大公司基本上都有自己的风水师团队,从开业择日到办公室布局,每个步骤都有不少讲究。
沈彻凑过去,看到那个被叫做大师的男人正坐在办公室正中间,白须白发,仙风道骨,很符合大众对于道长的印象。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推算着流年运势。
“大师外号叫黑麒麟,ARC那栋写字楼一开始特别衰,一度濒临倒闭,黑麒麟去算过之后,改了风水,后面直接起飞,成了业界龙头。”
这种事迹有不少,听起来很玄乎,在香港广为流传并为人津津乐道。
比如,中银大厦的“三棱钢刀”,锋刃一面直指汇丰银行,另一面指向港督府,动工的时候,港督病逝并且引发了一场股灾,传说是跟这钢刀的煞气有关。
为了化解煞气,汇丰大厦在楼顶架起了两门大炮,逢凶化吉,将煞气吸纳为财气,从此相安无事。
而长江集团夹在当中,将大楼设计成了一个四方盾牌,坚固无比,才能够在刀枪剑影中屹立不倒。
花旗银行则“空手接白刃”,建筑物形似张开的手掌,将面向自己的那一面刀锋稳稳接住。
在商战中,这些风水大师真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沈彻觉得很有意思,虽然他本人不信这些,但是入乡随俗嘛,寻个好兆头,发利是封。
郭伟看到沈彻站在门口,赶紧请他进来。
“沈总来来来,这边坐。”
郭伟把那个字迹潦草笔记本推到沈彻面前,“贵司的上市时间我们已经请大师测算过了,选了个百分之百不会出错的黄道吉日,这次稳了。”
沈彻看了一眼,笑了笑,跟郭伟握了握手,力道稳健。
“我想知道,上市是否顺利。”
大师排完沈彻的八字,又看了公司的注册日,放下毛笔。
“今年行庚寅大运,七杀攻身,偏印泄气。上市走得通,但头半年必有动荡。动荡不在市场,在规则。监管趋严,合规成本骤增,行业将重新洗牌。”
“是了,教育科技行业确实还有很多细则没落地。”沈彻点头。
大师话锋一转,“但你命中有食神制杀。食神即贵司的核心竞争力,也就是内容壁垒与师资根基。洗牌之下,功底深厚者逆势扩张,根基虚浮者出局。唯一变数在你自身,凡事独扛,上市后盘子大了,你扛不住。届时七杀攻身,食神受制,才是真险关。”
大师翻开笔记本,用小号的兼毫毛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蝇头小楷,正是沈彻公司注册的时间。
又写下两个字,启元。
沈彻看了一眼,这是什么意思,要他公司改名字?
大师说:“启者,开也,元者,始也。根据你的喜用神,元字藏土,土生金,金又是贵司食伤,食伤生财,财气自旺。”
沈彻觉得大师分析得很有道理,讲话令人信服,于是采纳了这个建议。
忽然他又想到一件事。
“大师,您先等我一下,我问问我朋友的八字。”
沈彻发给傅时聿一条消息,“你能不能把你出生日期发给我,具体到时辰,郭伟公司来了个看卦很准的大师,我让他合下八字。”
傅时聿发来语音,言色俱厉地拒绝了,“不算,如果不合,你就不跟我在一起了?”
沈彻说:“不会。”
傅时聿:“那也不算。”
沈彻没招,只好问大师,“感情运势如何?”
大师抚了抚须,“你的夫妻宫主星为太阳,你的命盘里,太阳三方四正会了天魁,仍是那颗贵人星。这说明你的正缘非寻常姻缘,是志同道合之人,也是你的贵人。他会与你并肩而立,而非依附于你,为你遮风挡雨,却不居功自恃。你想想,你身边是否有一个人,与你共事,却能洞见你未发之言?助你于危厄,却从不以此相要?”
沈彻没有应答,只是低头去看手上那串佛珠,沉默了片刻,“能看出来这么多?”
“正缘格局凸显。”大师搁下笔,双手拢进道袍袖中,“命盘是死的,人是活的。八字能算十之七八,剩下那两三分,是你自己的选择。最后送沈先生四个字:顺势而为。天魁已至,莫向外求。”
莫向外求。
沈彻点头,说自己记住了。
他给傅时聿发去消息,“大师说,你是我命中那位贵人。”
傅时聿:“挺准。”
他变卦挺快,听到了吉利话,于是把生辰八字秒发了过去。
大师排了傅时聿的八字,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微妙,捋了捋胡须。
沈彻说:“大师您直说,他这人命硬,受得住。”
大师沉吟片刻,“此人,命格非凡,金水相杀,少年走得不太太平,母亲早逝吧。”
沈彻点头。
“但是,时柱坐食神,说明家境优渥,父亲健在,三代以上积累的财富。”
“此人外孤内热,情深不寿,占有欲极强,可以说是偏执。但是……”
“他命格清贵,本该是孤星入命、断情绝欲的格局——贫道见过八字带华盖的,见过八字带孤辰的,那些个搞艺术搞玄学的,顶多是喜欢一个人待着。但他不是,此人感情方面开窍较晚,这方面的心智还不如小学生。”
沈彻一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旭日资本走出来之后,把大师能说的话挑出来,编辑成文字发给傅时聿。
对面过了好一会才回复——“水平一般。”
沈彻:“哪里不准?”
沈彻的手机震了一下,傅时聿发来的只有三个字。
“小学生……”
沈彻打圆场,“可能大师也有走眼的时候。”
而后沈彻就发了条朋友圈——黑麒麟算得真的太准了,准备给公司更名为启元教育。
周令臣高速冲浪选手,在底下评论了一句,“能否让大师帮我算算,我的正缘什么时候来?”
沈彻回复,“微信推你了。”
周令臣还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真的把微信推过来了。
大师很高冷,通过了好友请求之后,没有主动跟周令臣说话,周令臣打了个备注就放那了,因为现在他连江樾的八字都还不知道。
他只搞来了对方的私人电话。
第二次化疗完,反应比上一次还要难受,排便情况也不佳。
江樾平时都会在晚上八点左右例行检查,准时无比。
但是今天,他没来。
周令臣一直等到了八点半,都没看到他的人影。
他憋不住了,拨通那个私人号码打了过去。
过了几秒钟,电话通了。
对面响起一个熟悉的低沉男音,“喂?您哪位?”
“今天怎么没来上班?请假了?”周令臣理直气壮地说,“听不到你的声音我睡不着。”
对方沉默了,周令臣听到江樾吸气的声音,似乎是在压制什么,“周先生,我是医院的泌尿科医生,不是您点的男模。我今天请假休息。”
“但是我很难受,陪我说话呗。”
“摁求助铃,有值班护士。”江樾语气冰冷。
“别的护士找不到我的血管,它认生,只有你能一针见血。”
江樾把电话挂了,并且拉黑了周令臣。
隔天江樾来值夜班,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门口有护士围在一起议论什么,语调兴奋。
他走过去,发现正对着自己办公室窗户对面的那栋写字楼,广告位亮得晃眼,上面用一行红字写着——顾医生,六床病人想约你吃饭。
医院一整天都有人在讨论这个“六床病人”和医生之间的八卦,他似乎听到了,但不知道主角竟是自己。
这简直太离谱了。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搞的病人。
偏偏主任交待过,要对此人特殊照顾,因为这家半公立的医院,早年是他爸出资建造的。
此时,周令臣正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拿手机玩消消乐。
化疗不能过度用眼,他玩手机有时间限制,超过两个小时就会有护士进来提醒。
所以每次玩手机的时间,他都格外珍惜。
傅时聿给他送了一本《庄子》,一直被他放在床头,这个极其不爱看书的人都已经看完一半了。
江樾面带杀气,走进病房给周令臣例行检查。
“这根尿管需要重新插。”
这是周令臣最害怕听到的话。化疗后骨髓抑制,排尿困难反复发作,他已经插过两次,都是江樾动手来的。
其实明明可以让护士代劳,但是江樾偏不。
尿潴留再次发生。
江樾毫不留情地动手,导管插进去的那一刻,周令臣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咬着牙,冒出一头的汗,恶狠狠地瞪着江樾,“说实话,你是不是很享受这个过程?”
“是。”
江樾回答得十分坦荡,眉毛还挑了挑,以至于周令臣都不知道该骂他什么。
“把广告牌撤了。”江樾挤出酒精消毒液,涂满手心手背,轻轻甩了两下。
“不用撤。”周令臣说,“我只买了五分钟,在你每天值班的时候播放,包月,五分钟过后就会消失。”
周令臣嘴角微翘,带着一种“看我多会省钱”的得意。
江樾拿他没办法,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跟你一起吃饭?”江樾说,“吃什么?病号餐?”
“也是。”周令臣嘴角瘪了下去,难得的没有反驳。
“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这一关,别说是吃饭了。”
看着他脸上流露出的沮丧,江樾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松动了口风,“也不是不行。”
“那什么时候?”
“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再说。”
那天晚上,周令臣在溏心蛋联盟群里发了句——江樾答应跟我一起吃饭了。
孙启冶:6,插着尿管都能撩到泌尿科医生——
作者有话说:周令臣:导尿管,你让我感到痛苦
第59章
周令臣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梦到的陈枭。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了。
梦里的男人只有一个背影, 但是周令臣知道是他。他穿着黑色夹克,头也不回地走着, 在下着雪的哥德堡。周令臣跑鞋去追,但是永远在颠倒方向。
他追不上。
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日历,才发现原来今天是陈枭的生日。
周令臣站在医院洗手间的镜子前,看到那张有些苍白有些瘦削的脸,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和病号服,干瘪的嘴唇,红了的眼眶, 被打湿的睫毛。
他的眼睛淌下一行泪,“陈枭,你是要来带我走吗?”
周令臣哭了, 抬起手病服的袖子擦眼泪。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其实我好痛。”
“我好想你, 陈枭。”
每次打完针后, 那种难受恶心想吐的感觉让他真的很想去死,他会在心里默默地想, 是陈枭要带他走了。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过, 他其实永远也适应不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
别人在的时候,周令臣永远都是乐观向上的样子, 仿佛他就应该那样。
周令臣回到病房,护士在给他叠被子,看到他走进来, 护士说:“周先生你今天哪里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怎么这么差。”
周令臣摇摇头说没什么。
护士又看了他一眼,“好,那您有事随时叫我。”
门被关上。
周令臣蒙上被子,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不知道是因为激素影响还是别的什么,今天就是止不住的悲伤。
哭到嗓子都有些发干,忍不住坐起来咳嗽了两声。
一只手从他肩后伸过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接近一只受了伤的,躲在角落里发抖的动物。
冰凉的手背擦过他湿漉漉的颧骨,指腹轻轻抹下一滴他的眼泪。
那只白皙到几乎可以看到青色血管的手翻过来,掌心摊开在他面前。
上面放着一颗糖,一颗橙色的水果硬糖,被镭射玻璃糖纸包着,在灯底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周令臣低着头看着那颗糖,他知道是江樾,但是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哭的样子,就倔强地没有转头。
“刚刚护士站值班,顺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按时午休。”
这会儿不是江樾该出现的时间,一般他都是晚上才来。
江樾的手慢慢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糖给你放桌子上?”
他走了两步,快到门口的时候,又折返回去,摘了脸上的口罩。
“周令臣,我没戴口罩,你回头看看我。”
周令臣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回过头看了看,一个帅哥出现在他的眼前,非常帅。没有龅牙。
他白大褂底下还穿着绿色的手术服,看起来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江樾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英俊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没有避开周令臣的注视,散发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智感。
他剥开糖纸,捏住周令臣下巴,“张嘴。”
像给别人的病患喂药一样,但是却被周令臣品出一丝别样的滋味。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柑橘酸味在口腔里爆炸。
江樾凑过来的那一秒,周令臣的脑子里想的全是——他接吻的时候,眼镜会不会摘下来。
说实话,他一直都觉得戴这种无边框眼镜的男人真的很涩。
早些年看日剧,里面有男主穿西装戴眼镜,就把他迷得不行。
如果接吻的时候,眼镜不摘下来的话,会吻得不够爽。
所以,每次摘眼镜的动作都是一种暗示。
想到这里,周令臣不自觉地伸出手,把江樾的眼镜摘了下来。
镜片后面的眼睛露出一丝不解的目光,江樾皱眉问,“干嘛?”
周令臣脱口而出,“我觉得这颗糖挺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江樾夺过眼镜,转身走了,可是周令臣眼尖地发现,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当天晚上,江樾没来值班。
周令臣问主治医师怎么回事,主治医师说,“泌尿系统需要会诊医生,他被调走了。”
看到周令臣失望的神色,主治医生说,“周先生放心,会有别人顶替的。”
周令臣哑然,是啊,江樾又不是他点的男模,给了钱就能指名,医院不是KTV,这么做当然也有他们自己的安排。
周令臣又有些后悔,对付江樾这种脸皮薄的,他好像调戏得有点过了。
他试着添加那个被拉黑的电话为好友,头像是个黑色背景,等了半天,发现对方同意了。
他朋友圈里只发了一条,文案是加班,图片上是办公室的电脑和绿植。
周令臣发了一句,“你不想我吗?”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江樾才回复,“太忙,没空想。”
周令臣把这截图发到群里,让大家分析他到底什么意思。
李庚泽:他潜台词就是,有空的时候会想。
孙启冶:这句话意思就是他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而你正躺在病床上发,骚。
成均: 泌尿科医生的职业特性来看,他每天要面对几十个病人的排泄系统,能在这种高强度工作间隙通过你的好友申请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令臣:什么一切?
成均:说明你在他的优先级列表里,排在病人和手术之后,但排在所有其他社交干扰之前。
孙启冶:你这个分析听上去很专业,但仔细一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庚泽:翻译一下就是,你很重要,但没手术重要。
成均:手术是生死攸关的事,你是一个躺在病床上发“你想不想我”的闲人,他能抽空回你已经是医德高尚的体现。
周令臣:那也是他先动手的。
孙启冶:他怎么动手,他用84消毒液的气味迷晕了你?
李庚泽:也可能是用导尿管。
成均:枯萎/枯萎/你们能不能不要提导尿管,我每次想到那个画面都觉得周公子的尊严已经留在那根管子里了。
周令臣:尿袋早就摘了,现在我每天正常排尿,情况好转。
孙启冶:那你还加他微信干嘛。
周令臣:为了让他知道我的排尿情况恢复了。
李庚泽:你说这话是觉得自己哪里比较吸引一个泌尿科医生。
成均:泌尿科医生最看重功能正常,你这算是在用学术语言表达我可以了。
周令臣:你们都没有心。
周令臣觉得朋友圈只有一张加班照片,连自己的自拍都没有。这样的人,大概从来没被人追过,更没被人说“你不想我吗”。
江樾可能连怎么回都不知道,所以花了一小时才打出了三个字。
周令臣看着这行字,心想这个人的防线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攻破,那他下次值班直接去办公室堵人就完事了。
周令臣在群里问傅时聿:为什么不来医院里看我了,你带来的那本《庄子》我都快看完了,我好无聊。
孙启冶:别问,问就是追人去了,他在异地恋,你就让让他吧。
周令臣:果真吗?@傅时聿你在香港?
傅时聿:1
周令臣:滚,每次看到你发这个1,我都一股无名火,好装逼。
孙启冶:1
李庚泽:1
成均:1
沈彻公司临近上期,已经到了彩排环节,所以他没空,只能傅时聿过来香港找沈彻。
傅时聿很效率,第一天就让助理带他和沈彻去看了三套房。
一套在湾仔,离沈彻办公室步行八分钟。
一套在半山,夜景能把维港整个装进窗户。
第三套在跑马地,闹中取静,楼下有家开了三十年的云吞面馆,沈彻爱吃。
沈彻站在跑马地那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那棵斜斜探进来的凤凰木,窗户外面,这棵树开得正盛,像一簇烧到一半的玫瑰色烟火。
“这套。”傅时聿站在他身后,语气笃定。
沈彻说再看看,傅时聿说不用看了。
“湾仔太吵,半山太潮,跑马地旺财。”
然后从助理手里接过合同,刷刷两下,签了。
沈彻说:“你还没问过我的意见。”
傅时聿把笔递给他,“你的意见就是太贵了不想让我花钱,但年终奖已经批了,你不要也得要。”
他第一次知道竟然还有这么良心的资本家,简直感动中国。
沈彻看着那份购房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旁边,傅时聿的名字已经签好了。他拿起笔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两个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有种淡淡的满足感,就像是他们在这里有了一个小家。
“房子有了,”傅时聿把合同递给助理,转身看着沈彻,“住多久。”
沈彻把笔帽合上。
“你来了就住久一点。”
助理抱着合同退出去,关门的时候听到傅总用和平时一样淡的语气说了句“那我每个周末都来”。
门合上,凤凰木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像沈彻的心跳频率。
“我还没给你名分,你就送我房子。”沈彻说,“受之有愧。”
傅时聿把他揽在怀里,“那你快点给我个名分。”
他追到香港来,就是来要名分的。
什么时候,他傅时聿才能堂堂正正地成为沈彻的男朋友,而不是那个他嘴里的合作方。
“快了。”沈彻说。
傅时聿可不敢催他,生怕一着急沈彻又退回到了原点。
“但是公司上市之后的事,你不要帮我。”沈彻说,“我靠自己也可以。”
聆讯的时候,是傅时聿给他推的保荐人,所以沈彻才转让出百分之十的股份给他。从此以后,沈彻总觉得这件事上办的不够漂亮,终究还是沾了傅时聿的余荫,无法证明自己的能力。
“嗯。”傅时聿点头,“我知道。”
新房还没收拾出来,明天才有人过来打扫。
沈彻看了一眼四周,问道,“那今天你住哪里?”
“住酒店?”傅时聿明知故问。
说完他作势抬脚要走,但是手却一直牵着沈彻的,握得死死的。目光盯着沈彻的脸,眼里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你不介意可以住我家。”沈彻说。
话音刚落,傅时聿就点头了,脚步轻快有一种“那就这样决定”的愉悦。
香港的公寓都很小,因为半岛就那么大点地方,即便是填海盖楼也无济于事。
哄抬的房价高得吓人,就沈彻住的这个小公寓都要四万一个月了,在A市这价格完全可以独享二百平的大平层。
他不是不想让傅时聿来自己家里住,而是觉得住这么小的房子,对于他这种挑剔的少爷来说,可能会有些委屈。
傅时聿值得最贵最好的东西来配。
一开门,饱饱就跳了过来,看到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它的第一反应,不是哈气,而是蹭上去抱大腿。
“这只猫挺现实的。”沈彻说,“宋杨过来的时候,它从不这样。”
“哪样?”傅时聿问。
“谄媚。”
傅时聿唇角勾了勾,“嗯,猫随主人。”
确实,沈彻并不否认这点。
饱饱肯定也觉得笔直的西装底下的大长腿非常好蹭,他如果是猫的话,肯定也忍不住贴上蹭一蹭。
傅时聿坐在沙发上,饱饱趴在他的怀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周令臣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异地恋刚见面,你打算跟沈彻做什么?”
傅时聿低头,单手打字,“大做特做。”
第60章
就在傅时聿刚回完信息, 还没来得及看周令臣又发来了什么,就听见沈彻说, “我们去看电影吧。”
楼下几百米就有商场,他想看那个新上映的电影很久了,最近太忙抽不出一点时间,刚刚沈彻看了一眼,明天电影就要下线了。
就今天还有一场晚场。
傅时聿心里想说,其实在家里看更好,但他还是直起了身,打开手机购票软件, 问了句,“看哪场?”
“我已经买好票了。”沈彻说。
电影是个悬疑片叫《海市蜃楼》,网上关于这部电影的好评如潮。
第一次和傅时聿去看电影, 完全是沈彻所想象的那样。
他在柜台买了从来不会多看一眼的爆米花和可乐, 只为了增加那种“看电影”的仪式感。
全程都被两个人放在旁边空着的座位上, 没怎么动它, 因为这玩意儿实在是太甜了,工业糖精的那种。
所有的灯暗下去的那一瞬间, 沈彻的呼吸都变慢了, 他若无其事地从黑暗中找到傅时聿的手,然后轻轻握住。
十指交叉, 然后又松开,再次缓缓地攥住。
电影的开头并不吸引人,沈彻摩挲着傅时聿的手指, 指甲被他修剪得极短而且平圆。
傅时聿抽回手,压低声音在沈彻耳边说,“不许在这里玩。”
他的语气非常平淡, 甚至可以说有点严肃,但却被沈彻听出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含义,他瞬间面红耳赤。
沈彻手伸过去,从爆米花桶里捏了一颗出来,吃掉。
是他要看的电影,但是全程,他都没办法好好集中注意力聚焦剧情,他的心思一直都在旁边那个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我脸上有字幕吗?”傅时聿问。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看我。”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沈彻用小学生的句式反驳。
“我承认,确实一直在看你。”傅时聿没否认。
沈彻侧过脸没说话,指尖慢慢收拢。
如果是在做梦的话,那他有点不想醒了。
对于沈彻的口是心非,傅时聿一开始还会试探着想要他说出肯定的答案,现在他已经不会那样做了。
欣赏对方因为害羞露出的或窘迫或紧张的神色,完全是一种享受,一种独属于他个人的私密表演。
傅时聿不仅不会觉得这种性格没意思,相反他认为非常有趣。
他唇角兀自上扬,露出一个很小的弧度。
电影看完,沈彻的脑子里没留住一点剧情。他觉得今天这票买得完全浪费。
但好在有情绪价值,有傅时聿在旁边坐着。
散场的时候,沈彻的爆米花桶还是满的。
他们随着人流往外走,傅时聿走在他左后方半步,习惯性地把靠车道那一侧挡在自己身前。沈彻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
刚才在黑暗中握了整场电影的手,现在出了影厅,反而不好意思挨太近了。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傅时聿走进去,买了点东西,拎了个袋子出来。
沈彻回到家打开看,除了日用品之外,还有一些饮料,和迷你装的洋酒。
一杯是朗姆酒兑椰子水,最后来点气泡水封顶,另一杯用维他柠檬茶兑野格。
“有冰块吗?”傅时聿问。
“好像有。”沈彻去冰箱拿,“你晚上可以喝冰?”
“我是胃不好,不是玻璃胃。”傅时聿说。
沈彻点头,拿出制冰机,铲了一勺冰出来。
他这地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沈彻喝了一口朗姆酒,甜的,酒精味很淡,味道像暑假晚上海边的风。
他跟傅时聿碰了下杯,手机突然铃声大作,他拿起来一看是周令臣打来的电话。
沈彻按了接听键。
周令臣问:“结束了?”
沈彻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傅时聿刚想张口骂他,周令臣立马说,“没事,那我挂了。”
沈彻看了看傅时聿,“你跟他说什么了,他说结束了是什么意思。”
“电影结束的意思。”傅时聿抿了一口酒,淡淡的。
“哦。”沈彻低下头,因为酒精的作用,脖子那块儿有点红,红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有一颗痣。
仔细看其实他身上有很多颗痣,脖子上腿上,脚踝上。
傅时聿轻轻吻了一下那颗痣的位置,他喜欢沈彻身上的痣。
仿佛爱人身上的地图坐标,提示着他的吻应该落在哪里。
对于拆包装这件事,他一向很有耐心,动作不急不缓。
丝带抽开时,是绸缎摩擦空气时发出的声音,像蝴蝶翅膀留下的震颤。
他明明知道包装纸下是什么,但却故意放慢速度,让等待发酵成另一种东西。
拆礼物的美妙之处不在于得到,而在于拆开的过程。
包装看上去是被系得结结实实,在傅时聿的眼里那不是束缚,而是一种邀请。
他停下来。
两个人都有点微醺,这次房间里开着灯。
傅时聿游刃有余的动作让沈彻着急,他成了想拆的那个。
但是傅时聿说:“不许。”
这两个字仿佛命令落下,沈彻拼命忍住想拆的冲动。
节奏完全把握在他的手里。
于是,沈彻毫无保留地把控制权全部交给了傅时聿。
现在不仅是礼物,还有他本身,都掌握在傅时聿的手里。
他不用再掌控自己。
“别躲。”
“喜欢我这样对你吗?不说?那就继续……直到你肯说出来为止。”
他相当会控制。
“忍住。”
沈彻的身体比自己想象得要诚实很多。
傅时聿亲吻他的唇角,这动作比亲吻嘴唇本身更让人心动,“很漂亮,不用躲。”
他的声音宠溺得仿佛在哄一个终于肯把壳打开的小孩。
沈彻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闷声说,“等你回A市了记得把佛珠拿回去。”
“为什么?”
“因为它在我的手腕上,每次我开会的时候都会想起今晚。”
傅时聿低下头,滚烫的嘴唇贴着沈彻的后颈,声音闷在皮肤里,“那就一直戴着,就是要让你想。”
平静下来,二人一同躺在单人沙发上,傅时聿从背后环抱住沈彻的腰,把下巴放在他的颈窝里。
他很喜欢这个姿势,充满安全感,沈彻也喜欢被他这么拥着,鼻尖还萦绕着来自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淡香。
明天还要上班,但是此时此刻,他的腰很酸。
傅时聿竟然跟他心有灵犀,右手捏住他的腰侧,轻轻按揉了起来,“这里?”
手法非常认真,缓解不少酸痛。
“那下次我轻点。”傅时聿说。
“没事,我受得住。”
痛会让他感觉到存在,那是一种很真实的感觉,他不是恋痛,而是喜欢被他弄痛。
傅时聿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彻的后颈,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那个位置刚好是脊椎第一节凸起的地方,皮肤底下藏着脉搏,跳得很稳。
“你刚才叫了我什么。”傅时聿停下动作。
“没有。”
“在镜子里,你叫了。”
沈彻把脸抬起来,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脸上还强撑着维持平静。
“我以为你没听见。”
“这房子隔音不太好,”傅时聿说,“可以都试试,邻居只会觉得隔壁住了个家教很严的人。”
他要他一点点地打开自己,直至毫无保留。
从身体到灵魂,他全部都要。
沈彻没忍住,仰头又去吻他。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
要命。
沈彻攥住他的衣领,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的那块浮木。
片刻后,他先退后半寸,呼吸还没喘匀,额头抵着傅时聿的额头,睫毛扫过对方的眉骨。
“傅时聿,你真的很会。”他的声音还带着没退干净的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每次都是算好的是不是。算好我忍到什么时候会崩溃。”
傅时聿伸出手,用拇指拭去沈彻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动作很轻,声音更轻:“没有。”
他收回手,看着沈彻的眼睛,“是每次失控的时候,你都更像我认识的沈彻。”
不是那个滴水不漏的,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沈彻,不是说“我没有喜欢过你”时把掌心掐出血印的沈彻。
是会主动吻上来的,会在镜子前面抓着他的手指说不出话,最后用气声喊了他名字的沈彻。
他要的就是这个沈彻。
“好宝宝。”傅时聿在他耳边低声温柔地说,“这一面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这一晚傅时聿睡得很好,算得上是他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安心觉。
梦里沈彻还听到他小声地在说些什么,没听清,只记得他睡着时下意识朝向自己这边的脸,近在咫尺,安稳地如同婴儿般。
第二天,他是被傅时珩打来的电话吵醒的,一个接一个。
傅时聿给他回过去,问,“怎么了?”
“老头出事了,被调查了。”
傅时聿坐了起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那不是很正常。”
“这次不一样,来的人是中央巡视组。”
这次,傅时聿睁开了眼睛,“那没办法。”
“老头让我打电话叫你回去,说他有事想跟你说,看起来,想有什么大事。”
“能有什么事?”
“关于咱妈的事。”傅时珩的声音低了下去,“不知是真是假。”
听到这里,傅时聿已经站起来准备穿衣服了。
挂了电话,就发消息给助理,“小刘,订一张回A市的机票,要最近的。”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