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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傅时聿到老宅的时候, 天刚亮。


    上次来这里,还是家里人要他去和许茯苓相亲, 那顿饭吃得他十分憋屈。


    现在只剩下他跟二哥两个人,客厅的椅背上还搭着傅国生的行政夹克,走的时候他还以为去去就回。


    “大哥没来?”傅时聿坐下问面前的傅时珩。


    傅时珩说:“大哥一家这会儿估计已经移民境外了。”


    “哪个国家?”


    傅时珩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


    看来这次事态很严重,大哥带着妻子和女儿直接跑路了。


    傅时珩把那些他不知道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


    “无非呢,就是政治斗争,父亲站错了队, 上面那棵大树倒了,他也跟着被清算。”傅时珩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领导落马, 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在发改委这些年的违规操作全翻出来了。土地审批的资金问题, 收受贿赂,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许家老爷子在大厦将倾之际向组织提交了证据, 证明他在位期间确实存在钱权交易。”


    傅时聿没有接话。


    客厅的落地钟秒针走了一圈, 傅时珩才又开口:“我昨天去看他了。他让我也赶紧出国。”他停了一下,看着桌上那件行政夹克, “在监禁室里隔着一块玻璃看他,突然发现,他竟然这么老了。”


    傅时聿顾不上伤春悲秋, 只是问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后天。”傅时珩说,“查下来是早晚的事, 问题不大,交罚金,避风头,过了这几年我再回来。”


    这流程他很熟悉,之前傅国生一位老友倒台,就是这么操作的。


    傅时珩跟傅国生的关联不强,受到权力照拂的地方也只有人情往来,走得掉。


    但是大哥傅时砚不同,他完全就是父亲的政治接班人,一旦父亲罪名坐实,他也在劫难逃。


    “朔光的股权穿透会不会查到你这里?”傅时珩问。


    “股权是境外信托持有,从法律层面来说,跟我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查不到。”傅时聿回答,“不过,董事会有几个老家伙需要稳一稳。”


    傅时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我待会有事,先走一步。”


    傅时聿点点头,他走出老宅驱车赶往纪检监察机关,已是天色大亮,沈彻发消息过来问他——“走这么急?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傅时聿回了句,“待会跟你细说。”


    他在一路上酝酿了很多情绪,想着待会怎么质问傅国生。


    几小时后。


    傅时聿出现在监禁室门口。


    门是铁灰色的,探视窗口只有一尺见方,玻璃后面是傅国生。


    他穿着看守所统一的蓝灰色囚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半,但背挺得很直。


    那双眼睛和傅时聿一模一样。


    傅时聿在玻璃前面坐下来,拿起对讲电话。


    他们没有寒暄,没有问你还好吗。傅国生开口的声音和他记忆中一样平稳,像是这场谈话已经排练过很多年。


    “你高二那年,你妈走了。不是出国休养,是癌症晚期,没救回来。”


    傅时聿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母亲在他高二那年春天出国,说是去瑞士疗养,走的时候还笑着让他好好考试,说等他高考完她就回来。


    他等了她很久,等到高考成绩出来,等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等到傅时珩在饭桌上不小心说漏嘴说妈那边最近情况不太好,他才隐约觉得不对。


    但傅国生每次都说“你妈在养病,你去看她反而影响她恢复”。


    他当时质问很多次,为什么不把顾文心接回来好好养病,要把她独自隔离在国外。


    可是没人理他。


    那时在他看来父亲冷眼旁观,大哥也态度暧昧,全家都在瞒着他。


    他把那个疑问压在心底,像一个钉子钉进骨头里。现在钉子被拔出来了,真相带着血和碎骨,连根拔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考场上,告诉你你妈没了,你能考吗。”傅国生说,“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你母亲是我害死的,我从来没跟你解释过,今天也没必要为自己开脱。可能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没做好当丈夫的责任,没有太多时间陪她。但我对你,可以说是问心无愧。”


    傅时聿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傅国生就这样剥夺了他跟母亲告别的权利,打着为他好的名义。


    傅国生没有等他消化完第一条真相,就继续往下说了。他在这里,把那些藏了半辈子的话,一句句还给自己这个心肠最冷硬,最像自己的小儿子。


    “你从小,我对你比你大哥二哥更严厉。不是我偏心,是我在训练你。”


    傅时聿皱眉,“训练?”


    他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何来训练一说。


    “我这辈子得罪了太多人,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清算,那时候我就跟你母亲说,阿聿注定是我们家族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火墙。所以你误会我害死你母亲,跟我产生隔阂,我没揭穿,为的就是让你更加独立。因为仇恨的力量,比任何力量都强大。”


    他必须在清算到来之前确保他最小的儿子能不靠老子活下去,也能在必要时刻挺身而出。


    所以他在傅时聿还小的时候就故意冷落他,在所有公开场合和他保持距离,让媒体拍到他和大哥二哥的合影却总是把傅时聿截在镜头外面。


    他不是不在乎这个小儿子,恰恰相反,他在乎到愿意让傅时聿恨自己,只为了让外界觉得这个儿子不被重视,不足以成为政敌打击傅家的棋子。


    他是傅家唯一一个被刻意割裂在权贵圈层之外的继承人。


    所以在大哥二哥都被绑架的时候,唯独这个小儿子躲在角落逃过一劫。


    “你哥哥他们要出国了。”傅国生把听筒换了一只手,“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出事。但是你大哥的妻儿都在国外,二哥的事业也全在那边,他们留下来只会被牵连得更深。你能走,也走。”


    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凄凉晚景,傅国生在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庇佑着他。倒逼他跟自己断绝任何商业的往来。


    把他锻造成那个无坚不摧的强者。


    但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傅时聿愿不愿意。


    没有人真的爱他。


    母亲最疼的是大哥,父亲只想让他变成棋子。


    “我不走。”傅时聿的声音很平静。


    发誓一定要练出绝世武功斩杀恶龙的少年,长大后,却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恶龙。


    那一瞬间,巨大的孤独感和空虚将他击穿。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还在读小学,顾文心坐在钢琴前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他站在门口听着,不敢走进去,因为他知道那首曲子不是弹给他听的。


    母亲弹琴的时候总是在想大哥,当时大哥在国外读书,很久才回来一次。


    每次大哥回来之前,母亲都会反复弹那首曲子,像是在练习怎么迎接最重要的人。


    他站在门外听着,等母亲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才走进去。


    母亲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阿聿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说刚来,其实他已经站在门口听完了整首曲子。


    大哥是傅家的一面旗帜,他被赋予最多的关注和最深的爱,傅国生向他倾注资源、人脉、期待,给他规划出一片光明的仕途。


    二哥是缓冲带。


    他被允许在家族体系的边缘地带自由发展。在政界要员和商界新星之间做一个相对自由的过渡角色。


    因为他并不需要承担继承人的重压,也不需要成为最后的防线。


    而傅时聿。


    傅国生不是不爱他,而是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在爱。


    他愿意让傅时聿恨自己,来换取他的安全。


    他一生为权力布局,计谋深远,连情感都包装成冷漠。


    然而他始终无法直视那些被他小心翼翼遮住的东西,他少给了小儿子的每一个眼神,都是傅时聿用尽一生去填也填不满的孤独。


    做这些打算的时候,傅国生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而且更可悲的是,傅国生成功了,他把傅时聿培养成了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这让傅时聿陷入了一种悖论当中,他所痛恨的东西却塑造成为他的肉身与根骨。


    隔壁审计署的旧办公楼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一摞银行流水拍在了桌子上。


    “傅国生长子,傅时砚。利用其父职务谋取不正当利益,证据链完整,移交司法。”


    角落里翻资料的年轻人抬起了头,“二儿子也脱不了关系,他名下有多家离岸公司,但是……关键环节的书面证据缺失……”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跟傅国生避开了直接的利益输送和钱权交易,只有模糊的人情网络和擦着监管边缘的商业操作。”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这样我们没办法批捕啊。”


    “证据不足。”专案组组长把报告收起来,“限制出境,配合调查。但没有批捕理由。”


    “不容易啊,一锅端。”角落里的人把笔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傅国生是不是还有一个小儿子?叫傅时……那字念什么来着。”


    “傅时聿。”戴眼镜的男人翻出另一本卷宗,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名下有一家朔光资本。”


    “投资公司?那肯定有问题。”


    年轻的办案人员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白板前面,“他爸管项目审批,他儿子做投资,这不是配套服务吗。查,往深了查。”


    他拽下墙上挂着的一张工商登记表,手指顺着傅时聿的出资记录一路滑下去,拐进另一排文件夹里拽出十几页银行流水,重新坐回电脑前,把屏幕调到最亮。


    戴眼镜的男人把朔光资本的卷宗从头翻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每一笔注资记录都清清白白,条款清晰。


    按理说,小儿子应该最得宠,但是这个傅时聿却活得像个边缘人物。


    “傅时聿是私生子?得是多不受宠才能跟傅家的关系撇得这么清?”他叹了一口气。


    “行了,”组长把傅时聿的卷宗推到一边,拿起下一个被调查人的资料,“这个人没问题,不用再查了。”


    专案组的临时报告在当天晚上写完。


    傅时聿的名字只在报告最后一页的附件里出现了一次:“三子傅时聿,经查与傅国生案无涉案嫌疑,不予立案。”这行字后面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补充说明。


    傅时聿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车停在车库里,没有下去。


    他独自一人坐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才拨通了沈彻的电话。


    忙音。


    他没有挂断,又打了一遍。


    还是忙音。


    傅时聿把手机放在车子的中控台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


    沈彻应该还在看招股书,他从来不会不接他的电话。


    他发了条消息,“忙完了吗?”


    等了一会儿,沈彻还是没回他。


    沈彻这天晚上手机被压在厚厚的招股书底下,调成了静音。


    他在和宋杨做招股前最后的数据复核,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务模型,连窗外的维港什么时候熄了灯都没注意。


    等到他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揉着酸胀的脖子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和一条消息,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他立刻拨回去,那头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彻说:“刚才一直在改招股书,手机静音了。怎么了,阿聿?”


    那一刻沈彻听到电话那头微微松了口气,随即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招股书改怎么样了。”


    “很顺利,郭伟说没问题。”


    “好,你忙,早点休息。”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傅时聿最后还是没有告诉沈彻今天发生了什么。


    母亲的事,父亲的事,大哥和二哥的事。


    所有那些压在他胸口的东西,在听到沈彻声音的那一刻,被他重新咽回了喉咙里。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沈彻在忙,聆讯在即,他不想让沈彻分心。


    但更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他知道自己在害怕。


    因为,沈彻是他身处黑暗中的唯一一束亮光,他怕这束光发现他身上的那些溃烂,然后和所有人一样转身离开。


    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可以让他相信的东西了。


    第62章


    傅时聿的黑色古斯特刚停在朔光的楼下, 引擎还没熄,他就发现了那批人。


    他坐在车上, 发信息叫秘书带人下来。


    没几分钟,秘书便带着几个身着西装的保镖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站在了傅时聿的车前。


    保镖站定之后,黑压压的一片长枪短炮对着傅时聿的车门架了起来。


    记者举起的话筒都快戳到了保镖的脸上。


    傅时聿把黑色口罩往上拉了拉,一副黑超墨镜架在鼻梁上,打开车门,长腿一迈走了出去。


    镜头一齐涌来,宛如深海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根本听不清那些记者在问些什么, 只听到类似于“贿选”“审批”“司法”之类的词汇。


    闪光灯把他的墨镜照得一片惨白。


    傅时聿穿着黑色的风衣,步履从容地走在保镖拨开人群用臂膀为他劈开的那条路上,一步步走到了门口, 把所有的质问和灯光都隔绝在外。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傅时聿摘下了墨镜, 轻轻揉了揉眉心, 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场风暴的波及半径。


    邹律师正在办公室里等他, 他坐在长桌一侧,桌子上摆满了案卷。


    傅时聿拿着墨镜往桌子上一指, “一, 傅国生的案子,没有翻的必要。二, 回避跟许家的关系。不管媒体问什么,一律屏蔽。三,大哥的案子, 切割,他是他我是我,跟朔光所有的项目无关。”


    邹律师点了点头, 把他说的一一记下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刑辩律师张律追问:“傅总,鉴于您和沈总的关系,要不要一并处理一下?沈总马上要上市了,如果媒体挖出来您和他……”


    后面的话被傅时聿飞去的眼刀堵了回去。


    “不用,沈彻不需要被藏起来。”


    傅时聿最听不了这种话,他们之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但最好避开放在台面上一起谈论。”


    张律点头。


    他的律师团队在三天之内完成了全部部署。


    内容关于傅时聿个人财务状况的完整审计报告、创业启动金来源的文件备份、朔光投资每一个项目详尽的合规审查报告。


    这些资料全部整理成册,一式三份,分别存档在朔光法务部和邹律师的事务所,以及一家与傅家毫无关联的第三方律所。


    他们做了一份不对外公开的、只供内部留档的“免疫证明”,涉及每一项被公众质疑的投资,全部都被罗列得清清楚楚。


    开会的时候,那些董事坐在会议室里唉声叹气。


    傅时聿刚到门口,就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子丧气。


    大家在他到来之前屏住呼吸,场面立马变得安静下来。


    他走到正中央,把那份“免疫证明”砰地一声摔下去,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这里面是朔光成立七年以来,每一个投资项目的记录。”他指了指桌子上散开的文件,“里面每一笔钱都有清晰的溯源,跟傅国生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他顿了一下,手指按在文件上,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动,那个一直在转笔的董事,发现傅时聿在看自己,僵了一下,手里的笔掉了,滚落在了地上,他低下头,没敢去捡。


    他抬起眼,目光从长桌左侧扫到右侧,目光冷冽。


    “听好了,媒体有监督和质疑的权利,他们可以瞎写,但请记住,你们投的是朔光,不是傅家。朔光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在这间屋子里,不要让我再看到任何一个人脸上挂着那种丧家之犬的表情。”


    他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一掌。


    袋子滑过会议桌的抛光表面,停在最靠近门的那位董事面前。


    那人低头看着袋子,然后慢慢坐直了。


    对面有人轻轻舒了一口气,又立刻把那口气收了回去,原本佝偻的背慢慢展开了肩线。


    “散会。”


    众人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走出了会议室。


    下午还有一场财经频道的专访等着傅时聿去参加,他没空也没有多余的耐心去安抚这群不中用的老废物。


    傅时聿身着合体剪裁的深灰色西装,在镜头面前侃侃而谈。


    灰蓝色的墙,没有logo,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画面正中央。


    主持人问他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早期投资标的选择。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过头,在思考如何把复杂的问题用最简单的话说清楚。


    这个刀削斧劈般的侧脸让弹幕飘过去一排问号和感叹号。


    弹幕铺天盖地都是——


    “这个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纯素颜?西装暴徒。”


    “哥哥你缺不缺投资项目,我可以当你的LP。”


    “我大学期间开始接触二级市场。最早的启动金是奖学金和兼职攒的。”他一边说,一边随手点开身后大屏幕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他大学时期在图书馆兼职整理书架的工作证,上面印着他十八岁时的证件照,眼神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嘴唇抿得很紧,气质冷峻出类拔萃。


    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当年排班表上他的签名,字迹清瘦有力。


    弹幕开始疯狂滚动——“等等,这是傅时聿?”


    “我要看这个!!!镜头能不能推近点!!!”“妈妈我恋爱了。”


    他的形象辐射比任何说服都更有利,人们愿意相信肮脏的灵魂绝对撑不起那样优越的皮囊,


    那张脸本身就是一份最高效的背书。


    应了那句,长得好看胡说八道,都能让人听进去,长得丑的人即便是妙语连珠,观众都想让他闭嘴。


    镜头前的他,下颌线锋利,眉骨高而舒展,深灰色西装在他身上不是盔甲,是皮肤。


    傅时聿只是安静地坐在镜头前,用低沉的嗓音讲他如何从一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变成朔光资本的创始人。


    他没有为自己做过任何一句辩解,只是把真实的成长轨迹亮了出来。


    他是谁的儿子已经变得不重要了,他本身已经成为了新的舆论飓风,传播度一骑绝尘,早已盖过了词条“副部级父亲”。


    大家的关注重点从“政治事件”随之转移到了“这是哪个帅哥”上。


    处理完所有事,傅时聿才得以片刻喘息。


    他坐在办公室深灰色的转椅上,闭上眼睛,开始疯狂想念一个人。


    他想立马杀去香港找沈彻,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行。


    两个月后沈彻的公司上市敲钟活动,他恐怕也不能参加了。


    他是傅国生的儿子,舆情还在持续发酵。风向说变就变。


    他必须确保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如果他出现在港交所,记者会围过去追问沈彻公司的资金来源,以及二人的关系。


    那是沈彻用全副身家打拼出来的东西,傅时聿不能把任何一点风险带到他那片战场上。


    沈彻不让他插手自己的事,他唯一能帮的忙就是,不在场。


    傅时聿拿起手机,拨通了沈彻的电话。


    沈彻在听筒那头,感到了他深深的疲倦感,“喂?”


    “想我没?”傅时聿的指尖下意识地在西装裤上画圈。


    “很想。”


    “有多想?”


    “开门。”


    傅时聿愣住了,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把手。


    沈彻就站在一片光晕里,办公室走廊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轮廓里,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和傅时聿最熟悉的那种笑容。


    他没有立马上去抱住沈彻,而是站在门框边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慢慢收紧。他看着沈彻,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嘴角,又回到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


    “你怎么来了?”傅时聿问。


    “我从新闻里看到你父亲出事了。”沈彻怎么,“你还好吗。”


    傅时聿走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像是抓住了什么随时会走的东西,随即把他大力地拉进门里,然后关上了门。


    “飞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


    “什么时候走。”


    沈彻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明天中午。”


    傅时聿终于把他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有些突然,力道大得沈彻几乎往后退了半步。傅时聿把脸埋进他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沈彻能感觉到他的指节硌在自己的后背上。


    “所以,你还好吗。”


    白天面对千军万马的记者,刁钻尖酸的问题,铺天盖地的诘责,甚至是巡视组的反复盘问,都没能够让傅时聿破防。


    沈彻仅仅问了他一句,就让傅时聿瓦解了所有心理防线。


    他把沈彻狠狠地揉进怀里,像是要把他摁在骨头里一样用力。


    “不好。”他回答了沈彻刚刚的问题,像受了委屈的幼儿园小朋友。“我很不好。”


    “没事,我在。”沈彻轻声安慰,他心疼傅时聿到了极点,所以才会赶在这紧要关头火急火燎地飞过来,就为了见他一面。


    “今天晚上你可以睡个好觉,我会一直陪着你。”沈彻轻轻拍他的背。


    傅时聿把他紧紧箍在怀里,仿佛怕一松开他,他就要跑了。


    明天中午沈彻就得赶回去。


    从办公楼走出来,傅时聿累得已经不想开车了,叫司机开车送他们回家。


    坐在车上,傅时聿几度困得快要睡着,一路坚持,等到了家里才彻底放松下来。


    这次回的是他在浔江的大平层,因为这里离朔光的办公室最近。


    房子客厅对面就是一整面落地窗,将浔江的夜景框起来,尽览无余。


    傅时聿侧躺在巨大的沙发上把沈彻圈到自己面前,像在抱一个人形玩偶。


    他刚想说点什么,但是这种感觉太令人觉得安心了,不知不觉他竟睡着了。


    傅时聿都有点怀疑,沈彻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安眠药了。


    傅时聿做了个清醒梦,很凌乱,梦里有沈彻的背影,还有监禁室里傅国生那双眼睛,他想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站在游乐园门口,大哥和二哥还有父母其乐融融,唯独把他忘了,他们开车走了,越来越远,傅时聿想打电话给他们,梦里一遍遍去背那个号码,却永远不对。


    手里的气球飞走了,但是他还习惯性地握着,像是什么都抓不住。


    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傅时聿被一个电话吵醒。


    沈彻的手机响了,他起身接了个电话。


    沈彻接完电话走回来,站在沙发旁边,把外套搭在了手肘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对不起”嚼碎了再咽回去。


    “招股会提前了,明天一早就要开会。”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压掉了一半,“我必须今晚飞回去。”


    傅时聿靠在沙发上,没有睁眼。“几点的飞机。”


    “凌晨一点还有一班。”


    傅时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后说,“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沈彻弯下腰,把傅时聿膝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你太累了。我自己叫车就行。”


    傅时聿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仰着,从下往上看着沈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打在他的下颌线上,把他的眉骨衬得很深。


    “你的公司比我重要。”他说。


    沈彻的手指停在毯子边缘。“……你说什么。”


    傅时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碎了再拼起来的,“待了几个小时就走,你不如不回来。”


    他顿了一下,那口气断在嗓子眼里。


    明明沈彻刚刚还答应他,明天中午再走。


    在他最需要对方的时候,给了他一点突如其来的惊喜,又很快的夺走,这比对他不管不顾还要残忍。


    “你的公司就这么离不开你。”他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明天早上的会,宋杨不能替你开吗?”


    在傅时聿的排序里,就算公司有急事,他也可以抛下不管,先去安抚沈彻。


    他觉得自己在沈彻心里根本没那么重要,最起码,不是第一重要。


    然后他垂下眼睛,像是在心里确认了某种东西。


    “算了。你走吧。”


    沈彻站在沙发旁边,他的眼睛红了,熬了一夜之后眼球里密布的血丝被灯光照得无处可躲。


    “我也不想走,”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我很累。真的很累。你以为我想走吗,我飞过来只是因为真的很担心你。”


    “宋杨打了不知多少通电话催我回去,我都说再等等再等等。但上市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整个团队拼了那么多年只等这一次。我不能因为自己累了就所有人都在等我。”


    他抬手,用手指背面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对不起,傅时聿,我只是……这个阶段能给你的太少了。”


    傅时聿没有回答。


    沈彻被他看得胸口发紧。他攥紧了搭在肘弯的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得刺耳。


    就在他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只手从他耳侧猛地撑在了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感觉到傅时聿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


    “我反悔了,不许走。”


    沈彻整个人僵住了,后背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傅时聿另一只手摁下了门锁的保险栓,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他把门反锁了。


    “傅时聿。”沈彻的声音发紧。


    傅时聿把额头抵在沈彻的后脑勺上,闭上了眼睛。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着沈彻,这个动作里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你说的对,这个阶段你能给我的太少了,”他的声音闷在沈彻的发丝里,含混却清晰,“那就别给了。”


    他不要沈彻任何东西,他只要这个人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从沈彻手里抽走了那件外套,随手往地上一丢。


    然后握住沈彻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把人从门口拽了回来。


    他直起身,单手解开自己的领带。深蓝色的丝绸从领口滑下来,在指间绕了两圈。


    沈彻的瞳孔缩了一下。“傅时聿。”


    “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


    傅时聿俯下身,一只手按住沈彻的肩膀,另一只手将那条领带绕过他的手腕。


    沈彻下意识往后缩,却被沙发靠背挡住,退无可退。


    丝绸的触感冰凉滑腻,贴在皮肤上像一条温柔的蛇。


    “我只想要你哪儿也去不了。”傅时聿的音调很平,将领带打了个死结,把沈彻绑了起来。


    不松不紧,不会弄疼他却又让他无法挣脱。


    沈彻的衬衫因为刚才的挣扎蹭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锁骨在凌乱的衣领下若隐若现。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沈彻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他垂下了眼睛,看着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领带。那是傅时聿今天白天面对媒体时戴的那一条,上面还留着他身上的味道。


    “疯子。”


    “我是疯了。”傅时聿跪下,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仰头看着沈彻。他的姿势忽然从居高临下的掌控者变成了仰视的膜拜者,可他眼里的东西没有变,那种偏执的,滚烫的,不计后果的笃定,反而因为仰视的角度显得更加浓烈。


    “招股会提前了,你就要走。下次呢,下次公司出点什么急事你是不是也要走。再下次,是不是我连你的人都找不着了。”


    傅时聿的手穿过他的发丝,将他后颈扣住,摁下来,送到自己面前,直视着沈彻的眼睛。


    他的额头抵上沈彻的,鼻尖相触,明明说着最强硬的话,发红的眼眶里却是隐忍的目光。


    “沈彻,我说过,我会兑现承诺。”


    他拿起沈彻的手机。长摁关机键,扣在沙发上。


    “是你自己求我把你关起来。”


    ——“我恨不得被你关在房间里,每天都锁在一起,你梦里想到的都只能是我。”


    傅时聿说,“如你所愿。”


    第63章


    沈彻半梦半醒之间, 听到旁边躺着的人呼吸频率不太对,黑暗中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 只能伸手去碰他的脸。


    沈彻摸到了湿湿的东西,才意识到傅时聿在梦里无意识地哭了。


    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


    沈彻感受着他起伏的呼吸,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


    领带早就被揉皱扔在了地上,窗外的灯火被遮光窗帘隔绝在外,整个房间安静地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沈彻用手肘撑起半边脸,认真地盯着傅时聿的脸看得出神,胳膊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角度,怕把他吵醒。


    一缕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 洒在他的眉骨上,那双总是盛满了戒备和计算的眼睛此时紧闭着,睫毛温顺地垂下来, 收起了所有锋刃。


    那个白天杀伐果断, 浑身长满倒刺, 令人敬而生畏的男人, 现在蜷在沈彻身边,抱着他半只手臂, 呼吸绵长而又安定。


    沈彻忽然就松开了对功成名就的执念, 在看到傅时聿跪在地毯上眼眶发红的一刻,他的心就碎了, 轻如尘埃,一文不值。


    那一刻,他举手投降, 毫无挣扎。


    理性被一种更深沉的力量瞬间击溃,让他甘愿臣服。


    因为他喜欢傅时聿太久了,已经成为他生命的某种底层代码。


    沙砾入侵蚌壳, 暴烈而又温柔,是蚌的伤口,亦是生命的珍珠。


    傅时聿是他的伤口与解药,长在一起,成了他身上再也拆不下的部分。


    沈彻轻轻亲吻对方的额头,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是中午,傅时聿已经起床了,他还把沈彻的手机充上了电,给他放在了床头。


    “十二点多了,你怎么不叫我?”沈彻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傅时聿正在开放式厨房给他做早餐。


    “想让你多睡会儿。”傅时聿说,“我早上就给郭伟打电话了。”


    傅时聿早就算过的。


    他们公司上市流程已经进入静默期,所有需要沈彻拍板的重大事项都在聆讯前收尾了,剩下都是些常规文件。


    郭伟说,公司法务转来一封邮件,港交所审核组在最终复核时发现一项数据与原文存在细微偏差,需要沈彻本人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更正后的签署文件,否则公司可能面临招股书信息不实的罚则追诉。


    是旭日资本在录入时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标错了一位数。


    但港交所的规则是铁打的,到这个阶段任何数据偏差都必须由CEO亲自签署更正文件,且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


    宋杨给沈彻打电话,关机。


    打公寓电话,没人接。


    打前台,前台说沈先生昨晚回来之后一直没下过楼。


    于是打电话给了郭伟,郭伟这才告诉了宋杨,他跟傅时聿在一起。


    “你怎么跟郭伟说的。”


    “我说你在浔江,临时有急事,赶不回去。让他把今天所有需要你处理的事列出来,能代签的代签,不能代签的延期到明天。”


    “港交所那封呢。”


    “郭伟说已经让法务拟好更正文件了,邮件转到你邮箱,你从手机上签署回传就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一项已经完成的工作。


    傅时聿昨天凌晨在他去洗澡的时候,就已经打电话问清楚了每一件事的流程、时限、对接人,然后把所有能推的推掉,不能推的安排好,确保沈彻哪怕睡到中午醒来,也不会因为这个晚上而付出任何职场上的代价。


    所有事情都被他安排得妥帖稳当。


    沈彻眼底浮现一丝笑意,伸手去接傅时聿递过来的一杯温水。


    这样下去,他真的很怕被对方照顾成一个废物。


    “好了,吃完饭我送你去机场。”傅时聿把锅里的煎蛋盛了出来,是个形状完美的溏心蛋。


    沈彻不动声色地吃着盘子里的早餐,用淡淡的语气说,“昨天晚上你哭了?”


    傅时聿面色一滞,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用命令的语气告诉沈彻,“不要告诉任何人。”


    沈彻心想,晚了,他已经告诉宋杨了。而且还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下,说傅时聿私底下其实是个哭包来的。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提示突地跳了出来,因为近在眼前,所以那条内容被傅时聿看得一清二楚。


    宋杨:傅时聿也会哭?想象不出来。


    傅时聿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彻,看得他心虚极了,悄悄地把手机拿回来。


    “什么都要跟宋杨分享。”傅时聿问,“那我把你给绑起来的事呢?”


    沈彻不说话了。


    “把你摁在落地窗前的呢?”


    沈彻战略性地喝了一口水。


    “有没有告诉他,你咬我的肩膀,被我弄哭过。”


    “别说了。”沈彻举手投降,“我以后再也不跟宋杨分享这些事情了。”


    傅时聿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可以分享,我还没有小气到那个地步。”


    吃完饭沈彻卷起袖子,去卫生间洗了个手,看着他手腕上淡淡的红色勒痕。


    傅时聿眉头拧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对沈彻说,“床头抽屉里面有管药膏,可以消红。”


    沈彻过去翻了一下,没有找到药膏,倒是看到了一张揉皱的小票。


    英文的,跟那天他收到的外套放在一起,购买日期是从格林威治回来那天,购于机场的免税店。


    大概傅时聿忘了,他已经把那管药膏送给沈彻了。


    沈彻轻声笑了笑,把小票折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吃完饭就要赶去机场。


    沈彻出门的时候挺着急的,领带歪了,他没来得及调整,抬脚就出门按了电梯。


    电梯里,傅时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他面前,帮他把领带解开,重新打了个漂亮的温莎结。


    刚好电梯的门开了,傅时聿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将他拽下了电梯。


    车库里停着三辆车。


    红色的是阿斯顿马丁,黑色古斯特,还有一辆银灰色GTR。


    为了赶飞机,傅时聿开了阿斯顿马丁。


    大红色猎装版的Zagato,这是沈彻见过傅时聿最烧包的一辆车,只在半山庄园开过一次。


    是他二十岁出头在国外买的,回国后从商,觉得颜色造型略显浮夸,只有在跟那些二世祖们厮混的时候才会擦擦灰。


    “走不限速的高架。”傅时聿看了一眼时间,“给我三十分钟。”


    从外滩到机场的路,少说也要一个小时,遇上堵车堵得窝火都得一个半钟,他这是想起飞?


    沈彻还没来得及疑惑,傅时聿就一脚弹射起步将他带离了停车场,宛如一颗红色的子弹。


    强烈的推背感袭来,沈彻下意识地攥紧了车门上的扶手。


    他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手腕上还留着昨晚领带勒过的淡红色印记。


    傅时聿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修长而放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才那个弹射起步只是他的日常操作。


    “……你平时就这么开车的?”沈彻问。


    “平时有司机。”


    因为没有驾驶感,所以他对跑车无感。


    “所以这是你第一次开快车。”


    “不是。”傅时聿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以一个流畅到近乎优雅的角度拐出地库出口,“我以前在南非打猎,遇上龙卷风,开得更快。”


    沈彻:“……”


    上了高架之后,沈彻才真正理解傅时聿为什么选这辆车。


    它又快又稳,每一次变道都提前三秒打了转向灯,但变过去的动作快到让旁边的车来不及反应。


    这个人开车的时候比平时更好看。


    大概是专注的缘故,他的眉骨压得比平时低,嘴唇微微抿着,视线在前方路面和后视镜之间来回切换,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像钉在上面,指节却并不用力,是一种游刃有余的松弛。


    “你不用开这么快。”沈彻说,“来得及。”


    下了高架之后,车流明显密了起来。


    傅时聿放慢了速度,跟着前车缓缓驶向机场方向。


    “香港在下雨,后座放了把伞,你记得拿。”


    “你怎么知道?”


    傅时聿左手点了两下手机屏幕,拿到他面前看,首页的天气预报显示的不是A市,而是香港。


    从他说要搬去香港的那一天,傅时聿就在天气预报的程序里,同时设置了两个地标。


    登机口,沈彻下了车,合上车门。


    走出了几百米,沈彻回了下头,他发现傅时聿的车还停留在原地,那双眼睛从未离开过他的背影。


    于是沈彻跑了回去,站在车门前,傅时聿降下车门,问他,“怎么了?”


    “忘了一件事。”沈彻捧起他的脸,深深地吻下去。


    后面跟着的出租车司机不停地按着喇叭,他们就好像没听见一样,亲得快要喘不上来气了,沈彻才肯松手。


    “等我。”


    异地恋,最痛苦的应该就是刚分开的当天。


    上飞机前,沈彻拍了张坐在头等舱的照片,握着咖啡的手在扶手上放着,那串佛珠戴在手上,一直没摘。


    傅时聿收到后,点了下保存。


    送走沈彻。


    下午傅时聿坐在公司里开会,手机却像是爆炸般震动了起来。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几个高管,PPT翻到了第十四页。


    他的手机投屏放大在屏幕上,消息不停地发进来很影响观看效果,傅时聿皱了下眉,点开消息看了一眼。


    是公关部总监发给他的,连发六条,“傅总,你看热搜了吗?”


    底下是五个链接。


    傅时聿皱眉,点开链接。然后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到了他们老板的脸色从冷淡变成铁青。


    热搜第一:#傅时聿信息素香水#


    热搜第二:#傅时聿购物记录#


    热搜第四:#朔光资本总裁买私密香水勾引老婆#


    ……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力道不轻,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没解释,只是说了句“休息十分钟”,然后起身走出会议室,步伐依旧沉稳,但握手机的指节在发白。


    公关部总监已经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抱着平板,表情像是刚从火葬场跑出来。


    “怎么回事。”


    “某电商平台后台数据泄露,黑客把一批名人账号的购物记录挂到了暗网上。有人扒出了您的账号,把购物记录晒出来截图放到了网上。”


    他自从上了那个访谈节目后,热度一直居高不下,三天两头就上热搜,只不过没想到的是这次居然是以这么离谱的形式。


    傅时聿的购物记录里,有一个连续购买周期长达两年的商品清单,被做成了长图在微博上疯转。配文是:"震撼首发!霸道总裁的购物车里面都有这些。"


    蚂蚁工坊。购买时间一年半前,数量三个,评论:观察昆虫用,挺解压。


    水晶泥,五种颜色各一份,评论:据说很解压,试试看。


    乐高布加迪威龙,四千多块零件的那款,评论只写了四个字:拼完了。爽。强迫症福音。


    羊毛毡戳戳乐,一只猫的套装,评论:戳废了,手疼。不解压。


    电子魔方,评论:打乱之后没复原过。


    最后一条,也是最致命的一条:一套小学自然课级别的科学实验套装,购买时间两个月前。评论写着:火山爆发实验很有意思,就是量太少,还没看够就喷完了。


    字里行间都能够看出来傅总压力很大,心情不好的时候,甚至会在办公室里玩水晶泥来解压。


    他把平板递回去,表情和平时看财报时没有任何区别,但指节在平板边缘停了一瞬。


    “傅总,”公关总监小心翼翼地问,“这些是您本人购买的吗?”


    “是。”他靠在椅背里,“给家里小朋友的。”


    公关总监的表情短暂地放松了,如果是给妹妹买的,那这个公关方向就很明确了。宠妹人设,温馨家庭,完全可以洗白。


    他正要开口说“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出稿”,傅时聿咳了一声没说话,表示默认。


    公关总监闭上了嘴。


    “不用回应,过两天热度自然就下去了。”傅时聿说。


    但是网友已经笑疯了:"是不是搞错了,这明显小学生的帐号吧。"


    "他是不是童年缺失得太厉害了?"


    "别骂了,人家在用一生治愈童年。"


    "想象一下,傅时聿白天在商场上谈几个亿的项目,晚上回家把西装一脱,蹲在地上戳羊毛毡。"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总裁的购物记录里……"


    傅时聿的行政秘书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给他倒咖啡。


    他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审阅文件的男人,西装笔挺,表情冷峻,拿着钢笔的手骨节分明,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然后他又看了看自己手机上那张被疯传的羊毛毡戳戳乐截图,感觉自己对顶头上司的认知正在经历某种不可逆的崩坏。


    公关部总监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的表情已经不是火葬场跑出来的了,是趋近于火化完毕准备入土的平静。


    “傅总,那款香水卖爆了,刚刚他们公司的商务打电话过来问我们要不要搞个联名代言什么的。”


    傅时聿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公开处刑也不过如此。


    果然,富二代的群里又掀起一阵轩然大波。


    会议室里,傅时聿不在。二十几个高管眼观鼻鼻观心,投影屏幕上的PPT停在那里,已经十分钟没人翻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幕布上——傅时聿刚才投屏时忘了关微信。


    溏心蛋联盟。


    周令臣:傅时聿!!!那瓶香水怎么回事???


    孙启冶:[图片](商品详情页截图,高亮标注:夜瘾·催情香,前调佛手柑,中调依兰,后调麝香与龙涎)


    李庚泽:依兰和麝香,催,情剂无误,龙涎香留香极长,广告语是“让他对你上瘾”。结论:傅总买的是**


    成均:@周令臣你怎么知道是这瓶?你闻过?


    周令臣:我在病房里闻到的。沈彻回来那天他来看我,一阵香风扑面,我当时还问他是不是换洗衣液了。


    孙启冶:兄弟,你好香呀……


    周令臣:我说呢,他这人万年不换洗衣液,扫戴斯乃!


    周令臣:@傅时聿你说句话啊。


    周令臣:别装死,我知道你在看。


    (傅时聿已将群名修改为“都很闲?”)


    周令臣:……


    孙启冶:……


    李庚泽:……


    成均:这是傅总第一次亲手改群名,建议截图留念。


    周令臣:你觉得改个群名就能让我们闭嘴吗?


    (周令臣已将群名修改为“傅总买私密香水勾引老婆”)


    孙启冶:你这个群名会被沈彻看到的。


    (周令臣已将群名修改为“那一夜傅总买了那瓶让他上瘾的香水”)


    李庚泽:换了个语序,听起来更浪漫了。建议再加三个字——“送给他”。


    (群名已被修改为“那一夜傅总买了那瓶让他对沈彻上瘾的香水”)


    成均:这个群名信息量大,时间地点人物动机全有了。


    傅时聿:你们很闲?


    周令臣:不闲,我们在做市场调研。那瓶香水已经脱销了,品牌方刚才发公告说感谢傅总带货。还有人问联名款什么时候出,名字都帮你想好了,叫“夜瘾·傅总的选择”。


    孙启冶:建议群名改成“傅时聿的香水受害者联盟”。因为你现在把全国人民都变成了你私生活的围观群众。


    成均:这香水本来是卖不动的小众款,现在专柜排号排到下个月。


    李庚泽:傅总一己之力拉动了香水行业的GDP。


    周令臣:所以@傅时聿你喷了香水之后效果怎么样,沈彻有什么反应。


    成均:这是人家隐私,你不能这么问。


    周令臣:哦对。那我换一种问法@沈彻你闻到了吗,前调佛手柑,中调依兰,后调是你老公想睡你。


    沈彻:……闻到了。


    周令臣:小丑竟是我自己,我成你俩爱情保安了!操!!!


    第64章


    宋杨把沈彻堵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 满脸写着“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表情。


    他找沈彻都快找疯了,打了八个电话都转语音, 满世界地找他签字,结果还是郭伟告诉他沈彻回A市了!他这当口回A市能干嘛,当然是和傅时聿约会。


    “你知道吗沈彻,今天早上我差点报警,以为傅时聿把你灭口了。”


    沈彻推开办公室的门,袖口往上滑了半寸,他刚进来,宋杨就眼尖地看到了他手腕上那一圈红痕。


    不像是表带的勒痕,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过。


    “你手上的是什么印子?”宋杨的音调陡然升高,“手铐?沈彻啊沈彻,你俩玩得挺花啊。”


    沈彻捋下袖子, 那印子还没消, 一只手被佛珠挡住, 另一个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空气中。


    “不是手铐。”沈彻就说了这么一句, 没往下解释,换了个话题说, “下午不是要开会吗?”


    “哦对, 是要开会。”


    “那还愣着干嘛,快去吧。”


    宋杨着急忙慌地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拿走刚刚端进来的咖啡。


    公司每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沈彻接下来的一周几乎是连轴转。


    周一与律所过一遍招股书,周二见第一批基石投资者,周三飞深圳见另外一家, 周四回香港对一下财务模型,周五要跟监管沟通。


    他把排期发给了傅时聿,换来对方一句, “劳模。”


    “忙完这两个月就好。”


    “后面更有你忙的。”傅时聿也创过业,很难被糊弄。


    “那怎么办,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沈彻说。


    “有资格后悔吗?”傅时聿发出灵魂追问,这话愣是说出了一种无名无份地跟着沈彻的感觉。


    “你现在有时间视频吗?”沈彻刚回到家,改完了一天文件以后,太阳穴突突地疼。


    “等我一分钟。”


    沈彻捋了捋头发,喝了口水。


    摄像头打开。


    他看到傅时聿坐在书房里,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轮廓十分分明。


    沈彻问:“这么晚还不睡?”


    傅时聿说:“等你,招股书改到第几稿了?”


    “第四稿了,有点难。”


    傅时聿戴上一副金丝边眼镜说,“把最难的那部分给我看看。”


    “你是朔光的人,不方便看我们招股书。”


    “我现在不是朔光的老板,我是你的男朋友。”傅时聿伸手,“发我看看。”


    沈彻把文件发过去,靠在椅子里看傅时聿低头翻屏幕。


    这个人看文件时眉心会微微皱起,左手无意识地去够桌上的佛珠,摸了个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傅时聿这才想起佛珠现在在沈彻的手上。


    沈彻冲着镜头扬了扬手腕,象征性地替他拨了两下。


    傅时聿抬起眉毛,继续看文件。


    “第三部分那个条款有歧义,建议改成另外一种措辞。”


    “好,明天让宋杨再改一下。”


    “现在去改,然后改完睡觉。”


    “那你呢?”


    “等你睡着我就去睡。”


    沈彻笑了,说,“越看越觉得像大学那会改论文。”


    傅时聿说着就要摘眼镜,屏幕里那张脸失去眼镜的遮挡眉骨和鼻梁变得更加突出,“那你把镜头往下点,聊点不困的。”


    沈彻:“……”


    沈彻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刚开完电话会,西装裤还没换。灰色的那条,剪裁偏修身,坐久了布料绷得紧,腰线收得很窄。他想起刚才视频的时候傅时聿的眼神时不时往下瞥一眼,他当时以为他在看招股书。


    “裤子版型不错,把腿型衬得很好,下次见面可以穿。”


    “我要洗澡了。”


    “有不会洗的问我。”傅时聿说得极其自然,“我可以指导一二。”


    “洗完再打给你。”沈彻飞快挂断了视频电话。


    过了二十分钟,傅时聿的视频邀请再次弹了出来,这次他已经躺在床上了。


    接通视频的时候,沈彻刚洗完澡。


    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沿着发尾滴在浴袍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水杯上,调整角度的时候浴袍领口晃了一下,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傅时聿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沉,“别动。这个角度很好。”


    沈彻低头发现浴袍的带子松了,系了一下,抬头发现屏幕那头的傅时聿眼神锁定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沈彻的浴袍是深灰色的,领口很大,系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露出了漂亮的肩部线条和胸廓。


    傅时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变深,彻底不装了,“把手机拿近一点。”


    “往上还是往下。”沈彻的声音开始有点不易察觉的发抖。


    “往下。慢一点。”


    他把镜头沿着胸口往下移,睡袍的领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傅时聿说:“停。”


    手指隔着屏幕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灯光太亮了,照得晃眼睛。”沈彻说。


    傅时聿没理他,盯着屏幕的视线高度专注。


    “锁骨下面有颗痣。上次没发现。”


    “上次不是没关灯?”


    “我的问题,没看仔细。”傅时聿声音有点哑。


    沈彻把镜头往下移,浴袍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露出一截结实的腹肌。


    “你现在在干什么?”沈彻问。


    傅时聿没说话,像是在用目光舔他。


    一寸一寸从他的脸上慢慢下移。


    “在想下次见面可以用什么姿势。”


    沈彻突然感觉有点口渴,隔着手机屏幕,似乎比面对面感觉要让人陌生许多,需求也更难以启齿,于是,他找了个借口挂断了电话。


    “明天还要早起,我先睡了。”


    傅时聿点头,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将他看透的笃定,似乎在说“这次先放过你。”


    隔天,傅时聿在办公室午休。


    一个陌生电话响了起来,他摁了挂断。而后又执着地响起来。


    接通后,听筒里传来稚嫩的声音,“哥哥,你在上班吗?”


    “嗯,你呢,没去幼儿园?”


    “今天放假了,哥哥我好想你。也想沈彻哥哥,什么时候你还带我出去玩?”


    傅禾的声音里带着无忧无虑的天真,估计她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傅国生出事后,傅时聿想过陶笛现在的处境,她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原本指着老头子每月按时打过来的钱过生活,现在经济来源被切断了,心急如焚也正常。


    傅时聿明知道这通电话是陶笛的意思,她让傅禾打过来,讨好的意图十分明显,但他却没有戳破。


    毕竟傅禾什么也不懂,她只是个渴望爱和温暖的小女孩罢了,跟小时候的自己一样。


    傅时聿默了几秒,“哥哥可以带你一起去香港的迪士尼玩,你愿不愿意?”


    傅禾开心极了,“真的吗哥哥,我愿意。我妈妈从来没带我去过迪士尼,她说人太多了很危险。”


    “哥哥会保护你。”傅时聿说,“好了,那待会我把沈彻哥哥的电话发给你,你打给他,亲自跟他说。”


    “真的吗真的吗!我这就给沈彻哥哥打电话。”傅禾兴高采烈地挂断了电话。


    片刻后沈彻发来一条消息:“这是要拖家带口来找我了?”


    傅时聿回复:“嗯,带球的那种。”


    放下手机的时候,傅时聿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个上扬的弧度。


    而后有人敲门,行政秘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价的快递,“傅总,这有个贵重物品。刚送过来的,快递员说需要您亲自签收一下。”


    傅时聿抬手,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随手掂了掂重量,想不起自己买了什么。


    他不加思索地拆开看了一眼,飞机盒里面是个胡桃色的木质镶匣,打开后里面铺着一层黑色天鹅绒,一枚铂金腕表躺在上面。


    傅时聿一眼认出,是Philippe Dufour Simplicity的款式,他很喜欢的一个制表大师的作品。


    全球限量,他在苏富比的拍卖会上看到过,但是那次他二哥势在必得要拍下,他便没有横刀夺爱。


    蓝色的砂金石表盘犹如繁星万千的晴朗夜空,走针只有两枚,精简至极,跟傅时聿本人的气质十分吻合,昂贵而又低调。


    今天是五月二十日,不用猜,应当是沈彻送给他的礼物。


    属实出人意料,沈彻还挺浪漫。


    傅时聿拍了张照,戴在手上,蓝色表盘十分亮眼,发给沈彻,“你送的?”


    “这么快就送到了。”


    “Simplicity有市无价,你从哪买的。”


    苏富比看过实物后,傅时聿一直在求购,但是未果。


    “佳士得拍卖会。”沈彻刚好有个同学是内部员工,帮他留意了,他加价几轮,终于竞拍成功。


    “挺贵的。”傅时聿很开心,因为这礼物送到了他的心坎上。


    “没你买的房子贵。”跑马场那套房总价下来二千多万美刀,签字的时候沈彻扫了一眼那后面的几个零,确认了好几遍那个让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差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看到这句话,傅时聿不说话了,他问沈彻,“今天几号?”


    沈彻说:“二十号啊,怎么了。”


    “我以为这是520的礼物。”


    没想到竟是他回赠自己的人情债。


    沈彻懵了,“这有什么区别吗,你可以把它520礼物。”


    但是傅时聿清楚地知道区别在哪里,他不要沈彻总是觉得想要偿还给他些什么,也不需要他礼尚往来,人情世故。


    他不在乎这表的价格,只在乎送的时候沈彻在想什么。


    傅时聿的电话打过去,沈彻接得很快。他应该正坐在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吹风声。


    “你跟我之间,需要算得这么清吗?”傅时聿低声问他,语气认真。


    傅时聿无论是帮他公司找保荐人也好,还是为他兜底,给他买房子,都是完全出于自愿,打从心底希望沈彻过得好一点。


    但是沈彻却一直算在心里,想着每一笔好应该怎么去还回去。


    这让傅时聿感觉很受伤,因为他知道,算得清只是为了撇得干净。


    “你是没打算跟我长期在一起,还是,压根没打算要跟我好好在一起?”傅时聿把镶匣合上,天鹅绒轻轻压住表盘,他不再去看一眼。


    沈彻吸了一口气,说道,“你把表盘翻过去。”


    傅时聿重新打开匣子,将表盘翻转过去,背面刻着一串英文——


    “Borne back ceaselessly into the past.”


    是《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面的句子,只有后半句,逆水行舟,回到往昔。


    这是傅时聿最喜欢的电影,没有之一,就连他的头像都是电影里面的截来的。


    “这块表我很早很早就买了。”沈彻发来自己的付款记录时间。


    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轻了半拍,“我买它,根本不是为了还人情。我在佳士得的拍卖册上看到它,第一反应就是你戴会很好看。但我没有资格送你。那会儿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你是傅总,我是合作方。我连送你表,都不知道用什么身份。”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和沙沙的电流音。


    “所以买了之后一直放在抽屉里。每次看到那个镶匣,都想哪天要是能送出去就好了。我说过的,我喜欢你是很早很早就开始了,比你以为的早,比我自己承认的还要早。”


    傅时聿低头看着表背那行字,用指腹轻轻擦过那些刻得很深的笔画。逐字逐句。


    “So we beat on, boats against the current”是抗争的姿态,是傅时聿在外人眼中的样子。


    只有这后半句才是傅时聿内心真正承受的东西。


    他一直在被什么推动着往回走,走向母亲弹钢琴的客厅,走向傅国生在监禁室里说出真相的那个下午,走向黑暗中那个沉默的少年。


    这些都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回溯,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暗流。


    沈彻刻这句话给他,是在告诉他,他可以透过外表的光环看到傅时聿内心最深处的脆弱和孤独。


    他最懂他,也最爱他。


    他没有因为傅时聿不够强大而祛魅,恰恰相反,他心疼傅时聿经历的一切,想要补足他童年里缺失的那份爱。


    “我确实觉得亏欠你,但不代表着我不爱你。”沈彻说,“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学会用正确的方式去爱你,不逃避,不懦弱,勇敢地站在你的面前。”


    傅时聿低下头,“对不起。”


    过了几秒,他又说,“我爱你。”


    原来,当真爱降临时,让人感觉到的不是害怕和胆怯,而是安全——


    作者有话说:一百个红包~撒花


    第65章


    傅时聿接到傅禾以后, 第一时间把照片发给了二哥傅时珩。


    虽然傅时珩人在国外,过得却是中国的时间, 还没睡。


    “你女儿?”傅时珩问,“哪来的。”


    “这是你妹妹。”


    “???”三个问号同时砸过来,表达了傅时珩心里强烈的疑惑,如临大敌般。


    傅时聿可以想象得到他脸上的表情,“你在开什么玩笑?”


    傅时珩很快又发了一条,“行吧,老头子还真是……宝刀未老。”


    傅时聿没说话,然后再点进对话框, 收到了他二哥转过来的一笔巨款。


    “给小丫头买玩具,就说是二哥给她的。”


    傅时聿点了收款,转头看了一眼正在座位上拿着手机看卡通片的傅禾, 回了他一句, “这钱都够买下一座游乐园了。”


    “我出不了力, 只能出点钱了。”傅时珩说, “我估计这两年都回不了国,家里的事, 都需要你来善后了。”


    傅时聿不再多说, 只发了两个字,“放心。”


    他的事业和傅国生切割得非常清楚, 经得起细查,风波发酵过后,公众的视线渐渐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朔光的股价也有所回升。


    他不是网红明星,也不靠曝光度吃饭,所以没有塌不塌房这一说。


    很显然, 大家对于私密香水的事情更感兴趣。


    傅时聿的社交账号动态一片漆黑,但是却悄无声息地涨了几十万粉。


    傅时聿申请了个小号,切换账号登录了上去。


    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就发了一条动态。


    傅时聿憋了好几天了,碍于朋友圈的熟人太多,只能暗戳戳地发在网上。


    照片是沈彻送他的那只表,配文——喜欢。


    照片很快就引来关注,一个头像为微信号一看就是卖假表的,在底下评论,“他一定很爱你。”


    傅时聿唇角翘了翘,心花怒放,回了一个字,“对。”


    周末,他没提前打招呼,带着傅禾坐私飞去香港找沈彻,助理提前定了门票和快速通道。


    傅禾第一次坐飞机,小脸上写满了惊讶,“原来飞机的座位这么大,这么宽敞。”


    助理看了小朋友一眼,想说不是的,普通民航客机挤得要死,之所以这么宽敞,还不是因为你哥有钱。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会儿傅禾会投胎,然后退到了一边。


    在飞机上很无聊,傅禾把粉色小书包里面的东西都掏了出来,一开始只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后面创作欲爆发,从桌子上画到了墙上,红色蜡笔画出的线,一直延伸到机舱墙面,然后再拉回来,蜿蜒曲折,密密麻麻。


    被发现的时候,整个内舱都被画满了五颜六色的涂鸦。


    助理看到这一切的时候,站在她面前僵硬如木头人,他瞪大了眼睛望着傅禾,挤不出一句话来。


    傅禾抬起头看着他,咧着嘴笑了笑,然后用小天才电话手表拍了张照片,把自己的作品发给了陶笛。


    然后发去一句语音。


    “妈妈,你看我棒不棒。”


    陶笛收到照片的时候,把图片放大了再缩小,然后再放大,当她看清楚涂鸦背景不是普通墙面而是飞机的内舱时,她第一次产生了揍小孩的冲动,甚至想杀了自己给傅禾助助兴。


    因为她根本赔不起。


    “你带人看看能不能擦掉,不然把她赔给你吧,这小孩我不要了。”陶笛把傅禾的图片转发给了傅时聿。


    她以为对方会发火,会气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但傅时聿只是走到了傅禾身边,看了一眼那面惨不忍睹的墙,淡淡地说了一句,“画得不错,挺有艺术天分。”


    等着一起挨骂的助理当场愣在了原地,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心想果然有钱人的情绪都很稳定。


    “本来这架飞机身价两个多亿,现在成了限量版,无价。”傅时聿摸摸傅禾的头,看起来心情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傅时聿蹲下身,拿出一个草莓口味的冰激凌还有一包小熊软糖,凑到傅禾的耳朵旁边,小声地密谋,“等下到了沈彻哥哥面前,你就按我说的做……”


    傅禾捏着软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做得好还有奖励。”傅时聿一挥手,机组人员拎过来一大袋子的糖果和零食。


    傅禾两眼放光,用力地点了点头。


    飞机落地。


    去沈彻办公室的路上,傅时聿单手抱娃,步伐不急不缓。


    傅时聿低头问她,“见到沈彻哥哥,你要说什么?”


    傅禾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傅时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硬糖,橘色的,镭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到了沈彻办公室门口,傅时聿蹲下来替她整理了一下背带裤的带子,把糖纸剥开塞进她嘴里,然后推开门。


    沈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招股书,抬起头看见这一大一小,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傅时聿就把傅禾往前轻轻推了一步。


    傅禾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小脸皱成一团酝酿了几秒情绪,然后猛地扑上去抱住沈彻的腿,撕心裂肺地哭喊:“爸爸!你不要我了吗!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沈彻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嚎得大惊失色,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招股书边缘。


    办公室门没关,外面工位上的员工齐刷刷抬头,宋杨从财务室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含着的半口咖啡差点喷在键盘上。


    沈彻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又抬头看向门口,此时,傅时聿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沈彻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谁教你的?”


    小孩还不太会撒谎,指着门口的男人说,“哥哥教我的,他说这样可以逗你开心。”


    沈彻抱起傅禾,看了傅时聿一眼,“哥哥是坏蛋,咱们不理哥哥了。”


    虽然沈彻嘴上这么说,但是不得不承认,他这几天紧绷着的心情,终于迎来了片刻的放松。


    飞来的一路上颠簸不已,傅禾打了好几个哈欠,困得不行。看她这样子,沈彻立即开车带他们回家,打算先安顿好小朋友再去吃饭。


    那套房子已经可以拎包入住了,沈彻买了很多家具,搞了下软装。


    当时傅时聿还特别嘱咐他,“飘窗做成软包垫,浴室记得铺地毯,还有厨房洗手台四角封住,不要硌到你腰。”


    这行文字,沈彻看完秒懂。


    师傅过来装修的时候,还问沈彻家里是不是有小孩,说这么有安全意识的业主还挺少见。


    当时沈彻没说话,想说,360个月大的小孩算不算。


    这会儿,360个月大的小孩——傅时聿正在他客厅坐下来,认真地在刷手机。


    半天的时间,他那条晒表的微博就火了,评论区被网友迅速攻占。


    火的原因很简单,天价手表再加上乱码的ID没有头像的账号,制造出了一种极强的反差感,完全符合大众心理对于“神秘的富豪”的定位。


    就连傅时聿回复的那个“对”字都被顶到了点赞第一位。


    底下炸出来一连串的回复。


    “被博主秀到了。”


    “他真的超爱。”


    “膜拜大佬。”


    “这表值一套海景房。”


    “送表的人不仅有实力,还一定很有品味。”


    “博主的男朋友送的还是女朋友送的?”


    傅时聿在这条底下回了一句,“老婆送的。”


    并且在那句“他真的超爱”后面点了个赞。


    “老婆介绍我认识一下呗?”


    傅时聿回复,“他看不上你。”


    回完拉黑。


    有人说“一看就是盗图,没想到这种都能火。”


    傅时聿在底下回了一张高清live动图,清晰地可以看到机表内芯,而且还严谨地附上图片相关,拍摄机型和时间地点一览无余,成功地让质疑的网友闭上了嘴。


    闲着没事,他把看起来顺眼的评论挑着回了一遍。


    直到有一条评论被顶了上来,“这软饭真香,我也想吃,博主求教程~”


    底下有人开始跟回复。


    “肯定是被包养了。”


    傅时聿秒回,“我有工作。”


    然后这才放下了手机。


    沈彻看了他一眼,“你聊什么呢?”


    傅时聿摇头,“没什么。”


    客厅里,傅禾在动画片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睡着了。


    她歪在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只快被揪秃的兔子玩偶,身上还盖着傅时聿的西装外套,呼吸均匀得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


    傅时聿站在她面前,等了几分钟,确认她没再翻身才收回目光。


    傅时聿确认完毕之后,又走回房间,靠近沈彻的时候他抬起眼,默默看了一会儿对方,两个人都没说话。


    这种安静是他们异地这些天来最奢侈的东西,现在近在咫尺,反而舍不得打破。


    傅时聿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放在茶几上,手指从他耳后滑进发间,吻落在沈彻的唇角。


    沈彻闭上眼,手从傅时聿的肩膀滑到后颈,把他往下带了带。


    傅时聿把沈彻摁倒,正准备加深这个吻,门突然被拉开了,从门缝里探出来一个小脑袋,奶声奶气的声音里还夹杂着困意,“哥哥你们在干嘛?”


    傅时聿扼腕不已,扭头看了她一眼,动作瞬间定格


    沈彻大惊失色,偏过的头撞到了傅时聿的下巴,这一声闷响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分开,傅时聿直起身坐回另一端,沈彻低头系扣子,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本来就没扣,现在手忙脚乱更不知道怎么系了。


    傅禾站在门口,仰着头,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认真。“哥哥,你为什么要压着沈彻哥哥,是不是在欺负他?”


    “在找东西。”傅时聿说。


    “找什么。”


    “手机。”


    傅禾指着桌子上的手机说:“骗人,不是在那里吗?”


    傅禾把兔子玩偶放在两人正中央,自己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叉腰,姿态俨然像个主持公道的小法官。


    “老师说了,欺负人是不对的,做错事就要道歉。哥哥你先说对不起。”


    傅时聿这辈子没被人用这种语气命令过。他低头看着这个身高不到他腰的小孩儿,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向沈彻,眼神却没有看他,语气和平时在董事会上念报告时一模一样:“对不起。”


    傅禾立刻扭头看向沈彻:“沈彻哥哥,你要说没关系。”


    沈彻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压着一个极其艰难才能维持住的弧度。“没关系。”


    “现在握手。”她把两只手分别抓住两个人的手腕,拉到一起,让两个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兔子的耳朵歪向一边,看起来也在监督这个过程。


    “拉钩。”她先伸出小拇指勾住傅时聿的小指,又伸出另一只手的小指勾住沈彻的,然后把两个人的手拉到一起,让两个小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章——”她把自己的大拇指分别按在两个人的大拇指上,完成了这个庄严的仪式,然后弯腰把兔子抱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啦,现在你们和好了。老师说男子汉大丈夫,打完架还是好朋友。你们以后不许再打架了哦。”


    沈彻看着自己还跟傅时聿勾在一起的手指,说,“谢谢你,我们以后真的不会了。”


    傅时聿白天还觉得带傅禾过来是个正确的决定,现在简直追悔莫及,因为傅禾真的就像个行走的人形监控器,而且雷达还特别的灵敏。稍微有点动静都要跑过来。


    第二天早上,傅禾醒得比两个大人还早,她自己踩着小板凳在卫生间里刷牙,看到傅时聿走过来,说了声,“哥哥,早上好。”


    傅时聿看了她一眼,然后翻开柜子找新牙刷。


    “沈彻哥哥呢?”她问。


    话音刚落,沈彻就从傅时聿身后走了出来,头发还乱着,衣领没翻过来,哑声说,“早。”


    傅禾刷完牙,走到两个人的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主卧的床乱得像刚打完仗,被子一角掉在了地上,地毯滑到了床底下,而且衣服丢得到处都是。水杯掉地上了,枕头也不见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大声问傅时聿,“哥哥你们昨天是不是又打架了?”


    沈彻差点被漱口水呛到。


    傅时聿抱起她往餐桌的椅子上一放,说,“没有,昨天我们在找东西。”


    看着沈彻在她身边坐下来,傅禾又问。


    “沈彻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沈彻倒水的动作停住了,“没有,怎么这么问。”


    厨房里的傅时聿,看似背对着他们在做早餐,实际上把两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你刚刚在揉腰,而且你走路的样子跟昨天不一样,昨天你走得很快,今天你走得像企鹅。”她把叉子放下,非常认真地说,“而且,昨天晚上我听到了。你在叫。”


    沈彻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上,咣当一声。他从脖子根开始,红色一层一层漫到耳尖、额头,连手背都泛了红。


    傅时聿端起咖啡杯,非常刻意地喝了一口。


    “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叫得很大声,我以为你在哭。”傅禾放下叉子,把手放在沈彻手背上,像个小大人一样拍了拍,“你要多喝热水。还有,晚上不要乱吃东西。”


    沈彻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对,吃坏肚子了,有点不舒服。”


    话音刚落,他立刻站起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快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假装洗杯子。


    傅时聿放下咖啡杯,对傅禾说“慢慢吃”,然后也站起来,端着咖啡踱到厨房门口,靠在料理台边,慢悠悠地说:“企鹅。”


    沈彻抄起手边的海绵狠狠砸过去。


    傅时聿偏头躲开,海绵落在水池里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他端着咖啡,慢条斯理地踱回了餐桌。


    第66章


    沈彻原本以为, 加班已经够累了,没想到带娃更累。


    送走傅时聿和傅禾的时候, 他甚至松了一口气。


    在港迪他找了个“陪玩”,全程推着小推车一起帮忙带娃,两个高大的男人就像保镖一样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排队加转悠了一天,就把沈彻的精力消耗殆尽了。


    第二天他回公司,继续加班。港交所的审核反馈像雪片一样朝他飞过来,每一个字都要他亲自审核。


    傅时聿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巡视组的调查结束后,朔光之前被冻结的项目重新启动。


    要处理的事很多, 之前积压的会议、需要他亲自盯的关键条款、以及傅家老宅那边大哥被移交司法后留下的一堆烂摊子。


    他每天从会议室转到法务部再转回办公室,手机电量永远在下午四点就耗尽。


    忙完工作,傅时聿撑着头在看手机, 大数据把沈彻公司的上市宣传片推送到了他面前。


    宣传片拍得很用心, 傅时聿坐在车上, 左手撑着太阳穴, 手肘支在座椅靠背上,把音量调到了最低, 认真地开始看。


    概念片名叫《以繁星呼唤我》。


    “起初, 星星是诞生在泥泞里。”


    一个乡村孩子抬起头,脸庞黝黑, 他站在田埂上,夕阳在他身后沉落。他瞳孔里,一颗星光闪烁了一下。


    画面从他瞳孔里放大, 那颗星星也扩散成了无垠宇宙。无数颗星星,悬浮在猎户座的悬臂之间。


    低沉的管风琴音阶一节节攀升,伴随着沙沙的宇宙射线杂音。


    时间飞速流逝, 星云聚散,恒星明灭。


    “它们燃烧了亿万光年,只为抵达一双澄澈的眼睛。”


    无垠星河坍缩变形,变成了黑板上的物理公式。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黑板前讲课,他的背影挺拔而又高大。


    星辰的光芒,已在他的瞳孔深处完成了第一次折射。


    “命运是座环流岛,从这里出发绕一整个圆。仰望星光的人,也成了别人眼中的引路星。”


    那颗星星飞回高楼林立的城市,最后变成大厦塔尖的光芒,镜头放大,男人站在高处,看着世界在他脚下展开。


    “星河滚烫,前路有光,以繁星呼唤我,而我亦在仰望星空。”


    结束。


    画面暗下去。傅时聿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全片,第二遍只拉进度条反复看沈彻侧脸那几秒。他把画面定格在沈彻的侧脸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截图。


    沈彻的脸只出现了两个镜头,但却成功地引起了网友的广大讨论。


    他一开始死活都不愿意出镜,宣传部的小姑娘强烈要求,反复劝说才让他露脸拍了这两个镜头,剩下的基本上都是背影。


    也正因为这短短的几秒露脸视频,让这条宣传片的热度达到了本不该有的高度。


    评论区里一片夸奖,但是除了这些赞美,基本清一色都在讨论沈彻。


    点赞最高的那条评论是——


    “据说出镜的模特是老板本人?”


    运营账号的是个小姑娘,她回复了句:“对啊,如假包换。”


    “老板有对象吗?”


    “众所周知我们老板单身[doge]”


    傅时聿点开,这条评论点赞十万。


    众所周知,单身。


    这两个词刺痛了他,傅时聿狠狠破防。


    晚上周令臣就刷到了这个视频,他还截图到了群里。


    不出所料,傅时聿又被调侃了。


    周令臣: 你们两个,互相喜欢,但对外都是单身,没公开,没官宣,他公司的运营还在评论区替他征婚。傅时聿,一般我们管你们这种关系叫炮,友。


    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孙启冶:!!!!!语言大师。


    成均:有人要破防了。


    李庚泽:傅总,你千万别退群啊。


    孙启冶:倘若傅总真绷住了呢?枯萎/枯萎/


    周令臣:傅总沉默了……


    李庚泽: 是傅总在打字又删掉,正在输入中……


    傅时聿:你放屁。


    周令臣:你憋了半天就只说了这个,看来是真的被戳到痛处了。


    孙启冶:等了多久了,傅总还是无名分,能不破防吗?换我我也破防。


    (傅时聿已退出群聊。)


    孙启冶:啊,群里少了一个人,是谁啊,好难猜。


    周令臣:不玩了,这下真的惹到他了。


    沈彻是管理员,他也看到了傅时聿的退群通知。


    车子刚到公司,沈彻放下车钥匙,拿起手机编辑信息,发送给傅时聿,“评论已经让人删掉了。”


    傅时聿很快回了过去,“为了股价考虑,维持你的单身人设,我没问题。”


    理性上完全理解,但是感情上无法消化,这是两码事。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左右脑互搏。


    等沈彻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他打算直接睡在办公室。


    办公室有一张行军床,打开刚好能躺下,脚伸到头快挨地上了,不过凑合也能睡。


    沈彻刷完牙,躺下前给傅时聿回了一条消息,“晚安。”


    两个人都在国内,但却像是有时差,沈彻回消息那会儿傅时聿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傅时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窗外A市在落雨。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从高层只能看到模糊的街景,拿起手机给沈彻回了条信息。


    “刚开完会,待会开车回老宅处理我爸的案子。”


    会议室里,投影仪蓝光未熄,法务文件将整个桌面堆满。


    他一边签邹律师递来的资产清算,一边打开手机听董事会的争议。


    沈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端起手边的咖啡,这已经是第三杯了,喝完心悸不已。但他定了定神,继续修改流程单。


    离上市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很紧急。


    打印机吐纸声和郭伟在电话里讨论估值模型的声音混在一起,他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傅时聿深夜回到家,站在玄关,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把沈彻两周前留在这里的外套从挂钩上取下来,轻轻闻了闻袖口。属于他身上的味道已经消散。


    沈彻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响,他摸出手机,打开那个置顶对话框,往上翻到他们上一次的通话记录,再把前几天的聊天记录反复看。


    最后他攥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香港下雨。你那边呢。”


    傅时聿回了:“也在下。”


    台风过境,两个城市都在下雨。


    两个人看着同一张云图在各自屏幕上蔓延成一片湿润的绿色。图标上的云层连绵半个月,降雨概率百分之百。


    沈彻没有再回,傅时聿也没有再发。


    清晨。傅时聿撑着一把黑伞从商务车里出来,雨伞倾斜,潲进来的几滴打湿他的肩头。傅时聿过了机场安检,在机场候机厅握着咖啡杯闭目养神,广播通知飞往新加坡的航班开始登机。


    同时不同地,拎着公文包的沈彻收起折叠伞,揉着太阳穴走进港交所大楼,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映出一个穿着订制西装却难掩倦色的身影。


    两个城市,两部电梯,各自匀速下沉。


    电梯镜面里,一个在松领带,另一个把领带重新系紧。


    大雨落在维多利亚港,也淋湿了傅时聿的肩头。


    晚上,傅时聿发消息问沈彻,“周末你有事吗?”


    隔了几个小时才收到对方的回复。


    “周末我不在香港。”


    傅时聿眉头一紧,仅有的约会时间也被占用。


    “那你在哪里?”


    沈彻很快地回复他——“深圳。”


    “那行,等你忙完再说。”


    傅时聿看着对话框里面的“正在输入中”最后又消失,沈彻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子上,也没有再去问。


    这种不确定性是挺消耗人的,但是傅时聿告诉自己,正在上市关键期,沈彻这几天抽不开身很正常。


    朔光办公室里,刚从外地飞回来傅时聿正在看文件。


    “傅总,出事了。”


    公关部总监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来,把平板放在傅时聿面前。


    屏幕上是一则刚发布的财经快讯——“珩云科技因涉嫌违规披露、非法跨境资金转移,已被相关监管部门依法查封,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傅时聿看了片刻,把平板递回去,只说了两个字:“开会。”


    珩云科技是傅时珩转移到他名下的一家公司。


    早在两年前,傅时珩就预料到换届后傅国生可能会出意外,于是开始着手处理跟傅家有直接关联的海外资产,这家公司就是载体。


    海外资产来路复杂,傅时珩当时想的是,直接扔了可惜,不如放在一个独立载体里慢慢清理。


    但清理了没两年,傅时珩发现这事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那几笔历史资金涉及的外汇问题始终没法合规化,他又人在国外鞭长莫及,加上傅国生案发后风声越来越紧,他担心牵连到傅时聿,本打算直接把公司注销。


    傅时聿知道后,没让他注销,而是让他把公司转到了自己名下。


    “注销会触发清算程序,反而容易被追查。转给我,我来处理。”


    傅时珩犹豫过,但傅时聿的判断一向比他准,最后还是签了转让协议。傅时聿接手后,雷始终埋在地下。


    傅时聿的逻辑很简单:傅时珩人在国外,一旦注销程序启动,所有历史账目都要翻出来审计,反而更容易引火烧身。不如先扛在自己名下,慢慢把合规问题解决掉。只是没等到他把所有漏洞补完,就出事了。


    原因是有人向监管部门实名举报。


    “查到了吗,实名举报的人是谁?”傅时聿问。


    “程铮。”


    对方似乎有意透露给傅时聿,光明正大的告诉他——材料是我递上去的,但你就是拿我没办法。


    傅时聿攥紧的指节用力到泛白,他一直怕的就是这个定时炸弹会突然爆炸。


    珩云资本被查,查的是傅时珩当年的旧账,但法律上的责任人是傅时聿。他知道这笔账迟早要清,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来电,他立马就猜到对方是谁。


    傅时聿点了下接通。


    程铮的声音响起,气定神闲,“傅时聿,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位置。”


    第67章


    程铮发来的位置是云冠山的盘山公路。


    那段公路因为道路险峻, 崎岖不平,所以经常有人在那跑山, 尤其周末还会有赛车拉力。


    傅时聿回程铮:“你约我飙车?”


    程铮:“你赢了,珩云科技的事我撤诉,寰海的账一笔勾销。你输了,寰海股份原封不动地还给我。”


    他倒是会算账。


    傅时聿冷哼了一声,然后回了句,“不需要。”


    他懒得陪程铮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那我再加个码,你赢了我告诉你沈彻公司上市的漏洞。”


    听到这里,傅时聿的心思动了动。


    珩云科技的事不难解决, 怕的是被拖住,到时候舆论再次缠身,他怕是分身乏术, 就没办法在上市那天坐在台下见证属于沈彻的人生时刻了。


    这也是近些天, 他为什么频繁地做公关的原因。


    “好。我跟你赌。”


    傅时聿开着那辆银灰色GTR上了云冠山, 一路上下着小雨, 路很滑。


    这条公路他熟,因为云顶山庄也建在这座山上, 当时前期动工, 傅时聿亲自开车过来视察了很多趟,早就把这条山路的弯道给摸透了。


    程铮靠在车前盖前抽烟, 身后是一辆哑光黑色的改装跑车,他看到傅时聿打开车门,把烟头掐灭踩在了脚底下。


    他抬起眼, 雨水从额头滑下来,把睫毛打湿了,“今天, 谁先到山顶谁赢,答应你的条件我说到做到。”


    算起来程铮明里暗里没少给他使绊子,林洲那次再加上这回,新帐旧帐,刚好一次性结清。


    “行。”傅时聿说,“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


    换作平常,程铮根本没资格做他的对手。


    “那来吧。”


    两辆车并排停在起跑线上。雨刷刮过挡风玻璃,对讲机里传来程铮的声音:“倒数三个数。三,二,一。”


    黑色跑车弹射出去,傅时聿的GTR落后半个车身。


    他在第一个弯道切内线,轮胎压过积水溅起水幕,程铮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银灰色的GTR正用不该属于它的速度咬住自己的尾巴,他笑了一下,油门踩得更深。


    弯道一个接一个,两辆车在山路上互相咬合、交错、超越,引擎的咆哮声在山谷里来回碰撞。


    傅时聿在心底默默数着弯道,他记得,这条山路第五个S弯的出口很窄,只能通过一辆车。


    眼看快要开到这条弯道,傅时聿加速追上,。程铮切线的时候心急了,后轮在湿滑路面上甩了一下,傅时聿从外线压着排水沟超了过去,像一支失控的箭,将他甩在了身后。


    车身堪堪擦过崖壁,碎石滚落下陡坡。


    “操!”程铮的拳头砸在方向盘上,引擎声轰鸣,轮胎高速运转几乎要将地面摩擦出火花。


    傅时聿从后视镜里看到程铮的黑色跑车从弯道内侧切上来的时候,雨忽然下大了。


    暴雨倾泻在车窗上,雨刷器都来不及刮干净,前方的视线开始变得一片模糊。


    他的车子在湿滑路面上抓地力不行,不如程铮改装过的胎,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他能感觉到轮胎在水膜上轻微侧滑,方向盘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傅时聿不得不松了一脚油门,然后就看到程铮的尾灯从他右侧飞快地掠了过去,被雨幕拉成一道模糊的红线。


    对讲机里传来程铮的声音,得意劲头还是从杂音里刺了出来:“怎么,不行了?”


    傅时聿干脆关掉了车内的防侧滑系统,仪表盘上的电子稳定警示灯闪了两下然后熄灭。


    引擎转速表在黑暗里一下一下跳动。


    此时此刻所有东西都从他的脑子里清空掉了,只剩下眼前那辆黑色超跑的尾灯。


    即将迎来连续S弯的最后一个出口。


    他记得自己以前每次过这个弯都需要提前切弯心,走线太激进,出弯时后轮会在湿滑路面上轻微甩尾。


    那个甩尾的空隙,顶多只有两秒。


    但他从没有在下这么大的雨时跑过,不知道那些碎石有没有塌方,防撞栏还在不在原位。


    弯道到了。


    程铮如他所料一般,提前切了弯心,后轮开始侧滑。


    就是现在!傅时聿脚底一沉,把油门踩到了底,银灰色的GTR犹如野兽一般咆哮着沿着外线,轮胎带起无数飞石和泥浆一起冲了上去。


    外沿没有任何防护栏,只有一排废弃的桩界,上面刻着数字。


    桩界下面就是悬崖万丈。


    碎石从桩基滚落下去,坠入黑暗的雨幕当中。


    傅时聿的车身在湿滑路面上倾斜到了极限,内侧的两轮离开了地面,擦出的一连串火花被雨水很快就浇灭了。


    然后他没有收油,而是车身尚未完全摆正那一秒,猛打方向盘,将整个车身生生横了过来!


    轮胎烧焦的气味传了过来,在路面上留下两道黑色的车辙。


    程铮来不及刹车,他只看到了傅时聿逐渐变大的车身,犹如一道铜墙铁壁般突然出现在了面前,将他截停。


    他本能地猛打方向避开,但跑车在湿滑路面上失去了控制,撞向了一旁的防护栏,断裂的金属栏杆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程铮的车头悬空,卡在了悬崖边上的防护栏之间。


    程铮坐在车里,感觉到整个车身都在晃,他一动不敢动,甚至连旁边的对讲机都握不住了。


    一只手从窗外伸了过来,将他的车门打开,稳稳把他拉了出来。


    傅时聿的手上还带着血迹,从小臂一路蜿蜒到腕骨。


    刚刚撞在弯道界桩上时,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臂,额前也因为猛烈撞击而被磕破了,淌下一行血。


    雨水将额头的血迹冲淡成了粉色,傅时聿抬起眼,平静地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程铮,开口说道,“你弯心切太早了。”


    程铮低头看着地面上轮胎滑出来的黑色痕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在傅时聿面前,一次又一次输得彻彻底底。


    程铮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银色的U盘递给了傅时聿,“愿赌服输,里面是沈彻公司早期签下的一份对赌协议。那个漏洞是什么,你看了就知道了。”


    傅时聿接过U盘,装进了裤子的口袋里。


    他的车虽然车头损毁严重,但还勉强能开。


    傅时聿坐进车里,往后倒回来,掉了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看着那道银灰色的闪电在雨幕中飞驰而去,程铮在雨中独自站了很久。


    傅时聿当天晚上就在书房里看完了那份对赌协议。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就坐直了。


    这不是普通的投资协议,而是一份带有强制交割条款的业绩对赌。


    签署方是为人所熟知的金瑞资本赵瑾瑞。


    条款写得非常清楚:如果沈彻的公司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上市,创始团队将失去控股权,公司将被拆解出售。


    不愧是赵瑾瑞的手笔。业界人人知道他看项目眼光毒辣,出手快准狠,所以才诞生投了五家独角兽的传奇。


    之所以会选中沈彻那家还没毕业就到处找地下室的创业公司,跟他签下这份协议,是因为他把整个项目的命脉都握在了手里。


    然后他抽出了那份财务报表。


    目光扫过最后一页的现金流预测时,傅时聿停住了。


    一个很窄的资金缺口,时间窗口卡在上市前最后阶段。


    从商数十年,心思缜密如他,立马看懂了,这个局,是赵瑾瑞为沈彻量身打造的黄金囚笼。


    从一开始他就算好了所有具体的节点,把沈彻卡在即将上市的前夕,制造出这笔资金缺口,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触发对赌协议。


    因为静默期内不能公开路演,也不能发新股,旭日资本那边能追加的资金已经达到上限。


    缺口补不上,沈彻此时的处境像是一只被困在透明玻璃罐里的蜜蜂,看得见光,但是飞不出去,只能徒劳地撞上透明玻璃壁。


    他把报表合上,闭上眼睛。忽然想通了所有事情。


    赵瑾瑞一开始为什么偏偏选中沈彻?


    不是因为沈彻的公司估值有多高,回报率有多诱人。


    他是在用对赌的方式把沈彻牢牢地绑在自己投资的赌注上。


    他想逼沈彻在绝境里加速成长,也逼自己替沈彻挡掉所有想趁火打劫的杠杆收购方。


    赵瑾瑞堵死了沈彻所有合规融资的通道,这一招就够沈彻搭进去半条命。


    傅时聿在心里默默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如果他帮沈彻解决掉这笔资金问题,那么沈彻独自一人去香港奋斗这件事,就成了一个笑话。


    因为沈彻要的是平等,而不是傅时聿的庇护。


    但如果不帮呢,沈彻的上市梦就会破碎,他会沦为赵瑾瑞的傀儡打工人,等沈彻看透这一切,早就为时已晚。


    那时候,沈彻会不会埋怨他没有救自己?


    这就是将他困在中间的三角难题。


    帮了,伤的是沈彻的尊严。


    不帮,赌的是沈彻往后的人生。


    无论选哪一边,最后都要割掉另一块肉。


    傅时聿最后选择瞒着沈彻,偷偷帮他。


    那可是他付出了所有青春去拼的未来,傅时聿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沈彻的心血付诸东流。


    等上市之后,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如果沈彻终究发现了……那他就认。就告诉他自己真的没有办法了……


    于是,傅时聿下定决心,给财务总监打了个电话。


    是夜,十号风球正式登陆。


    狂风骤雨来得猛烈而又汹涌。


    沈彻的消息于深夜发过来,“晚安。”


    傅时聿低头,回了一句,“好梦。”


    第68章


    宋杨带着那笔过桥资金找到沈彻的时候, 他刚从纽约飞回来。


    上市静默期,无法公开募集资金, 只能走私下拆借,于是沈彻把融资渠道找了个遍,圈内知名的游资大佬,沈彻挨个拜访,所有人都拒绝了他。


    私下拆借的贷款方第一件事就是做尽职调查,查到那笔对赌协议,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退出。


    圈内那些游资大佬,手上有钱, 嗅觉灵敏,但是一看到赵瑾瑞的名字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现金流危机,而是一个有主的局。


    借钱给沈彻就相当于跟赵瑾瑞作对, 这是在明哲保身的金融圈里没人肯做的买卖。


    曾经那份对赌协议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而现在它就像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悬在头顶, 随时都有可能会落下来。


    连轴转下来,沈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显得脸更尖了, 袖口卷了两道,小臂线条看起来更加利落。


    他看到宋杨手里拿着的文件, 愣了一下。


    宋杨开口说:“我拿到了一笔过桥资金,刚好可以覆盖住资金缺口。走第三方信托,不占股权, 不影响静默期合规。”


    沈彻翻了翻文件,条款干净清晰,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钱是谁的?”沈彻很惊讶, 他差点跑断腿都没能补上的钱,宋杨轻而易举就搞到了,据他所知,宋杨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不然早就跟他说了。


    “一个境外家族办公室,投过好几个教育赛道的项目,郭伟那边推荐过来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上市以后优先参与下一轮定增。”宋杨回答。


    沈彻点点头,“晚上请郭总一起吃饭,好好感谢一下他。”


    宋杨点头,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今天晚上他们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港交所的正式批文下来了,上市时间终于敲定,沈彻和宋杨坐在办公室里核实最后一份补充材料。


    宋杨把批文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看了一眼日期,然后放在沈彻面前。


    沈彻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沈彻拿起手机把批文发给了傅时聿。


    对方很快就回复他:“哪天?”


    沈彻把日期打过去,过了几分钟傅时聿发来一张机票的截图信息。


    傅时聿:“给我留张前台的票,要能看清台上的人。”


    沈彻低笑了一声,问宋杨,“敲钟那天第一排的通行证还有吗。”


    宋杨说:“放心,早就准备好了。”


    他把文件拿走,拿出一盒蛋挞放在了沈彻面前,“旗开得胜,应该吃甜的。”


    沈彻咬了一口,蛋挞还是温热的,外层的皮酥得掉渣。


    “好吃吗?中环那家老字号的葡式蛋挞,我特意叫了个跑腿去买的。”宋杨问。


    “好吃。”


    两个人拿去跟公司里其他员工分了分,沈彻又下单了奶茶,说今天必须得请所有人喝东西。


    办公室里一片欢声笑语,宣传部的小姑娘笑着举手,“我要冰的,不加糖,谢谢。”


    沈彻把手机递过去,“你们自己点,以后每周二下午,都是我们公司的下午茶时间。”


    宋杨侧过脸看向窗外的那片海,还下着雨,但是他想的却是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不管如何艰难,他们都已经来到了新的关卡。


    上市那天,敲钟仪式定在上午九点二十八分。


    沈彻跟宋杨一起站在台上,面前是那面被无数企业家敲过的铜钟。


    铜钟象征着过去的“终”,敲响钟声,从此走向新的开始。


    沈彻往台下扫了一眼,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上,傅时聿正坐在那里,他戴了个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极深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几秒,傅时聿眼底尽是遮掩不住的喜悦,抬手为他鼓掌。


    九点二十八分,铜锤落下,钟声响彻整个交易大厅。


    大屏幕上的股价开始跳动,开盘价跳出那一刻宋杨激动地跳起来说了一句“操”,然后一把抱住旁边的郭伟摇了好几下。


    香槟开瓶的声音从角落响起,礼仪托着盖着红布的托盘走过来,沈彻接过其中一杯香槟,走下台。


    人群在周围流动,记者在拍照,知名投资人在握手,但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傅时聿面前递出那杯香槟。


    傅时聿的口罩已经摘下来了,他接过香槟杯,目光透过杯壁上细密的气泡看向沈彻。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一旁的空椅上,伸出手,把沈彻的领带轻轻拉回原位,指节无意识地顺着领口折痕抚平最后一点褶皱,才极其克制地将右手重新收回身侧。


    傅时聿做完这一切才重新拿起了香槟杯,冲沈彻微微致意,“沈彻,敬你。”


    他的目光为他戴上冠冕,眼里似有点点泪光,闪烁其间。


    “祝你,得偿所愿,万事胜意。”


    “从此以后,一帆风顺,熠熠生辉。”


    傅时聿想用尽所有美好的词来祝福沈彻往后的人生,因为他真的值得。


    傅时聿说完,喝了一口,紧抿着唇,今天的他比自己公司上市都还要开心。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了。


    沈彻也抿了一口酒,然后走回了台上。


    敲钟仪式结束后便是提问环节,几十家财经媒体轮番上阵。沈彻的身后是刚刚敲完的那面铜钟,面前架着话筒。


    一开始的问题都很常规——上市后的资金用途、教育赛道的竞争格局、未来三年的增长预期。他答得滴水不漏,语调平稳,手势克制,和平时在办公室里开电话会时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有人提到了沈继明。那个名字从记者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台下有极短暂的骚动。


    “沈总,有资料显示您的父亲沈继明曾因债务纠纷被起诉,并多次向您索要资金。有句话叫有其父必有其子,您认为这种家庭背景是否会影响投资者对您个人信誉的判断?”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尖锐,因为它血淋淋地揭开了沈彻身上那道最隐秘的旧伤,将他最不堪的一面公之于众。


    沈彻把话筒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确有此事,我承认。”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但他后来的债务问题已经通过法律程序解决,他本人也已经向我道歉。我们的父子关系本不应该得到大众关注,但如果有人想了解,后面的发布会中我将详细跟大家解释。至于个人信誉,我在这个行业做了那么多年,每一份合同,每一笔项目,都有据可查。我的投资人、合作伙伴、员工他们可以评价我的信誉,不是用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就能污蔑的。”


    那位记者继续追问,“那原生家庭对您就没有任何影响吗?”


    傅时聿扭起头看了那个记者一眼,记住了他话筒上的台标。


    台上的沈彻顿了几秒,周遭的氛围变得尴尬而又凝重。


    “它对我影响很深,让我很小就明白,贵人难求,只有打碎自己才能够逃离困苦。所以,我选择用教育对抗宿命,接受教育改变了我个人的命运,所以我也选择创立这家公司让更多的孩子拥有改变世界的机会。”


    台下沉默了一会,很快就有人鼓起掌来,而后掌声雷动。


    终于有人问到了投资者们最关心的问题。


    “沈总,有资料显示您早期曾与金瑞资本签署过一份带有强制交割条款的对赌协议。这份协议至今是否仍然有效?如果触发对赌条款,是否意味着创始团队将失去控股权?您如何保障现有投资者的权益?”


    沈彻微微调整站姿,他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提前将答案写在了心底,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感谢你的提问。是的,我确实签过那份对赌协议。这份协议至今在法律上仍具约束力,但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触发对赌条款的可能性已经为零。因为我们刚刚完成的上市进程,已在协议约定的最后期限前全额达标,协议中所有前置条件均已满足并自动解除。换句话说,这把剑已经收鞘了。”


    沈彻翻过一页招股书将里面细则念了出来,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对着所有的投资人,作出了郑重承诺,“上市后我们将设立由独立董事牵头的投资者权益保护委员会,专门监督公司治理和关联交易。同时我个人承诺,上市后三年内不减持名下任何股份。我本人和公司创始团队会跟所有投资者站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谢谢。”


    傅时聿点点头表示认可,这份难题,沈彻给出了满分的答卷。


    仪式接近尾声,沈彻站在台上致辞,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被底下的媒体镜头记录,镁光灯闪烁不停,记者们狂按镜头。


    “其实今天我站在这里,很想感谢一个人,这个人跟我风雨同舟,一路前行,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他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在公司遭遇危机的时候,是他提前帮我铺好了路,让我知道,我不是孤军奋战。”沈彻往台下扫了一眼,继续说,“这个人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同时也是极其难得的贵人。”


    听到这句,傅时聿吸了一口气,几乎可以确定了沈彻说得那个人就是自己,眼中隐隐露出期待。


    “我想借着今天这个日子,邀请他跟我共同站在台上接受此时此刻的荣誉。”


    “因为没有他,我们的公司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有请——”


    话音刚落,傅时聿几乎要直起身来,但是接下来的一个“宋”字,成功地送他留在了座位上。


    “有请宋杨先生上台。”沈彻微笑地撤开一步,将话筒留给宋杨。


    台上宋杨被沈彻拉过去,两个人在镁光灯下并肩而立。沈彻把话筒递给宋杨,宋杨接过去,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感谢团队的话,台下掌声如潮。


    傅时聿坐在最后一排,跟着鼓了两下掌。他的手指修长而克制,掌心相击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沈总,刚刚有个问题忘记问了,现在可以补充一下吗?”有记者打断了他们,声音十分突兀,看起来像是有人派来砸场子的。


    “没事,你问吧。”


    “沈总,您公司与寰海集团过去一年有多笔资金往来,包括一笔数额不小的过桥资金。外界有质疑,认为您与寰海的某些高层存在过于密切的私人关系,这是否涉及非法交易或违规操作?”


    沈彻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停顿比前面任何一个都长。


    台下开始有了极轻微的窃窃私语,宋杨身体微微前倾,郭伟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几家熟悉的媒体已经把镜头推到了沈彻脸上。


    那个记者没有坐下,追问道沈彻,“您与寰海高层傅时聿到底是什么关系?”


    记者把手上的平板掉转过来,调出几张图片,虽然是偷拍角度,但却十分高清,其中有二人在寰海食堂一起吃饭的照片,在超跑俱乐部顶层露台的合照,以及寰海楼下的车里……


    这些图片,就连傅时聿都没见过。


    “有人透露,寰海股权交易涉嫌操纵市场的行为,当时傅时聿先生还被调查了,是否确有此事?”


    “媒体有理由怀疑,您与傅时聿先生的密切往来与那笔过桥资金存在某种未披露的关联交易。还有,您如何解释这些照片?”


    沈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把每一张都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眼,语气平稳:“这些照片拍得不错,摄影师大概等了不少时间。”


    沈彻翻过一页材料,继续回答:“第一,关于操纵市场。傅时聿先生确实配合过调查,那是监管部门的例行问询,最终结论是查无实据,没有任何违规操作。寰海至今所有股权交易记录都可以公开查阅。第二,关于关联交易。公司上市前的过桥资金,已在招股书补充材料中完整披露,资金来源是旭日资本新进LP的合规出资,有第三方信托凭证,与寰海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沈彻合上资料,没有看那位记者,而是抬眼看着傅时聿,眼神坚定,“至于我跟傅时聿先生,没有非法交易,没有违规操作。”


    他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整个交易大厅安静得只剩下电子屏上股价跳动的细微声响。


    “我们在合法拍拖。”


    傅时聿没有站起来,只是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放下来,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左腕上那块蓝色砂金石表盘。


    他想起沈彻用坚定的语气告诉自己——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学会用正确的方式去爱你,不逃避,不懦弱,勇敢地站在你的面前。


    而现在,沈彻做到了。


    在傅时聿被调查的传闻还没散尽的时候,在他自己公司的上市敲钟仪式上,在所有镜头对准他的这一刻,他敢站起来当着全世界说,我们在合法拍拖。


    这就是他的爱人。


    他把最柔软的部分藏了那么久,然后在全世界面前展示出来。


    于是,这一瞬间,所有的爱都袒露成了刀枪不入的铠甲。


    第69章


    沈彻官宣之后, 一时之间无数的记者拥上去,像是疯了。摄影师跪在地上抢镜头, 想要抓拍到沈彻的表情。


    宋杨跟郭伟低头说了句,“见过官宣的,但没见过在上市当天公开备案的。”


    郭伟耸了耸肩,安排身边工作人员去挡掉那些蜂拥而至的镜头。


    敲钟仪式结束之后,沈彻在台上站了很久。


    记者们的提问回答完了,投资人们也尽数散去,宋杨帮他拒绝大半追问隐私的记者。


    傅时聿坐在前排,看着被人群簇拥下来的沈彻, 他一直没动。


    沈彻挨个和所有人握手,一一寒暄,目光在扫到傅时聿的时候, 自然而然地略过去了, 没有作任何停留。


    傅时聿的手机响了, 是周令臣又把他拉进了群里。


    可能是因为住院太过于无聊, 所以他永远都在吃瓜第一线。


    周令臣:我靠,傅总终于有名分了, 发个红包吧!!!


    傅时聿今天心情很好, 善良人格上线,于是在群里连发了六个红包。


    孙启冶:我靠, 发红包不提前说!


    成均:看到那么多红包,没反应过来,差点把手机摔碎了。


    几个富二代在群里抢最大面值二百的红包抢得不亦乐乎。


    孙启冶:抢到了!傅总今天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红包发得比发工资还痛快。@李庚泽你抢了多少?


    李庚泽:最大的那个是我抢的,手速快没办法。


    孙启冶:傅总,今天是官宣的大喜日子, 能不能再发一轮?我刚点慢了,抢到的都是小的。


    傅时聿:你们抢得挺快。


    周令臣:化疗的时候练的。护士扎针你得盯着,一不留神就扎歪了,练出了条件反射。


    成均:你这个条件反射的应用场景有点偏。人家练出来是防扎针,你练出来是抢红包。


    李庚泽:建议周公子把这个技能写进简历。特长:在极端医疗环境下练就的超快手速,曾在傅总官宣当日以手速优势夺得红包王。


    孙启冶:要简历有什么用,哪家公司会要一个说相声的。


    李庚泽:他爸。


    周令臣:我司的记者也去了,拍了一堆照片,刚发给我了,你们要不要看?


    孙启冶:发!


    周令臣:[沈彻在台上发言的侧脸照]


    周令臣:[傅时聿摘口罩站起来的正面照]


    周令臣:[两人并肩走出交易大厅,傅时聿替沈彻挡镜头的背影照]


    周令臣:傅总,满意不满意我们员工的摄影技术?


    傅时聿:还行。


    周令臣:还行就再发一轮。


    傅时聿又发了六个红包。


    孙启冶:傅总牛逼!这次我抢到两个!


    李庚泽:傅总今天是真心善,红包发得跟下雨似的。


    成均:不是心善,是名分来了,心情好。


    傅时聿合上手机,站起了身。


    沈彻还在应酬,那些人还没走完,待会他估计还要忙一阵儿。


    傅时聿等得心累,于是打算先去旁边的房间里坐着,刚想走,他就被宋杨拉去拍照,说是有合照环节还没结束。


    沈彻跟傅时聿心照不宣地错开位置,好像不太熟一样,两个人中间隔着好几个人,拍照的时候没有站在一起。摄影师喊“321”按下快门键的时候,傅时聿微微低着头没看镜头,口罩像是焊死在了脸上。


    沈彻也没有看他,与旁边几位投资人自由交流。


    傅时聿也被人围了上来,投行的几个老板用热情的语气说,“久仰傅总大名,真是没想到你今天也会来。”


    傅时聿礼貌地握手,跟对方交换了一下名片。


    散场的时候,宋杨问沈彻,“庆功宴几点开始?”


    沈彻回答,“晚上八点。”


    宋杨问:“傅总去不去?”


    沈彻侧过头,“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宋杨看看两人之间的距离,挠了挠头,没说话。


    庆功宴设在中环一家私人会所,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刚好坐下核心团队和几个最重要的投资人。


    宋杨坐在沈彻左边,郭伟坐在沈彻右边,傅时聿坐在斜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张桌子。


    菜上了一半,宋杨正举着杯子跟郭伟争论上市后的资金用途应该优先投研发还是优先扩市场。


    郭伟说:“当然扩市场。”


    沈彻说:“研发。”


    宋杨看了一眼,“你俩能不能先把杯子放下,这会儿不聊工作。”


    傅时聿专注地在挑葱花,一颗一颗夹出来,放在面前的纸巾上,没看任何一个人。


    沈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他的脚踝一下,很轻,似乎是不小心。


    他没在意,侧过脸听郭伟讲他们公司新搬去那间办公室的趣事。


    然后又有人轻轻踢了他一下,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在左脚内侧,他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傅时聿,他正在面无表情地听宋杨说话,好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彻把脚往回收了半寸。对面那只脚跟着往前追了半寸。


    沈彻只装作没感觉到。


    对面再次伸出来脚来,他轻轻一收,就让那只笔直的长腿扑了个空。


    宋杨刚吹完一杯啤酒,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这回可真是赢定了,合规部都说我们这道坎过得漂亮。”


    傅时聿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宋杨的杯沿,非常自然地收回手放在桌沿。


    “庆祝首战告捷,干杯。”


    所有人都站起身,一起碰了个杯。


    吃完饭,一群人在车子前面等代驾,等了不到五分钟,代驾司机就骑着小电动车出现在车库的尽头。


    沈彻拉开车门,矮身钻进了车里,傅时聿紧跟其后。


    司机坐在驾驶位,对沈彻说了一句,“您好沈先生,请问目的地是礼顿山一号没错吧。”


    沈彻微微点头,“是的。”


    傅时聿的手不紧不慢地敲打在后座的真皮垫子上,心想沈彻这车哪儿都挺好,就是没有独立隔断的挡隔板。司机稍微抬眼,就能通过后视镜将后座空间一览无余,他想靠近沈彻都要担心被看见。


    他打开手机,开始翻汽车官网,指尖在屏幕上划得很快。


    新款的幻影不错,私享秘境特别版,采用电控隐私玻璃,还能雾化遮光。而且隔音功能很强大,不错不错,太实用了。


    看着简介,傅时聿立马就决定要下单。


    司机把车稳稳停进礼顿山一号的地下车库,点了确认完成订单,转身走了。


    电梯门打开,沈彻和傅时聿一前一后走进去。轿厢里已经站了一家三口,年轻的妈妈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孩子,丈夫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侧身往后让了让。


    沈彻站在左前角,傅时聿站在右后角,两个人背对而立,中间隔着那一家三口。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傅时聿从轿厢镜面里看到沈彻的侧脸,沈彻也看到了他,但谁都没有转头,谁都没有说话,像两个只是恰好搭乘同一部电梯的陌生人。


    出了电梯,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点亮。


    沈彻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钥匙在手里攥了一路,指尖被金属齿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只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拧开门锁,推开一条缝,等傅时聿跨进门的那一瞬间,沈彻就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进来,利索地反手锁上房门,将面前的人径直抵在玄关墙上。


    他一边脱西装外套,手掌贴上傅时聿后脑勺往下带,嘴唇压过来的力道很重。


    傅时聿后背抵着墙,被吻得呼吸沉了几分,喉间滚过闷闷的低响。


    他抬手握住沈彻的手腕,偏头离开半寸,眼底浮起一层促狭的笑意,声音被刚才那个吻碾得有些低哑:“刚刚在人前,你不是挺能装的吗?现在怎么不装了?”


    沈彻一把将西装外套扔在了地上,低头去解傅时聿腰上皮带的扣子。


    金属扣松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抬起眼,拇指顺势擦过傅时聿的下唇:“现在没必要再装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呼吸还没喘匀,胸口起伏的幅度出卖了他刚才在电梯里沉默的每一秒。


    他拽着傅时聿的皮带把人拉近,额头抵着额头,感受彼此的呼吸。


    沈彻滚烫的吻再次落下,黑暗中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声。


    他们不知疲倦地交换着体温,像是两个压抑了太久的人终于打开了释放的闸口。


    浴室的花洒被后背撞开的时候,激得傅时聿倒吸了一口凉气,沈彻轻轻往左边拨了一下,氤氲着热气的水便顺着他的肩胛骨淌了下来,在他的腰窝处短暂地停留,又被沈彻覆盖上的亲吻截断了去路。


    傅时聿用手指沿着他的后颈一路往下,像是弹钢琴一般轻轻跳跃,指腹划过紧绷的肌肉,声音嘶哑,“你瘦了。”


    水汽把两个人的身影模糊成了轮廓,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只能望见两个交叠的身影。


    从浴室到厨房,从地毯到飘窗。


    这段距离不算太长,傅时聿把身体里所有的克制,沉默和想念原原本本地全都还给了对方。


    声控灯在沉默中灭掉了。


    玄关陷入短暂的黑暗,只剩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就在这时,沈彻的手机在桌子上震了一下。


    他没有接,手机又震了第二下、第三下,执拗的蜂鸣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刺耳。


    傅时聿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音节,“接。”


    沈彻呼吸未定,傅时聿偏头咬了一下他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另一只手把他更紧地按向自己。


    手机继续震动着。


    傅时聿在他耳边重复,呼出的热气扑在沈彻的脖颈里,“接电话。”


    沈彻够到手机按了接听,放在耳边,声音和平时开电话会时一模一样低沉平稳,连语速都没有加快哪怕半拍。


    “王总。方便,请讲。”


    傅时聿轻轻咬了下沈彻的下巴,沈彻的呼吸不由自主乱了半拍,顿了一秒后,声音依旧纹丝不乱,“对,上市流程已经走完。后续补充材料法务部下周一之前发贵司邮箱。”


    他的手指在傅时聿腰后轻轻画圈,同时用唇语对他说了两个字——别闹。


    傅时聿用唇语回了三个字——你等着。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将腰向前贴近了几分。


    沈彻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声音却还是稳的:“好的,有问题随时联系。我接下来还有一个会,改天再详细谈。好,再见。”


    挂了电话,沈彻把手机往鞋柜上一搁。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低声耳语。


    “傅总,你刚才差点让我司的股价跌了。”


    “没关系,明天是周末,闭市。”傅时聿将他扳了回来,“况且,我们正在,合法拍拖。”


    后面四个字尾音咬的极重,似乎带着某种有恃无恐。


    第70章


    傅时聿半夜胃疼得不行, 辗转反侧。


    沈彻躺在他身旁迷迷糊糊地用手抓他,声音里带着浓烈的睡意, “怎么了?”


    “可能是急性肠胃炎。”


    沈彻摸开灯,灯亮的瞬间,傅时聿下意识地抬起手帮他遮了下眼睛。


    那只大手慢慢从沈彻眼睛上移开,沈彻翻身下床,一边翻抽屉里的药一边说,“等有时间我陪你一起做个无痛胃镜,我也检查一下。”


    两个工作狂,胃都不太好。


    说完便接了一杯温水, 递给傅时聿,让他把药喝了。


    傅时聿摇头,“你先亲我一下。”


    沈彻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坐在他身前, 然后伸手撩起他的睡衣下摆, 用掌心的温度贴上结实的小腹, 轻声问,“是这里?还是往下一点?”


    傅时聿把头贴上他的手臂蹭了两下, 依旧仰着脸向他索吻。


    沈彻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这才点头。


    随即目光指了指桌子上的肠炎宁片。


    “喂我。”


    沈彻愣了一下,“要怎么喂?”


    傅时聿靠在床头, 睡衣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脸色因为持续的隐痛有些微微发白,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张开了嘴,“啊。”


    沈彻突然觉得他这样子很可爱,又实在是让人心疼, 于是他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片放进自己嘴里,端起水杯含了一口温水,然后俯身靠近。傅时聿仰起头,嘴唇贴上来的瞬间眼睛微微闭了一下,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沈彻把药片轻轻推进他嘴里,连带着那口温水一起渡过去,傅时聿的喉结上下滚动,把药咽下去,然后偏头追上沈彻即将退开的嘴唇,又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沈彻退开时用拇指擦了一下他嘴角的水迹,又轻轻抚过他因为微微皱起的眉心。


    “把胃养好,你想怎么亲都行。”


    “我觉得接吻比吃药管用。”傅时聿低下头,嘴唇贴在自己指节与沈彻手指交握的位置,极轻地吻了一下。


    然后把被子拉上来,将沈彻的手一起带进被窝,贴在自己胃部的位置。那只手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布料渗进来,比热水袋更让人安心。


    沈彻没有抽手,只是侧身躺下,另一只手绕过傅时聿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被子下两人紧紧相贴。


    傅时聿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眉头松开了,手指还松松地扣在沈彻的指节上。


    傅时聿睡觉的时候真的很依赖沈彻,但凡感觉到对方的手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便会想方设法地再次贴上去,要么是紧紧握着他的手,要么是把腿搭在他身上,或者将脸埋进对方肩胛骨上。


    每当沈彻无意识地背过身侧躺着,傅时聿都要立马追过去搂着他的腰。


    直到触碰到对方的温度,才会满意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第二天大早,两个人在沈彻公司楼下的早餐店吃饭。


    傅时聿昨天穿西装他还没注意,今天升温了,只穿件黑色T恤,手臂上有一条看起来像是最近出现的新疤。


    他皱着眉去碰了一下刚结痂的伤口,“怎么会受伤?”


    傅时聿眼睛也没抬就答,“锻炼的时候没注意,挂到器械上的铁丝了。”


    “什么器械有铁丝?”沈彻追问,“哪家健身房?”


    “龙门架,可能是零件坏了绑了一圈铁丝。”傅时聿淡淡地说,“就小区健身房。”


    沈彻迟疑了一下,没再多问。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下午还有会,开完会我就回去了,你要么在家等我,还是……”


    “我跟你一起去公司。”傅时聿在家待着无聊,而且天气不好,哪儿都去不得,也挺无聊。


    沈彻旋即笑了一下,“上市第一天就携带家属上班。”


    “你们公司的福气,随身带了个财神爷。”傅时聿说得十分正经。


    沈彻点头,“也是。”


    “周末还上班,沈总比我还会压榨员工。”傅时聿调侃。


    “没有,我们员工今天不上班,我压榨自己。”沈彻说,“不算上班,就是去开个会。”


    “没见过班瘾这么大的。”


    他把餐巾纸折了两折放在盘子旁边,站起来,拿起椅背上搭着的西装外套。


    “走吧,财神爷。给你在公司安排个工位,就在宋杨旁边,正好他桌子上空了个计算器,你可以帮忙按按数字。”


    傅时聿站起来,把墨镜往脸上一架,跟在他身后推门出去,语气平稳地说,“我不处理低于一个亿的单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门,店员往门口看了一眼,用湿抹布擦了擦刚刚两个人用过的桌子,撇了撇嘴,用粤语讲了一句,“切,这种人我见多了,就会装逼。”


    傅时聿在沈彻的办公室里待了两个小时。


    第一个小时,他无聊到在花盆里捡了几颗鹅卵石摆在窗台上排兵布阵,按照大小依次排好,把花盆里的沙土耙平,然后又打乱,像是沙盘演示,在上面画起了圆圈。


    第二个小时,他开始盘石头。


    并拍了张照片发给周令臣,“看到了吗,这石头一开始有鸵鸟蛋那么大。”


    “现在被你盘成了旺仔小馒头,傅时聿你是不是很无聊?”周令臣发消息说,“我比你更无聊,我现在躺在医院里对着天花板,两眼发懵。”


    “再无聊下去,我估计会在鹅卵石上做微雕了。”


    “摇人,打会欢乐斗地主。”


    几个人玩了一会儿斗地主,傅时聿把豆都给输完了,然后才觉得没意思,他把手机锁屏,踱步到了门外。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傅时聿走近一步,从窗户上看到了沈彻正坐在里面开会,他对面有两个人坐在长桌两侧,桌子中间有一摞厚厚的文件。


    沈彻工作的时候格外认真,下巴紧紧绷着,跟平时很不一样。


    傅时聿没忍住拿出手机偷拍了一张。


    从下午到现在,本来说只开一个短会,结果人一拨接一拨地来,像是整个港岛都在约好了今天来见他。


    傅时聿坐回沙发,拿起那颗被盘得最小的鹅卵石放在茶几正中央,然后闭眼靠在沙发背上。


    他都快化身成为望夫石了。


    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沈彻走进来,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脸上带着被数字和条款轰炸了好几个小时的疲惫。


    他看到茶几上那排被按大小排列的鹅卵石,愣了一下。


    “临时来了个资方,可能你要再等会儿。他需要听一下详细的报表。”


    傅时聿转了转手上的表带,问,“哪个资方?”


    “信达的郑总。”


    “什么项目?”傅时聿问。


    沈彻把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揉了揉眉心:“AI自适应学习系统。目前还在研发阶段,已经跑通了三个试点学校的测试数据,但需要下一轮融资才能批量落地。本来约的下周,他们临时改了行程说要今天见面,大概是想看看我的现场答辩能力。”


    “他们投多少?”


    “首轮三千万。后续跟投视试点效果再定,上限一个亿。”


    傅时聿抿了下唇,“好,你先去吧。”


    沈彻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傅时聿给助理打了个电话,“注资启元教育的新项目,AI自适应学习系统。首轮两个亿,走寰海战略投资部的账,明天把框架协议拟好。”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


    半小时后,沈彻送走了郑亮,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那两个亿是什么意思?”沈彻看着微微仰躺在办公椅上,神色自若的傅时聿。


    傅时聿指腹卡在他腕骨内侧脉搏跳动最清晰的地方,把人拉到自己两腿之间。


    沈彻的双手被他反扣在背后,两只手腕交叉叠在一起,被他一只手攥住。


    傅时聿用力往前拉了拉,沈彻被迫微微前倾,肩膀因为这个姿势而向后展开,西装外套的肩线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沈彻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坐在他的椅子上,姿态松弛,但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恰到好处,不重,却让人没法轻易挣开。


    傅时聿仰起头,从下颌到喉结拉出一条锋利的弧线,一手攥着他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用那张冷到极点的脸和那双烫到极点的眼睛,把沈彻钉在原地。


    “我现在是你最大的资方。”傅时聿微微偏头,看着沈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也跟我单独汇报一下吧,沈总。”


    沈彻没有挣扎呼吸比平时沉了几分,喉结滚动了下,“汇报什么?”


    沈彻站在他两腿之间,两只手腕还被他单手扣在身后。傅时聿仰头看着他,这个姿势让沈彻比他高了半个头,“说出我五个优点,不准重复,不准敷衍,开始。”


    “第一你眼光好。”沈彻声音很稳,他看到傅时聿点头,开口继续说,“第二你体力好。”


    傅时聿面无表情,“细说。”


    “从玄关到厨房,我脚没沾地。”


    傅时聿表示同意。


    “第三你有耐心。”他指了指窗台上被摆成一排的鹅卵石,“在这等我一下午,没有一句怨言。”


    “嗯,还有呢?”


    “第四,你长得好看。”沈彻说,“你没看到上市那天,多少记者对着你狂按镜头。”


    “随便长长罢了,继续……”


    沈彻差点没绷住,硬是把笑容压了回去,又想一条,“第五,你会选男朋友。”


    “五条里面有两条都是明着夸自己的是吧?”傅时聿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改为十指交握按在他后腰,把他轻轻拉近。


    “这条算终极答案,之前四条全部作废。”


    沈彻说:“你是资方你说了算。”


    傅时聿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纸,用钢笔写下一行字,十分郑重地递给沈彻,“我正式任命你为傅时聿先生的终身首席夸奖官,即刻生效。”


    沈彻接过来,看了一眼,“首先拿到这个奖,我的心情是十分激动的,感谢上级对我的信任和鼓励,我会继续努力的。”


    傅时聿站起身,从背后抱住沈彻的腰。把他揽在了怀里,跟他一起站在窗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夜景。


    “过几天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沈彻老早就想给自己安排一趟旅行,等稳定下来他就休息。


    “我没有,去哪里都可以你说了算。”


    “那去法罗群岛吧。”沈彻说,“我今天晚上就回去订票。”


    傅时聿点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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