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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傅时聿小号那条微博是在凌晨被扒出来的。


    起初只是一个腕表博主在整理Philippe Dufour Simplicity的全球存世名录, 那只蓝宝石砂金表盘钢印上的编码被放大比对,佳士得秋拍的成交记录被截图, 买家栏里赫然是一个英文名字——Shen Che。


    有人顺着这个名字搜到了刚上市的启元教育在港交所挂牌的招股书,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同样的名字。


    于是傅时聿那个头像空白,昵称是系统乱码的小号,和沈彻在敲钟仪式上当众说的那句“我们在合法拍拖”,像两颗终于撞在一起的流星,在互联网的夜空里炸出了巨大的火光。


    话题词条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攀升,冲上热搜榜首。


    最开始是狂喜。


    腕表博主们惊叹于这块存世量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名表终于找到了归属, CP粉们则为两个人并肩走出交易大厅的背影截图疯狂转发。


    #沈彻傅时聿合法拍拖#的词条下,那只腕表的价格被挂了上去,被营销号各种渲染夸大。


    傅时聿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于是把号注销了, 把微博删了。


    但是原博却还是被人截图保留, 四处发散。


    他知道, 互联网的潮水必定不会只望一个方向涌,有追捧必然会伴随着谩骂。


    启元教育官方账号发的那条宣传片, 底下的评论不断攀升。


    评论区开始出现刺耳的声音。


    “来打卡了, 据说你们老板是gay?”


    “创始人是朔光董事长的男朋友,上市前有资金缺口, 缺口刚好被旭日资本堵上,朔光跟旭日的关系还需要多说吗?”


    “666难怪能上市。抱大腿抱到港交所,也是一种本事。”


    “启元教育?不如叫傅氏教育。没有傅时聿他沈彻能走到今天?招股书里写什么独立经营, 写什么自主研发,写什么核心竞争力……我看核心竞争力就是会挑男朋友。”


    “上市?不过是男朋友送他的一件礼物。”


    “董事会的椅子还没坐热就官宣了,到底是独立决策还是枕边风决策, 建议港交所重新审核上市资格。”


    最离谱的还是那个ai合成的视频。


    评论区提得最多的也是它,有人留言——后台tt,可私信看。


    AI合成的人脸被嵌在一段不堪入目的画面里,配文只有短短两行字。


    “启元教育创始人私密视频流出。白天敲钟,晚上伺候大佬,难怪能上市。”


    发布时间卡在凌晨三点,正是监管最薄弱、传播最快的时段。


    发布者用了境外服务器,账号是刚注册的。


    想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被人在群里以聊天记录的形式各种转发。


    这个事件之所以能够发酵,是因为同时踩中了太多社会敏感点,每一项都足以在舆论场引发撕裂。


    这不是单一的偏见,而是权力,金钱,性别等多重因素交织后形成的完美风暴。


    沈彻是被宋杨的电话叫醒的。


    宋杨的声音压得很低,“出事了,你看一眼链接,但别点开。技术部已经在溯源,视频是用Deepfake生成的,原片是某个成人/网站三年前的素材,只是把脸换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技术部正在做比对鉴定,最快两小时内能出完整的技术篡改报告。”


    沈彻说:“知道了。”


    宋杨说:“我让律师联系你。”


    沈彻嗯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他没有点开那个链接,也没有去看任何评论,只是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屏幕。


    窗外还是黑的,傅时聿已经回去了。


    第二天去公司的时候。


    沈彻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宋杨,他把平板放在办公桌上,屏幕还亮着,那些评论多得删都删不过来。


    他低头忙着控评,没有说话,沈彻也没有。


    办公室里只有窗外维港低沉的汽笛声,和两个人安静到几乎凝固的呼吸。


    过了很久,沈彻才把平板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那些评论一条一条翻完。


    官宣那天他就已经想到了会出现这种言论,毕竟在这个社会,他和傅时聿之间的感情是不能够放到台面上去公开的。


    就连童话故事书里都只写了,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而不是王子和王子……


    只不过在看到评论区里那些人攻击自己没能力、吃软饭的时候,还是会有点难过。


    说那些话的人里面,可能真的有一些人觉得他们不应该在一起。


    然而这些负面的言论,沈彻都扛得住。


    他不是一个很容易被外界影响心态的人,不然也不会走到今天。


    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笔过桥资金的来源。


    宋杨当时拿着这笔钱告诉沈彻,是郭伟牵线搭桥找了境外的信托,这笔钱干干净净跟傅时聿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有人扒出的一张资金流向图,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网友顺着旭日资本新进LP的资金路径往上追溯,穿过离岸架构和银行间市场的层层包装,最终流向了一个无法被任何公司外壳掩盖的个人账户。


    那笔过桥资金真正的出资方不是旭日资本,不是境外信托机构。


    而是傅时聿。


    宋杨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法务刚送来的资金流向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账号他每一个都看过了,每一个都记住了。


    他抬头看向宋杨,“你早就知道。”


    宋杨没有否认,“对,当时上市静默期,我没办法,只能先瞒着你,把那一关过了。”


    他以为沈彻会发火,会骂他,或者会崩溃,但是都没有。


    沈彻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前几天,我从他怀里醒过来的时候,还觉得一切都正常。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上市哪有那么轻松。”


    宋杨抠了抠指甲边缘的倒刺,嗓音艰涩地问,“你不怪我?”


    沈彻摇摇头,“你是为了我们公司考虑。”


    宋杨又问,“那你怪不怪傅时聿?”


    沈彻再次轻轻摇头,他垂着眼睛,眼里什么也没有。


    “换做是我,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坠入陷阱不管。我不怪他。”


    沈彻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所以他理解傅时聿为自己做的一切。


    就像傅时聿理解自己为什么去香港,他们彼此都不想让自己爱的人陷进困境,宁愿自己背那片天,也不肯让对方多扛一秒。


    他甚至没有觉得自尊心被碾碎,他只是觉得怅惘。


    都怪他不够强大,所以才会被人质疑是靠着傅时聿上位,那些人骂得那么难听,侮辱造谣诽谤,通篇离不开“小白脸”的字眼。


    他要是足够强大就好了。


    那些铺天盖地的恶评像刀子一样戳穿他的过去,每一个字眼都似曾相识,像高中时被人推搡在走廊墙角、被骂娘娘腔、被指着鼻子说“你看你那副样子多恶心”,那些声音穿过好多年的光阴,又一次找到他。


    原来人的少年时代从来不会真正过去,那些脆弱和刺痛一直躲在某个角落,等着在某个相似的时刻再次扑上来。


    命运再一次给出考题,但这次,他学会了还手。


    宋杨问:“关于那个造谣视频,刚刚律师有找你吗?”


    “法务部已经在固定证据了,技术部在做比对鉴定。我刚才把原始视频的哈希值发送给了网警,发布服务器的物理地址已经锁定,在境外但可以追溯。”沈彻说,“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公司股价。”


    “心态放平,股价总是有涨有跌。风浪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宋杨拍了拍他的肩膀。


    台风天,气象预报挂了风球,所有航班停运,跨海大桥封闭。雷暴覆盖在上空,私飞被压在跑道上,无法飞行。


    傅时聿只能坐在家里干着急,他没办法站在沈彻身边,跟他一起共同抵抗这些。


    于是,傅时聿发起了和沈彻的视频通话。


    此时,沈彻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领带松了一指,脸色被头顶的冷白灯光照得有些苍白。


    他身后是灰蒙蒙的天际线,窗外狂风裹着暴雨砸在玻璃幕墙上


    看了他几秒钟,傅时聿先低声开口说:“对不起。”


    他当时做这些的时候,还心存侥幸,以为只要沈彻发现不了,就可以一直瞒下去。


    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暴露了,而且还是以这种不堪的方式被曝光。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沈彻说,“我会尽快解决这些问题,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拉着你的手,不会让你感到任何委屈。”


    “面对这些事,是我一个人的成长课题。”沈彻轻声说,“你没任何责任。”


    他们坦坦荡荡地在一起,并没有错。


    再来一次,面对镜头时,沈彻还是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公开两个人的关系,他从未有过任何的后悔。


    如果沈彻是女性创始人,傅时聿是男性投资人,公众的反应很可能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浪漫叙事。


    但两个男性的恋情,却被某些人自动替换成肮脏的“包养”与“交易”。


    这层看不见的双重标准,是连光明正大的官宣都无法立刻打破的对性少数群体的偏见。


    恶意的根源不是为了看到他自证清白,而是人们只想要看到这样猎奇的剧本。


    傅时聿觉得很难受,因为他宁愿沈彻狠狠地骂他。


    他预想过最坏的结局,就是沈彻无法接受,不顾一切要跟他分手,那是对他该有的惩罚。


    但是沈彻没有,他只是静静地接受了一切的诋毁,告诉傅时聿他不怪自己。


    沈彻看着他那份差点毁掉一切的爱,红着眼圈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是我,我也会。”


    傅时聿此时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爱他,也更恨自己。


    傅时聿终于开始领悟。


    他给予的越多,沈彻就越痛苦,因为这会坐实外界对他是“抱大腿”的嘲讽,也让他自己觉得永远无法与爱人平等并肩。


    傅时聿的爱,在沈彻这里,成了剥夺他骨气的毒药。


    这种错位的付出,虽然厚重,但却不合身——


    作者有话说:孩子总归是要成长的……


    第72章


    谣言发酵了好几天之后, 沈彻宣布召开一场发布会。


    时间比原本预计的提前了几天,主题也从之前的品牌包装换成了自我剖白。


    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 宋杨有过提醒。


    “你把自己的个人经历曝光出来,会不会引起反感,有卖惨营销的嫌疑?”


    “在这个时候,只有真诚才是最无坚不摧的。”沈彻说。


    他的个人形象已经与公司深深地捆绑在了一起,非常被动,就算是沈彻不想把自己曝光也不行了。


    那么他就掰开了揉碎了给大家看,自己的人格底色究竟是什么样子。


    发布会那天,沈彻只穿了一件笔挺的黑色西装, 没打领带,面前也没有讲稿。


    他一个人坐在台上,黑压压的镜头对准他, 像是无数个监控摄像头。


    这些天, 他强迫自己睡得更早, 作息更加规律, 除了做公关危机之外,就是健身。


    他关闭手机, 尽量不让自己接触到网上任何负面的舆论信息, 只为了调整好心态。


    “其实一开始我们公司发布会的主题是关于公司发展的方向,但是最近出了一些事, 我想讲讲我自己。”沈彻开口的声音很平静,音量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做教育行业, 初衷其实很简单。说起来大家可能不信,我从高中时期就想要当一名老师,那时候我被同学欺负, 他们总是趁着课间休息时间,把我拦在厕所里,对我各种辱骂,殴打。有一次,上完体育课,我去卫生间,一群人突然就围了上来,他们把我衣服扒光了,只剩一条内裤,让我独自一个人留在那。”沈彻的喉结微微滚动,想起这些的时候,眼睛还是忍不住泛酸。


    “上课铃响了,但是我却不敢走回教室,因为我没衣服穿,于是只好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起来。后来是一位老师进来发现了我,他回教师宿舍给我拿了一套他的衣服让我穿上,才得以解困。”


    “那个时候我就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因为考上大学,就意味着可以离开那里。也意味着可以远离那些霸凌我的人。后来,我忍了三年,终于考上了A大,那些人也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可是,这样的霸凌还在继续发生着,并不是个例。创业后,我们公司也一直致力于反霸凌事业,暖冬计划就是给这些心灵受创伤,可能正在遭受校园霸凌的孩子们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以及法律援助。但是,想要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就得改变青少年的内心,所以,我明白了,教育才是反对霸凌的最好解决方式。”


    “在现代社会,无数的年轻人,从离开校园到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地找到自己的位置,要经历一场很漫长的奥德赛。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漂泊,而是渴望被认可和不断的自我否定之间的反复拉扯。在我人生的前半程,是被霸凌,被父母放弃,连厚被子都买不起的冬天。我用了半辈子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只是想告诉那些还在泥里挣扎的人——你的出身不是你的天花板,你的过去也不是你的耻辱。那些人生中痛苦挣扎的时刻,它们没有消失,它们长成了我身上最硬的骨头。”


    沈彻眼眶泛红,但他正在用力地把所有情绪重新摁回去,因为他知道他哭了就代表着认输了。


    “但没关系。我可以被诋毁,被侮辱,甚至被污蔑,只要我没有被任何外界的利刃削去最后的棱角,就一定能抵达属于自己的伊萨卡。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我走不走得下去是我的事。我已经走到这里了,不会再被任何人拽回黑暗里去。”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始鼓掌。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掌声,然后掌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直到整个大厅被淹没。


    傅时聿没能到现场,在网上刷到这个视频的时候,他正坐在公司楼下的车里。


    屏幕里的沈彻目光坚毅,眼睛亮得出奇。


    沈彻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穿过他的胸口,穿过这些年所有被拯救和被辜负的时刻,穿过那个跟他一起并肩而立的领奖台。


    听到他讲自己被扒光了衣服关在厕所里的时候,傅时聿的眼前浮现出青川一中那个瘦弱又胆小的少年,于是眼泪不由自主地开始从眼角滑落,滴在了手背上。


    他没去擦,而是从头到尾把发布会的视频看完了。


    傅时聿看到弹幕从质疑变成道歉,看到满屏的对不起和沈彻加油,看到有人说“以前骂过他,现在想把自己舌头剪了”。


    他把手撑在下颌上,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想参与那些他没来得及参与的东西,想走到那个厕所门口,把自己的校服外套递进去,想蹲在那个抱着膝盖哭的少年旁边,轻轻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不用怕了。


    但隔着一层玻璃,他的指尖只能划开静音界面,什么都做不了。


    他来不及参与那些过去,那些过去已经长成了沈彻的脊梁。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敌人都更让他束手无策,因为没有对手,面对的是已经长在沈彻身上的时间。


    所以傅时聿哭了,眼泪汹涌得如同一场盛大的海啸,他不知道自己原来会有这么多眼泪,竟然会心疼一个人到这种程度。


    晚上,两个人照常地打开视频通话,傅时聿看到沈彻的脸又瘦了点,显得下颌线更加突出锋利,像是被放在阴影里那般立体。


    沈彻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了,边打哈欠边跟他说,“我还没从公司回去,马上开车回家,你也要早睡。”


    “好。”傅时聿点头。


    “这几天你都在干嘛?”


    “照常上班,处理公司的事。”傅时聿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看你都累成什么样子了,注意点,别倒下了。”


    沈彻点头,“我最近其实睡得还行,就是心累,可能精神压力比较大吧。”


    “我看你的发布会视频了,讲得很好。”傅时聿说,“舆论也在扭转,不用太焦虑。”


    “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沈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对了,法罗群岛的定制游我买好了,就七月份去刚好,你觉得呢?”


    傅时聿犹豫了一下,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而是说,“我看一下行程。”


    “那行,你确定了时间告诉我。”沈彻说,“我要开车了,先挂了。”


    “好,你挂吧。”


    “你先挂。”


    “那我挂。”


    傅时聿说完却没有结束通话,但是画面卡了一瞬没动,沈彻以为对面已经挂掉了,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沉重得仿佛把全世界都背在了身上。


    他的头靠在驾驶座的头枕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很淡的阴影,嘴唇抿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和什么苦涩一起用力咽了回去。


    他就这样闭着眼,脸上写满了只有自己一个人时才敢露出的、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倦意的那种疲惫。


    傅时聿看着他的样子,突然开了口,声音轻得仿佛从天边飘了过来,“沈彻,我们分开吧。”


    沈彻猛地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闭目时未散的倦色,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吧。”傅时聿的声音有点沙哑,“我觉得你太累了。”


    “还好啊,上市不就是这样子的吗,我睡一觉起来就又好了。”沈彻说,“根本不累啊。”


    “你不用跟任何人证明自己,也不用拼命地让别人觉得你可以配得上我。”傅时聿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腔里快要涌上来的情绪,“这样被审判,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沈彻沉默了几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红了眼睛,声音也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别说这些了,等过几天处理完手上的事,等台风过境,我们见面聊好吗?”


    傅时聿抿着唇不说话。


    “是不是这几天陪你少了,让你有了这种想法?”沈彻说,“对不起。”


    沈彻低头重复,“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傅时聿不敢看屏幕里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一圈,睫毛上挂着没忍住的雾气,平时在董事会上从容陈词的人此刻正低着头一遍一遍卑微地说“对不起”,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把手指按在挂断键上,轻轻按了下去。屏幕黑了,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到下颌绷成一道僵硬的线,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想把某种汹涌的东西重新咽回胸腔里。


    窗外台风呼啸,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低着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说不出那句“不是你的错”,也说不出那句“我们不分开”。他怕一旦开口就永远放不开这个他最爱的人。


    傅时聿骄傲了一辈子,从骨头到血液里都刻着,认准了就抵死不会放手。


    但是他看到沈彻痛了,而他是沈彻所有痛苦的根源。


    那这份爱,究竟还有什么价值?


    他什么都没法再为他做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推开。


    他们分开了,那些诋毁的语言至少有一半都会消失。


    傅时聿整个人都陷在了椅子里,他闭上眼睛,心脏正因为疼痛而剧烈地抽搐着,让他感觉就连呼吸都很困难。


    第73章


    沈彻打了好几个电话过去, 傅时聿都没接。


    于是,他脑子里的那根弦, “嘣”地一声就断了。


    怎么会……怎么会……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一直在努力追上对方,但是现在,傅时聿却告诉他,不用追了,我们分开吧。


    那他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一个悖论,他拼命想靠近的人,却因为自己的拼命而主动退开了。


    引擎还没熄,雨刷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 把外面的霓虹刮成模糊的光斑。


    他给傅时聿发了条消息,“我们见面好好聊一聊好不好?”


    等了几分钟,对方没回。


    沈彻含着眼泪又发了一条, “再给我最后一次见你一面的机会, 我保证不纠缠你, 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傅时聿还是没回。


    沈彻感觉自己的手在颤抖, 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的翻涌上来,一阵锥心的钝痛将他整个人击倒在地。


    就像是咽下一颗柠檬, 酸涩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的手紧握住方向盘,然后又松开, 无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他真的太痛了,身上每一处,就连骨头都是痛的。


    痛到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想吐……


    他抑制住情绪,打电话给宋杨,对方很快就接了。


    “喂, 沈彻,怎么了?”


    宋杨以为沈彻是叫自己回去加班,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感觉声音不太对劲。


    “宋杨明天我可能去不了公司,帮我把桌子上那份合同代签了。”沈彻深呼吸了一口气,“有事打电话给我。”


    “你要去干嘛?”宋杨警惕地问,“你怎么了沈彻?出什么事了?”


    “我要去找傅时聿。”


    “啊?现在?”宋杨看了一眼窗外的狂风骤雨,“你怎么去,气象台挂风球了,高铁也停运了。你不会是要开车去A市吧,沈彻你疯了?”


    宋杨换了只手拿手机,“况且,跨海大桥封闭了,你到了港口也开不过去啊!”


    “碰运气吧。”


    “你不要命了?你看看那么大的台风路上哪还有一辆车?”


    宋杨还没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沈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系上安全带,把导航目的地设成傅时聿的公寓,发动引擎。


    他知道跨海大桥可能封了,高铁全部停运,这场台风正在把整个交通系统一层一层地切断。但他也知道,等紧急情况解除,港口就会打开封锁。到时候,他可以在车里等,等风力降到安全阈值,等闸口重新升起。


    然后他继续开,开到深圳北站,转高铁去A市。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十个多小时。


    车驶入雨幕。


    高速公路上几乎看不到别的车,只有他的车灯在暴雨里劈开一条窄窄的光路。雨刷疯狂摆动,很快又被大雨模糊,视线范围五米开外人畜不分,只能看到白蒙蒙的一片前景。


    沿途的服务区都关了,只有加油站还亮着灯。他在加油站停下来加油,便利店店员穿着雨衣在门口扫水,大概没见过这种天气还往北赶路的人,看他拎着咖啡走出便利店,掏出手机付款。


    店员不由得问了一句,“帅哥,你这是要去哪?”


    “回家。”沈彻已经被淋得头发全湿了,手机屏幕上沾了水,点不动,他甩了两下又掏出纸巾擦干净,才付了咖啡钱和油费。


    “你是要出港?”


    沈彻看了他一眼,“你有办法?”


    那人说:“我弟弟在港口有一艘快艇,你可以联系他。如果到时候封港,也能走得通。”


    沈彻神色动了动,“我加你。”


    “不过我提前跟你说啊,这种事是要冒风险的,所以要价不便宜,你能接受吧?”


    “没关系。”沈彻扫了他的二维码把人给加上了。


    到时候如果一时半会无法解除封闭,他就铤而走险坐这个走私艇渡港,到了内地再想别的办法过去。


    从加油站,回到车上。


    全身已经湿透,但是沈彻却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


    他把咖啡放在杯架上,靠在驾驶座上闭了闭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气象台的紧急推送——台风中心将于凌晨离开本港,风力将逐步减弱。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副驾上,电量过低,正打算充电,才发现插口处沾水了,充不上去。


    沈彻索性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暴雨像要把天撕碎。


    沈彻已经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执念。


    必须,要见到傅时聿。


    要跟他当面好好说清楚,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散了。


    否则他会后悔一辈子。


    这个执念支撑着他,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奋不顾身。


    导航里冰冷的机器人声不断发出“前方事故多发路段”的警告,他抬手直接关了。


    其他车都打着双闪停在紧急停车带,只有他孤零零一道车灯在暴雨里死命往前冲。


    前方是一个急转弯。


    黄色的警示牌被吹得摇摇欲坠,等他看清那棵被台风折断、横在路中央的树干时,距离已经太近了。


    他猛打方向盘。


    车身几乎是擦着树干甩了出去,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彻底失去抓地力,整辆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横着滑向护栏。


    那一瞬间没有走马灯,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念头像烧红的铁钉一样扎进脑子里,不能死,我还没见到傅时聿。


    他死死握住方向盘,往反方向打到了极限,车身在离护栏只差一点的地方堪堪刹停。


    引擎没熄,车头灯照出前方护栏上被台风卷断的铁丝网在狂风中疯狂甩动。


    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气,额头不知什么时候撞出了血,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耳鸣让他暂时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在抖,但意识还在。


    沈彻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在死神眼前闪现了一把。


    他缓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扯了张纸巾按住额头的伤口,纸巾瞬间被洇红。


    他看都没看,只是把沾血的纸团扔在副驾上,重新挂挡,踩下油门。


    车继续往前开。


    他想,如果刚才真的撞上去,傅时聿等来的就是一通车祸通知。


    那他会觉得是自己提分手害死了他,会觉得沈彻这条命是葬送在他手里的。


    想到傅时聿会因为这个自责一辈子,他比自己真的撞上去还要怕。


    幸好自己没事。


    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些。


    宋杨连续打了得有十来个电话,傅时聿才接通。


    他一开口就是抑制不住的崩溃,“沈彻开车去找你了!台风天,所有交通都瘫痪了,这个疯子不要命了,太他妈危险了!他手机关机,打不通,只有你能拦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宋杨以为信号断了。


    “喂?傅时聿?你听到没有?他去深圳北站了。你听见了吗??喂?”


    傅时聿已经拿起车钥匙冲出了门。


    他一边开车一边给沈彻打电话,一遍一遍地重拨,忙音,重拨,忙音,重拨。


    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每次忙音响起就再按一次,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没有失去最后一点希望。


    沈彻把车开到了高铁站。


    售票厅的屏幕上一片红色,果不其然,所有的路线都停运了。


    他随便拽了个工作人员问:“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售票?”


    工作人员摇摇头,“这天气谁都不好判断。”


    沈彻颓唐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厅,手机还是关机状态。


    仅仅只等了十几分钟,他就下定决心去港口坐私艇出港。


    出了港口再去想办法搭车,甚至租车开回A市也行,他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往常从高铁站开到港口只需要二三十分钟,在这样的台风天气,时间却变得格外漫长。


    船老大开出的价格是十万港币。


    台风天,全世界都很难找出第二艘船敢出海的船,而且是在违反规定的情况下。他把这个价格咬得很死,因为一旦出了意外,就是船毁人亡,代价极高。


    沈彻眉头都没皱一下,就把钱给付了。


    此时此刻,就算是再贵十倍,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付款。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一艘小船驶离了码头,一头扎进了风暴的中心。


    说是一艘船,其实就是个能够容人蜷缩的铁皮壳子罢了,沈彻蹲在船舱里,海上的颠簸让他十分恶心,又加上已经很久没吃饭了,胃里忍不住泛酸。


    他伸出手,死死抓住头顶的横杆,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泡在海风中摇晃着,忽明忽暗,宛如他此时此刻的处境。


    一个浪头打了过来,冰冷的海水灌进来,将他整个人浇得湿透,衬衫贴在身上,已经变得透明。


    沈彻分不清身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冷汗,海水的腥咸气息和刺鼻的柴油一起钻进鼻腔,让他感到一阵阵地反胃。


    忍了几次,终于在一次猛烈的颠簸中,呕吐了出来。


    他听见船老大用方言骂了一句“鬼天气”之类的话,很快又被暴风撕成了碎片,听不太清了。


    沈彻的脊背抵在船舱里,硌得生疼,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还在,但是连估计开机都很困难了。


    他紧绷着的唇线,抿成了一条线。


    不过还好,离傅时聿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船身又一次被重重拍了一下,这一次浪头从侧面打过来,整艘船倾斜到几乎与海面平行。


    他听到有什么东西在船底碎裂的声音,头上的灯泡彻底灭了,狭小的船舱陷入完全的黑暗。他在黑暗里感受着船的挣扎与颠簸,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被卷进了洗衣机的滚筒里,来回翻滚。


    沈彻晕船,所以靠岸的时候,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爬着出舷梯的。


    船老大招呼了一声,“后生仔,放你在这了就,我走了。”


    沈彻点了点头,他腿一软差点磕在水泥地上。


    他强撑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头痛欲裂。


    雨小了点,但码头上还是空荡荡的,没有接驳车,也没有出租车,只有几盏防爆灯在灰蒙蒙的凌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得好像烙铁一般,估计是发烧了。


    沈彻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想要找到一个便利店,买包退烧药或者布洛芬,先吃下去,然后继续想办法上路。


    但是才走到防波堤上,脚步就开始变得虚浮,人在大风中也瘫软了下来。


    沈彻眼前一黑,晃荡了两步,倒在了地上。


    傅时聿是在高速路上接到那个陌生来电的。


    他开了免提,眼睛还盯着隧道口,低声说你好。


    对方说这里是惠东港口派出所,“有一位沈先生晕倒在码头附近,被路人发现报了警。”


    “他现在在医院,人已经醒了,但烧还没退,意识有些模糊,期间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我们发现他手机里存的有你手机号,你现在能过来接他吗?”


    傅时聿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问清楚了医院地址,说了一声谢谢。


    挂断电话之后他重新发动引擎,从下一个出口掉头,往惠东方向开。


    他开了很久,高速转省道再转县道,沿途台风过境后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清理,倒伏的树枝被人拖到路边,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台风过境后,一片狼藉。


    他的手一直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机没电前那条消息还躺在草稿箱里——“我去接你”。


    现在风已经小了很多,雨也停了,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的晨光,他一路往南,把台风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傅时聿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的车,最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将近十多个小时的驾驶令他疲惫不堪,但是在看到沈彻的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抛在了脑后,心脏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


    沈彻躺在医院的病房里,在看到傅时聿的时候,坐了起来,他忘记了手背上还插着针头,因为拉扯带来的疼痛令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抬起头从上到下将傅时聿看了一遍,眼神平静到傅时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你从哪过来的?”沈彻问。声音是哑的,但语气是平的,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A市。”傅时聿说,“直接开过来的。”


    沈彻点了一下头。他又看了傅时聿两秒,然后低下头,去看自己手背上那根歪掉的针头。护士扎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现在突然觉得疼了,刺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往回缩。


    他想问他,你既然会开这么远的路来找我,那你昨天为什么要说分手?


    可是,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根本说不出口。


    就像是烧到四十度的身体,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但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


    所以他选了最安全的那一句。


    “你吃饭了吗?”


    傅时聿愣了一下。


    他大概也没想到,沈彻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没有。”傅时聿说。


    “那你去吃。”他的手在被单下面攥紧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吃完再说。”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傅时聿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沈彻眉骨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触感是粗糙的,血已经干了,贴着皮肤像一道细小的疤。


    沈彻没躲。


    “疼不疼?”他问,


    沈彻“嗯”了一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喉结微微滚动,喉咙里像是含着沙子。


    “沈彻。”傅时聿叫他。


    沈彻没应。


    “沈彻,你看看我。”


    沈彻终于抬起头。


    对视的瞬间,那些委屈和心酸一并翻涌了上来,像是涨潮时拍打在岸上的海浪。


    “现在知道心疼了?说分手的时候你就没心疼过吗?”沈彻眼睛红了,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震颤。


    傅时聿同样眼睛通红,声音颤抖地说,“警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高速上,我差点以为你出事了,一遍一遍地给你打电话,每一遍都不通,每一遍都不通!”


    傅时聿哑着嗓子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提分手?”沈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要自己做决定?”


    沈彻在视频通话里说过,等台风过境,我们见面好好聊一聊。


    他在狂风暴雨里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和死神擦肩而过,一路辗转,吐得只剩胆汁,又被送到医院。


    拼尽全力做了所有能做的,终于见到了傅时聿。


    想象中,自己能够平静地把那些事情都说开,不再拧巴。


    但真的见了面,他发现,他根本无法心平气和地跟他沟通。


    他不要理智,不要冷静,只想拉着傅时聿一起燃烧,下坠。似乎只有用被刺痛的方式,才能够证明自己被爱。


    沈彻的眼泪决堤而下,声嘶力竭,“傅时聿,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你说分就分?难道我就那么贱吗!”


    他的力量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是在向对方宣告:我有权利愤怒,有权利质问。


    “你当初是怎么逼我的,逼我拿你发誓,我说了,结果呢,你现在又来逼我分手是不是?”


    沈彻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伴随着委屈,呜咽着说,“我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你说啊。”


    傅时聿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沈彻哭,把所有的委屈都摊开给他看,他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那些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在沈彻的眼泪面前全部碎成齑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沉默了很久,傅时聿低声说。


    “我本想着帮你分担一点重量,结果我成了压在你肩上最重的那副担子。我不怕你恨我,我怕你一个人把苦全咽回去,不让我看见。我最怕你已经累得不想再开口跟我说话,累到哪天连说分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沉默地忍着。所以我先说了分开。不是不爱你,是不舍得让你再扛着我了。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做了……”


    傅时聿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对任何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有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不会说话的人,才终于学会了喊痛。


    “但我现在发现,我错了,我不分了。”


    傅时聿说。


    傅时聿像个孩子一样低头认错,看着他那通红的双眼和因为通宵而乌青的眼圈,沈彻内心也终于溃不成军。


    “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扛,不要离开我,好吗。”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起。


    “我愿意和你一起淋雨。”沈彻一字一句地说,“就算头破血流。”


    沈彻花了十五年的时间才真正地走到傅时聿的身边,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能有多少个十五年,所以才只想紧紧地抓住他,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不会松手。


    沈彻把站着的傅时聿拽了下来,傅时聿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拽上床沿,差点压到他正在输液的手臂。


    沈彻松开手,按住他的肩窝,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存在着。


    然后他听到令自己感到心安的声音,“好。”


    第74章


    傅时聿倚在床头, 用手臂圈住沈彻,就这样抱了很久。


    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刚刚的爆发好像从未发生过。


    进来查房的医生看到这一幕也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惊讶,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争吵声是不是幻听。他刚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下,看到房间里依偎着的两个年轻人,就很快又退了出去。


    赶过来的护士问他,“五号房的病人到底怎么回事。”


    医生摆摆手,“没事, 估计小情侣吵架吧,现在看起来像是和好了。”


    护士点点头,“行,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吵起架来没轻没重的, 吓死个人。”


    听到门口隐约传来的嘀咕声, 傅时聿和沈彻都稍微尴尬了一下。一个低着头看手心,另外一个转过脸去看窗外的叶子。


    那颗梧桐树上的树叶, 都快被风吹没了, 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忽然想到对方还没吃饭, 于是傅时聿在医院的楼下打包了一份粥上来,盒子里装着的还有热乎乎的包子。


    傅时聿把粥放在了床边的桌子上,打开盖子, 用纸巾擦了擦勺子,然后递给了沈彻。


    沈彻去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床单上。


    傅时聿虽然从没照顾过人, 但是他也看过电视剧,他用纸巾擦去洒出来的粥,轻声说,“我来吧。”


    然后把碗端了过来,舀了一勺,轻轻吹了一下,递到了沈彻的嘴边。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彻有些犹豫,但还是张开了嘴,显然有些被烫到了。


    “太烫了。”


    “嗯。”


    傅时聿这次吹了很久,才把勺子递到他面前。


    沈彻抿了口粥,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无数个未接来电通话记录涌进来,除了傅时聿的还有宋杨的。


    他打开宋杨的对话框,最新的一条消息是:“沈彻,你要是还活着,就放个屁。”


    沈彻发了个放屁的表情包过去:“活着。”


    宋杨的电话在下一秒就进来了,没开外放但是声音比扩音器还响,傅时聿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我真不懂了,你俩在这整哪一出呢?找虐呢是吧?台风天在这拍灾难片呢啊,要不是警察打电话过来,我都已经给你发讣告了!还有,告诉傅时聿,以后少整你追我逃欲擒故纵这套!能不能学学正常人谈恋爱啊?真求求了。”


    沈彻看了一眼傅时聿,他剥茶叶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我不管你现在怎么想的,把地址给我发过来,我这就过去!”


    “不用了,台风天也不安全,再说,我们马上就回去了。”沈彻说。


    “那行。”宋杨把电话挂了。


    傅时聿把剥好的茶叶蛋用包装纸包着递给沈彻,擦了擦手,垂着眼睛,用很慢的语速说,“有几件事,我想问你。”


    沈彻接过茶叶蛋,看着他。


    傅时聿沉默了很久,把他的手指轻轻按在沈彻的手腕内侧。他的脉搏跳得很稳,一下一下,从沈彻的指尖传到他自己的指尖。


    然后他才开口。


    “你看到那些人骂你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有没有后悔过跟我在一起?”


    沈彻握紧傅时聿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从地下室到港交所,他走得每一步,都被人质疑过。


    沈彻的语气认真,“我从来没后悔过跟你在一起。”


    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像是一种滚烫的烙印。


    “你不是我的后台,而是我的后路。我从来不需要后台,但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是终于有了一条后路。”


    他想让傅时聿明白,自己从来没有觉得他对于自己而言是一种负担,哪怕是一瞬间,都不曾有过。


    “我从来不会在意别人怎么说,只怕,你听了会难受。”傅时聿把他的那只手放在自己膝上。


    “傅时聿,相信我,我没你想象得那么脆弱。”


    “好,我知道了。”傅时聿说,“我也从没觉得你是我的附庸,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傅时聿睫毛动了动,又开口,“我跟你提分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想,原来不是只有我在害怕。我以前一直怕你离开,怕配不上你,怕自己不够好。”沈彻说,“我在想,原来你也在自责,在内疚。”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沈彻问。


    “我想知道,你还喜欢我吗。”


    傅时聿这话问得极其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于他而言,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所以放在最后才问。


    他心里也知道答案,但此时此刻就是想听沈彻亲口将答案说出来。


    但沈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隔着一层棉质布料和结实的胸肌,底下是温热地跳动的心脏,沉稳而又有力。


    “答案就在这里,你摸摸看。”


    沈彻的眼神在说,听到了吗,从来没停止过喜欢。


    这颗心脏,从许多年前,一直,仍然,都还在为你跳动着。


    傅时聿反握住他的手,低下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也是。”


    出院的时候,傅时聿注意到沈彻身上的白衬衫,上面似乎有水渍,这衣服在他身上浸了海水又风干,肯定很不舒服。


    他想起车上还有一件黑色的T恤,于是找了出来,拿给了沈彻。


    “把这件换上。”


    沈彻这是第二次穿傅时聿的衣服,第一次是在超跑俱乐部那件黑色风衣,两个人身高差不多,所以长度刚好,只是肩膀那里略微宽松了点,肩线往下落。


    沈彻调整了一下,然后就坐上了车。


    他开车开出了阴影,这次坐在副驾驶上,仍然心有余悸。


    不过,好在天气已经转晴,阳光明媚,看得人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天上的螺旋雨带云千丝万缕变化莫测,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有种漫画一样不真实的感觉。


    傅时聿肉眼可见地恢复了满血状态,刚刚他在病房里也小憩了一会儿,这会兢兢业业在当司机。


    carplay连接的是傅时聿的手机,放到自己喜欢的那首,他跟着一起轻轻地哼了起来。


    正好宋杨又打了电话进来,问沈彻到哪了。


    沈彻看了一眼地图说:“应该还有半个小时。”


    宋杨又问:“谁在唱歌?”


    “傅时聿。”


    “他这歌喉……”宋杨有些语塞。


    “如何?”


    “说不上好听,也说不上难听。不听吧难受,听了更难受。”宋杨形容得十分准确,“游走在跑调和没跑之间,似跑非跑,感觉没跑远。”


    沈彻也跟着一起哼了两句。


    “好吧,你俩绝配。”宋杨秒速挂了电话,似乎不愿意再听。


    傅时聿把车开进礼顿山一号的地下车库,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他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微微发麻,腰椎传来一阵久坐后的钝痛。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往后一个月他都不会再碰方向盘了,今天开车已经快开吐了。


    沈彻解开安全带,偏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傅时聿把方向盘上那两只发僵的手收回来,推开车门,“屁股疼。”


    “待会儿找个推拿馆按一下。”


    傅时聿点点头,然后打开手机,发现周令臣在艾特了他很多次,消息顶到了九十九加,在群里一直在问他去哪了,是不是又去香港了。


    孙启冶:不回复,肯定又去香港了。


    李庚泽:这么大台风怎么去?


    孙启冶:别管,你傅总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傅时聿:开车去的……开了十几个小时……


    孙启冶:我操,我真没想到傅总比周令臣还恋爱脑,驱车十几个小时就为了见对象一面。


    李庚泽:抱拳/抱拳/傅总的腚跟着傅总也是受了不少的苦。


    周令臣:恋爱脑怎么了?恋爱脑是上天为我们开的VIP体验卡,你他妈懂个屁!有多少人一辈子都没心动过,你知道吗?


    孙启冶:周公子这是有感而发了,估计最近有故事。


    李庚泽:肯定是又被那个江樾医生给刺激到了呗


    孙启冶:@李庚泽,樾这个字你都认识真有文化。


    李庚泽:棒/棒/


    成均:@周令臣你还蛮会自我攻略哒~请问江医生你追到了吗?


    周令臣:他跟我告白了,但我没答应。


    成均:???


    孙启冶:他做梦呢别吵醒他。


    李庚泽:说真的,我感觉江医生是一号选手。


    孙启冶:哪来的感觉?


    李庚泽:直觉。


    孙启冶:那也没事,@周令臣,这人长得帅,你也不吃亏。


    周令臣: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一号选手?


    孙启冶:我们在帮你分析江樾的属性呢,结论是,他大概率不是直男。


    周令臣:我知道啊。


    李庚泽:你怎么知道的?


    周令臣:他上次给我做完膀胱镜检查,我跟他说“江医生你看了我最里面,你要对我负责”。他没说“你别乱开玩笑”,也没说“这是正常的医疗检查”。他只是把橡胶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说等你能正常排尿再谈负责的事。


    孙启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说的是“再谈”不是“没门”。


    成均:你们泌尿科的人调情的方式真的太抽象了。下次谁谈恋爱,用个胃镜或者肠镜,我们群就集齐了全套内窥镜检查套餐。


    孙启冶:谈恋爱吗,走内窥镜的那种。


    周令臣从群聊里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化疗后新长出来的头发还只有寸把长,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像刚冒头的韭菜茬。


    他凑近镜子,扒拉了一下发际线,又侧过头看了看后脑勺,然后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始洗脑。


    万一江樾真的是一号选手怎么办?


    “他长得帅,忍忍算了。他长得帅,忍忍算了。他长得帅,忍忍算了。”


    “谁长得帅?”江樾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背后响起。


    周令臣差点一头撞上镜子。他猛地转过身,看到江樾站在洗手间门口,白大褂敞着,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冰美式,正用一种“我等你解释”的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江樾又问了一遍,“谁长得帅,什么忍忍算了?”


    周令臣后背抵着洗手台边缘,大脑以每秒三千转的速度运转,然后脱口而出:“彭于晏。我说彭于晏长得帅。我跟他撞衫了,就这件卫衣。”


    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灰色连帽衫,“他穿肯定比我好看,但我忍忍就算了,毕竟他是彭于晏。对吧。你怎么在这儿。”


    江樾看着他扯着卫衣下摆的手,又看了一眼他头上那撮翘起来的发梢,说,“我今天门诊,下来买咖啡。”


    然后走进来,绕过他,把冰美式放在洗手台边上,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画面一度非常诡异。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面无表情地整理衣领,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寸头青年耳尖发红,死死盯着面前的镜子,仿佛那面镜子是今天这场对话的唯一救星。


    沉默了几秒,江樾这才放下手,侧头看了他一眼。“彭于晏是挺帅的。但你穿这件也不差。”


    然后他端起冰美式,转身走了出去。


    周令臣一个人站在洗手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卫衣,又抬头看了一眼江樾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于是,周令臣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句,“刚刚江樾夸我长得比彭于晏还帅。”


    第75章


    傅时聿坐在沙发上正在看K线图。


    发布会当天, 启元教育的K线还是垂直拉升的深V,现在变成了平稳上扬, 持续多日的、稳健的阳线。


    股价已经回到谣言之前的水平,甚至比那时更高一些。交易量逐渐回落至正常区间,没有了暴涨暴跌,只有稳定而持续的买入。


    这说明市场在反复消化发布会的内容,在逐条核对沈彻摊开的每一份证据之后,做出了理性判断。启元教育的基本面没有受到实质性损伤,其创始人的信誉反而在这场风暴中得到了强化。


    他放下手机,瞥了一眼窗外, 热闹无比的跑马场,正在举办Happy Wednesday的派对赛事。


    来这儿那么多次,还没有正儿八经地看过一次跑马比赛, 傅时聿心中一动, 问浴室里正在洗澡的沈彻, “外面有跑马比赛, 去看吗?”


    沈彻的声音混合着水声传过来,“好, 等我换身衣服就去。”


    跑马场的观星图包厢可以直望赛道, 位置在八楼。


    侍应生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铺着深灰地毯的长廊,长廊两侧挂着历届赛马冠军的黑白照片。他推开“天潢”包厢的门, 侧身让傅时聿和沈彻先进。


    包厢不大,一张能坐八到十人的圆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 整面的落地窗正对着跑道终点,露台上摆着两把藤椅和一盆修剪齐整的罗汉松。


    侍应生倒上两杯热茶,把菜单放在桌上, 然后安静地退到门边。


    傅时聿扫了一眼包厢的布局,他以前跟合作伙伴谈生意倒是来过几次,只不过去的是马主厢房,那间今天已经订不到了,需要提前半个月预订。


    这间房露台的视角刚好能看清整个弯道,今晚的赛事表压在茶杯下面,旁边还放着一小碟薄荷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彻第一次去云顶山庄,也是这样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高尔夫球场的草坪被阳光照得发亮。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和周围格格不入,还不知道以后会和他并肩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旁边,手指轻轻点着玻璃窗,说,“那匹深栗色的马一看就是良驹。”


    他顺着沈彻的手指看过去,那匹鬃毛被风吹乱的马正在跑道上热身,蹄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和他看了一路的节奏如出一辙。


    他伸手轻轻按住沈彻点玻璃的那根手指,把它握进自己掌心。


    从这里看出去,整条跑道都在他们的脚下。


    门口响起敲门声,是那位做东的会员,临时帮傅时聿订了这间包厢。


    “傅总,在吗?”


    “请进。”


    他笑着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人,“傅总,刚好碰上一位朋友,不介意一起坐坐吧?”


    许蔺看到了傅时聿旁边的沈彻,目光有一瞬间的停顿,转而化为笑意,“沈彻,你也在?”


    沈彻起身跟他握手,“好久不见,许师兄。”


    许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戴一副无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白葡萄酒,看起来比傅时聿年长几岁,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持重。


    自从这位学长出国读博后,就跟沈彻再无交集。


    引荐的那个朋友笑了笑,“原来你们都是老相识,那还用介绍吗?”


    沈彻走上前跟傅时聿介绍,“这位叫许蔺,跟我师出同门,比我大了三届。”


    “你们导师挺牛啊,一下子带出来两个这么优秀的学生。”会员朋友笑了笑,“一个叱咤教育界,一个称霸物理学术界。”


    “谬赞。”沈彻摆摆手,“我还没到能够和许蔺学长相提并论的程度。”


    在A大那种诸神林立的顶尖院校,许蔺是被导师们公认为“近十年最值得期待的学生”,博士毕业后没留在国内,去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做博士后,研究方向是量子光学与凝聚态物理的交叉领域。


    在那个全世界物理学家挤破头都想进的研究所里,他是最年轻的课题组负责人之一,发过几篇PRL,引用量在同行里排到前列。


    许蔺不仅头脑灵光,商业嗅觉也同样敏锐,他投资的项目是医疗影像学,一回国就得到了政府的大力扶持。


    “这次来香港是公差,准备启动和玛丽医院的联合临床试验。”许蔺说,“欧洲的医学伦理审批周期太长了,香港临床试验模式更加灵活,如果算法在国内实验成功,再反推向欧美,竞争力是碾压级的。”


    沈彻听他讲了一会商业布局,对此十分有兴趣,两个人侃侃而谈,从融资节奏到技术决策,沈彻问得很细节。


    一旁的傅时聿转身看向窗外的跑马比赛,兴致缺缺地喝了口酒。


    一匹纯黑色的马从弯道外侧加速,蹄声密集如鼓点,骑师伏在鞍上,缰绳收得极紧。


    傅时聿的目光追着那匹马,看它从外道一路咬上来,在最后弯道连超几匹,第三个冲过终点。


    虽然不是冠军,但它后半程那股不声不响的狠劲不由得让傅时聿多看了两眼。


    会员朋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包厢里只剩三个人。


    “傅先生也对跑马感兴趣?”


    许蔺伸出手,力道不轻不重,两个人短暂地握了一下。


    许蔺的掌心干燥而稳定,傅时聿的指节比平时微微收紧了几分,松开之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把手放回口袋。


    他看向傅时聿的视线是平等的、审慎的,带着某种不好奇也不回避的专注。


    新一闸马出栏,许蔺斜倚在栏杆上,指了指一匹雪白色的马,“我看好这匹,傅先生挑哪一匹?”


    傅时聿扫了一眼,指了旁边另一匹不太起眼的,说,“后半程看它。”


    许蔺说:“那试试吧,看谁看得更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里有几分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在,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火花。


    这不是赌局,而是两个人都想知道,对方的眼光到底几分重。


    许蔺那匹马起跑很快,前半程一直领先,傅时聿选的那匹紧跟在后面,不急不躁地咬着节奏。


    “它要掉下来了。”


    “它要追上去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撞在了一起。


    马蹄声撞上最后一个弯道。


    傅时聿的那匹马开始加速了,如他所料,并没有瞬间爆发,而是持续的,每一步都把节奏踩得极准的加速,从外道一路超到前面,以半个马身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线。


    许蔺看着那匹马冲过终点,然后转过头看着傅时聿,嘴角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后半程发力,你的眼光很准。”


    傅时聿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没有看许蔺,而是看向沈彻,“嗯,我的眼光一向很好。不止相马。”


    沈彻站在傅时聿和许蔺之间,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他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他没注意到傅时聿的西装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沾到了一小片灰,沈彻正打算帮他拂去,许蔺抬起手状似无意地抬起了手。


    两个人的手同时落了下来,傅时聿不偏不倚地握住了沈彻的手背,轻按了一下,然后很快地松开了。


    “我下去买杯咖啡。”沈彻说。


    傅时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愣了下神。


    许蔺轻笑着,声音懒洋洋地说,“傅先生,你们俩吵架了?”


    傅时聿并没回答,而是放下了酒杯说,“失陪一下。”


    后半场的比赛没人看,沈彻独自步行回家,也就几分钟,转头就发消息给许蔺说,“公司有事,先走一步,失陪了。”


    许蔺回他,“改天再叙。”


    本来到此为止,对话结束。


    但是许蔺却又发来了一句,“今天哪里有冒犯到你吗?如果有的话,我说句对不起。”


    沈彻立马回复,“学长说笑。没有冒犯到我的地方。”


    沈彻刚到家,傅时聿后脚就跟了上来。


    他站在门口,沈彻低头在洗手。


    “为什么不高兴?”傅时聿问。


    沈彻洗完手,绕过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没有不高兴。”


    傅时聿低头,沉默了几秒,看着他问,“说实话,许蔺是不是跟你有过一段?”


    本来沈彻心中还有些吃味,听到他这么问,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许蔺是你的前男友?”傅时聿说,“他看我眼神不对。”


    “我是万人迷?全世界都喜欢我?”


    “你不是吗?”傅时聿的目光纹丝不动,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沈彻哑然片刻,旋即笑了一下,“对,这都被你发现了,我是跟许蔺学长谈过。”


    刚刚他就一口一个学长,叫得傅时聿冒火。


    “许蔺学长人挺好的,又温柔,是我初恋。”


    换成别人还好,偏偏是许蔺,这个六边形战士,是为数不多能跟傅时聿正面对打的男人。刚才在露台上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聊VIE架构的时候,沈彻就看出来了,许蔺是那种不需要傅时聿放水的人。


    而这种人,最容易让傅时聿当真。


    渐渐地,他感觉到傅时聿的表情不太对。


    沈彻看了一眼他黑沉沉的眼睛。“怎么,你生气了?”


    傅时聿还是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沈彻还靠在沙发扶手上,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角度不太妙。傅时聿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那双眼睛在落地灯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两颗被压得很沉的黑曜石。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傅时聿已经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摸到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轻轻一拧就开了。


    “他碰过你吗。”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出来的。


    沈彻感觉到他的手指从第二颗扣子滑到第三颗,指腹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烫得他腰窝一阵发紧。


    他仰头看着傅时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沈彻继续编,“在实验室里吻过我。”


    那个“吻”字刚落下来的时候,傅时聿就动了。他将沈彻整个人扳过去,揉皱的衬衫被脱下来丢在地上。


    傅时聿的大手扣着他的两只手踝,粗重的吻像是雨一样落在了沈彻的后背上,直到沈彻整个人陷在沙发柔软的靠垫里,才知道自己这把真的玩大了。


    但他没有推开,只是仰头承受着这个被占有欲点燃的吻,感觉到傅时聿的指腹烫得像烙铁,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傅时聿的嘴唇从他嘴角滑到下颌,又沿着下颌线一路往下,在他喉结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沈彻闷哼了一声,听到他在自己耳边开口,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的暗流。


    “他碰过你这里吗?”


    “那这里呢?”


    沈彻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


    傅时聿明明已经压抑到了极点,却还要用这种不紧不慢的方式一点一点把他拆开,像是在确认每一条旧账都清算干净。


    傅时聿的嘴唇还贴在沈彻耳侧,呼吸滚烫而潮湿。他的手扣在沈彻腰间,语气低沉而危险:“他在你心里的位置有多深?”


    “有这么深吗?”


    “没有……没有……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他颤抖的声音让傅时聿的呼吸不由得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只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只有你。都给你。”——


    作者有话说:沈彻:他是不是喜欢你


    傅时聿:他是不是在挑衅我


    第76章


    傅时聿每次都会把事后安抚做到极致。


    结束后他会先把沈彻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开, 唇轻轻贴上去,吻去他眼角那些还没干透的生理性泪水。


    然后把沈彻整个人捞进怀里, 手臂绕过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微微发烫的皮肤,下巴抵在他发顶,用一种不急不缓的力道慢慢揉他的腰侧。


    那是他在确认。


    确认沈彻还在,他刚才那些失控和颤抖都已经安全落地了。


    “喝水吗?”傅时聿松开手,翻身下床。


    沈彻靠在床头,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抬起眼看着他。


    傅时聿站在床边, 赤着上半身,正用毛巾擦手指上的水珠,动作从容得像是刚做完一顿饭。


    沈彻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正经的念头。


    这个人, 每一个步骤都滴水不漏。


    从开始到结束, 连倒水的温度都刚刚好。


    简直服务意识极强。


    如果哪天破产了, 他凭这张脸和这身本事, 下海估计都能做成头牌。


    他把这个想法委婉地表达了一下,措辞比较克制, 但意思到位了。


    “你怎么涨得经验值?”


    傅时聿端起沈彻手里的水杯自己先喝了一口, 嗯了一声:“看片。”


    “真的吗?”


    傅时聿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重新坐回床沿,看着沈彻,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餍足, 语气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不迫。


    “也不全是。”


    傅时聿十分严谨,“看片学了理论,实践靠天赋。”


    “那你这天赋也太吓人了。”


    “还好, 主要是甲方反馈比较积极,每次都有五星好评。”


    沈彻愣了一下,“谁是甲方?”


    傅时聿将他捞进怀里,佛手柑沐浴露的清香扑鼻而来。


    他把下巴抵在沈彻头顶,声音低沉,“你说呢。”


    沈彻在这会儿主动坦白,“其实我跟许蔺没谈过,我之前没有任何恋爱经验。”


    傅时聿捏了捏他的耳垂说,“我知道。”


    沈彻侧过脸看他,“你知道我刚刚在骗你?”


    “当然。”傅时聿点头,“你故意气我呢,知道我就吃这套。”


    “那你还顺着演下去?”


    “没办法。”傅时聿举手作投降状,“被你拿捏了。”


    “你演技挺好。”沈彻说,“我没看出来。”


    “不全是。”傅时聿在他说“在实验室里吻过我”的时候真情实感地酸了一把,明知道是假的,但是架不住画面感太强。


    看着傅时聿脖子上被自己亲出来的紫红色吻痕,沈彻才后知后觉有些赧然。


    本来傅时聿还未察觉,早上照镜子才发现这处痕迹,他倒是挺坦荡的,指着脖子在卫生间说了句,“你昨天战绩可查。”


    沈彻看了一眼,略微有些不自在。


    下午两个人一起飞回A市。


    沈彻跟赵瑾瑞有约,顺便先去寰海开个会。


    到了公司,电梯门一开,前台小姑娘站起来喊了声“沈总好”,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


    沈彻点头,穿过办公区的时候,余光扫到几个工位上的脑袋齐刷刷抬起来,又齐刷刷低下去,键盘声忽然密了一倍。


    他走进傅时聿的办公室,关上门,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礼盒放在桌上。


    傅时聿正在翻文件,抬眼看了他一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阿斯科特领巾,丝绸质地,暗纹织得极细,在办公室的冷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待会儿开会,你戴上。”沈彻单手插在裤兜里,摸了摸鼻子。


    傅时聿把领巾从盒子里拿出来,指尖摩挲了一下丝绸的边缘,然后偏过头看着沈彻:“我都没不好意思,你害羞什么。”


    “有区别吗,现在谁不知道我们的关系。”沈彻一语中的。


    前阵子两个人一直挂在风口浪尖上,只差门口卖烧饼的大爷没嗑过他们了,全公司上到副总裁下到扫地阿姨都知道沈总和傅总是一家的。上次保洁阿姨在茶水间碰到沈彻,还笑眯眯地跟他说“沈总今天气色真好”,那语气,像是在夸自家姑爷。


    傅时聿站起来,把领巾递给沈彻,微微低下头,意思是,你做的事你自己来善后。


    沈彻接过领巾绕过他的后颈,手指在丝巾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利落地打了个结,塞进傅时聿的衬衫领口里,又轻轻压平。


    他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好了。”


    “就这样?”傅时聿感觉自己的脖子被裹成了粽子,打的结也毫无章法,只怕露出一点痕迹。


    好在他脖子长,看着并不突兀。


    “就这样,走吧。”沈彻说。


    会议进行到第二项议程,傅时聿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一边调出PPT一边顺手把领巾扯了下来。


    动作很自然,大概是觉得讲PPT时领巾挡气场,随手一抽,搁在会议桌边缘。


    深蓝色的丝绸在黑色桌面上堆成一小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沈彻的目光在那团领巾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拿起手机。


    坐在傅时聿旁边的助理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正在讲PPT的傅时聿,表情出现了极其微妙的扭曲。


    他犹豫了整整好几秒,在这几秒里,他的内心大概经历了假装没看到→把手机藏起来→现在立刻辞职,等多条分支线的激烈博弈。


    但傅时聿刚好讲完一页,端起咖啡杯的空档偏头看了他一眼:“谁的?”


    “沈总发的。”助理握着手机,声音压得极低。


    “发的什么?”


    “您还是自己看一眼吧……”助理的声音已经接近气声,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微微朝傅时聿的方向倾斜。


    “没事,你直接念。”傅时聿悠然地喝了口咖啡,似乎并没有看到沈彻此刻极具暗示性的眼神,语气和平时说“这个条款重写”没有任何区别。


    助理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破釜沉舟的语调念了出来:“沈总说——‘你把丝巾戴上,不然回家睡沙发。’”


    会议室瞬间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有人放个屁都能听到回声的那种。几十个人的目光齐刷刷从PPT切换到傅时聿身上,又从傅时聿身上切换到了沈彻的身上。


    副总裁周杰康把老脸低了下去,助理低头死盯着面前那份条款,好像条款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花。


    法务总监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动作极其缓慢,显然在延长这个过程以避免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沈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表情和平时听汇报时一模一样,冷静从容,滴水不漏。如果忽略他耳尖那层极淡的红,简直可以用“面不改色”来形容。


    “继续,第三季度的跨境基金……”傅时聿敲了敲桌面,语气平稳。


    那个吻痕就像是勋章一般,被他敞亮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会议结束后,高管们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沈彻和傅时聿。沈彻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傅时聿靠在椅背上,他把那条领巾塞进口袋里,完全没有系上的意思。


    走廊里,两个实习生抱着文件夹路过,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听人说不是禁止办公室恋情吗?我们总裁怎么先谈上了?”


    另一个实习生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早就研究过这个问题”的语气回答:“你翻员工手册第三章 第四条。禁止公司内部员工之间建立恋爱关系,以免影响工作公平性。但沈总是启元教育的创始人,不是寰海的员工。他在寰海开会是战略合作方,不是上下级。傅总钻的是制度的空子,或者说——他专门为沈总留了一扇制度的天窗。这就叫合规恋爱。”


    第一个实习生沉默了几秒:“你是法务部的吧。”


    “对,今年刚入职。”


    “你们法务部平时就研究这个?”


    “不是平时。是上次傅总在港交所官宣之后,我们整个部门连夜翻的员工手册,想确认公司需不需要发补充条款。结论是,不需要。傅总自己就是起草人之一。”


    “牛逼。”


    “就是没想到啊,沈总表面上看着这么正经,背地里竟然骚了哄的。”


    “嘘,小声点。”


    两个女生偷笑着走开了。


    开完会,傅时聿跟沈彻就去医院里去看周令臣了。


    他比上次沈彻见到时好了很多,头发也长出来了。


    不再是之前那副被化疗药水泡得苍白的模样,脸颊有了点血色,靠在病床上啃苹果的姿势和以前在云顶山庄瘫沙发时如出一辙。


    沈彻见面第一件事就是问,“江樾今天来值班没?”


    周令臣咬了一口苹果,“没有,他现在看我绕道走。”


    “你又整活了?”


    “我想问他到底是不是一号选手,那天他查房的时候,我直接往地上一趟,然后说,你男朋友掉地上了。”


    “他什么反应?”


    “他从我身上跨过去了,没搭理我。”


    傅时聿:“……”


    周令臣把苹果核吐在了垃圾桶里,继续说,“然后我就拍拍灰站起来了,跟他说,江医生,你要是喜欢我的话,你得先接受一个现实,你想知道吗?”


    沈彻摇摇头,“我觉得他并不想知道。”


    “可能吧,但我继续往下说了。我说,我爸跟我讲,我们老周家的男人,就算是做gay,也必须是上面那个,因为我们老周家没有一个孬种。”


    傅时聿正在喝水,差点呛住。


    周令臣看了他一眼,学着江樾的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说,我们医生不讲究零和一,我们只说ti位。”


    “我觉得他在调戏……”话还没说完,周令臣就注意到了傅时聿脖子上的红色痕迹,他指了指脖子的位置,冲沈彻笑了一下,“真没看出来,沈彻啊沈彻你原来是这样的沈彻!”


    傅时聿头也没抬,就解释说,“不是他干的。”


    “那是谁干的?”


    “饱饱做噩梦了,后腿蹬着我的脖子惊醒的,现在它比沈彻还愧疚。”傅时聿吃了一辦橘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彻一眼,沈彻没说话。


    周令臣说:“你还不如说,你是刮痧刮反了呢,可信度还高一点。”


    傅时聿:“明知故问。”


    周令臣拿起枕头砸他,“滚滚滚,都给我滚,别来伤害我了。给我再气出别的病来。”


    傅时聿把沈彻剥好的橘子放了一瓣进嘴里,对周令臣说,“祝你早日用上刮痧板。”


    周令臣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傅时聿:“对了,你俩到底谁是上面的那个?”


    沈彻正端起水杯喝水,闻言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傅时聿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周令臣,语气和刚才说“饱饱做噩梦”时一模一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体验。”他偏头看了沈彻一眼,又补了一句,“对吧。”


    言外之意,这么明显,你还看不出来?


    “内涵我呢?”周令臣拍了拍傅时聿的肩膀,“算了,我觉得你说得对。那我回头准备一下,我先把我的刮痧板准备好,就等他来查房。”


    第77章


    赵瑾瑞跟沈彻约在一间茶室里。


    下午四点, 适合闲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和往常一样体面而克制。他已经快六十岁了,气质却依旧卓尔不凡。


    沈彻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壶刚泡好的正山小种。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赵瑾瑞只字未提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只是把一份新的商业计划书放在沈彻面前,开始侃侃而谈。


    “沈总,我之前早就说了,我没看错人。这次的风波不仅没有打垮你, 反而让股价和创始人的信誉都更上了一层楼,向市场验证了启元教育的价值。”


    他把茶杯推向沈彻面前,“现在时机到了, 我们应该走向国际市场。金瑞在东南亚和欧洲都有资源, 启元有产品和团队, 我们可以一起把这个盘子做大。”


    沈彻没有打断他, 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赵瑾瑞讲完之后, 他把那份商业计划书拿起来, 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赵总, 这份计划书做得很专业。但这一次,我想按自己的规划来。”


    赵瑾瑞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沈总对条款有哪里不满意,我们可以谈。”


    “没有不满意, 我看到了您的诚意。不适合我的原因不在于条款。”


    “那是……”


    “我有自己的棋盘,想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沈彻心想,赵瑾瑞这个老狐狸计谋深远, 从不做亏本买卖,他肯拿出三分利定要拿走五分红,跟他合作不亚于与虎谋皮。


    赵瑾瑞把茶杯放回茶盘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重新审视眼前人的目光看着沈彻。“既然你有自己的棋盘,那我倒是很好奇,沈总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沈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自己的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腾出桌面上一小块空地,然后把手放在那片空白的桌面上。


    “赵总,你当年签下那份对赌协议的时候,跟我讲过一句话,你说教育科技这个赛道,迟早会跑出一家能重新定义行业标准的公司。那时候,您说,启元还差一口气。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口气就是创始人的魄力。”他抬起头,看着赵瑾瑞,“我现在有这个魄力可以重新定义市场,我的下一步计划是用启元过去几年积累的底层教育数据和AI模型,把整个教育科技的评估体系重新做一遍。现在的行业标准还停留在表层指标上,我想打破这层壁垒,做一个独立的教育科技评估平台,不卖课,不卖内容,用数据告诉大家,什么样的教育产品是真正有效的。这个平台会免费开放给所有学校使用,盈利模式放在B端的数据服务和国际市场的资质认证上。”


    赵瑾瑞的眉头在听到“不卖课”时微微动了一下。等沈彻说完,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更慎重。


    “你是想用一家公司重新定义整个行业的标准。这不是一个商业计划,这是一个行业基础设施的建设方案。你这盘棋,下得比我当年赌注还要大。”


    “不是赌,是必赢。”沈彻笑得十分从容,因为前不久他刚和政府签订了一份条款。


    港府这几年一直在推动教育科技规范化,从数据安全到课程审核,再到机构资质认证,出了几轮征求意见稿,但细则一直没落地。


    不是不想推,是缺一个能提供中立数据和技术支撑的第三方。


    学校不知道哪些产品合规,监管部门没数据判断谁在钻空子,家长只能靠品牌大小来判断。这个空缺,正好是启元能填上的。


    他的想法是,把启元从教育科技公司升级成港府的技术服务商。


    第一步,在港府征求意见的窗口期,主动与港府成立联合实验室,数据不出实验室,只输出评估结论,帮政府制定产品审核的技术参数。


    第二步,这个标准以港府名义推出,香港落地成熟后再推广到大湾区及全国。


    第三步,通过“暖冬计划”反霸凌公益项目,把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和安全也纳入评估。


    同时,启元自己的产品不参与首批认证,等标准运行一年后再申请,避免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这件事一旦做成,行业规则就变了,以前是卖得好就是好产品,以后是过了标准才算合格。启元不再是跟同行抢地盘的公司,而是行业基础设施的建设者。


    教育行业最怕的就是“监管”二字,沈彻这样做相当于是给自己修了一条“护城河”,在规则还没出台的时候,启元就参与进去,帮政府制定技术参数和评估标准,那启元就不再是被动遵守规则的公司,而是规则的制定者之一。


    别人要按启元参与制定的标准来玩,这个护城河比任何产品功能都深。


    “不得不说,你确实抓住了现在企业生存的命脉,只要活得更安全,才能赚得更长久。”赵瑾瑞是吃过时代红利的那一批老投资人,现在经济下行期,他只佩服沈彻这种有远见的创始人。


    聊完,赵瑾瑞站起身跟沈彻握手,“那行吧,祝你今后做大做强,这个项目没能参与进去,很可惜。”


    “赵总,也祝您穿越周期,稳操胜券。”沈彻笑了笑。


    赵瑾瑞走出茶室,临了又回头,背过身说了句,“沈彻,你比我初见你时,多了几分锐气。”


    “多谢夸奖。”沈彻笑着把手插进了兜里,他跟赵瑾瑞,也算是互相成就了。


    幸运的是,这场对赌,获得了双赢。


    沈彻走出茶室,把西装外套搭在了手上,傅时聿正坐在车里等他。


    沈彻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张师傅,开车吧。”傅时聿随手降下了后座的挡隔板,然后握住沈彻的手,“明天有个青年企业家座谈会,陪我一起出席下,穿得正式点。”


    “什么座谈会?”


    沈彻还在琢磨,到底是什么人能请得动他这尊大佛。


    “赞助方是我朋友,去还人情,凑个人场。”傅时聿淡淡地说。


    青年座谈会是部委牵头办的,规格很高。


    拿到邀请函的时候,傅时聿根本没打算去,因为这种毫无实质意义的座谈,无非就是台上领导讲两句,底下交换一下名片,他认为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正准备叫秘书帮忙推掉,忽然扫过末尾的企业家名录,程铮二字赫然出现,就连许蔺都在列其中,孙启冶和奕程也在。


    于是他把邀请函重新拿了起来,夹在文件当中,告诉秘书,“重新排下行程,延迟公司的会议。”


    座谈会当天,傅时聿递给沈彻一套深灰色的英式西装,搭配深蓝色条纹领带。


    西装剪裁考究,宽肩窄腰利落而又修身,沈彻是行走的衣架子,穿上去像是定制一般挺括有型。


    傅时聿穿得是一身藏青色暗条纹西装,与沈彻身上那套版型一模一样,看上去很像情侣装,领带也是呼应搭配的深灰色。


    傅时聿和沈彻并肩走进会场。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了一下该先递哪支笔。


    程铮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看到傅时聿和沈彻一起推门进来的那一秒,他的表情管理维持得极其专业,嘴角的笑容没有垮,但手里的笔被他放在桌上,没有再看它一眼。


    正式环节结束后是茶歇,一群企业家围在一起闲聊。


    有人先提起了程铮的公司,毫不吝啬地夸赞,“程总这两年真是风生水起,不光在国内把盘子铺得大,东南亚那块牌照也拿下来了,今年刚进了全球五百强,确实是年轻一辈里最拿得出手的。”


    程铮端着香槟杯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哪里哪里,都是靠着各位前辈提携,还有团队争气。”


    语气谦虚,姿态从容,每一个字都说得滴水不漏。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在傅时聿身上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人话锋一转,看向傅时聿,用一种半开玩笑半当真的语气问:“对了傅总,你们朔光现在全球排名多少来着,有没有进五百强?”


    这个人也许没有恶意,只是习惯性地把商业地位换算成榜单数据。


    傅时聿端着自己那杯没加糖的美式,等周围稍微安静了一点才开口。


    “188,”他说,“跟我身高一样。”


    周围的人都笑了。


    提问的人愣了一下,他并不知道程铮和傅时聿之间的过节,也没有在故意搞事情,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声里没有了试探,只剩下一击即中的心服口服。


    程铮的脸上出现三分愠色,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回击道,“想必傅部长在牢里看年报的时候,也该欣慰了,傅家后继有人。”


    这话一出口,周围彻底安静了,没有一个人得罪得起这两位。


    傅时聿侧头,把咖啡放在了手旁边的桌子上,将沈彻轻轻揽过自己身边,淡淡地笑着说,“对,傅家不仅后继有人,而且还多了一个人。”


    程铮端着香槟杯,忽然明白傅时聿今天为什么来了。


    不是来跟他吵架的,不是来维护朔光的排名,甚至不是来参加这个座谈会的。


    这个人是来秀恩爱的。


    他带着沈彻,穿着同色系的西装,在所有人面前并肩走进来、并肩走出去,在他程铮面前把沈彻护在身后,就是为了宣示主权。


    孙启冶和奕程看这边热闹,也凑了过来。


    孙启冶端着咖啡,跟沈彻手里的那杯碰了一下,像是什么高雅人士一般,“沈总,敬你,恭喜你公司上市。”


    沈彻可能得了一种看见孙启冶就忍不住想笑的病,绷住了举起咖啡杯说,“客气客气。”


    傅时聿问孙启冶:“刚刚我怎么没看到你?”


    孙启冶用目光指了指沈彻,“刚刚你们正雄竞呢,旁边死了个人恐怕都不知道吧。”


    奕程拍了拍孙启冶的肩膀,示意他说话悠着点。


    孙启冶说:“我们在群里聊得比这个还猛烈。你傅总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


    奕程:“6,还有我不知道的群呢。”


    “六个男人,七个群。”孙启冶说,“哪能每个群都带你?”


    说笑间,沈彻又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打眼一看,是许蔺。


    沈彻侧过头看了傅时聿一眼,心想总算是明白傅时聿为什么破天荒来这个座谈会了,这场面热闹得堪称过年。


    许蔺跟程铮是旧相识,两个人寒暄了一下,他又转向沈彻。


    “沈彻上次在跑马场你提前走了,我回去一直在惦记这事,在想是不是哪句话说得不对,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沈彻尴尬了一下,还没开口,傅时聿就说话了,“你想多了,无聊的马赛而已,谁能一直待到最后?”


    许蔺笑容纹丝不动,“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在场,让沈彻不舒服了,他大学那会儿就孤僻,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听起来像为沈彻解释,实则在向所有同行说明——你们沈总,从小情商就不高。


    沈彻笑了笑,四两拨千斤,“我分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吧。”


    孙启冶点头附和,“沈总在我们群里就挺能聊。”


    许蔺点头,“也是,那天本就是你二人的约会,怪我冒昧打断。”


    “不必自责,下次注意就好。”傅时聿的语气云淡风轻。


    许蔺低头,嘴角仍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在认真反思。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坦荡地看向傅时聿,说:“不过我很欣赏傅总,难得有人跟我投资眼光这么相似。我能加个傅总的微信吗?方便以后讨论项目,纯粹的商务往来。”


    他把“纯粹的商务往来”几个字说得特别清楚,像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这句话盖上一个不容置疑的公证章。


    “扫我企业微信。”傅时聿拿出手机,二维码亮到他面前。


    许蔺的笑容僵了一瞬。


    企业微信。


    那个绿底白线的图标端端正正地躺在二维码正中,旁边还标着傅时聿的姓名和职位。


    以及一句极其标准的自动回复语:您好,业务合作请联系我的助理安排日程。


    许蔺看着那个二维码,手里还举着自己微信的扫一扫界面,两个屏幕面对面亮着,像一场无声的投降仪式。


    傅时聿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寸,语气平稳:“企业微信随时可以聊。”


    沈彻在旁边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补充道:“对,他企业微信回得很快,我试过。”


    许蔺把微信扫一扫关掉,打开企业微信,扫了那个二维码。叮的一声,添加成功。


    孙启冶没忍住暗自笑了笑,在群里发了句消息。


    三人同时低头看手机的群聊。


    孙启冶:@周令臣你是没看到今天这场面,沈彻遇到男绿茶了。


    周令臣:who?


    孙启冶:不认识,看着像斯文败类。


    孙启冶:刚刚那人加了傅总的企业微信,笑死我了。


    周令臣:@沈彻你就这么放过傅老三了?要是我在场,非得把俩人一起挂在露台栏杆上。


    沈彻:回家再收拾他。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去了卫生间。傅时聿隔了几秒也站起来,跟了过去。


    孙启冶目送两个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又在群里发了一条:傅总跟过去了。


    周令臣:跟去干嘛?


    孙启冶:不知道,可能是去挨收拾。


    卫生间里,沈彻站在洗手台前,这间位于EFC十八楼的卫生间更像是私人俱乐部的休息室。


    洗手台是整块黑色玄武岩切割的,整面落地玻璃正对浔江,夜色被擦得干干净净。


    感应水龙头嵌在铜色面板里,出水无声。空气里浮着极淡的雪松和佛手柑的香气,空调送风口藏在镜面后方,冷气安静地拂过颈后。


    隔间的门是整片落地哑光黑木,五金件是暗铜色,门缝严丝合缝,关上时几乎看不到任何接缝。


    他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搓着手指,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洗干净。


    傅时聿靠在隔间门边的墙上,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镜子里的沈彻,问:“沈总打算怎么收拾我。”


    沈彻没说话,只顾着挤洗手液。


    傅时聿看着他的动作,又淡淡地补了一句:“最好是轻点,我承受不住。”


    沈彻关上水龙头,抽了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一把拽住傅时聿的衬衫领口,把他拉进了最近的那个隔间。


    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反锁了。


    几分钟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卫生间。


    沈彻走在前面,衬衫袖口卷了两道,手指上还残留着没完全擦干的水珠,脸上的表情和进去之前一样平静。


    傅时聿跟在他身后,正在低头整理袖扣。


    不过,两个人的领带换了颜色,沈彻胸前那条深灰色领带是傅时聿今天系的,傅时聿胸前那条深蓝色领带是沈彻今天系的。


    孙启冶端着酒杯,目光在这两条领带上弹了一个来回。


    孙启冶:他们回来了,太明显了,俩人的领带换了颜色。


    周令臣:我就知道,什么回家再收拾他,根本等不到回家。


    成均:在别人企业的座谈会上,在公共卫生间里——这两个人是真不把任何场合当外人。


    孙启冶:@沈彻你这是在奖励他


    李庚泽:可怕,这俩人简直……银商高得可怕……——


    作者有话说:这俩人银商恐在我之上……


    第78章


    座谈会进行到下半场, 傅时聿从卫生间出来后没再坐回沙发。


    他站在沈彻旁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他椅背上, 另一只手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苏打水,姿态从容。


    又聊了大约一刻钟,傅时聿把苏打水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低头在沈彻耳边说了句什么。沈彻点头,把手里的酒杯也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然后傅时聿在众目睽睽之下,自然地挽起沈彻的手。


    整只手握上去,十指交扣, 拇指还轻轻搭在沈彻手背上。


    他对在座的几位同行微微颔首:“我家这位,腰不太好,不能久坐。各位慢聊, 我们先走一步。”


    休息区安静了一瞬, 应侍生过来送人。


    程铮靠在高脚桌边, 看着那两道并肩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把手里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放下,拿起外套也准备走人。


    真他娘的糟心, 事业追不上, 感情也排不上号。


    他看了一眼许蔺,悻悻地说, “下次这种活动就别叫我了。”


    说完转身离开了。


    二人坐在车上,将车子开回了浔江区。


    车子没停在车库,靠路面停下了, 看身旁的人还没有下车的意思。


    沈彻不由得问了一句,“你等人?”


    傅时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伸出一根手指, “一分钟后,你就知道了。”


    沈彻心觉奇怪,降下车窗往路面上望去。


    他靠在副驾椅背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辆黄色拖车缓缓停在路边。


    拖车上的冰川蓝劳斯莱斯幻影被透明玻璃罩子封在里面,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珠光,像被精心包装好,等待被拆开的秘密。


    玻璃罩子上印着一行烫金大字——恭喜沈彻先生成为尊贵的劳斯莱斯车主。


    落款:爱你的傅先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驾驶座。


    傅时聿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偏过头问沈彻,“喜欢吗?”


    “喜欢,这颜色定制的吧。”沈彻说,“这车比我楼下车库都贵。”


    傅时聿握着他的手,把车钥匙塞进他掌心里。金属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沈彻低头看了一眼,双R标志嵌在冰川蓝的皮革钥匙套里,和那辆刚从拖车上卸下来的幻影同一个色号。


    浔江区深夜的街道很安静,黄色的拖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司机正小心翼翼地把玻璃罩子从车身上吊起来。


    冰川蓝的漆面在路灯下一寸一寸露出来,颜色极淡,接近于白。


    “就是忍不住想给你花钱知道吗。”


    傅时聿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想让沈彻碰过的东西都带着自己的痕迹,衣食住行每样都想包揽。


    别人是巴不得他这样,只有沈彻,他得跪在地上求着他花自己的钱。


    “你那车抓地力不行,台风天差点翻车。这辆是四驱,底盘更稳。”他松开沈彻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跟拖车师傅点头示意了一下。


    为了这辆车,他委托拉斯维加斯的朋友帮忙催了很久,刚好有一辆已经生产出来的现货,改了颜色和车标,几经辗转才运过来。


    全球限量十辆,北美也就三辆。


    小飞人的标志是白色的,像是釉面陶瓷,比金属标更优雅。


    沈彻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扶着车门扭过头,用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他。


    后排座椅可以直接放倒,铺开来像一张极平整的软榻。


    傅时聿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语调平稳:“这车有防摇功能。”


    沈彻说:“幻影的防摇功能是防车身侧倾的,你说的是哪个。”


    傅时聿说:“我说的不是底盘,是整个车。这个功能还在测试期,下次我们俩一起亲身测评一下,看有没有说得那么好用。”


    可以正儿八经地冷着脸说这种荤话,是沈彻最佩服他的一点。


    他恐怕还需要修炼很多年才能做到那么神态自若。


    他把车钥匙递给司机:“师傅,帮我们开进车库。”


    傅时聿走过来揽住他的腰,嘴角上扬,语调里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愉悦:“庆祝我们在一起九十九天。纪念日快乐。”


    沈彻愣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速算了一遍,从港交所敲钟那天算起,从台风天复合算起,从傅时聿在办公室把他堵在沙发角落逼他承认喜欢他那天算起,哪个日期都不对。


    他忍不住问:“从哪天开始算的,怎么算都觉得不对?”


    傅时聿说:“当然是我自己的算法。”


    晚上,坐在客厅里。


    沈彻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


    傅时聿走到他身后,“忙什么呢?”


    “最近准备招了一批学生,想成立一个教育基金,专项资助那些在数学和物理上有天赋但家庭经济困难的初高中学生,为少年科大、丘成桐班做预备役,为国际奥赛输送苗子。”沈彻说,“第一批有三十个人,明天我准备去给他们上第一课。”


    “认识几个热心慈善的朋友,到时候我给你们牵头。”


    “好。”


    沈彻的“启明班”就在离寰海不远的写字楼里。


    那一层都被他包下来用作教室,入口处张贴着红色告示牌,三个大字很亮眼。


    傅时聿办完公没打招呼,就过去了。


    走完了三间教室都没看到沈彻的身影,最后他的脚步停在走廊尽头的那间。


    沈彻站在讲台上,穿着黑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讲解一串物理公式。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看得叫人很难不心动。


    傅时聿站在门外,透过那小方玻璃看着他。沈彻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喉结下方那枚扣子在光影里微微反光,袖口也扣得一丝不苟。他抬手写公式时,衬衫被肩胛骨轻轻撑起一道利落的折痕,动作间布料收紧,勾勒出腰背极窄的线条。


    转身去拿板擦时,腰线收进深灰色西裤的皮带扣里,长腿微微错开站定,抬手擦掉半面板书,粉笔灰飘下来,落在他的袖口和鞋面上,薄薄一层。


    他低头轻轻掸了掸袖口的灰,重新拿起粉笔继续讲下一段推演,眉头微皱。


    傅时聿靠在门框边,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安静地看了很久。


    他想这个人一定不知道自己每次低头掸粉笔灰的时候有多致命。


    那么长的腿,那么窄的腰,那么翘的臀,衬衫扣到最上面的扣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却比任何暴露都更让人移不开视线。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抱着笔记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讲台。


    沈老师还站在黑板前,用板擦慢慢擦掉最后半面板书。


    傅时聿推开后门走进来。


    教室里空了,只有沈彻站在讲台边,正低头把板擦放回粉笔槽里。


    他听到脚步声,没抬头,只是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傅时聿没说话,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了一张,然后蹲下去。


    沈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讲台边缘。


    傅时聿单膝点地,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脚踝,另一只手用湿纸巾慢慢擦掉他皮鞋上那层细密的粉笔灰。


    动作很慢,从鞋面到鞋侧,从鞋头到鞋口边缘,十分郑重。


    “沈老师,你鞋上有灰。”


    他的拇指隔着湿纸巾按在鞋面上,力道不轻不重。


    沈彻低头看着他,这个人蹲在他脚边,西装外套的下摆拖在水磨石地面上,腕表表盘折出一小片光。


    他握着他脚踝的那只手修长而稳定,指尖的温度透过湿纸巾渗进来,温热的,带着一点极细微的潮意。


    “我自己来。”沈彻的声音有点紧。


    傅时聿没松手,只是仰头看了他一眼,“你别动,站好。”


    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另一只鞋,拇指沿着鞋帮的弧度慢慢按过去,把最后一点粉笔灰擦干净。


    他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沈彻的眼睛说,“好了,沈老师可以下班了。”


    沈彻靠在讲台边看着他,耳尖被窗外的阳光照得透亮。


    “你从寰海开车过来,不会就是为了给我擦鞋吧。”


    傅时聿说:“我来接你回家。”


    司机将那辆新车停在楼下,沈彻低着头坐在后座,傅时聿跟在后面,带上车门。


    傅时聿跟前排的司机报了个地名,“鸿江公园。”


    不是回家的路。


    沈彻侧过脸问:“不是回家吗?”


    “回家三十分钟就到了。”傅时聿说,“我没那么快。”


    沈彻瞬间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战术性咳了一声。伸手去拿车门边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傅时聿按下中控台上的按钮,隔断挡板无声地升起来,将前排司机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后排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他靠在座椅里,抬手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动作很慢,修长的手指勾着领带结往下扯了半寸,露出喉结下方那颗扣子。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搭在沈彻身后的座椅靠背上,身体微微侧过来,目光从沈彻被粉笔灰蹭脏的袖口慢慢移到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懒散,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酝酿一场蓄谋已久的质询:“沈老师上了一天课,累不累?”


    沈彻说:“还好,就下午站了一会儿,不累。”


    他把矿泉水瓶放回车门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擦掉指尖沾的一点粉笔灰。


    傅时聿的目光落在他那个动作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东西,搭在椅背上的手收回来,落在自己膝头,指尖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慢,像砂纸打磨过的丝绒:“知识点有没有讲完?”


    “我抽查你。”傅时聿说完最后一个字,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嘴唇。


    我抽查你。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字正腔圆,语调平稳,和他在董事会上说“这个条款重写”时一模一样。


    沈彻的脸瞬间爆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连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都微微泛了红。


    他盯着车顶棚的米色绒面,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你不是在教室后排旁听了一整节课吗,怎么还要抽查。”


    傅时聿说:“旁听是观察教学态度,抽查是检验教学成果。”


    沈彻说:“那你想抽哪道题。”


    “能量守恒。”


    说完,傅时聿抬手按下车门上的隐私玻璃按钮,所有车窗瞬间雾化成不透光的暗色。


    车子在红灯前停稳,司机目视前方,对后座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你确定要在这里抽查?”沈彻的衬衫紧绷,包裹着利落的肩部线条。


    傅时聿说,“嗯。”


    他抬起手,摸了摸沈彻的下嘴唇,沈彻看着他的眼睛,眼神虽然有些躲闪,但却轻轻含住了他的手指。


    指尖与他湿润柔软的舌尖接触到的那一秒,傅时聿低声说了句,“操。”


    他的牙齿极轻地蹭过傅时聿的指节,像是某种试探,又像是某种默许。而那双眼睛此刻正从下往上看着他,清澈见底,干净得像一杯刚倒出来的温水,没有一丝杂质。


    他也很想控制自己的,可是这感觉真的很难顶,太难顶了……


    看沈彻的眼神,会有那么一瞬间的罪恶感。但是再看一眼他的身材,傅时聿的眼底,就只剩下欲念了——


    作者有话说:法法法法到厌倦


    第79章


    晚上沈彻躺在床上跟傅时聿聊天。


    台灯只开了一盏, 暖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盆蝴蝶兰的叶片上。


    傅时聿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沈彻后颈上,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发尾那截碎发,随口问了句,“赵瑾瑞跟你聊什么了?”


    沈彻把赵瑾瑞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重述了一遍,说他有欧洲和东南亚的教育资源,想跟启元教育合作开发海外市场,还提了几个看上去很漂亮的合作框架。


    沈彻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他以前恨不得把我按死在上市前,现在忽然跑来谈合作, 变脸比翻书还快。”


    “你以为他是良心发现,他是想借着合作把金瑞资本洗白上岸,赵瑾瑞这几年投的项目连续暴雷, 资金链快断了, 现在到处找接盘侠。”


    沈彻说:“难怪他笑得那么用力。”


    “他说他有欧洲和东南亚的资源?”傅时聿轻笑了一声, 搭在沈彻后颈上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慢慢摩挲着,语调像是在谈论一件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的事, “欧洲他有我熟?”


    傅时聿外祖父全家移民英国, 在那里生活了三代,跟皇室走得很近, 几个表亲在伦敦金融城和欧盟商会都有实职。


    他大学又在待了几年,对欧洲的教育资源布局比他更清楚。


    “东南亚的就不用说了,问问你孙总是做什么的。”


    沈彻偏过头看他, 说他还真不知道孙启冶家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这个少爷看起来十分不着调,天天在群里跟周令臣斗嘴、成均对家业绝口不提, 孙启冶倒好,自己满世界吆喝自己游手好闲二世祖。


    傅时聿说:“别看他整天在群里装疯卖傻,他家里在缅甸做了几十年的翡翠生意。”


    不是那种在商场里开专柜,请明星代言的珠宝品牌,是从矿区开采、武装押运、跨境走私、公盘拍卖到洗白上岸的全产业链。


    孙启冶祖父在缅甸北部控制着好几座翡翠矿坑,他父亲把渠道铺满了东南亚,仅仅只用了十年。


    东南亚军政商三界没有人不知道孙家,赵瑾瑞想在东南亚铺教育渠道,孙启冶一个电话就能让他寸步难行。


    群里那几个少爷平时傻了吧唧的,拎出来每个都绝非善类。


    “那李庚泽呢?”沈彻问。


    傅时聿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家里是做远洋航运的,大宗商品、二手车、有时候也运人,你以为上次在云顶山庄开的那瓶罗曼尼康帝是谁弄进来的。”


    “看来整个群里就我没背景。”


    傅时聿把搭在他后颈上的手收回来,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有我就行了。”


    沈彻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按在他心跳位置的那只手,翻过手腕反扣住他的手指,“嗯,你是我最大的靠山。”


    沈彻关掉台灯。


    两个人又亲在一起,呼吸交缠。


    接吻时,沈彻总是控制不好力道,这次贴上来的时候牙齿磕到了傅时聿的下唇。


    他的气息扑在傅时聿鼻尖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牙膏味。


    傅时聿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拖住了他的下颌,拇指蹭了一下他的唇角。


    他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茧,划过时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不要急。”傅时聿用鼻尖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没有直接压上去,而且用一种带着蛊惑的声音说,“我教你。”


    然后他用手捂住了沈彻的耳朵,喘气声通过骨传导会因此变得更加明显。


    他的呼吸声愈发分明,沈彻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下。


    傅时聿的舌尖探出来,湿润的,温热的,从他的唇角开始,极慢地描过下唇的边缘,在唇峰处停了一拍。


    沈彻感觉到那一点湿润从唇角滑到下唇正中,然后舌尖轻轻挑开他的唇缝,只进去极浅的一寸,又退出来,像是在反复描摹某个极珍贵的轮廓。


    每一次探索都极轻,每一次退出都极慢。


    沈彻的呼吸跟着他的舌尖一进一退,心脏撞在胸腔里,声音大得他几乎要怀疑傅时聿透过骨传导也听到了。


    他抬手抓住傅时聿捂住他耳朵的那只手,把那只手更用力地按在自己耳侧。


    他在告诉他自己不想让他松手。


    傅时聿的舌尖应着他的脉搏重新探入,这一次进得更深,留在里面更久,和他纠缠着,缓慢而湿润,轻轻地扫过他的齿列。


    沈彻几乎能感觉到他舌尖上每一道极细微的纹理,每一次扫过齿列内侧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痒,像电流一样从上颚窜到后脑勺,又沿着脊椎一路往下,麻了整个后背。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傅时聿与他分开。


    唇舌分离时发出一声湿润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傅时聿的手还捂在沈彻耳朵上,他微喘的热气卷过沈彻的耳廓,嘴唇几乎贴着耳垂,声音低哑:“换你了。”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沈彻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弹跳出来了。


    那种酥麻的感觉并没有因为两个人唇舌分开而消失,反而发酵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沈彻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湿润,耳朵里全是他粗重的喘息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沈彻抬起手按住傅时聿的胸口把他轻轻推开,然后翻了个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在枕头里的傅时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沈彻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不再躲闪,只是极轻地看了傅时聿一眼,然后闭上了。


    他俯下身,像他刚才教自己那样,先用鼻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然后舌尖探出,从他的唇角开始,极慢地描过下唇,在唇峰处停了一拍,然后轻轻挑开他的唇缝。


    他学得很快,像是极致的温柔和安抚。


    傅时聿的呼吸明显重了,放在沈彻后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滚了一下,但他没有夺回主动权,只是躺在枕头上承受着这个由他亲手教出来的吻。


    沈彻的舌尖在他上颚轻轻扫了一下。感觉到他的指尖猛地收紧,然后松开。


    “沈彻。”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嘶哑而又低沉。“你很会勾引人。”


    黑暗中蝴蝶兰安静地立在床头柜上,月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而他还在吻他。


    第二天就是周令臣出院的日子。


    化疗暂时告一段落,情况在好转,他说再住下去就要跟护士长拜把子了,死活不肯多待一天。沈彻和傅时聿去接他。


    他的VIP病房在那层走廊尽头,门口挂了个小铜牌,上面写着“vip01”,沈彻推门进去,看到有阿姨正在忙,东西堆满了一整个屋子。


    周令臣不在,估计是去卫生间了。


    阿姨把那些水果啊,礼盒啊,先从桌子上搬下来,放在门口,堵得只能单人侧身进去。


    沈彻在门口正犹豫着怎么下脚,就听见傅时聿在他背后淡淡地说,“我要进去了。”


    沈彻懵了一下,在大白天听到他说这句话,脑子忽然炸了,联想到昨天晚上他说这句话的情形……手里的背包带子从指缝里滑了半寸。


    “你俩真是……老房子着火,噼里啪啦。”周令臣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他走回了病房,把擦完手的纸巾扔进了垃圾桶里。


    傅时聿转过头看他。


    “我说错了吗。前三十年没有x生活,现在补得比谁都凶。昨天我在群里问你们怎么不回消息,孙启冶说你们在补课。什么课需要手机关机?”周令臣拍了傅时聿一下。


    门外的孙启冶苹果啃到一半差点呛进气管,猛咳了两声,“恐怕是生活实践课。”


    傅时聿面对沈彻一脸坦然,“我说我要进去了,是真的想进去,是你要想多。”


    沈彻把背包袋子往他手里一塞,然后拎着周令臣的行李往电梯口走。


    周令臣又问,“那你们昨天晚上补了多少课?”


    沈彻没回头,“补到今天早上,嗓子都哑了。”


    周令臣说:“你这个坦率程度比以前提升了好几个数量级,以前说这种事会脸红的,现在不脸红了,进步很大。”


    “嗯,人总是要有进步的。”沈彻发现面对周令臣这种人的调侃,如果反驳的话,对方会更起劲,所以干脆顺着往下说。


    他现在就处于一种“对外不装了、对内不藏了”的状态。


    当天晚上,孙启冶在群里发了个定位,是他家在南湾那栋带院子的别墅。


    “今晚谁都别想跑,庆祝周总活着出来。”


    周令臣回得很快:“什么叫活着出来,我是化疗结束,不是越狱。”


    孙启冶说:“差不多,都是重获自由。”


    然后顺手把群名改成了“周令臣出狱庆功宴”。


    沈彻和傅时聿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孙启冶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整套户外投影设备,幕布挂在游泳池对面的墙上,正在回播去年赛马季的经典赛事。


    李庚泽窝在藤编沙发里对着屏幕指指点点,“那匹马傅总去年押过,那次赢了多少来着?”


    傅时聿说:“记不清了。”


    周令臣从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走出来,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化疗后新长出来的头发还只有寸把长,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他说这叫“新生发”,每一根都是战功。


    孙启冶坐在泳池边,“那你今天喝什么?”


    周令臣说:“我喝气泡水,你们随意。”


    孙启冶说:“那不行,你是主角,主角不喝酒怎么叫庆功宴?”


    然后从冰桶里拎出一瓶无酒精香槟。“我特意给你准备的,够不够排面。”


    周令臣接过来看了看标签,“这个牌子以前在云顶山庄喝过,你那次说它是气泡水里爱马仕。”


    孙启冶说:“它身价确实比你以前喝的罗曼尼康帝也差不了太多,主要是因为无酒精又被炒了一轮。”


    “没想到我化疗完还有机会喝爱马仕,人生真是起起落落。”


    孙启冶说:“那你下次教江医生开这瓶酒,以后他带回家给他对象喝就省了。”


    周令臣说:“滚。”


    李庚泽从藤编沙发里爬出来,说,“我没什么贵重礼物,但今晚的食材我包了,新鲜金枪鱼、牡丹虾、海胆,都是从筑地市场那边拍来的,今天早上刚空运到港。”


    孙启冶站起来宣布——“今晚的菜单是海鲜刺身拼盘加露天电影回播,请大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傅时聿正站在料理台前切金枪鱼,刀工精准无比。


    沈彻在旁边把海胆一瓣一瓣从壳里挖出来放在碎冰上,动作很慢,摆盘很漂亮,像向日葵。


    投影屏幕上赛马刚冲过终点线,游泳池的水面倒映着幕布上的光影,波光粼粼地晃着。


    周令臣端着那杯无酒精香槟靠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鸭舌帽檐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歪头看了看那孙启冶,又看了看旁边正跟傅时聿争最后一片海胆的沈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和远处赛马的嘶鸣盖过。


    “谢谢。”


    孙启冶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谢谢。


    孙启冶笑着往周令臣的肩膀轻轻捶了一下,“干嘛呀,搞这么煽情。认识你十几年,第一次听你跟我说这个。”


    沈彻送的那对袖扣,是他在瑞士出差时特意去一家老工坊挑的,银色底面上嵌着极细的蓝色珐琅条纹,像风暴过后第一道晴空。


    他把丝绒盒子递过去时什么也没说。


    周令臣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难得没插科打诨,只是低着头把袖扣翻来覆去转了几圈,然后合上盖子,极轻地说了句,“谢了,我明天就戴上。”


    沈彻说:“不用谢,出院快乐。”


    从周令臣第一次化疗掉头发那天,他就买好了。现在终于送出去了。


    沈彻靠在泳池边的藤编椅上,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气泡水。


    投影幕布上赛马回播已经放完,不知道谁切成了某年的德州/扑克锦标赛重播,桌面上的海鲜刺身不知什么时候被撤下去,换成了筹码、扑克牌和两瓶刚开的香槟。


    孙启冶把冰桶往桌角一搁说,“今晚的规矩是输了的人帮周令臣试假发,我买了一整箱。”


    周令臣把鸭舌帽摘下来扇了扇风,“我头发自己会长,不需要假发。”


    孙启冶说:“这不是假发,是造型工具,明天你见江医生的时候可以戴一顶粉色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吵着牌局规则,香槟瓶塞被推出瓶口,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泡沫沿着瓶口漫下来,李庚泽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沈彻看着这群他曾经以为永远也无法融入的公子哥。


    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深不见底的家世和资源,玩世不恭的表象下藏着各自锋利的棱角。


    他曾经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习惯了自处。


    第一次和他们打德州时,沈彻步步为营,手拿烂牌,胆战心惊,他曾经以为永远也没办法真正地融入这份热闹里。


    但他此刻坐在这里,手里的苏打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傅时聿换成了香槟,他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局开始被拉进牌桌的。


    他手里的底牌是方块七和梅花十,又是烂牌,但他也不动声色跟了两轮。


    周令臣在对面分析他的微表情说沈彻嘴角压了一个弧度说明他在虚张声势。


    傅时聿在他旁边说:“我建议你弃牌,他上次露出这个表情是在港交所回答记者刁难,之后股价连涨好几天。”


    沈彻说:“我那是在陈述事实。”


    傅时聿说:“那你现在可以弃牌了。”


    然后把自己面前的筹码推了一半到池底。


    沈彻侧头看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把自己剩下的筹码全部推出去,“All in.”


    周令臣不干了,“你们两个是不是串通好了?”


    孙启冶说:“这他妈是一对一教学局,建议单身人士不要参与。”


    李庚和成均前后脚都把牌给弃掉了。


    周令臣把牌扣在桌上说:“我要验牌。”然后看着沈彻把池底筹码全部搂到自己面前,忽然说,“沈彻你以前打牌不会一上来就All in 。”


    沈彻把筹码码整齐,“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他眼角还带着刚才那个极淡的笑意,忽然觉得跟这群人插科打诨好像也不错。


    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用再站在旁边当观众了,他已经是这群人里的自己人了。


    这座从来不属于他的城市,也好像忽然有了他的座位。


    电视屏幕又被从德州/扑克锦标赛重播切到了本地新闻频道,起先是孙启冶想找一场赌马的回放,遥控器按错了键,画面一闪,切到了港府新闻发布会的直播画面。


    “等一下,”李庚泽按住孙启冶的手,“这是不是沈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屏幕上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身影正从座位上站起来,背景是香港政府新闻发布会的蓝色幕墙,一排麦克风整齐地摆在讲台上。沈彻微微俯身调整话筒高度,然后直起身,对着台下数十家媒体镜头开口,声音平稳,和他在港交所敲钟那天一样从容。


    “此次启元教育与香港特区政府的合作,将聚焦于跨境教育资源共享与青少年科学人才培养两个核心板块。启明基金将在全港十八区设立公益教学点,为经济困难的资优生提供全额奖学金及科研导师资源。”镜头扫过台下,几个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举手提问沈总此前启明班在内地的模式是否能直接复制到香港。


    沈彻说:“需要本土化调整,但核心不变找到那些有天赋但缺机会的孩子,给他们一张课桌、一间实验室、一条通往更高学府的路径。”


    孙启冶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问,“沈彻你什么时候去开的发布会?不是今天下午还在这吗。”


    沈彻靠在沙发扶手上说,“录播的,上周四。”


    香港教育局局长在签约时主动伸出手,与沈彻握了握。


    那个画面被定格,配文写着“推动教育公平,培养青年科研力量”。


    成均举起威士忌杯对电视机方向轻轻抬了抬手,“恭喜沈总,如今也算是代表港府教育形象了。”


    “今非昔比,沈总这一路走来也是不容易。”周令臣举起杯子,“敬这一路的风雨兼程。”


    “搞这么正式。”孙启冶笑着说,“那我也提一个。”


    沈彻把杯子里的气泡水一饮而尽。


    “估计再过几年,财经周刊写专访,写到傅时聿,估计就是沈彻的伴侣了。”孙启冶哈哈大笑,“这么两个坏逼在一起,地球都敢打包卖,还是论斤称的那种。”


    傅时聿没反驳,唇角扬起一个弧度,在沙发底下轻轻握住了沈彻的手。


    第80章


    沈彻最近又忙起来了, 因为要交上市后的第一份年报和证监会问询函。


    主要是问询启明基金的定价是否公允,决策程序是否合规。


    此外, 公司上市前那笔过桥资金虽然已在招股书中做过披露,但涉及后续资金流向和偿还情况,监管要求启元教育补充说明。


    沈彻需要亲自盯审计数据,是因为他对这些数字极其看重,不愿在合规问题上留下任何瑕疵。


    他一直谨记那个算命大师黑麒麟的话,所以在这方面格外谨慎,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回港以后,沈彻连续加了五天班。


    因为总是在微信上找不到他人, 所以傅时聿打了个飞的过去,在家里等沈彻回来。


    沈彻推门就看到穿着深灰色睡衣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的傅时聿,遥控器搁在他膝头, 电视里放着某个财经频道的深夜节目。


    他在玄关换鞋, 一边弯腰解鞋带一边问, “你怎么来了。”


    “这几天, 你总不回我,所以我只好过来了。”傅时聿说, “在忙什么?”


    “最近上市后的第一份年报要出, 证监会问询函的回复期限快到了,我得盯着审计那边把数据核准一遍。”沈彻到门口的卫生间洗了个手, 声音带着回响。


    傅时聿问:“宋杨是CFO,这些事本来就该他负责,你为什么要把所有工作都揽到自己头上?”


    “不是揽, 是审核。宋杨做的数据我必须亲自先过一遍才放心。”


    傅时聿皱着眉问,“你签字的时候也放心,怎么现在就不放心了。”


    沈彻说:“这份年报是上市后的第一份年报, 所有数据都得精确再精确,不能出一丁点纰漏。”


    傅时聿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沈彻在岛台倒水的背影,电视里财经评论员正在分析港股走势,音量开得很低,几乎成了某种背景白噪音。


    “那去法罗群岛的时间,你能不能也精确一下?”


    这趟旅行,沈彻推了三次。第一次说七月底,后面遇到启明基金启动,又推到了十一月份。现在赶上问询会和年报,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沈彻喝了一口水,想了想,回答道,“年后再说吧。”


    “年后……”傅时聿就知道他还会往后推。


    他不是不能等,他已经等了很久。


    他把寰海的事排开,把时间空出来,每一次改签机票的时候都告诉自己没关系,他确实忙,下一次一定能走。


    但每一次等待的尽头都是新的延期,而沈彻说年后的语气和之前几次一样轻,像是敷衍。


    这些感受都在告诉他,沈彻永远把工作排在第一位。


    他的时间这么宝贵,每天动辄上亿,都丢下工作愿意去陪沈彻一起度假。


    可是沈彻却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排在计划之后。


    就像现在,沈彻看到他过来,甚至都没问上一句,晚饭吃了没。


    “你们公司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傅时聿把遥控器放在了茶几上,淡淡地说,“我出,你休息一个月,我们去度假。”


    沈彻放下手里的杯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傅时聿知道沈彻可能生气了,但他觉得自己没错,“我觉得你太把工作当回事儿了,我的感受根本不重要。”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但也确实走不开。你不觉得说这话,也挺过分吗?”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从胸腔深处一块一块拽出来的。他靠在岛台边,手指上沾着没擦干的水珠。


    刚才傅时聿说“我出”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傅时聿看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电视里的财经评论员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夜间纪录片频道,极光的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地铺开。


    傅时聿看着那片绿色光带在冰岛上空缓慢流动的影像,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想买沈彻的时间,不是觉得沈彻的工作可以用钱来衡量,他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方式能让沈彻停下来。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说,“我收回刚刚那句话。”


    沈彻没说话,转过身走进了卧室,关门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刚好窗户外面刮起了风,于是大门发出一声很沉重的响声。


    沈彻不是故意摔门的,但此时此刻,他也不想去跟对方解释。


    傅时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这声巨响,心里的委屈像是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他明明给他台阶下了,也低头了。


    可是却换来对方的冷脸摔门。


    呵呵,沈彻的心真的太狠了。最起码比他冷硬多了。


    傅时聿难受极了,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刚刚吃了药,并不管用。


    他此时此刻,只想把自己饿死在香港,等到沈彻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来求他去吃饭。


    但是沈彻在房间里坐了两个小时都没开门,傅时聿有些撑不住了。


    他关上电视机,走到冰箱前面,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左旋肉碱和蛋白粉,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甚至连饮料都没有。


    “神仙……”


    傅时聿打电话点了一兜子吃的,把冰箱塞满,然后吃了袋吐司。


    他低下头发信息给宋杨,问,“香港哪家餐厅最难吃。”


    宋杨:“你问这个干嘛?你俩吵架了?想报复沈彻?”


    “你只管推荐。”


    宋杨说:“轩尼诗冰厅。”


    “我请你和沈彻去轩尼诗冰厅吃饭。”傅时聿说,“现在。”


    宋杨:“……”


    几分钟后,卧室的门开了,沈彻站在门口。而后走出了门,像是维持某种默契般,故意磨蹭着没动,在等傅时聿换衣服。


    傅时聿换完衣服,没有看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同时走进了电梯里。


    沈彻拿着车钥匙,今天开的是那辆幻影。


    傅时聿坐进了副驾驶上,两个人沉默了一路。


    好几次,傅时聿转过脸去看沈彻的侧脸,但他却故意回避目光,直视前方,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视线。


    傅时聿气得胃一阵一阵儿地抽痛,他忍不住拧着眉头,抬起手揉了一下胃部,这动作被沈彻注意到了,他稍稍偏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一瞬间,委屈直涌上来,再也止不住往外溢。


    傅时聿因为隐忍而眼眶发红,吸着气问他,“我刚刚,心平气和地跟你讲话,你为什么那么凶?”


    “哪凶了?”沈彻问。


    “摔门。”


    “风刮的。”沈彻说得十分理直气壮,然后又问他,“胃疼?”


    傅时聿没回答,语气冰冷,“无所谓,痛也没人会心疼。”


    沈彻默默把导航路线换了,把轩尼诗冰厅的定位改成了一家经常去的粥铺。


    粥铺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顺德人,皮蛋瘦肉粥熬得极绵,傅时聿胃疼的时候唯一能吃进去的就是这碗粥。他把手机重新放回支架,挂挡,打方向盘,幻影无声地滑出地库。


    然后通知宋杨——“换地方了,顺德粥铺。”


    粥铺人很多,排队等桌的人快要挤到马路对面去,宋杨还没来,沈彻和傅时聿叫了号,在门口站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彻?”许蔺的声音传了过来,不远处停下一辆银灰色保时捷,他从车子里走了下来。


    听到这声音,傅时聿往沈彻身边又近了一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对话,但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刚好下班路过,你们也在这儿喝粥啊?”许蔺问,“平时人太多了根本排不上号,今天一起?”


    傅时聿揽着沈彻的肩,嘴角挂着一个极淡但恰到好处的弧度。


    “许先生来得正好,我们刚点了一锅粥,给你加个碗。”


    沈彻也点头,往傅时聿那边微微靠了靠,“他们家的豉汁蒸排骨也不错,师兄可以尝尝。”


    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宋杨说有事来不了了。


    许蔺跟他们一起站了大约半小时,才排上桌,期间聊得是启明基金和医疗影像项目的合作进展。


    傅时聿拉开旁边的椅子,顺手把沈彻面前那碟没动过的肠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沈彻把菜单翻到粥品那一页,推到许蔺面前,“师兄看看加什么。”


    许蔺说:“你们点就行,我就是路过蹭个饭。”


    服务员端上新盛的粥,傅时聿拿起勺子,先给沈彻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又把第二碗推给许蔺。动作流畅自然,让人看不出来一点异样。


    沈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粥,抬起头对服务员说,“老板,下一锅不加香菜,少放点盐,他不爱喝咸的。”


    傅时聿搅动粥的手顿了一下,他以为沈彻生气的时候根本不会管他死活,没想到还是会下意识地惦记他的喜好。


    许蔺低头喝粥,什么都没察觉。


    傅时聿在桌面下拿起手机,屏幕调成最低亮度,给沈彻发了条消息:他怎么还不走。


    沈彻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放回桌面,回了一条:不知道,你来跟他说。


    傅时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这是在推卸责任”。


    沈彻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谁让你今天说那种话”。


    傅时聿放下手机,端起茶壶给许蔺续了杯茶,“许先生刚才说的那个医疗影像项目,临床数据现在跑到哪一步了。”


    许蔺说:“二期收尾,正在整理数据准备发文章。”


    傅时聿说:“那篇文章能不能引用朔光去年投的那个跨境医疗基金的白皮书,里面有一章专门讲香港临床试验的合规流程。”


    许蔺说:“当然可以,回头把链接发我。”


    话题从临床数据绕到跨境合规,从跨境合规绕到基金白皮书的引用格式,整整绕了十分钟。许蔺终于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说:“我该走了,明天还有早班飞机。”


    傅时聿和沈彻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地说“路上小心”,保持着相同的微笑,并同时目送许蔺的背影消失在粥铺门口。


    门合上的瞬间两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演技,各自坐回自己的塑料板凳,把凳子往相反方向挪了几分。


    沉默再次笼罩整张餐桌,但隔了片刻,傅时聿把自己的碗往沈彻那边推了推,皱着眉说了句,“难喝。”


    沈彻默不作声地把他那碗喝过的粥喝光了。


    坐回车上,沈彻发动引擎,低头在导航上输了几个字。


    傅时聿靠在副驾椅背上,左手还下意识地按在胃部,指节因为持续隐痛而微微泛白。他偏头看了一眼导航屏幕,目的地是某家私人医院的消化内科。


    “这是去哪里?”傅时聿明知故问,声音还带着刚才冷战未消的余韵。


    “医院,带你去看看。”沈彻挂挡,打方向盘,幻影平稳地滑出停车位。


    “这个点门诊关门了吧。”傅时聿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天气情况。


    “私人医院,有夜间急诊。”沈彻说。


    傅时聿把按在胃部的手收紧了一下,眉头极快地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转过脸看着车窗外面,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盖过:“不去。”


    沈彻低头打字,用语音输入问智能语音助手豆包,“男朋友生气了,气得胃疼,该怎么哄他。”


    问完后,他拿起手机放在傅时聿耳边播放。


    豆包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要我给你几个简短撒娇短句吗?


    一、老公不生气啦,胃疼我会心疼死的


    二、原谅我这一次嘛,别气到肚子痛啦


    三、抱抱我的宝贝,气气都飞走啦


    需要我帮你写一段直接发给他的长文案吗?


    傅时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拿出自己的手机说,“我问问我的豆包。”


    他点开同一个语音助手,按下录音键,语气平稳得像在给员工布置任务:“老婆把我惹生气了,现在他在哄我,我应该怎么回应。”


    豆包的声音再次响起——当然是大方原谅他啦,要不要我给你几个暖心回应?


    一、没关系啦,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二、以后不要再让我担心了好吗?


    三、抱抱,我们都好好的。


    傅时聿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算了,还是转人工吧。”


    沈彻问:“那人工有没有什么指示?”


    傅时聿说:“你现在把导航关了,我们先回家。”


    沈彻说:“你胃不疼了?”


    傅时聿说:“你重问一遍,对着我问。”


    沈彻把手机锁屏放在扶手箱上,侧过身看着傅时聿。


    车里很安静,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硬着头皮说:“老公……不生气啦,胃疼我会……心疼死的。”


    傅时聿说:“嗯,还有两句。”


    沈彻说:“原谅我这一次……嘛,别气到肚子痛啦。”


    “还有。”


    沈彻脸红到可以直接当婚礼红包用,低头念最后一句,“抱抱我的宝贝,气……气都飞走啦。”


    傅时聿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抬手把沈彻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拿下来握住,“豆包教得不错,回去给它写个好评。”


    “那还去医院吗。”


    傅时聿说:“去。”——


    作者有话说:豆包:没有我,这个家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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