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晋王


    自神庙被百姓目击因硕大的天谴两字烧了个精光后, 便有风声说这神庙其实就是个骗人钱财的幌子。那传得神乎其神的仙药都是假药,专卖给迷信之人赚钱的,不仅病治不好, 身子还会越拖越垮。


    什么?你不信?你的病都是神庙给治好的?


    现在神庙倒了?你疼得要死,没人能救了?


    谁说没人?你就顺着孟家寨那条下山路一直往下走,走到山脚那的溪台镇, 那新开了一个医铺, 叫瑞君堂分号。里面坐诊了个女神医, 先前神庙治好没治好的病, 她都能治,可比原来那什么破神厉害多了。


    而且啊,诊金便宜, 就一个铜板。


    这排队看诊的人可多咯。


    日头西下。


    所谓溪台镇瑞君堂分号, 也不过就是在一个茶铺旁支起的一个小摊位。一根长杆上挂一块粗布,中间墨笔书就一个端正“医”字,再右边小字缀着瑞君堂。粗布之下,一位白衣簪花的女子坐在小桌案前, 腰间挂了串铜板模样的小铃铛,随着她动作偶尔的起伏, 发出点点脆响。


    女子身边还有一男一女分站两边。


    男子身高七尺, 脸带铁面面具, 抱剑倚着旗杆, 不动声色。


    圆脸女子一脸和善, 怕在摊位前排队的乡亲口渴, 每隔十人人便会沏一壶新茶, 分发下去。


    你还别提, 这茶茶叶用的一般, 但喝下去清冽可口,舌尖竟还有一丝回甘。


    “小姐,这是最后一个病人了。”


    今天也是一看一整天。


    自小姐说要看诊以来,这低廉的诊金先是吸引了一部分吃过仙药的附近村民,被小姐一手药方药到病除后,竟传出了名声。这没吃过仙药的也来凑热闹,各种杂症都找上了门。


    当然,这些没能难倒小姐,烦就烦在有一些村民总将小姐认成神庙的神女。


    可神女早就在神庙之中被烧死了呀。


    “别装了神女……我那日就在观礼人群里,第一排,我记得你的脸。这没了神庙,神女来当神医,是想继续赚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吗?”


    这最后一位,宁月刚搭上脉,那人的嘴却不太老实。


    宁月却不计较。“阁下肠胃不太好。”


    男人一愣,没想到真给说中了。“你什么意思?”


    宁月却把脉枕一收,理着银针,平淡道。


    “如厕的时候,似把脑子拉出去了。”


    “你——”男人立刻站起身,刚想指责却碍于下一秒抽出在他眼前的寒光长剑。


    男子收声,这脚下啊一秒没耽误地打了个转,为了显得没那么没面子,嘴里小声嘟嘟囔囔着,“什么神医,就是招摇撞骗的骗子!我早晚揭穿你!”


    “什么人啊……”


    鸢歌看那人背影,忍了好久才没去补一脚踹他个狗吃屎。这些天在她的高手“师傅”毫无保留的教导下,还是摸到了一点武学的门道。就算不用蛮力,她也有把握好好教训这男的一顿。


    宁月看着鸢歌背后张牙舞爪的装凶模样不由被逗笑,边笑边拍了一下廿七的肩,示意他把旗子收一收。


    “今日玉贞让我们去她那儿,说要露一手厨艺,我们快些不然可要挨骂了。”


    “这,可是要收摊了——?”


    暖暖的暮色映衬着男子温雅的面容,他一身碧色竹枝纹长袍,疏朗清逸,虽行动被限制在木头做的轮椅之上,但不减来人丝毫风骨。


    白衣女子回首,她温柔浅笑的模样也映在了男子眼底。


    向来稳重自持的男子神色一滞,似是没有料到远近闻名的女神医竟是这般模样。


    “晋王殿下?”宁月先一步认了出来。


    这次神庙一案,是个烫手山芋。


    百里鹤一所在紫微门虽有查案之权,但在朝野之中却说不上话,要找到真正敢上报,让真相大白而不陷入党争,百里鹤一曾提到自己可是废了好一番脑筋,各种牵线才找到这一人。


    但宁月没想到,他说的是晋王殿下。


    她上辈子成婚了才一天不到的露水夫君。


    原来这辈子,这时,他还不曾成为紫微门门主。


    “宁姑娘认识我?”沈霄收回神色,在小厮推驰下,轮椅缓缓碾倒宁月身前被收得光秃秃的木案前。


    “噢,听百里公子提过。”知道对方身份贵重,宁月恭敬行礼。


    虽然上辈子她死在与晋王殿下的婚礼之上,但她对晋王那时伸出的援手一直心存感激。行礼时,宁月视线不由在男子不良于行的双腿多看了几眼。


    她记得晋王殿下的腿是毁于一场战事,因不受天子重视,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算起来,这会儿离这战事发生刚两年,若是尽早诊治,她能设法让殿下恢复到与常人行走无异,比上辈子她隔了六七年才去砸骨重接,勉强摆脱轮椅要强上许多。


    “我看了姑娘的证言,还有些关于神庙一案的细节想向你了解,百里说只有在这里拿号排队才能和你说得上话。不过看来,还是来晚了。”


    沈霄周身并无什么王爷架子,随行不过就一个照顾他出行的小厮,再无其他。和上一世,宁月记忆里博施济众,光风霁月的沈霄并无出入。至多是刚及弱冠时,还有不通世故的几分冷峻来不及打磨。


    “不晚——”宁月登时摊开卷好的针帘,摆好收起的脉枕。


    “能给晋王殿下诊脉是瑞君堂的荣幸。”


    宁月虽然向来对病人态度温和,但这样的殷勤还是第一次。


    鸢歌惊奇到连连眨眼。自打小姐与谢家少爷提了退婚,还不见小姐何时对男子这么亲近过。她往后稍了稍,和廿七站到一边,悄声八卦道。


    “廿七,这晋王殿下丰神俊朗,我们小姐是不是一见钟情了?就像那话本里写的那样?”


    可半天,廿七都没搭理她。鸢歌余光里瞥过去,才发现廿七不知什么时候站直了,眼睛直勾勾瞅着小姐诊脉的手,手里的剑还捏得死紧,骨节都泛了白,似下一秒要拔剑的态势,好生吓人。


    干嘛呀?眼前这人既然是晋王,小姐还以礼相待。


    能是什么歹人不成?


    作为医者宁月,一碰到这难解又非不能解的脉象,心思尽数被吸引了去,并未注意到鸢歌和廿七的动静。


    “晋王殿下的腿还能治,但过程不易,不知殿下可愿一试?”


    “你真有把握?”


    沈霄本意并非真的来为自己这双残腿寻诊治之法,但看面前女子信誓旦旦的模样,好似将他困在轮椅之上足足两年的腿不是什么重症。


    治腿,宁月是有把握的,不过多费一些心力,比起上辈子晋王帮她的不值一提。


    但她不确定堂堂晋王能不能放心让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医女插手。


    前世殿下之所以信任她,让她治疗腿伤,还是因为她在他的麾下做过随军军医,一起在战场出生入死过。


    但现在不过就是萍水相逢。


    宁月细想了确实觉得不妥,边手写着药方,边道。


    “若殿下不放心由我经手,药方和治疗之法我都分别写下,殿下可找信得过之人来——”


    几页薄纸不够宁月写的。晋王的腿上有些复杂,不仅是筋脉错连,骨骼歪曲,敌将淬毒让伤口总是难愈合才是让这腿经久难好的本因。若不是她亲自施针,随时根据脉象情况调整用药,那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症状,每副药的药量到火候都要独立一份出来……


    宁月洋洋洒洒,一会儿的功夫沈霄面前就叠了五六张药方,颇有些打不住的架势。


    不知道还以为宁月打算在这里直接默个《千金方》出来呢。


    沈霄没想到他随口一问,这满满当当的诚意竟如潮水扑面而来。


    “不必了,我觉得宁姑娘就很好。”


    沈霄话音落下,是宁月的笔停了,廿七的视线更阴沉了,鸢歌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就连沈霄背后的小厮也有些不可置信。


    “殿下的身体还是让徐老……”


    “徐老不也是说我这腿很难再有行走的一日么,不若死马当活马医了。”沈霄打断了小厮,他目光望向宁月,已是信任有加。“接到百里密信,我昨日刚到这镇上落脚,对于案件还有一些要整理的,若姑娘不介意便搬来驿馆。一来关于案件,我可随时能向姑娘取证,二来,姑娘行诊也方便些。”


    驿馆,大燕官员临时休憩之地。比起宁月现在住的小客栈,条件自是好了不少,最重要的是不会有些烦人的好事者,摸到客栈里打听宁月的事。


    鸢歌闻言,眼前一亮,拉着宁月的袖子忙不迭点头。


    廿七却上前一步,在沈霄和宁月之间对宁月道,“客栈今日刚付了三日房钱。”


    不待宁月思考是否浪费这一缘由,沈霄扭头示意小厮,小厮会意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块银锭。


    “这便当作是给宁姑娘的出诊诊金。”


    宁月立刻忘了房钱那茬,只低头道。


    “殿下的诊金,我不能收——”


    瞥了一眼廿七执着的背影,沈霄朗声道。“宁姑娘收下吧,不然沈某良心过意不去。”


    那银锭拿到手里份量不轻,宁月只觉得受之有愧,但沈霄显然不这么想。


    “今日天色已晚,便不多叨扰了。日后有劳宁姑娘烦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改了这一章结尾剧情!对不住看过的宝子们!(滑跪!


    第四十二章 蓬莱


    竖日一早。


    宁月没有劳烦晋王的人来接, 自己和鸢歌廿七搬了行礼到了驿馆。


    “这新整理的房间,听说要住进来的是个医女……”


    “给殿下治腿?许老都治不好,这名不见经传的医女能治?别是对殿下另有所图吧?”


    “谁知道呢, 殿下也奇怪呢……明明平日都不允生人接近的……”


    驿馆里住的人不多,刚到门口,宁月就听到几个小厮洒扫时的闲聊。


    鸢歌皱了皱眉, 转头看向宁月。


    “小姐, 这晋王殿下的人什么意思啊, 不欢迎我们?”


    宁月也不知所以然。不过这些议论声, 倒也不陌生,好似上一世她在晋王身边的时候也听到过类似的话。而那时,军中紧着一场场战乱, 这些疑问很快在血泪之中消失了。


    宁月只知道, 若不是晋王殿下,她这具弱不禁风的身子早在战争之中早就被当做拖油瓶丢下了。


    所以,她来,就只管替晋王殿下治疗腿伤就是了。


    百里鹤一忙得脚打后脑勺, 宁月让人门口通传了一声后,他匆匆跑出来向宁月问了个好, 又匆匆离去。而晋王也忙于公文之中, 只剩下背后偷偷议论的小厮和晋王侍卫照看他们。


    宁月与他们照面时, 这些人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不仅尊称她一声“宁医师”, 露出的都是恭顺的笑脸。


    鸢歌更是莫名其妙, 宁月却觉得无碍。让鸢歌出门去往常摆摊的地方, 对百姓们说明一下日后义诊的时间——都改到下午。


    这些时日, 医铺已经把神庙魔花留的烂摊子收拾差不多了。


    那些瘾症的病人喝过含有佛花药性的茶水后, 身体上已是无碍,至多还抱有对那种飘然欲仙之感的着迷,那是治不了的,只能靠自己戒。所以剩下的义诊,宁月的目的只是在于让这些长久没有好好接触过正经医师、医术的村民们的眼界打开一些,好让他们知道这大千世界,还是事在人为。


    事实证明,有人可医,有方可治,有药可服,对于大部分老百姓就够用了。


    无事谁登三宝殿。


    这样上午的时光,宁月便想着用来在替晋王施针之上。


    晋王的脉络受伤后各处淤堵,要排毒须得理顺经脉,这是项极其要求施针者心力的活儿,不容有一点错漏,且开始了便不好中止。


    安置好了物什,待宁月拿着银针走进晋王房间时,他已经收了案边公文,坐在轮椅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和她身边的廿七。


    “这位……?”沈霄一眼就看到廿七手里握得紧紧的剑,要不是宁月宛若春风和煦走在前面,他还以为这人是来向他索命的。


    “这是廿七,我的……”宁月顿了顿,随后温言道。“护卫。”


    “殿下见谅,这施针过程不容有误,我这护卫武功不错,会在施针时在外间看护,以免有意外发生。若是礼数不足之处,宁月先向殿下赔不是。”


    宁月打过交道的权贵不多,晋王殿下在她印象里素来宽和。所以当廿七说什么也要过来看她施针时,宁月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虽说先斩后奏,好在沈霄似是真的放心极了宁月为人。


    “既然是宁姑娘的安排,那就开始吧。”


    沈霄屋内没有留下小厮,他自己脱去了外衣,又弯腰将鞋袜褪去,卷起裤腿直至膝盖之上。随着布料不再覆盖,一双满是疮痍的腿展露在日光之下。饶是看出最初治伤之人,已经尽可能地将腐肉剜去,一双腿为了保住几乎留得只剩骨型,但依旧还有残留的毒素折磨着主人。


    膝盖之下勉强长出的新肉,娇嫩得像随时会破碎,还泛着不正常的黑红色。


    与此相较,沈霄身躯上那些刀剑伤几乎算不得什么重伤了。


    那一场败仗带给沈霄的代价太沉重了。


    不仅是他带的三万将士只活三百,导致晋王兵权被收回,就连他自己都是将士们用马革裹着他,生死无知地从战场上带回来的。


    就是这样一个从鬼门关生生走回来的人,如今却还能卓然如君子,眼眸里淡去那些伤痛,清朗道。


    “让宁姑娘见笑了。”


    宁月摇了摇头,“我家住昌城,亦处边塞。我不知胜败,只知道如果不是殿下两年前带将士们血战武阳关,那昌城便是下一处失守之城。”


    “殿下这伤为民,民即我,岂敢不敬。”


    这一身头一次换来的不是怜悯,而是敬意。


    沈霄侧首看着眼前白衣女子,他想这白衣果然衬她。


    皎洁、无垢。


    像是这世间仅存的一点美好。


    宁月捻起银针向晋王示意,“通经梳脉其痛难免,请殿下忍耐。”


    “宁姑娘尽管放开手脚——”


    沈霄劝慰的话,在宁月电光火石之间连扎了三针后停了下来。


    这看着温柔善良,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人,手下的针实在无情。


    三针下去,经脉撕扯之痛立刻传来。


    比起宁月那轻描淡写的预告,痛楚如排山倒海之势。


    外间拿剑的护卫一声不屑的轻哼,微不可闻地落在沈霄话音之后。


    沈霄立刻咬紧了牙关,没让一声气息外泄。


    眼见宁月刺完整整一套针具,沈霄以为结束了,却见宁月摊开另一套银针,取出针具,惯性对自己病人好声哄道。


    “殿下勇毅,换上他人一套下来恐怕已经痛晕过去了。这剩下一套便不会那么疼了……”


    事实证明,医者的话不可信。


    又过一个时辰。


    沈霄气血上涌,转脸吐出一口黑血后,宁月终于满意地颔首收针。


    护卫结束的廿七进来便看到房中宁月好似杀人得手一般收拾工具,而旁边的沈霄气血虚弱,一脸命不久矣的模样,登时觉得自己先前属实白白担心,他嘴角难压地默默站回宁月身边。


    “殿下,感觉如何?”宁月敬职道。


    沈霄一时说不出话,又咳了两口像是积压了几辈子的淤血,经脉和视线竟有几息许久未有的清明和通畅,几乎瞬间让他忘了这两个时辰饱受的痛苦。


    “……感觉气顺了许多。”沈霄不由地抚住自己心口,这里的轻松竟是像脱骨重活了一般。就算是军中威望最高的圣手医师许老,也不能仅靠施针做到如此地步。


    “这还只是第一日。我知道殿下能留在此处的时间不多,不日便要赶往京都回禀案情,现在只能在施针之上刚猛一些,再佐以药剂中和。”宁月的正统医术师自父亲,可行医思路,她却更推崇母亲留下的手札上的话。


    凡用药、用蛊、用毒都需一击毙之,不然再而衰,三而竭。


    “宁姑娘心细如发。依姑娘之见,我的腿接下来该如何医治呢?”


    沈霄不得不承认,宁月虽然年轻,但医道上已有自己的风格。雷厉风行和妥帖细致并存,应该很少会有病人不配合她的诊疗之法。


    “殿下像今日一样,由我行针三日,每日佐以两帖药剂,能将体内残毒洗净。三日后殿下改服另一汤剂,早中晚三帖,乘胜追击补齐气血,最好在半月之内,让我行断骨重接之法,届时,殿下最好择一处静养身体,接骨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能否日后行走如常,全看这时静养成效了。”


    “半月吗……我知道了。”沈霄沉吟了片刻,这才注意宁月站着施针两个时辰,脚步有些颤动,全靠廿七在旁边虚扶。


    “宁姑娘把药方留下吧,配药煎药之事不必再劳烦姑娘。”


    宁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直接在晋王案上取了纸笔,笔迹端正地连写了几个不同的药方。


    “这前三副调养的药好抓,只要根据药方煎药便可。”宁月将药方递给沈霄时道。“最后两张药方,是殿下断骨重接后所需药方。药方之中有一味天南藤,此药乃接骨圣药,但产量稀少,大燕药铺难寻。若殿下能寻得此药,康复时间会短上不少……”


    “天南藤?”沈霄接过药方,却并没有太过忧心的模样。“确是一味珍贵名药,不过也不算无处可寻。姑娘可知道蓬莱?”


    “蓬莱?”宁月没有料到自己在这里能听到这个名字。“可是那仙岛蓬莱?”


    沈霄微微一笑,“百姓传言而已。蓬莱岛只是需要特质小舟驶上一个时辰便能到的一处海岛。不过海岛之上,钟灵毓秀,药材颇丰,岛上有一蓬莱派喜欢广结善缘,最近正好在广发请帖,请武林中人参与由他们举办的比武大会。”


    这比武大会,宁月听说过。


    它五年一召开,江湖武林各门各派只要在江湖有些威望的,都会收到蓬莱派的请帖。蓬莱派以门派至宝的仙灵草作为头筹奖励,每届比武大会的优胜者得了仙灵草,功力都大有提高,能在江湖武力榜上跃进好几位。


    而其他人就算落败,也可能因为得蓬莱派青眼会被送上珍贵药材。


    这蓬莱派何其慷慨先不论,至宝仙灵草,正是她要寻的七味奇药之一。


    上一世这时候她没能出门,再隔五年,她死期将近,也无心此事。没想到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得知此事。


    “我恰巧也收到了蓬莱的请帖,想来天南藤在蓬莱岛上不算难寻。而蓬莱地处幽静,门派中人也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公正和善,待我将神庙一案处理完,不若便在蓬莱再行治疗吧。”


    “宁姑娘也可回家报个平安,待时日将近,我再派人去昌城接宁姑娘前去蓬莱。”


    “自是听殿下安排。”


    这倒是巧了。宁月没想着拿奇药,这奇药倒是一个接一个出现了-


    “所以,明月露没拿着,摩诃花也丢了。”


    “甚至还折损了我送去孟家寨的所有银霜卫?”


    女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她站起身,红罗金线的长袍显出女子曼妙的曲线,她腰间、臂膀、脚腕上皆挂着串串金铃,走起路时,犹如踩着铃音起舞。


    可只有堂下跪着的荧惑知道这是死亡之声。


    说明他的圣女已经毫无耐心可言。


    “但属下已经查明,这两位药都是被同一人从中作梗。”荧惑克制住自己想发抖的嗓音,尽力在圣女面前再争得一丝赦免。“那人名叫宁月,是昌城医馆之女,身世并无特殊,只有一个未婚夫,便是最早与我们在奇渊阁争抢药方的谢昀,明远镖局的少主。”


    “谢昀?又是他啊,是他护着那医女?”一位长发带着波浪般卷曲的女子,从五彩纱凌之中走了出来,明艳姣好的面容,犹如六月凌霄,火烧赤霞,是一眼看不尽的热烈浓稠。


    “这次仙灵草,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她能怎么从我手中抢走。”


    “至于你,荧惑。去刑罚堂自领三十鞭吧,若能活下来,就和我一起去蓬莱。”


    “荧惑,誓死追随圣女左右。”


    第四十三章 回家


    “咳——”


    沈霄照例在宁月施针两个时辰后, 猛吐了一口血。


    这是最后一次施针,血比起第一日已是清澈许多,正如宁月所料各处脉络洗得差不多了。


    虽说这初期的治疗, 在腿上还看不出什么成效,但驿馆但凡长眼之人都能看出沈霄精神日益饱满,连唇色都红润许多。原来的殿下如霜雪傲然清贵, 但在宁医师面前, 又多了几分冰雪消融的暖意。


    “听闻姑娘明日便要动身了。”沈霄坐在轮椅上, 小厮推着他, 执意送着宁月回房一段不长的路。


    宁月颌首,“家书急召,想是家中长辈等急了。”


    “宁姑娘此经历确实惊险万分, 这回家一路或许会有神庙余孽, 我可分些护卫送你回昌城。”沈霄体贴道。


    宁月的裙角微不可查地被人踩了一脚。


    宁月余光瞥过,唇角无奈一勾。


    她转身冲晋王殿下还礼。


    “多谢殿下,不过我已有护卫,够用了。”


    沈霄数不清这两天自己是多少次, 将目光从宁月移向这位脸戴贴面面具的男护卫。说他显眼,他在宁月身边绝不插嘴多话;但若说他毫无用处, 他又每每都在他与宁月之间横插一脚进来, 容不得自己多说半点话。


    不过终究是个护卫而已。


    沈霄没有一点被拒的不悦, 看着宁月温言劝道。


    “那便用我的车走吧。昌城离此地脚程须得走上十日, 用马车快些也舒服些。”


    宁月只觉得, 晋王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善良, 再行婉拒便有些无礼了。


    “那就谢过殿下了。”


    第二天, 廿七坐在晋王派下的马车车架上, 看着不怎么高兴。


    远远看到宁月和鸢歌来了, 把掌心里的东西一翻,放回怀中。听着鸢歌在马车内,对着宁月大肆赞扬这皇亲规格的马车,面具下的嘴角又下压了两分。


    宁月本想问问,没成想马车前来了几个平常忙得不见人影的。


    “宁姑娘,一路平安,若是遇到神庙余孽,这是我紫薇门信烟,打开即可就会有附近的紫薇门人来帮忙。”百里鹤一递出一个竹筒,连日的疲惫倒也不影响这位浪荡公子好容色,那看公文都深情的桃花眼看着宁月,好似手上不是信烟,而是什么定情信物。


    边上李玉贞横了一眼,拿着信烟就塞进宁月手心。


    “宁姑娘,不必担心。此一案有了晋王殿下,不会再出岔子了。我这次与百里他们一起上京,不出意外的话,这次我和阿姐应该能成功脱籍了。脱籍之后,我姐妹俩定要请姑娘好好吃一顿饭,届时宁姑娘可不要推辞。”


    宁月微笑点头应承,玉贞的脸却在下一瞬被从车帘塞进的一个包袱挡住了。


    包袱有些眼熟,是寨子里特意织染的靛青麻布。


    宁月把包袱搬下,果不其然看见了孟芮。


    她轻咳了一声,装作不太在乎的样子。


    “我也准备离开这里出去看看,找点有意思的事做。这些吃食我做多了,就顺便给你带了点。可能这次一别,再难相见,你可给我好好活着点。别让我在哪个犄角嘎啦又看见你把自己往火坑推。”


    “哈哈……怎么会……”宁月不真诚的否定立刻迎来了孟芮逞凶似的瞪视。


    宁月默默收声。


    孟芮看宁月那样,恨铁不成钢,但转过脸还是轻轻说了句。


    “一路平安。”


    马车跑动了起来,终是要离开孟家寨这片土地。


    坐在宁月身边的鸢歌忽然坐起,她静了一会儿,肯定中又有些疑惑。


    “小姐,你听到了吗?好像有铜铃声呢。”


    那铃声很碎,很轻,在白日喧闹的大街并不显眼,可铃声经久不停。


    好似布满了这一条长街。


    宁月没有去看,只是垂首弯起唇角。


    她知道是她们在送她。


    虽然口不能言,但她们一样能用声音祝她一路平安。


    回昌城的路上,比起去时热闹许多。


    廿七的声音好听了,小姐看着也似将廿七当成了自己人。鸢歌便放下心,时不时找他切磋,指点她新学的武功。那便宜师傅使得的是双弯刀,本来是想教些通用的用刀招式。没成想鸢歌天生神力,一把大刀两把大刀在她手里并无分别。


    于是教着教着就有些偏了样子,他两把弯刀的招式被鸢歌用两把大刀的方式学去了。只是在他手里杀招是轻盈诡谲,形影无踪的,而在鸢歌手里成了大开大合,逃无可逃的震慑刀法。


    虽鸢歌这内力还有的积累,但连廿七都说。


    寻常剑客要是和鸢歌碰上,气势一旦被鸢歌压下,就再难赢了。


    可惜确如玉贞所说,这一路太平,并没有什么让鸢歌耍起双刀的机会。


    当马车再次驶入昌城宁宅的那条巷子。


    许是鸢歌写了信的原因,宁父难得白日没在医馆,而是在家门口翘首等着。不过才隔了一个多月,却让宁月些许恍惚,总觉得回家这一幕像是在梦中,透着不真切。


    “老爷,怎么在这等着!”


    晋王的马车车架显然让宁父不太敢认,不过随后马上从马车上跳下来叽叽喳喳的鸢歌,得以让宁父缓过了神。廿七的手臂虚放在空中,马车中一袭白衣的女子钻了出来搭着手臂,借力下了这比寻常车架都要高的马车。


    “阿爹,阿月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宁父拉着宁月的手,来回看了似没有外恙,这为医者的习惯自然而然又开始把起了脉。


    “你还是头次月圆不在家,身边也没个药浴……吃苦了吧。”


    宁月脸上本还有笑,她在路上也想好了宽慰父亲的话。前世离家,她没有机会回来,许多话最后只写成了信托人带给父亲。这一世,她想着能弥补父亲许多遗憾,可现下,她只会摇头,心中酸胀到想不出多的话来。


    “罢了,先回家吧,回家说。”


    宁父知道宁月素来报喜不报忧的性子,真正看到女儿平安无事,他那颗空悬多日的心才算放下。让鸢歌带着宁月先进了家门,宁父这才看向一直守在一边,目光始终落在宁月身上的廿七。


    “昀儿。”


    宁父声音有些沉。


    廿七,或者说谢昀自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谢昀掀开袍角,单膝跪了下去,双手将长剑递呈于宁父面前。


    “是谢昀保护不力,才让阿月吃了这番苦头。请伯父责罚。”


    宁父叹了口气,伸手把剑按了下去,将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拉了起来。


    鸢歌找到宁月后已将大致事情写在信上送了回来,他知道谢昀化名廿七,在阿月身边已是竭尽保护。


    但这条路风险还是太大了。


    他还是舍不得宁月冒险,就算不能根治,寒症每月还是会发作,但只要谢昀全心顾着月儿,便也没关系。


    “说什么责罚呢,孩子。”宁父握着谢昀的手,轻拍着。“这药能寻便寻,寻不到便算了。月儿往后,还是就待在家中就好。你们不在的这些时日,我与你父母也见过一次。”


    “婚事还是照办,已定在两月之后。”


    宁父这话的态度似是定了。


    谢昀想起宁月这一路提起“谢昀”的态度,“可阿月……”


    “先前你操劳镖局之事,与月儿聚少离多,月儿总是怕她的身体拖累你,故而才提了那等戏言。我见这次回来,月儿与你亲近许多,想来应是放下心结了。”宁父又看了看廿七这副扮相,“我今日会好好和月儿说说,明日你便以昀儿的身份来吧。”


    “你俩都是为了对方好的心意,好好讲,总会讲通的。”


    “那……昀儿明日再来拜访。”


    宁父送走了谢昀,转身去了饭堂。


    三个人的宁宅,终于恢复了往常的生机。


    宁父不太会做饭,又怕宁月鸢歌回来饿着,饭厅桌上放了几个自己烙得半糊不糊的热饼,还有从城中酒楼买来的牛肉,看着素净,却是宁家的特色了,离家久的孩子只觉得想念。


    鸢歌滔滔不绝和宁父讲着她离家之后的见闻,宁月也附和着补充了两句。只说到她与鸢歌分散后,无意中参加了遴选,当了神女,万幸遇到紫微门暗探,才得以逃离贼窝。


    宁月说得风轻云淡,可宁父只听皮毛也能猜到其中凶险。


    用罢了饭,宁月被叫到了书房。


    “你的身子还是不适合出远门。你与昀儿的婚事已定在两月之后,这些时日便在家中好好待嫁吧。”


    “爹?”宁月语气似是不敢置信。


    “你先前自己也是说一月内找回一味奇药,再让我重新考虑婚事。可眼下已经超过一个月了,不是吗?”宁父知道宁月是吃践约这一套的。


    可宁月怎么会允许自己又重回上一世的覆辙,“一月一味奇药,如今这才一个半月,我已寻回明月露、摩诃花两味奇药,阿爹怎么不说?”


    宁父的书房里明月露的玉瓶、摩诃花的花盆都被鸢歌摆在一处,放得好好的。被宁月一指,壮了宁月许多声势。


    宁父一哑,才道。


    “你出去这一个月,脾气倒是大了,敢和阿爹叫板了?”


    其实是宁父望见宁月的眼睛,那里有着点点的火光。先前她说着要自己寻药去时,火光还微渺,这些天过去,这些火光竟大了不少。


    越发——


    越发得像起了她的阿娘。


    “女儿不敢。只是,若非要让女儿在嫁人和寻药这两条路里,选一条能救命的。女儿只会选寻药——”


    “而且若不是寻药,女儿怕是一辈子也不会从父亲的嘴里知道母亲真名——”


    “名为玉生烟吧。”


    宁月说着从怀中拿出几页薄纸。


    薄纸是多年前写就,泛着枯黄,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这些薄纸正是神庙神使在告知佛花所在时,一同给她的。上面记载了佛花的种植之法,还有一些简略的蛊术和药理。


    若说刚听神使提起玉生烟,宁月还不能确定这个女子的身份。但一看这纸上字迹,正与宁月所学的母亲遗留下的手札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宁父似是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怔愣着,坐在椅子上,嘴张了又张,半响才问。


    “你是如何得知的……?”


    “娘她……”宁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说出这个字眼,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但她想知道,有关娘的一切。


    “去过孟家寨,那时她手上便带着摩诃花……听人说,这花阿娘是想用来救什么人的……爹,你当真还是对阿娘的事不愿多说吗?”


    宁父沉声。


    “就算你的阿娘也不如你想象之中那般好,你也一定要知道?”


    第四十四章 母亲


    “就算你的阿娘也不如你想象之中那般好, 你也一定要知道?”


    “好与不好,她都是我的阿娘不是吗?”


    “阿爹,我只是不想再从别人的口中去拼凑出母亲的模样了。”


    宁月声量不高, 语气也比宁父以为得更加平和安静,她没有被隐瞒已久的愤愤,也不像对失而复得的母亲一词有什么过高的期望。


    成熟得一点都不像豆蔻年华的天真少女。


    宁父回过味来, 为这份平静而心惊。


    许是宁月难得的离家, 让宁父终于能够隔得远些重新审视他们父女之间。


    他一直都觉得他将月儿照顾得很好, 月儿出落得标志, 性情也温柔懂事,待人待物他也教会了宅心仁厚。除了天生寒症,月儿几乎从不需他操心什么。可现在看来,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这个年龄的姑娘, 应是无邪,娇蛮,横冲直撞些也不怕。


    因为真正被养得极好的女儿,是知道家中永远会有人替她们兜底的。


    而不是永恒的平静淡然下, 所有好的不好的,只靠自己一人挣扎, 一人收敛, 被夸一句懂事后, 不了了之。


    他总还在那里沾沾自喜, 觉得自己对月儿已是尽责……


    宁父不住捂脸, 略闷的声音透过指缝传了出来。


    “是为父想错了, 你有权知道关于你母亲的事。”


    宁父走到摆满书册的书架前, 抽出一册医理之中宁月已经熟读背透的《素问》, 从夹页之中拿出一张残纸。


    这一处藏得可称之为灯下黑。


    和宁月小时会偷偷去翻的木箱箱底截然不同。


    “木箱里的手札你应该早就翻过了吧。我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为这样或许能稍稍慰藉你年少无母之苦。它原是你母亲在十五年前的一个夜晚,与尚在襁褓之中的你一起放到了我的门口,我没亲眼见到她,也不知她之后踪迹。”


    “这手札上所记载的蛊术药理,是你母亲自己所思所想,无人教导生涩难懂,看看也无碍,我想着只要这其中最重要的一页不被你看见就没事。”


    残页被放到宁月手中,宁父的手却有一丝不可细堪的颤抖。


    “这张纸上是她最后对你的交代。”


    宁月印象里不曾见过父亲这样一面,她顿了顿,还是摊开了残页。


    手札最后少了两页,她是知道的。没想到是阿爹撕去了。


    手札字迹与留在纸面墨迹不同,手札是玉生烟长期携带在身边,便于随时记录,用炭笔写就,一笔一划,力度更透纸背。


    这张亦是如此,笔记似是写得匆忙,潦草了些,但也能认出——


    【此女已被我种下寒蝉蛊,难活二十之数。去留,君定。】


    “阿爹……寒蝉蛊,何意?”


    其实宁月怎么会猜不到呢。


    她只是没有办法那么直接的承认。


    她抬眸,眼里堆满了无措和茫然,在薄光下晃动,让为父之心亦是心碎。


    “月儿……你的寒症是你娘给你下的蛊……”


    “可手札上没有记载过……”


    宁父叹了口气。“南孟一族最善蛊术,而蛊术之中又属你娘这巫医一脉最为隐秘强大。你娘留下的手札她所学蛊术中最精华的部分,而寒蝉蛊则是你娘自己养出的一种新蛊。手札上不曾记载,我也只是先前听她提起过名字。”


    “没想到,她竟会忍心在自己女儿身上种蛊……”


    “以我所学,针灸药理皆不奏效,若非游历时结识的江湖朋友提点,爹怎能想到用内功去缓你寒症的法子。”


    “月儿,别怪爹瞒你……爹只是想你活得开心……”


    宁月怔怔抬起手掌,那里手纹纵横纷乱,曾有大师看了她的手相说她命数不好。她一直是认的……天生寒症的命数怎么可能好呢……


    可这寒症,怎么会有朝一日,来告诉她,这不是天生的……


    “月儿……月儿?”宁父不太熟稔地抬手,慌忙地擦着女儿脸上无声滴落的泪。他还是头一次见女儿哭,明明月月寒症那样折磨,也不见她疼到掉过一滴泪……“是阿爹不好,阿爹没本事解开这个蛊……”


    宁月摸了摸脸,对指尖的湿意有一丝惊讶。


    明明她并不感到悲伤啊。


    她的心,真要说,大抵是空白成了一团。


    呼呼的风,毫无阻拦地从这里穿过,她不懂这里为什么如此荒芜。


    又好像,这里其实荒芜了很久,直到这一刻,她才看见了被掀开最后一份伪装的模样。


    宁月眼角流着泪,唇角却带出一抹笑,握住父亲沧桑的手,柔声道。


    “女儿怎么会怪爹呢……当年阿爹选择留下了我,还为我的病四处奔走,我长大的这十五年,爹的医术本应名扬四方,却不知薄待了自己多少。若是没有我,阿爹应当能活得轻松许多吧。”


    “这叫什么话!爹从未因留下你后悔过一日!”宁父语气重了,可眼睛也红了。


    “你……这么想多久了?”


    这该说多久呢,这一生,还是上一世?


    是记事起看着父亲日日夜夜为自己寒症操劳出了鬓边白丝,还是同龄的鸢歌因要守着病弱的她,不得不一起被困在一方小小院落……


    还是她意识到,这样的她永远也不能与耀阳般璀璨的谢昀并肩。


    记不清了……


    宁月低下头,压下心思,却也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


    “玉生烟!”宁父看着女儿这样,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三个字。


    素来端正守礼的父亲,这样喊着一个人名字实属难得。


    或许揭开这份空白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好像能真正地开始地面对自己,面对抛开命数之外的喜怒哀乐。


    “爹,能和我说说她吗?”


    她想知道,故事的最开始。


    话已说开,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宁父不想再有这样的误会发生在他们父女之间了。


    “我与你母亲相识在岭南。彼时,我只是一个刚离了师门独自游历的游医,为了采药不小心在山中跌伤,差点丧命,幸得一人相救。”


    “那便是你的母亲玉生烟。她在医术和毒理上造诣非凡,好胜心也强,我和她总是在医术和毒理相互比试,渐渐生了情愫,我本想带你母亲回中原,可你母亲自有主意,有一日突然不见踪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南孟一族的巫医血脉。”


    “再后来,便就是她不由分说地把你送到了我的住处。此后,我也再没有过她的音讯……”


    宁月摸着手里的残页,想起什么。


    “阿爹,既都说到这里,这剩下一页,还是不能给阿月看吗?”


    “……什么剩下一页?我只撕了这页啊?”宁父愣了愣。


    宁月歪头,可她记得手札最后应是有两页的撕痕。


    想着宁月径直走向书房的木箱,没一会儿就将藏得一点也不深的手札,翻了出来。一下翻到最后,仔细辨了又辩,两页撕痕,她没有记错。


    只是前一页撕得深,看不太出来。


    宁月又拿出残页,一边细细比对,一边用手指反复摩挲。


    终究是让她察觉出不对来。


    “阿爹,我取些木炭,稍等。”


    宁父云里雾里,不知宁月要干什么。


    但当宁月拿着木炭回来,用碳粉轻轻在残页上那些笔锋深刻的地方涂抹后,竟显出了字形。


    【明月露、仙灵草、摩诃花、丹凤羽、帝流浆……】


    那不见的一页上,怎会记录着与寒症解药所需的七味奇药?


    一味不差。


    “她……那时就知道了药方?”宁父难以置信地捧着纸,一遍一遍去看那碳粉下的字形。


    甚至,已经找到了摩诃……


    宁月微微蹙眉,玉生烟在她心里清晰了一点的模样好似又莫测起来。


    “老爷,小姐,来客人了。”


    鸢歌敲了敲书房的门,在门口提声道。


    宁宅少有客人。


    宁父和宁月收好东西,往前厅走去。


    刚到堂里,就望见四个着深衣侍卫服的男子齐齐冲宁月行礼。


    “来人可是宁姑娘,我等是晋王殿下派来护送姑娘前往蓬莱岛的。”


    “这么快?”宁月一愣,虽说回来的路上为了没那么颠簸,是慢了两日才到家,但她也是前脚才落脚呢,竟后脚就来接人了?


    “正是,晋王殿下那边行事顺利,会提前从京都动身。姑娘此处离蓬莱山高路远,要准时赶上,须得更早动身才行。”


    “我懂了,只是我也刚到家,还未和父亲好好叙话,稍等我一日再启程可好?”


    “无碍的,晋王殿下说了,宁姑娘为他腿疾奔波实属辛苦,一切以姑娘为主。”


    侍卫几人对宁月很是客气,报了他们在昌城暂时的栖身之处后,便恭敬告辞了。


    “晋王?”没在外人面前发作的宁父望向宁月,这才知道女儿这在外面不仅仅是被人掠去,似还给自己揽了一个大活。


    老晋王多年戍守边塞,在他手中镇北军未曾尝过败仗,他们这样的边塞小城能够安居乐业,百姓们心里都是对老晋王充满了爱戴之情。就算小晋王兵权被收,但对于生活在边塞的人来说,晋王的名字比天子更具有不可言喻的威信。


    宁月挠了挠头。


    “爹,蓬莱岛此行我不得不去了,一是我答应了晋王,二是仙灵草也在蓬莱。她既拿了摩诃花,说不定仙灵草那儿也会有她的踪迹……若是我能找到她——”


    找到玉生烟,她或许能真正的把命数抓回自己手里。


    第四十五章 启程


    终究是在家的床榻好眠一些。


    宁月醒来时, 手上还捏着自己临睡前翻来覆去看的手札残页。她就这样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捶了捶睡得僵硬的肩颈,宁月从榻上起身。


    外头大抵是巳时, 天光大亮,鸢歌却不曾叫她。


    宁月随意披了件外袍出了房门,走到外面一些便听到前厅有说话声传来。


    “……我知道你会护着她, 但她总该知道实情……”


    “她会知道的, 只是不是现在。”


    宁月这次听话音的耳朵有了前车之鉴, 有数了几分。


    她轻咳了咳, 前厅声音一顿,她才从屏风后走出。


    “阿爹,有客人?”


    坐在前厅位子上的俊朗少年, 尽管一身富贵打扮和前世清傲的谢昀区别得太过。可毕竟不久前就在神庙的松桥塔见过, 也算不得太陌生。只是对上他的目光,宁月还是有些不太适应。


    那少年的眸子极亮,望向她的时候,就连视线都带着点热度。


    好像她脸上长了朵花似的。


    “你终于醒了, 昀儿听闻你睡得沉,不舍你早起, 在前厅等你许久了。”


    宁父昨日说过婚期的事, 宁月便猜到大致有此一劫, 没想到就是今日。


    躲得过初一, 躲不过十五。


    宁月冲谢昀见礼, 又对父亲道。


    “正好, 月儿有些话想和谢公子说清楚, 稍待我换身衣裳, 我和谢公子出门散散心说吧。”


    见宁月没有一个多月前那副排斥的模样, 宁父自然是高兴的。


    片刻后,一身白衣的宁月和一身天青色锦袍的谢昀一起走在昌城的小巷之中。姑娘腰间小铜铃一步一响,成了两人之间离开宁宅后这路上唯一的动静。


    宁月走在前面一些,谢昀跟着。


    夏末的日光透过胡杨树婆娑的枝叶,落到姑娘的身上,她的白衣镀了层浅浅的金光,飘然灵动。墨发之中,唯一点缀的花簪极衬姑娘身上天生带着的平和宁静。


    有的人,好像光用目光装着,心里就觉得满足。


    “谢昀,还记得这儿么。”


    宁月停下了脚步,转身,却撞进了一双可以说有些贪婪的眼眸。


    她不知道他在她身上所求为何,这抹神色也被他收得极快。


    谢昀四处望了下,是城中最古老的一颗胡杨树,十人无法合抱,足有几丈高。据说它活了有五百年之久,在昌城还不是昌城时,它便在了。后来昌城建立,城中在它旁边盖了个月老祠,它就成了常年挂满红飘带的祈愿之树。


    幼时,谢昀时常会偷偷带着身体不好的宁月偷偷溜来这里玩。


    他带着她,爬得很高,和她说着镖局里走镖的大人遇到的新鲜事儿。


    “记得。”谢昀看着树冠,怎么会不记得呢。


    因着宁月不会武,又惧高,小时每每上下树都会紧紧抱着他,难得露出依赖之色。他初时因习武而自得,便是为了这样的事,那时也没有什么壮志凌云,好像他只要比宁月厉害一点就行了。


    宁月从身后摸出两个水囊。


    “我们去上面聊聊?”


    谢昀看着水囊弯起唇角,一手扶着姑娘一掌即可盈握的腰,轻巧地上了树。


    宁月坐在树桠上,晃了晃脚,“看来当了镖局少主,你的功夫也没退步。”


    昨日和父亲结束了关于玉生烟的对话,她又抓着鸢歌问了一些“她”和谢昀以前的事儿。故事的走向和前世倒也大差不差,不过是小镖局开始往大了做后,谢昀就无法常常照顾她。


    不过这些年,谢昀当面不当面送她了许多东西,比起前世满心侠义剑意的实心眼少年是体贴了许多。而就鸢歌细节里的“宁月”来说,前世今生她是没怎么变的。


    在明远镖局把总行开到京都时,也是她劝着谢昀跟着谢家父母去京都的。


    无论是习武,还是经商,她希望谢昀能做他想做之事的心没有变过。


    所以宁月知道,若她没有重生,故事顺其自然,还是会往该有的结局走去。


    索性,她想直白些。


    反正谢昀也不是个喜欢弯弯绕绕的性子。


    谢昀看向宁月,她的笑容久违地离他这么近,不隔着任何东西落在他的身上。接过宁月递给他的水囊时,他都没打开,便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宁月拧开了手囊,喝下了一口药酒,轻轻道。


    “谢昀,我不想嫁你,不是意气用事。”


    谢昀捏着手囊的手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他也给自己灌下了一大口酒。


    “嗯……”


    “未来你会遇到一个和你更为相配的女子,那时你若属意她,便不用再顾忌我们这娃娃亲了——”


    宁月的话被谢昀打断,他似是轻而易举的接受了“未来”的说法,只问。


    “你怎知我会心悦她?”


    “哦……我算的。”宁月不在意地举起手掌,拇指在其他四个指根上乱七八糟地掐了掐,神叨叨的话语,却用着回忆的神情。“我算到,未来有一日,我带着婚约来到你的面前,你却顾不得我,要去救她。我便知道了,或许你对我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


    “谢昀,我以前是心悦过你的,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宁月看着谢昀,他一如既往地酒量不好,两口下去,脸已经醉红了一片,眼神也有点朦胧。他没有看她,乖乖地双臂撑着树干,酒有一口每一口地喝着,又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但这样也好,宁月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这人不太会爱人,但我知道,爱人不该勉强,爱人要学会给予。你有你的壮志凌云,我给不了你。我也不想用恩情困着你……”


    “我知道了。”谢昀猛地抬起头,眼角微红,不知是醉意还是其他沾染,减退了几分他少年轩昂,莫名地有些凄楚。他看着宁月,声音哑哑的。


    “我不会困住你的,永远不会……”


    所以婚期的事儿,算是搞定了吧?


    宁月不太确定,不过她还是从胸口拿出了一个平安符。


    “这个还是给你吧,不管你是哪个谢昀,我知道你始终心里有光,想荡涤世间不平事,不免会遭受苦难,我希望你平安。”


    谢昀怔怔地握着宁月递来的平安符。天水寺的平安符小小一方,看着质朴,谁会想到对于一个天生寒症的人,步步去登临时所要经受的艰难。


    他曾经不知道这平安符的重量,一次对决中把它遗落过,后来寻回它时烂得不成模样了。那时他还想着天水寺的平安符再求来便是,却不想那个身负寒症愿意为他登临三千阶的姑娘再也没有气力起来了。


    “哦,对了。”看着谢昀似是大受感动的模样,全然放下的宁月顺口提到。“你手下的廿七,算是在你这儿干活吗?我想让他陪我去一遭蓬莱,估计要个把月的,我可以替你付了这时间的月银。”


    谢昀默默地把平安符揣进怀中,听到宁月此刻提起廿七,薄红的俊脸多了点自嘲的笑意。


    “你不愿意理我,倒是愿意理他?”


    “罢了,你随便带他去哪里吧。他本就不归我管……”


    宁月一喜,没想到廿七比她想象中的自由许多。


    谢昀就算是醉酒,好在功夫也不差,还记得送她回宁宅。


    这次出的远门可比阳城远多了,即使知道蓬莱是个人杰地灵,草药众多的地儿,宁父还是带着鸢歌张罗了许多药材,大多是为了圆月之夜,给她药浴的。当然,宁月自己也新配了一些药和蛊。


    最主要的是蛊。


    经历了神庙,宁月便多了些防备的心思。


    毕竟,受制于人的境地确实不好受。


    等到启程时,宁月和鸢歌的行李整整装了一个马车。还好护送宁月的晋王侍卫们相互分担了些,不然这马车还真坐不下人。


    廿七准时出现在启程的车架上,他没什么东西。看到宁月的时候,柔声道了一句,“宁姑娘。”


    昌城此去蓬莱,就算是马车也要走上十多日。


    因要赶着时间,宁月没答应侍卫们让她去城里客栈过夜的想法。这一路虽然风餐露宿,不过也最大程度地发掘了廿七做野味的好手艺。


    也不知道廿七哪里学的那么多菜式花样。


    每到一个地方,宁月的碗里都有当地的特色风味,鸢歌一开始还以为是廿七偷偷用轻功去城里酒楼买来的菜,直到她看见廿七从他不多的行李里拿出的瓶瓶罐罐的调味料,然后用他随身的长剑片肉。


    大侠和大厨,这两个词同时出现在了廿七的身上。


    廿七在鸢歌心中的形象一下高大了许多。比起刀剑,鸢歌更加敬佩会做菜的人,


    毕竟宁家家里没有一个会做菜的。


    这十几天过得像郊游,准时赶到了和晋王约好会面的蓬莱岛外的客栈时,宁月甚至觉得客栈做的吃食还没有廿七做得好吃。而她的胃口,好像也在这十几日里变得大了一些。


    “宁姑娘看来休息得不错,脸色看着好了许多。”


    和晋王再见面,宁月没想到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她偷偷捏了捏腰上肉,确实是胖了一些。


    “晋王殿下看着也比先前神清气爽许多,想必神庙一案很是顺利了。”


    宁月客气地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晋王殿下身后传来。


    “自然啦,现在晋王殿下可不只是晋王殿下,亦任我们紫薇门门主一职了。”


    “百里公子?”


    百里鹤一穿着一身银白绣鹤长衫,手里执一把桃花图折扇,翩然上前。


    “好久不见啊,宁姑娘,我来陪晋王殿下凑凑热闹。”


    “好了,今日是蓬莱比武报名的最后一日,我们先去渡口把名报了。”沈霄开口,当然没什么人反驳。


    蓬莱渡口。


    许是最后一日报名的关系,这场盛事一时察觉不出花头来。


    只有一个小桌置于渡口边,桌边一坐一站两个穿着相似丁香色制式长袍的男子,百无聊赖地打着瞌睡。


    “这位兄台烦请登记,我们来报名此次比武大赛。”


    沈霄被百里鹤一推着来到小桌前,他边说边递上一个红色封边的信笺。


    坐在桌前的男子翻了翻信笺,认可地点点头,动起笔。


    “原是川公子,你若是报名,这里谁是你的‘棋’?”


    “我。”百里鹤一一展折扇,笑眯眯道。


    站着的男子听完,从怀里掏出一对玉牌,分别交于两人。又看了看宁月廿七鸢歌三人,“这三位是……?”


    “是我的朋友,不参与比武——”


    “等等?”


    坐在桌前的男子的目光在宁月的脸上来回转了转。


    “你可是半个月前在孟家寨替人治病的宁月宁医师?”


    忽然被认出的宁月不明所以。


    “正是……?”


    坐着的男子立刻再桌子下的小背篓里翻了翻,掏出一个红边信笺来。


    “这是你的请帖,先前我们的人没在孟家寨寻到你,这帖子就没发出去,正好你来了,就直接拿着吧。”


    宁月还没看上那一眼说是给自己的请帖。


    坐在桌边的男子已经按流程走下去了。


    “怎么样?你要参加比武大赛吗?”


    第四十六章 报名


    “怎么样?你要参加比武大会吗?”


    “我?也可以吗?”


    宁月指了指自己, 她一病体,四肢不勤,最大的能耐就是治病。可没听说过谁家比武大赛, 医师上场的,拿针扎着对方,是往好了治还是往死了治啊?


    坐在案前的男子瞥了眼宁月。


    “自然, 我蓬莱只对这比武大会有所求之人发请帖, 若是你不会武, 便可像川公子一样, 请一人来当你的‘棋’,比武大会中由棋代主人出战即可。”


    “有所求的之人……”


    宁月本能地想到,吸引她来蓬莱的或有玉生烟线索的仙灵草。但是这事她也不过才刚刚知道, 按照日子推算, 蓬莱岛已经给她发了请帖……这倒是玄得很了……


    “小姐!不若让我来吧,反正是凑热闹,我这一路光练刀招可没意思了,正好有人能让我试试便宜师傅教的刀法!”鸢歌说着眼睛一眨一眨, 对这比武大会一副好奇得紧的样子。


    凑热闹,是宁月还不知道她自己能得一份请柬, 拿到报名资格前的想法。


    如今若是可以正大光明地争取仙灵草, 那她就可以省了向晋王殿下开口的一份人情。


    “噢差点忘了, 确认报名的, 再签一份这个。”


    坐在桌子后的男子在脚边的背篓里又翻了翻, 拿出两张一样的, 已经拟好条约的纸张, 分别递到晋王和宁月手里。


    宁月接过纸条, 在条约之前, 大而醒目的三个大字罗列在最开头。


    “生死契?”


    男子撑着下巴,已然因频繁的解释开始有了不耐的神色。


    “是啊,这么多人来参加大赛,各路武功都有,刀剑不长眼的,万一死了残了,我们蓬莱至多出点医药费,可没法保证各位全须全尾地回去。若是这点风险都冒不了,还是别报名了。”


    说完,那男子满脸写着‘缺你一个不少’地扭过头去,不再看宁月。


    眼见晋王殿下神色如常地与百里鹤一一同签下了生死契,宁月握着生死契,心中却没有来之前那般轻松了。


    本来比武大赛点到为止是潜规则,可这生死契一签,好像就变了点味道。


    宁月可不想自己的事儿,牵涉他人去冒险。


    正当宁月犹豫着,一双手直接拿过了宁月手中的生死契,墨笔一挥,廿七两字跃然纸上。


    宁月和鸢歌都被廿七这一招搞得措手不及,两双眼睛齐齐望向铁面面具。


    可面具下的唇却浑然不在意地轻道。


    “我说过,姑娘所指,便是廿七剑之所指。”


    宁月心中百般思绪因这一句话静了下来,她点点头,拿过笔,在廿七龙飞凤舞的字迹下,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下一瞬,宁月和廿七就分别收到了站着的蓬莱派男弟子递来的玉牌。


    “一百零七号。”


    这对玉牌所刻数字是一样的,大概就是她们在比武大会的编号了。


    在她之前竟是已经有一百零六人报过了名。


    这百人的赛事,蓬莱也是好大的气量。


    “好了,既然都报名了,那我有几句话要赠给几位。”


    坐着的蓬莱男弟子站起身。“等会儿登船到了蓬莱,岛内吃食住宿都已经安排妥当,诸位请随岛内弟子引导入住。另外,岛内奇花异草多,我们岛主在岛上布置了许多奇门阵法,乱闯容易丢了性命,万望诸位不要随意在岛上闲逛。”


    说着两个男弟子互相示意,同时从怀中拿出和脸差不多大的海螺,放在嘴边。闷沉的响声并不刺耳,却似乎能穿过他们背后云雾缭绕的海面,到达更深之处。


    约是一炷香的时间,一叶扁舟破开了海上云雾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上面站着一位和岸上一样穿着丁香色制式长袍的蓬莱派弟子,应是接引之人。


    这一页扁舟看着小,还挺能装。先后装进了坐着轮椅的沈霄,随行的小厮一名,百里鹤一,宁月、鸢歌、廿七六人,以及曾塞满了一整个马车的行李。


    宁月鸢歌远住边城,两个旱鸭子从未来过海边,这一上船,随海浪上下颠簸的幅度显然超出了两人的预料。


    开船才一刻钟的功夫,鸢歌已经脸色苍白,扶着船边吐了两回了。


    宁月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早上不曾吃过东西,想吐也吐不出来什么,至多是些酸水上涌。她本想拿针给自己扎一扎,可船一晃,她捏着针一集中,反胃的感觉更甚。


    沈霄瞥见宁月一点没想着求人,一边忍着晕眩一边努力要将针落下的模样,眼中多了丝笑意,侧头喊了小厮取药。


    “宁姑娘,我这有晕船的药,吃下后能好受些。”


    沈霄的手递到了宁月眼前,青瓷瓶在男子宽厚的掌心显得纤细精致。


    这下,属实有点丢人了。


    宁月心中喟叹,上辈子还是出门少了,她竟不知道自己能晕成这样。


    想着耳尖因羞愧发红,宁月还是接过了晋王手中的药瓶,轻轻道了一声。


    “多谢晋王殿下。”


    宁月打开瓷瓶,习惯性地闻了闻药味,随后倒出一粒在掌心,给身边的鸢歌喂了下去。


    沈霄有些意外,见宁月只给鸢歌用了一颗,就把药瓶还给了他。


    “宁姑娘怎么不服?”


    宁月讪讪一笑,“让殿下见笑了,我体质特殊,这寻常的药在我身上发挥效力有些慢。”


    “可这路上还需半个多时辰,宁姑娘要如何熬过?”沈霄关切道。


    宁月看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廿七,心下有了答案。


    ——她捉着廿七的手掌放到自己颈后。


    “晕半个时辰就行,控制点力度。”


    沈霄没想到,女子自己拨开了长长的墨发,将其挽到一边肩上。露出的一截后颈,纤长、不堪一折,特别是在男子的掌下,像是一块易碎的美玉,多看一眼便忍不住生出些强取豪夺的心思。


    廿七转瞬明白了宁月的意思,温暖的手掌算准了力度劈下。随着姑娘身子软了下来,倒在他的臂弯中,廿七迅速调整了下姿势,将女子全然靠到鸢歌怀里。顺手一勾,将女子墨发重新披散了下来,把刚刚船舱内的一抹遐想掐灭于无形。


    宁月如愿地彻底摆脱了晕船的痛苦,却错过了廿七和沈霄眼神交锋。


    沈霄先收回了眼神,他摇了摇头,看向看似平静的海面。


    宁姑娘这般信任竟是给了这样的一个人呐……


    半个时辰后,宁月被鸢歌摇醒。


    廿七的力度真的精准得刚好,宁月一睁眼,就是小船已经靠岸。


    除了初时的酸水,她的气色看着比吃了药的鸢歌还要好些。


    “小姐,吃药还是难受。回程的时候,我也要让廿七把我敲晕。”对比之下,鸢歌只觉得宁月实在是明智。虽然她这一路没再吐过,但要吐吐不出来的感觉更是难忍,上岸脚步虚浮得,反叫宁月来扶住她了。


    不过一上岸,众人便能察觉出这岛上的不同来。


    入眼便彷如世外桃源一般,海上阴沉散不开的云雾在这里,稀薄如烟,丝缕沉降将岛上衬得如同仙境。阳光照下,处处郁郁葱葱,草尖花叶都勾着一层淡淡的金边,随海风轻轻摇曳,毫无顾忌地享受日光的偏爱。


    鸢歌刚呼吸两口岛上的新鲜空气,那船上颠簸导致的口中酸苦似一下消失,只觉得神清气爽。


    “几位侠士来得晚了,这岛内中心的住宿位置都已经被占去。要辛苦几位,多随我们走一会儿了。路上还请不要分心,岛上奇门阵法随时变换,若是走丢了,便不好找了。”


    领路的蓬莱派弟子态度温和有礼,笑脸迎人,常人都不会有何异议。


    而且来得晚确实也没有理由挑剔,饶是晋王殿下,在这里也是化名川公子,皇亲贵胄的一套在江湖武林这里也没有多大的优待。


    奇门阵法的奇特早在神庙时,宁月便有所领教。


    宁月一行人跟着弟子不过十来步,便已经看不到来时渡口,又走了半刻,一排架设在海边的竹屋出现在眼前,每个竹屋都用竹篱围成了个独立的小院,虽然竹屋之间挨得近些,倒也并不显得拥挤。


    有几处竹屋,院里已然有了晾晒的衣物,竹屋小厨房还飘着一缕炊烟。


    看着住得真像是自己的小家一样。


    “诸位先行安顿,今日报名结束后。明日辰时会进行比武大赛的初选,届时会有我派弟子领各位到比武之地。”


    “在非比武期间,请诸位侠士友好相处,不要私下互斗,一经发现,责以退赛处置,即刻遣离蓬莱。其他有何不便之处,可敲响竹屋屋檐下的惊鸟铃,我派弟子会即刻过来查看。”


    蓬莱派弟子说完交给了晋王和宁月一人一把竹屋的钥匙,告退离开。


    宁月捏着钥匙,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待蓬莱派弟子一离开,这排竹屋的人气一下浓郁了起来。各处院落三三两两,陆续有人探出头,目光往她和晋王身上招呼。


    “漂亮姐姐,能不能救救它,它好像快死了!”


    大包小包行李全叫廿七一人拿着,宁月和鸢歌还未推开自己竹屋院门,一个才个子刚刚到宁月腰间的小姑娘冒冒失失地撞到了她。


    低头一看,小姑娘长得的像尊玉娃娃,唇红齿白的。红绳在脑袋顶左右两边扎着两个揪揪,脖子上戴着个银项圈,手脚上还有银镯银链。就是哭得太伤心了,泪珠豆大一颗接连从面颊上滑落,让人心疼。


    她怀里躺着一只皮包骨的黑猫,一眼看过去,皮毛上各种划伤,骨头也似断了不少,软趴趴地,血色模糊得多看一眼都有些不忍。要不是腹部还有微微起伏,任谁看了都觉得这猫在这种伤势下该是死了。


    “我找了好多人都没人愿意救它,它好可怜啊,漂亮姐姐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第四十七章 恶意


    鸢歌跟着宁月出来可长了不少记性。


    虽然小丫头片子看着怪可怜的, 但她还是把人拦在宁月身前。


    “刚刚蓬莱派的弟子在,你怎么不找他们?”


    小姑娘茫然地抬起头,可是蓬莱岛上奇门阵法早就将离开的弟子身影隐匿。小小的脸蛋不禁挂上一抹自责, “定是汝汝跑得太慢了,可现在汝汝也追不上了……都怪汝汝,以为漂亮姐姐一定能救它呢……”


    眼见着小姑娘低着头委屈的模样, 鸢歌挠了挠头, 她可不擅长应付小孩。


    “为何说我一定能救它?”宁月看着小姑娘, 笑着问道。


    “岛上会给每个客人房里都送一份伤药, 漂亮姐姐刚来,汝汝便觉得伤药肯定还有,所以才……”小姑娘抹着眼泪, 抽抽噎噎地解释。


    “那怎么不问问我们呢?”百里鹤一从晋王身后绕了出来, 桃花眼隐在折扇之后,带了一丝狡黠。“我们也是刚入住呢,小妹妹。”


    百里鹤一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小姑娘直接往宁月身后一藏,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怯生生地望过来。


    “你们……看着不像好人……”


    “……”


    折扇啪地一声合成一道砸在百里鹤一掌心。他这张脸上到八十, 下到三岁, 还从没有被人以貌取人到这个地步。


    难得见百里鹤一吃瘪, 宁月觉出几分乐趣。


    “那就去我屋子里吧, 正好我是医师。”


    小姑娘僵了一下, 宁月觉得这应该是非常庆幸遇到她了吧。


    百里鹤一想说什么, 宁月已经带着小姑娘往竹屋里走了, 廿七默默跟在宁月身后, 似乎没有阻拦的打算。他忙拉住提步要走的鸢歌, 想再劝劝。


    “你家姑娘治人行,治猫也行吗?我看那小姑娘从打扮到口音像是南疆来的,身边也没个大人,就敢主动来人前,怕不是个善茬,你快去劝着你家姑娘点。”


    “南疆?”鸢歌没有百里鹤一见多识广,她回头又看了看小姑娘稚嫩弱小的背影。“很厉害吗?”


    “蛊术你可知?得罪了南疆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百里鹤一着重强调了一遍危险性,谁叫鸢歌好似听成了什么安心的保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没事,小姐在坐诊之前,都是先从动物练手的。”


    无论是医,还是蛊。


    南疆小姑娘庆汝跟着宁月进了房间,一眼就看到竹屋桌子上一列排开的各类药品,好心指给宁月。


    “漂亮姐姐,这就是岛上发的药。”


    宁月却没急着拿药,从小姑娘怀里接过黑猫放在桌案上。纤细嫩白的手指在黑猫没有几块完整的皮肉上巡触着,不免沾染几分血色。


    庆汝这会儿泪已经干了,不似之前那样急切,她站得有些远,遥遥看着宁月动作,唇角勾出微小的弧度。很快消失,随之是听着极为善意的提醒。


    “漂亮姐姐要小心,这只黑猫似乎不是很乖哦——”


    几乎就在小姑娘话音落下的一瞬,刚刚还奄奄一息的黑猫竟然一个翻身暴起,若不是廿七在一边护着宁月,那从肉垫伸出的利爪定是要将宁月的脸划花了。


    此刻廿七一手捏着黑猫下颌,一手拢起四肢,黑猫再怎么激烈扭动也无济于事,只有最初的一爪,因为廿七护人心切,在手背上挨了一道。


    看见那手背渗出的血色,庆汝状似天真道。


    “漂亮姐姐,这个哥哥这么大力气,小猫不会被捂死了吧?”


    廿七斜了一眼庆汝,黑沉沉的目光透过面具把小姑娘吓退了一步。


    宁月微微俯身,凑近了廿七的手背细细观察后,露出了然的轻笑。


    她拿出身上的银针,在庆汝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七根银针已经扎在黑猫周身,将那份暴戾压制了下来。宁月示意廿七松手后,她又取出一根银针在自己指尖轻轻扎了一下,即刻沁出的血珠同时放在黑猫和廿七的伤口处。


    几个呼吸之间,一条蠕动的肉虫从黑猫体内被吸引出来。廿七的伤口也浮出黑色芝麻粒一样的东西。


    廿七铁掌无情,桌案上的蛊虫即刻毙命。


    “你怎么会……?”目睹这一幕的庆汝难以置信宁月顷刻之间就揪出了她种下的母蛊和子蛊。


    可宁月还在专心处理黑猫伤势,没了蛊虫,黑猫身上最后的一点躁动消失,但呼吸更加微弱。宁月即刻用银针连封住猫儿身上几个穴道,又从随身的包裹中她自己研制的伤药,手脚利落地将黑猫各处伤口伤药包扎。


    猫和人看着不同,但对宁月来说好像没有区别,不同的长针有条不紊地在各处扎下,黑猫的呼吸开始逐渐变得和缓,甚至眼皮合拢,安详地睡了过去。


    前后不过须臾,宁月拿干净的布条擦了擦手,看着桌上算是续了命的黑猫,浑不在意庆汝那没藏好的恶意,转头有话学话道。


    “漂亮姐姐给你治好了,不用谢。”


    蛊师养出称心的蛊不易,宁月就这样轻飘飘地弄死了她的母蛊。


    吃了哑巴亏的庆汝不再伪装,蹙眉打量起眼前这个柔弱的白衣女子。


    “以血引虫,你是南孟巫医一脉?”


    这女人的外表倒比她这个小孩更具有欺骗性,是她大意了。


    “你们南孟竟也出世了,看来传闻是真的……哼,你且记着,不是我们南疆的蛊术不如你南孟,比武大会上等着瞧。”


    小姑娘收敛起娇气可爱的表情,便不太像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了。


    宁月目送小姑娘一脸铩羽而归的不悦神色离开,迎面正撞上和百里鹤一说完话的鸢歌。


    “这么快治好了?”


    鸢歌这体格被撞了一下没事,反而是小姑娘连连后退两步。吃瘪的庆汝更觉丢脸,冲出了宁月的院子。


    “哎,你这小姑娘怎么一点礼数都没有?”


    可小姑娘跑得极快,一溜烟地就没了影。


    沈霄和百里鹤一还在门口没走,原是担心宁月出事,不过现在看来是他们多虑了。正要抬步,宁月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手上多了几个药瓶,惊喜道。


    “殿——川公子,这岛上送的外伤药里便有天南藤。”


    这遍地难寻,药铺难买的天南藤竟被当做人手一瓶的伤药送出,比起神庙神使也有过之而不无极。宁月发现后,还是觉得自己世面见得太少了。


    “那看来我们没有来错了。”沈霄对这个好消息的心绪起伏,不及看见宁月脸上露出的笑容。这姑娘是真的极爱医理药材,看见天南藤,比他这个需要天南藤的人更是喜悦。


    “如此便省事许多,公子的腿不日便可开始下一步的医治了。”


    于医师而言,晋王的腿早一日重新断骨重接都是好的,痊愈的可能性都会更大一分。


    “原来这位姑娘是医师?”


    宁月光顾着在脑海里想着晋王殿下后续的治疗之法,没发现她说话的档口,先前还在各自院子里观望的人,走出了一位中年男子,身材有些发福,酒糟鼻满脸红光,乍一看像是个村头哪个过路的醉汉。


    不懂对方来意,宁月没接话。


    对方却是个八面玲珑的,先开口自报了家门。


    “在下北周山何年,会点拳法。这趟就是想对姑娘道一声谢。刚刚从姑娘院子走出去的是南疆蛊师,名叫庆汝。别看她年纪小,心思可是歹毒。之前用猫儿受伤这招,连让几人中招,提前离开了蓬莱。今日没想到她在姑娘手里吃了瘪,真是让人好生痛快。”


    “何年?江湖人称醉阎罗的何年?”百里鹤一常驻江湖,自认江湖百事通,自中年男人报了名号,他上下打量,似是想不到曾打上过江湖武力榜鹰翔榜前十之位的一代拳之强者,竟如此……和蔼亲切。


    何年哈哈一笑,被早年的名号叫得有些惭愧。


    鸢歌更是眼睛发光,她知道这岛上必然各门各派高手不少,没想到一来就让她碰上了这写在说书先生本子里的大侠。


    “我也没什么谢礼,聊赠一壶自酿酒,姑娘舟车劳顿,好好休息,在下就不打扰了。 ”


    中年男人从腰上解下一壶酒递给宁月后便拱手告辞。


    宁月不懂江湖打交道的规矩,攥着酒壶拿也不是放也不是。还是百里鹤一从宁月手上拿过,拔开酒塞,不用深嗅,溢出的酒香已经将他们几人原地萦绕。


    “醉阎罗自酿的酒,也算是江湖一奇了。但自他成了家,便鲜少有他消息,这壶酒多少江湖人求也求不得,竟就随手给了你?”


    百里鹤一啧啧感叹之际。


    宁月接过酒壶,将酒倒几滴在手背之上,舌尖轻点后,品鉴道。


    “掺了软筋散,效用至少能到明早。”


    “……”


    刚刚还还想问宁月讨一杯来喝的百里鹤一瞬间打消了想法。


    “这算什么高手?大会还没开,这暗地里就已经争斗至此了?”


    鸢歌不相信她向往的,话本里的江湖竟是这幅德性。


    宁月四处望了望,明里暗里无数双眼睛,似乎正紧盯着他们。想想也不奇怪,她和沈霄,一个柔弱不能自理,一个瘸腿需要照顾。大抵是最容易被淘汰出局的了。


    不过她是没本事学武,但晋王可不用一直瘸腿。


    “天色尚早,公子若是无甚要事,便治疗腿疾吧?”


    “现在?”沈霄身边的小厮显然觉得宁月提及得太过草率。


    好歹也是王爷贵体,他没记错的话,这女医师提及的后续治疗手段,首当其冲,便是要敲断王爷的腿骨,重新再接……如此危险的手段总得多做些准备吧……


    “对啊。”宁月不以为意,只抬头看了看天色。“快的话,能赶上晚膳。”


    “……”


    小厮觉得这姑娘根本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他转头只能寄希望自家殿下能够爱惜着自己的身体一点。


    结果——


    “我都听宁姑娘的。”


    沈霄微微笑道,没有任何犹豫。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个副本应该挺热闹的


    (作者取名开始头疼ing)


    第四十八章 初赛


    回竹屋整理医箱和药品的宁月, 背后传来的鸢歌声音。


    “小姐,这猫儿怎么办?看着好生可怜,没想到那姑娘小小年纪, 心肠竟如此恶毒。”鸢歌盯着桌案上被宁月暂时安抚着睡着的黑猫,心有不忍。


    宁月继续理着手中的药品,并不奇怪。


    “学蛊多是如此, 真正有用的蛊都是从百虫千虫厮杀吞吃出来的。若是心慈手软, 是难以练得好蛊的。”


    “小姐不是也学了蛊术, 也没有和她似的。”鸢歌撇嘴小声驳斥。


    宁月笑了笑, 抬头,“所以我蛊术论起来,该是不如那姑娘的, 不过靠着血脉的便利罢了。说来, 若我不是父亲教养,与你一起在昌城长大,或许也会是这副模样吧。”


    “小姐?怎么可能?”鸢歌下意识地否认。“小姐在她这么大,可救了那么多猫狗鸟儿呢……”


    正是这时, 黑猫似察觉到话语之间谈到了它,黄澄澄的眼睛颤抖了两下睁了开来。它没有被蛊虫控制时的凶猛, 但跌跌撞撞试图坐起的时候, 似还有几分不驯的反骨, 猫眼里满是警戒。


    “小姐, 醒了!……我们要不要收留它啊?”


    鸢歌声音不大, 所寄希望也不大。


    因为她想起, 小姐救治好了那么多的动物, 也未曾留过一个在身边。


    或许是鸢歌想要向宁月示好, 想抱起黑猫的靠近吓到了它。黑猫原地直直拱起背, 杂乱的毛发炸起,冲着鸢歌哈了一声。根本不管自己这一身伤,就算行动再缓慢,也要拖着残肢,离开这间竹屋。


    宁月目视这份脆弱的生命带着自己的倔强,并不加以干预。


    “救活就是了,它自有自己的造化。”


    片刻后,收拾完的宁月从自己的竹屋里出来。


    沈霄屋里的百里鹤一看到宁月不止拿了医箱,手上还举了把与柔弱的她极不相称的铁锤的时候,桃花眼不免睁成了圆眼。


    “宁姑娘……可需要帮忙?”


    宁月挂着医师特有的沉稳笑容,“不用,自己砸碎的骨头会心里有数些。”


    “……”百里鹤一打神庙起就知道宁月非是寻常女子,但时常还是会被宁月的言论震惊。理应是治病救人的小菩萨,怎么比何年更像活阎王似的。


    屋内屏退了无关人等。


    沈霄看着宁月沉静地在榻前一一摆开她的药品和工具。许是多年在医馆坐诊的缘由,宁月治疗惯用的步骤和流程,不仅仅是为了药到病除,更多的是不让病人再多受罪一分。


    女子的动作规范而又行云流水,每一步都十分有条理,即使是不懂医理之人,也会放心把自己的身体交给这样细致妥帖的人。


    这和江湖游医,和他军中只顾疗效的医师区分开来。


    有些人大抵是天生适合当医师的,她就站在那处,身上散着浅浅的药香,一转脸满眼都是病人的专心模样,沈霄发觉自己在她的身边,那些因腿伤而隐忍蛰伏的沉痛此刻都消退了。


    “那殿下,我便开始了。”


    宁月口称殿下,但沈霄知道,在她眼中她不会因这层身份束缚着。


    长针根根刺入,沈霄一眨不眨地看着离自己呼吸之间的女子。


    ……


    沈霄门外,过了一会儿便传来了令人牙酸的重物锤砸之声,可这样的惨绝人寰的“酷刑”,百里鹤一竟没有听到一点男子的喊声。


    他不禁对晋王殿下又多了几分敬佩。


    瞄了眼自宁月进去便气压沉沉的廿七,百里鹤一挑事地一笑。


    “堂堂晋王能如此对待宁月姑娘,我看这事儿不简单哦。你这小护卫想当到什么时候去?就不怕到时候人家姑娘芳心另许?”


    廿七忍无可忍转过头,不说话,但是慢慢抽出了他手边的长剑。


    百里鹤一见状忙给他按了回去。


    “我是好心提醒,你这一身功夫在神庙的时候还好隐瞒,但是这里全是江湖人士,若你要作为‘棋’替你的姑娘赢得头筹,免不了要暴露身手,你这身份能捂到几时啊?”


    百里鹤一确定了廿七把剑插回了剑鞘,又笑道。


    “要我说,你早日对宁姑娘坦白得了,无妄楼楼主这一身份还是能在宁姑娘面前与晋王殿下争一争的。这要写成话本故事绝对精彩,玉贞知道定是要买——”


    噌地一声,又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百里鹤一立马改口,再给长剑按了回去。


    “说笑的,说笑的。”


    “以我观察,宁月姑娘不是在乎身份地位的人,我觉着还是你与宁月姑娘成的机会大些。”


    他自是知道她不在乎的。


    她都明明当上了晋王妃,但还是选择死了大婚的那一夜。


    可问题就是,她在乎的太少了。


    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他不是没有试过,但在那个选择里,他还是一败涂地……


    第二日。


    宁月和腿上多了新伤的沈霄几人早早被蓬莱派弟子叫醒,引去比武大会正式场地。


    一路上明明没看见多少人,却随着蓬莱派弟子的引导步伐,柳暗花明又一村。再是枝叶交繁过后,人声忽而喧闹起来,一百多人报名的比武大会的实感真正到来。


    眼前是一处空旷的演武台,台上男女老少皆有,手上的家伙事儿也不尽相同,起止十八般兵器。估摸着大会即将开始,已经在台子上活动起腿脚来了,那一招一式,一喝一呼,各有各的威风。


    “为‘棋’者在此待命,执棋人随我等继续移步。”


    带头的蓬莱弟子转身道。


    没见过这种架势的宁月,在分别前对廿七慎重道。


    “性命为重,遇事无须强撑,败了也无碍。”


    宁月珍重的眸光让廿七弯唇笑。


    “廿七谨记。”


    不远处知道廿七手段的百里鹤一不说话直摇头。


    让他败?那可不是件易事。


    待百里鹤一和廿七登上演武台,宁月和沈霄继续跟着蓬莱弟子,往演武台前一处的高台走。高台上的位置正对演武台,隐隐看到一位男子带着几个侍从坐在高位,如此排场应是蓬莱岛岛主无疑了。


    在高台旁还有一处碧罗帐,和演武场上打打杀杀的氛围不同,和风一吹,纱帐轻动,颇有几分清雅悠闲之意,这便是留给他们这样的“执棋人”观赛的。


    宁月以为,比武大赛之中,像她和沈霄这样的人应不是多数。没想到拾级而上,那帐下也满满当当坐了五十多人,妇孺居多,却都不太康健的模样,唯一相同的是望着远处的演武台,紧张而焦灼的目光。


    “这蓬莱比武大会不似江湖中一般的武林大会,蓬莱派因这块得天独厚的福地草,制药一绝,来大会的人更多不是为了比武,而是为了求药。有像我这般为自己而来的,也有人为了他人而来……”


    沈霄带着宁月边往人少的一处坐下,边向宁月解释。


    没成想刚坐下,一道清亮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这位姑娘,听说你是医师,昨日好好整治了那南疆小丫头?”


    宁月偏头,看清眼前这抹明媚的红,微微一怔。


    身后的女子是大燕少有的明艳之色,虽着了一身大燕境内的汉人服饰,可依旧让人一眼从那高挺精致的眉眼之间,看到些边塞独有的风情。她还是爱穿一身红色,十指之间的金铃声亦是她的象征。


    “阿……”什娜!


    好险,这一世不该说出口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宁月紧紧咬住自己的舌尖,心中猛地一跳。


    阿什娜微微挑眉,姣好的面孔露出一丝意外,却又很快藏于黛眉之下。她倾身,话音多了几分锐利。


    “你认识我?”


    “只是觉得……姑娘容光之盛,难得一见,忍不住惊叹。”


    宁月回过神,真要说认识,她也是认识的是三年后的阿什娜,奎教圣女,又或者说,江湖人常叫的,魔教妖女。


    她记忆中的阿什娜永远像一团烈焰。就和她喜欢穿白衣一样,她酷爱红衣,加之串串金铃,每次有她在的地方都是人们眼中最浓烈的画卷所在,每个人都会过目不忘。


    性子更是如此,碰到谁,就要将谁燃尽。


    多数人会受不了她的霸道顽劣、野心勃勃、不可一世。


    可少数人却能在烈火灼烧下,更显出金子一般无法轻易动摇的品质。


    例如,谢昀。


    上一世,自知道她是谢昀青梅竹马,有过婚约之人,阿什娜没少找她麻烦。这一世,她和谢昀可扯不上半点关系,不管现在为什么在蓬莱撞见了,宁月可不想成为阿什娜眼中钉的存在,应付起来实在太累了。


    “噢?你倒是挺会说话的。”阿什娜的目光在宁月脸上反复巡视了两圈,没看出任何端倪。


    因为宁月确实不曾说谎。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宁月都是真的认为,阿什娜的风华,世间少有。


    可再多就不能说了。


    也幸好,一声声代表着比武大会正式开始的鼓声救了她。


    鼓声停,高台中,浑厚的男声用内力将自己的声音传至整场。


    “欢迎八方侠士来此届蓬莱比武大会,诸位侠士久等了。我乃蓬莱岛岛主,严鼓,此次大会共有一百零三位侠士参与,为了加快大会进程,不耽误各位要事。今日大会的初选并非传统擂台比武。”


    “而是会将诸位引到我蓬莱岛上的奇门八卦阵之中,阵内随时变化,就连我也不会知道诸位将遇到何人作为对手。而两个时辰内,率先出阵,且在阵中比武赢得序号玉牌三枚以上者,便可进入下一轮比武。”


    “万望各位侠士,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和气。”


    不要伤了和气?宁月粗略一算,这两个时辰内便是要从一百零三人中选出三十人左右,若有些人逞凶斗恶些,那三十人都不会有。


    如此紧张的时间,要兼顾环境和对手,怕是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宁月不禁微微蹙眉。


    沈霄见状,安慰道,


    “百里也在阵内,不至于孤立无援。”


    这么一说,宁月好像没怎么见过百里出手。


    “百里公子的武艺很强吗?”


    沈霄一笑,“宁姑娘不知吗?百里他是神风山庄的二公子。”


    “神风山庄乃江湖一等一的武器机关铸造世家,他的武艺单论起来不算多卓绝,但若是配合起他家的机关奇武来,出其不意,也是麻烦得很。”


    “原来如此。”


    “各位侠士,若无问题,便随我蓬莱弟子入阵吧。”


    随着严鼓声音又起,数十位蓬莱弟子在演武台同时领走一人,特殊的步伐之下,人影逐渐在演武台周边的树林里消失。


    很快,曾站满的演武台上一人不剩。


    第四十九章 如晦


    演武场的空旷, 让碧罗帐内的人肉眼可见的不安起来。


    她们不曾料到,她们坐在这里竟是连比武过程都见不着。那万一要是有人图谋不轨,又或是生死攸关之际, 该如何是好啊?


    “各位执棋人不必担心,奇门阵内每隔百丈便有一位我派弟子时刻监察比武详情。若有落败者,他们会即刻发出信烟、打出旗语, 这样就算我们远观, 也能得知比武结果。”


    严鼓的话音刚落, 比武大会所有人所进去的树林上空便炸开一朵黑色烟花, 在清朗的天际尤为明显。


    而演武台下的蓬莱弟子也同步挥动手中旗帜,向高台传达最新结果。


    宁月这处帐内的蓬莱弟子译出旗语。


    “第七十七号玉牌持有者出局。”


    “什么?这才开始多久啊……”


    帐内议论纷纷,一个配着同样七十七号玉牌的女子站起, 指着台下弟子将红色旗帜又连举三次之意。


    “这又是何意?”


    蓬莱弟子回首看过, 平淡道“是为重伤之意。”


    “阿姐……她?不会的!不会的!”女子一愣,却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碧落帐内上来两个蓬莱弟子,直接将人请走了。


    这出局之人, 蓬莱岛是一刻也不会多留……


    在她身后的众人静了静,没了先前的闲聊模样。


    似这一瞬, 终于对这次比武大会的凶险有了具体的感受。


    在这之中只有阿什娜支着下颌, 眉宇之中满是百无聊赖。


    “要两个时辰, 我可没那个耐心哪呐……”


    似谁在无形中听到了阿什娜的抱怨, 只见天空中又连炸开两鼓黑烟。


    “第五十六号……第四十三号……出局。”


    这三股黑烟间隔不远, 在树林上空交汇呈一道, 直指场内有一人已如同满弓之箭, 势不可挡。


    “第八十六号玉牌持有者出局。”


    又是红旗三举, 这是一刻钟内……第四位了。


    到底是谁如此不留情面。


    一般而言, 比赛刚开始,又是在随时变换的阵内,参加大会的选手大抵都会先适应一会儿。可那人好似不需要,而且目的也不仅仅是为了赢得初赛……


    听着周边的畏惧之声,阿什娜脸上浮现些许满意,瞥见身前的白衣女子,饶有闲情地拍了拍对方,露出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笑来。


    “我见姑娘面善,不如交个朋友如何?我叫阿什娜,来自塞外西岚。”


    “……宁月。”


    终究是阿什娜的视线太过火热,让宁月无法忽视,只能硬着头皮答了。


    “宁姑娘,不知你我的‘棋’会不会在阵中相遇呢?”


    阿什娜意有所指道。


    仅剩的从神庙回来的银霜卫向她回报过,这医女身边似乎有个高手护着……


    希望荧惑可别让她太丢脸-


    奇门阵内。


    廿七和百里鹤一前后脚被引入阵中,不过蓬莱弟子撤离的功夫,二人便寻不到彼此踪迹了。周遭还是岛内风景,却雾气四溢,视物不超过一掌。换作常人光是分辨方向,解开阵法已是困难重重,不过这却难不倒廿七。他曾在神庙内如履平地,在这亦是来去自由。


    蓬莱阵法的高明之处便是两人就算近在咫尺,若是站在八卦的不同方位上,也如同被分隔在天涯海角。廿七记着宁月的话,不想在这里大动干戈,只想着拿到三个玉牌,早点出阵。


    却没想到阵法引来的第一个照面选手正是赠了宁月一壶酒的醉阎罗。


    ——何年。


    廿七轻叹了一口,他运气不太好。


    何年的身法和功力在这百人之中已是上上乘。


    鹰翔榜的排名可不是随意为之,那可是受各大名门正派认可的。很多新出茅庐的江湖少侠会依据这个榜上的名次,一点一点打上去。当年,何年也是靠他这一身变幻莫测的醉拳,从百位靠外半年之内跃升至第九位,并霸榜十年,不曾被后浪淘汰。


    最后下榜,还是他自己隐姓埋名,归隐山林去了。


    若是真打起来,恐怕真要让百里鹤一说中了,他的路数藏不住……


    与何年而言,廿七像是一阵烟,突然生成了人型站到了他面前。


    没有犹豫地,何年脚法立踩,一招黑虎攒心立刻打向来人心口。


    廿七猛一偏身,使了轻功避开。


    交手之后,廿七的面貌彻底显于人前。何年自然也认出来,这是昨天那个女医师身边的铁面面具护卫。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看来那点小伎俩,没让这几个晚辈后生上当。


    何年也不羞愧,装作刚刚偷袭的人并不是他。抓着腰间酒壶灌了一口,才悠悠道。


    “看来我这醉阎罗的名声是一年不如一年咯,亲自酿的酒也没人要喝了。”


    “前辈——”


    廿七刚拱手,话没来得及说完,何年身躯带着酒醉的一晃,竟又是没有任何起势的一招青龙露爪,直击廿七佩在腰间的玉牌。这招变脸真是被何年玩透了,借着廿七这点尊重,是想以最快的态势让他出局。


    廿七不得不提剑,以剑鞘之身反制。


    但七八个回合下来,仅仅是被逼得拔了剑的廿七让何年本来被酒熏红的脸,渐渐凝起烦躁之色。


    “臭小子,何故施展招式遮遮掩掩的,既没有必赢的心思就干脆让给我,还这般浪费我时间作甚!”


    “前辈。”廿七无意回答,恭谦的语气只谈及另一件事。“是这样,昨日您这酒我家姑娘尝了,很是欢喜。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前辈能再赐些酒……”


    说着廿七胸口衣襟处掏了掏,真叫他摸出来一个空酒壶。


    何年紧紧盯着那酒壶,正是他昨日送出去的。


    “你们……喝了?”


    廿七笑了笑。“自然,前辈也知道我家姑娘是医师,调了解药后喝得很是开心。”


    那下药的下作手段,放在他们身上竟不算什么沉重之事了。


    “……”该被当做坏人,却被请着赐酒的何年,一时想不通江湖之中这算是个什么野路子。还好,他回过神,想到这场比武大会,他的目的。


    ——他的儿子还等着他带回药救人呢。


    何年想到这里,醉醺醺的眼神晃过一丝决然,又是踏步而来,这次比起之前想直接拿玉佩的速战速决不同。何年已经意识到,如果不直接将这后生打服,怕是还少不了浪费口舌。


    “少废话——”


    何年双拳直逼廿七命门,廿七提剑格挡,却正中了他的下怀。


    只听当啷一声,廿七随身的长剑生生被何年用拳力震碎,断成三节。


    “前辈,我只是想讨壶酒而已——”廿七看着好歹也陪了自己两个月的剑,轻叹了一声。再抬眼时,面具下谦逊的眼神变了变。他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软剑材质特殊,竟是如墨一般,剑身上錾刻着一道银白色弯月痕。


    何年眼睛一眯,认出了这把剑。


    “如晦剑?你是鹰翔榜一直未公布过姓名却排名第一的那个剑客?”


    “谁?我不太认得。”廿七执着如晦,睁眼说瞎话。


    “我不过与前辈一样,这一场比武大会,我定是要赢的。”-


    一缕黑烟再次在天际炸开。


    这一次,和前几次的位置不同,离得有些远。


    只听蓬莱弟子译出旗语道。


    “第九十八号玉牌持有者出局——”


    这句话让碧罗帐内再次炸开了锅。


    “第九十八号……那不是醉阎罗何年吗?他竟在这第一轮就出局了?我还以为这届比武大会仙灵草非他莫属呢……”


    “天呐!谁有这个能耐把何年的玉牌夺了?这届比武大会如此藏龙卧虎吗?”


    “嘘,你们轻点……他夫人孩子还在这儿呢……”


    众人稍稍静了静,目光不约而同都往帐下抱着一个七八岁孩童的妇人身上望去。那妇人也似完全没有意料到,她微微张着嘴,不可置信的眼神在蓬莱弟子和天际那处黑烟来回移动。


    “娘亲…怎么了?爹爹已经赢了吗?恒儿是不是马上就可以玩蹴鞠了……?”


    她怀中的孩童并不理解黑烟和玉牌的意思。他很虚弱,脸色是没有光彩的蜡黄,但他看得懂娘亲的反常,他在妇人怀里勉强抬了抬头,想从人群之中看到他熟悉的身影。


    “恒儿……我的恒儿……”妇人不知怎么向自己的孩子解释他们最后一份希望的陨落。这一刻来得太快,也太突然了,她抱着孩童,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娘,别哭别哭……你哭得恒儿心口都疼了……”


    男孩试图抬手抹去母亲的眼泪,可他的手却因为心口的疼痛而无法伸直。


    心口疼,在男孩身上不是一个该有的形容。


    妇人一下察觉到孩子的不对劲,慌忙地在身上到处翻找着药。可她的身边已经涌上两位蓬莱弟子,请她们离帐。


    “性命攸关,两位通融一下吧。”从人群中挤过来白衣女子笑得温柔,可她身边的圆脸姑娘却不是吃素的,她左右手一抓,两个修习过蓬莱弟子竟无法挣脱。


    宁月争取的这点时间让妇人找到了药给孩子喂了下去。


    孩子脸色稍缓,妇人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对宁月记忆犹新。


    她无法相信昨日还被她们坑过的人如今竟愿意伸出援手。


    “夫人若不介意,我是医师,替这孩子诊诊脉如何?”


    宁月无端的善意让妇人犹豫。


    宁月却一笑。


    “夫人,若我能看好,可否再赠一壶酒?我挺爱喝的。”-


    “我输了——”


    何年下颌微抬,在他的喉口一厘之处一把墨色长剑稳稳指着。他心下再是不甘也得认了。


    “鹰翔榜排名第一果然名不虚传,没想到你竟愿委身于一个医女身侧。是我轻敌,人外有人。光想着将你速战速决,却没想到激得你与我速战速决……”


    何年一下便想通了廿七之前的束手束脚,追悔不及。


    “何以称之委身呢?”廿七解下何年腰间的玉牌后,收了剑。


    “若你了解她,便会知道,她值得这世间千千万……”


    “我了解她作甚……”


    何年垂着头没心思听那些年轻一辈的儿女情长。他只知道,他辜负了妻儿的期待,那是他妻死里逃生才生下的儿子。对他来说,这世间值得千万的只有这两人而已……


    “早知就该避开你,就算最后拿不了仙灵草,也能在岛主面前多挣一份脸面,多一点机会讨药……”


    何年自责地抡起手掌猛扇了自己两下。


    什么醉阎罗,什么一代拳者,不过是个无能的保护不了妻儿的废物罢了……


    “前辈,不必如此。”廿七将如晦藏回腰间,按住周身都满溢绝望的男人。


    这模样他竟那样眼熟,他递出手,将何年从地上拉起。


    像别人告诉他一样,他也告诉何年。


    “这世间救人的法子不会只有一条。”


    【作者有话要说】


    酒鬼宁月(划掉)


    第五十章 破局


    高台之上, 整个大会的举办者悠悠拿起桌上的茶盏呷茶。于严鼓而言,无论是比武场内,还是碧罗帐内, 都不是他关心的范围。这场大会,他要的只有结果。


    “如何? ”


    “回禀岛主,和计划稍有出入。西岚圣女所带来的棋出手狠绝, 一路突进, 已经连连斩获五枚玉牌了。我们先前期望高的那几位人选反倒不如, 特别是那醉阎罗何年……他已经被人提前踢出局了。”


    “看来我们这位圣女大人是铁了心要拿我们这仙灵草来了……倒也无妨, 比武嘛哪有和和气气的。”严鼓若有所思地轻笑一声,“对了,那何年是被谁踢出局啊?”


    “是您最后发出的请帖, 孟家寨的那位女神医所带来的棋。一开始, 他似乎并没有使出全力,巡查弟子只看到他使得好像是剑,击倒何年速度极快,那弟子来不及看清剑招, 何年的玉牌便被收了。”


    “可看清楚了,是只靠己身武功吗?”


    “看清楚了, 只是巡查弟子一时无法辨得他的武功路数。”


    这意料之外的结果让严鼓提起了一丝兴趣。


    “噢?竟有此事, 这倒是意外收获了。多往他那边赶些人过去, 这样的剑定是要好好磨磨方能更见锋芒。”


    弟子闻言, 露出一抹难堪神色。


    “岛主, 根据巡查弟子所言, 这个棋有些不一般, 他似是懂奇门阵法的, 自何年之后, 他点到为止拿了两枚玉牌,就没有动手的意思了。遇到敌手,全是绕阵而过,如今……估计还有一刻便要让他摸到生门出阵了。”


    “我的阵也是他想出就出的?”严鼓轻蔑一笑,“传我令,将迷雾阵关了,另开弗灵阵,我倒要看看,在我比武大会的地界上,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是。”-


    抬头,低头,再抬头。


    廿七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他掐着手指又演算了一遍,这处迷雾阵的生门就是在此处才对。


    可不仅没有出口,这处浓雾最深处似乎正渐渐失去它原有的庇护。


    若是连此处的雾气都散去,那么其他地方……


    廿七正思索着,忽然头顶处,不同方位各传来一记炸响。


    一共是……四发黑烟。


    那就是……四人出局。


    这出局时机不早不晚,偏偏是他要出阵之际,看来是有人不满意他的比武表现了。


    可这更换阵法,不过是阻他一时而已……


    廿七重新开始演算,忽略了鼻尖飘过的一阵似有似无的烟燎之味。


    初时,廿七只顾重新计算生门方位,直到失去浓雾庇护的他,迎面一根利箭射来。


    若是百里鹤一在这里必会认出这梅花箭尾,正是鹰翔榜新秀,凌寒弓梅清。此人弓术了得,不仅箭无虚发,还擅远射,三十丈开外亦能一箭毙命。


    “梅少侠,我已集满三枚玉佩,无意再生事端,可否另找他人?”


    梅清不知对面人竟认识自己,他又搭弓,话意夹杂更甚霜雪的冷意。


    “那更好,杀你一个,我便省了找另外两个的功夫。”


    梅清眼也不眨地将弓弦松开,箭势直指廿七心口而来。


    ——竟是动了杀心!


    廿七本能不再隐藏身法,调用了踏雁行避开。


    他明明记得梅清此人虽孤傲了一点,但非是这等嗜杀之人……


    可不过刚运功一下,廿七便敏锐察觉出经脉间浮现的燥意。这燥意如同星星之火,很快在他肺腑点燃,本欲避此一战的他,竟忍不住地想抽出如晦,速战速决。


    “咚咚——”


    “咚——”


    又是接连三声,不同方位的黑烟在头顶炸开。


    这出局的速度明显较之刚才加快了不少。


    廿七边躲着梅清,边竭力克制自己体内那份好战之意。


    原来如此,这才是换阵的目的-


    场内的激烈境况,仅仅通过上方时不时炸起的黑烟便能看出端倪来。


    严鼓笃定呷茶,等着最后的结果,他不相信这还能不逼那小子出手。


    这凡是来了他蓬莱的人,哪个不是填了生死契的。以命相搏的场合,藏拙便是等死。


    果不其然,听,又是三声信烟齐响。


    又是三声——


    三声……


    “岛主!”适才报过廿七与荧惑动向的蓬莱弟子又匆匆忙忙地跑上了高台。


    严鼓已经嫌弟子关于比武的回报频繁得有些吵人了。


    “待人选减到三十之数再行通报。”


    “岛主——不是比武场上。”


    “是……是旁边的碧罗帐。”


    话音刚落,又是一记信烟炸响。


    这次刚好,远处的阵法上空没有任何动静,无法替这记信烟遮掩。


    严鼓眯了眯眼,缓缓将头移向了旁边的碧罗帐。


    “刚刚,是碧罗帐那里发出的信烟?”


    信烟发出,即代表玉牌被夺出局。


    但持有玉牌的不仅有棋,还有执棋人。


    以防不测,执棋人可以替棋决定,自愿出局。


    只有自愿出局的信烟,才会在碧罗帐外炸开。


    “正是……岛主,这已经是碧罗帐发出的第十响信烟了。”


    “……出什么事了?”


    “是……是那个孟家寨传的女神医,她与参加大会的另外两位医师正在比试医术……那些被下了诊断,得知不是只有求药一个法子能救人的执棋人便自愿出局了……”


    “?”严鼓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的比武大会,怎成了医术比试?”


    弟子垂首,似也不懂为何事态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这……还得从何年之子被那医女治好开始讲……”-


    “真的能治?”


    “无需千年老参?”


    何年之妻萧氏不敢相信从这白衣女子口中所吐之言。


    “令郎是胸痹之症,但又与一般胸痹不同。是令郎生来心上便有一处经脉错位,这根心脉纤弱,相较常人起卧坐行,不堪受用。长期以往,此脉一旦拥堵或破裂,令郎便就无力回天了。千年山参也只是勉强吊住令郎之气,不能根治,若要令郎能与常人一般长大,须得在这心上另开一心脉。”


    “你是说真的能平安长大吗?无需日日夜夜用药灌着?”


    萧氏记不清自己给恒儿找了多少大夫瞧过,恒儿乃天生的胸痹之症,正如宁月所断。多少大夫都说无望,让她弃子再生。只有一位大夫说用千年山参或可救之,但也只是或可救之,不曾说过恒儿可正常长大。


    但她由不得不信,宁月刚刚在恒儿身上的那几针便是最好不过的证据。


    平常就算用了药,恒儿也不过将将能气息喘匀。


    却在宁月手下,能够自己坐正,且心口不再闷痛。


    收针的宁月并未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


    “有风险,但是可以尝试。夫人,你若信得过,我便替令郎诊治。”


    “我……信你。”有什么不能信的呢,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姑娘诊金几何,不知何时能够替我儿用药,若要离岛,我怕时间……”


    “诊金嘛,我说了要你家一壶酒就够了。用药,即刻便可。”


    宁月说着从衣袖中翻出一个瓷碗,她从中捻出一粒红色药丸,递给萧氏。


    即刻?这医女真当自己是神仙吗?一直围观的众人忍不住轻吸一口气。


    就算再是绝世名医,也无人会如此夸下海口。


    “且慢——”在萧氏真要把药喂下时,坐在席边看了许久的银发老叟终是忍不住站了出来。“你这黄口小儿莫要辱没杏林门楣,这药当真是药么——”


    “这……这不是江湖人称‘叶半仙’的叶叟嘛……”


    “我看定是这小女娃太过托大,惹得叶老不快了。”


    “想想也是,这小女娃看着才多大,竟敢说一粒药便能治这不治之症。”


    叶叟一开始只是看这女娃医者仁心,便也不想管,谁知道竟越发口出狂言,放眼他治病救人四十余年也不敢这样对病患如此保证。本来他还不确定这小女娃信口开河的原因,可那红色药丸一拿出,他便懂了。


    “你敢捏碎你的药丸,给大家伙一观吗?”


    宁月只想着救人,并未料到江湖上还有如此讲究。


    看不过眼的鸢歌挡在宁月之前,指着老叟鼻子愤愤道。


    “你这老不修的,刚刚治病救人不见你冒出来,现在跑来讲究什么杏林名声。我家小姐救人无数,还用得着向你证明什么?”


    “若你家小姐当真问心无愧,有何不能言?”叶叟摸着自己的白须老神在在道。“老叟并非刻意刁难,实在是江湖上的庸医太多了,邪门歪道反叫我们这些正经行医的难做。”


    宁月家里开医馆的,当下明白叶叟所言。


    医馆看诊诊费略贵,不如一般江湖游医,但江湖游医是人便可冒认,害死了人,却都怪罪到医术无用头上。时间久了,正经看病的人少了,求神拜佛的人却多了。


    若是之前,未曾经历过阳城神庙这些事情,宁月大抵这会儿便不会强出头了。


    可现在她觉得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东西本身哪里分正邪,不过是看人怎么用罢了。


    得知了来处,她更是问心无愧。


    宁月一笑,当即捏开药丸。


    红色的外皮碎屑中,赫然躺着一只褐色虫卵,看清的周边几人大骇着退开了一整圈。


    刚刚还围着宁月和萧氏看热闹的人群,转瞬就只剩下宁月身边的鸢歌和沈霄。鸢歌是自小陪着宁月,对蛊术早不觉得奇怪。而沈霄只是微微挑了挑眉,虽有讶异之色,但细看眸中,更是欣赏。


    更远之处,一袭红衣的阿什娜捧着下颚,似又多看清了这白衣女子一点。


    “你果然用的是蛊。”叶叟哼了一声。


    蛊术自出世,便与医术势如水火。


    蛊之邪,之毒,多少医术不能解,一直被视为医道上的大忌。


    “蛊又如何?重要的不是救人吗?”宁月转向萧氏,“这蛊本意噬心,听着虽毒,但在操控之下,可将令郎心上再开一脉,使气血通畅。我说过有风险,但也是令郎再获新生之法,此间细节我已说清,夫人自行决定吧。”


    “……”萧氏看着宁月掌心的虫卵,本能的恶心,但她更无法想象失去恒儿的日日夜夜要如何度过。


    “哎——”叶叟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萧氏抓起虫卵给孩子喂了进去。


    宁月微微一笑,张口成哨,一曲古朴的小调在碧落帐内传开。


    不过须臾,坐在萧氏身侧的男孩开始面露痛色,同时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孩子口中不断溢出,那血看着竟是源源不断地涌着,好像要就此流尽似的。


    “娘,恒儿……好疼啊娘……”萧氏的衣襟被男孩攥成一团乱布,萧氏不曾料到是这阵仗,一下便六神无主起来。她一边搂住孩子,一边抬头盯紧宁月。“怎么会这样……”


    宁月冷静如常,一边吹奏,一边手执长针,在男孩诸穴下针。


    渐渐男孩的痛色被压下,可嘴边的鲜血还没有停的迹象……


    “这针法……是宁家长针?她竟是宁家传人?”叶叟难以理解邪门的蛊术和正统的针法为何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女娃手下。


    宁月算准了时机,将曲音歇下。


    “娘……”男孩呛了几下,吐出最后一口血,血中竟有异物,正是众人先前所见的褐色虫卵,已然变成一条长虫,在血色中滚动了两下后,失去活力。


    “娘,我好像不难受了。”男孩不待萧氏搀扶,自己跳下坐席站了起来。神奇地看着自己不再使不上劲的四肢。“娘,我好像……有力气了。”


    萧氏怔怔地看着儿子在自己面前一跳一跳,只觉得如梦一场。


    “真的治好了?”


    “这蛊术原来能救人啊?”


    “那我家这病是不是也能……”


    “死马当活马医治呗……反正我花钱请的棋也拿不了头筹,不如试试……”


    “说得有理,若能得救,便无需夫君在比武会上为我舍命了……”


    “是啊!瞧瞧这天上的信烟,冒得如此之频繁,看得我都害怕!若能早一步有诊治之法,我儿也可早一点离开那凶险的地方!”


    围观的众人可比萧氏反映快多了。


    又是一窝蜂,刚刚还缩在叶叟周边的人群,又向宁月涌了过来。


    “宁大神医,看看我家的病人吧……”


    宁月看着乌泱泱的人群,不仅不慌反而有些顿悟。


    如此,不就是她能救下的人越多,廿七便多一些安全。


    怎么不算一种破局之法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宁月: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主场。


    (另及蛊术救人纯纯私设,具体原理不得深究,见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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