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幌子-


    “咚——”


    “咚——”


    两记黑烟在执棋人选择弃赛后, 在碧落帐外炸开。


    和不远处奇门阵法上的黑烟交相呼应。


    叶叟看着大大方方把蛊虫拿到光天化日之下的白衣女子,袖中的手攥得紧了又紧。


    荒唐!真是荒唐!


    “如此行医,把人命看做什么了!”叶叟沉痛地摇头, 在宁月面前排成一列看诊的人,犹如一道裂缝正一点一点腐坏着他眼中的医道。


    “叶老您江湖威望自是不凡,想必请来替您拿药的也是有名号的高手。”排在队中第二位的, 是一位年龄与叶叟差不多大的老妪。她扯出点笑容, 指了指不远处时不时响起的黑烟, 还有那比任何时刻都要挥得频繁的红旗。


    “可我不是, 我是自己的亲儿在那里拼杀。你医道高尚便高尚吧,却总得给我们这些人一条活路。不想出那金贵的手,何苦在此多言。”


    低头诊脉的宁月一字不落地听了, 却对叶叟的嫌恶并不介怀。


    反而亮出一个笑脸。


    “我看这位姐姐说的不错, 叶老如此看不惯我,何不与我比试,让他们见识见识正统医道圣手的风采呢?”


    沈霄低低一笑,明白了宁月这是偷偷拉帮手的激词。


    “你这女子, 是何身份竟敢这样同叶老说话。”叶老身边不远,一个男子年约三十, 一副文人打扮。他一出声, 先对叶老拜了拜。“小子杜泽, 师承淮安卢老, 见过叶老。我本晚辈, 不该插手此事, 但眼下实在看不过去。”


    “你这不知哪来的山野游医, 真是目无长辈。叶老乃我道泰斗, 岂容你挑衅。今日我便陪你一斗, 我倒要看看,是这正统医道有理,还是你这邪门歪道有理!”


    淮安卢老的名号还是十分响亮的,甚至受过天子封赏。


    卢家家院之中,痊愈病患所赠杏树何止百亩。


    看病嘛,两边又不冲突。


    在场的病患交换了眼神,宁月身前的队伍便分了一半过去。


    只不过杜泽看病讲究一个细字,宁月看过两个,杜泽才堪堪下了结论。这看着气势便薄了两分。


    叶叟捋着白须,长叹一口气,“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该动动了。”


    圣手开口不过一瞬,面前从两边队伍涌过来的人差点把老头闷住。


    宁月别开眼,偷笑了一下,又在对方看来时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碧罗帐外,响起的黑烟一声又一声,渐渐竟有了超过阵内之势-


    “梅少侠,您出局了。”


    又搭新箭的梅清因突然出现的人影差点失手射了过去。但那蓬莱弟子身上似有一股清香,闻了闻他竟觉得没那么烦躁了。他放下弓,看看自己腰上挂得完好的玉佩,又看了看在他射程之中,像个泥鳅一样只逃不回击的面具男子。


    “我?出局了?”


    “您的执棋人已自愿放弃,请少侠随我离开。”


    阵内的蓬莱弟子接到旗语,别说参加大会的选手了,他自己何尝心里不犯嘀咕。这几届比武大会,他还是头一次见到短短时间,如此之多的执棋人先后自愿出局。


    瞧见梅清被带走,廿七避难的步子急停。


    天际远处不断响起的信烟,他早就有所注意,偶尔一次还能说是巧合,但这般反常……廿七提了提唇角,他就知道留她一人在那儿,她是坐不住的。


    借机,廿七缓了口气,在原地打坐。


    他已然发觉这个新阵把他们所有人都往一处引,那里应是长着可让习武之人内息紊乱的弗灵草。多闻,会使人逼近走火入魔之态,内力提升却难以控制。只有减少动用内力,才不会失去自我。


    “你疯了!这是比武,不是屠戮!”


    正调整内息的廿七,似听到了百里鹤一的声音。


    他循声赶过去,正看到溪边,百里鹤一扶着一个受伤的黄衫女子,与对面穿着玄色劲装的异域男子对峙。来时世家公子排场的缎面锦罗袍如今已满是疮痍,不少血迹从衣服之下透了上来,也是伤得不轻。


    百里鹤一却不敢露怯,端着手上仅剩最后一根箭的千机弩试图逼退对方。


    “挡我者死——”对面的男子双眼已经发红,一看便是一直运转内力,将弗灵草效用逼到了极致。


    迎面对上百里鹤一的千机弩,也没有任何惧色,提起雁翎刀便将箭只斩于刀下。


    百里鹤一在救起黄衫女子之前便已见过这塞外之人的连伤三人出局,其狠毒已经不是单纯为了拿下玉牌了。眼见利刃横来,身上再无可用之物的百里鹤一下意识用手臂格挡。


    心下只后悔,临走前不该和玉贞吵了一架。


    “叮——”刀剑交击之声,在百里鹤一头顶响起。


    看着眼前这把熟悉的如晦,只觉得如同神兵天降。


    百里鹤一大喜,“谢——谢天谢地!廿七!你来得正好!”


    “这人疯了!完全不讲理,见谁砍谁!你小心些!”


    百里鹤一话音刚落,那雁翎刀压着如晦往下了两寸,男子赤红的双眼在这咫尺之间映满了一副平平无奇的铁面面具。


    “是你。”


    这疯子竟还能认人?


    百里鹤一正纳罕,却不想原来廿七也认识这人。


    “荧惑?”如晦一折,将凶猛的刀势嫁接到别处,廿七声音冷了下来。


    “你既在此——那阿什娜……”


    “休得直呼圣女姓名。”荧惑挥刀,破空声随至,他被弗灵迷惑的心性并没有恢复,服从和执行却是更加深入他骨子里的东西……他记得圣女对他交代过的……


    廿七手执如晦,全是守势,并无攻招。


    看来神庙一战,还是引得她注意了……


    荧惑打定主意要逼廿七动手,探他路数。


    刀尖一抖,内力灌注,招招不容喘息。


    廿七抿唇,一抹燥意终究是抵不住染上心尖-


    “岛主,阵中人选已不足二十之数,若是再继续下去,怕是无法选出岛主想要之人了……”


    不过才一个时辰。


    区区三个医师竟唬得四十多人自愿出局……偏偏又是正义之举,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多加阻拦,污了蓬莱的名声。


    严鼓顿觉头痛心烦地揉了揉眉心。


    阵内厮杀频频打断,这样筛下去,只会剩下歪瓜裂枣的侥幸之辈……


    “罢了……提前结束吧。”


    “对了,把那个医女请来,就说我颇为欣赏,愿赠良药。”-


    “二位,比武结束了。”


    蓬莱弟子接到急令,忙暗地将解开弗灵草药性的香药洒开,这才敢现身与二人刀光剑影的比斗之中。


    “结束了?都出阵了?我们这算出局了?”


    百里鹤一自廿七出现就松了一口气,找出伤药给黄衫女子服下后,他还能饶有兴致地看二人缠斗。不是他不讲义气,一来实在有心无力,二来廿七也不差他搭把手。


    人家潇洒剑意自是将那异域的功法治得妥妥帖帖。


    就是看着那异域男一脸不死不休的样子有点吓人。


    “不是出局,是第二场的人选已经尽数选出了,几位算是胜出,可以离开此阵了。”


    “什么叫算是胜出啊?”


    百里鹤一嘀嘀咕咕,但蓬莱弟子没再多做口舌解释。


    等到百里鹤一一行人出阵才知道。


    算是的意思,是进去的百人,如今还能自个儿走出阵法的。


    ——不过十六人。


    十六人中,等在阵口的执棋人只有两三人。


    恢复了神智的荧惑一眼就看到了早已等待得不耐烦的圣女。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阿什娜拧着眉头,瞥着荧惑身上一道道剑伤。


    “属下遇到那个医女的护卫了。”荧惑恍若看不见一身伤势,垂首回禀。


    被弗灵草虽影响他一时心智,但并没有让他忘记事物。


    “噢?是他把你伤成这样的?”阿什娜这才多了些心思打量起荧惑身上的伤来。“他倒是手下留情,无意取你性命。既交手了,可摸清他是什么路数了?”


    “那护卫手执软剑名为如晦。只有江湖鹰翔榜近年新排的第一剑客所有。”


    “就是那个我一直招安不得的江湖第一剑客?”阿什娜轻笑了一声,“这倒是比我想象之中的更生猛。”


    “那小医女真有这么好,连这等人物都能绑在身边了?”


    阿什娜轻咬着唇,若有所思,忽然她的腰间被个跌跌撞撞的姑娘撞了一下。


    荧惑刚要发作,被阿什娜拦下。


    “没想到不会武的蛊师还能留到这个时候,小姑娘,你的蛊术应是很强咯?”


    庆汝捂住受伤之处,警惕地望着这个明艳过了头的异域女人-


    “鸢歌?你家小姐呢?”


    廿七扫视一圈,没有发现宁月身影,心中涌上一丝不安。


    鸢歌一脸笑意,还在为自家小姐的优秀而骄傲。


    “小姐因医术了得,被岛主请走了,说是要赠药给小姐呢。”


    “赠药?走了多久?往哪儿走的?”


    “就刚刚,几个蓬莱弟子客客气气请走的,好像是在那个方向吧。”


    廿七提步就要走,却被坐着的沈霄拉住。


    “蓬莱岛处处迷阵,你这会儿追不但找不回她,恐还会误了她的事。一个护卫,不要逾距了。”


    廿七眸色渐深,手缓缓搭在腰间。


    “不知公子,是以何种身份同我说这话?”


    “阵内阵法几次变换,已经不是比武该讲究的公正公开。这初选的结果难道公子还看不出,这比武大会只是个幌子吗?提前结束便是这结果不如背后之人的意。若是因此宁月被伤,公子又待如何?”


    廿七言之凿凿,鸢歌看得一愣一愣的。


    小姐不在,廿七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威压如此强悍,就算对上晋王殿下,也不逊色半分。


    “幌子?拿仙灵草当幌子,还开了好几届,这也太大费周章了。”百里鹤一似不太能理解为何廿七如此警觉。


    廿七看过来。


    “那这前两届赢了比武大会的人你可曾在鹰翔榜见过……?”


    “这……倒是不曾……可兴许是怕怀璧其罪,不敢声张呢?”百里鹤一自己说着,也觉得透出了点古怪。


    仙灵草鼎鼎大名,皆是因为制药圣地蓬莱岛一味造势。


    江湖众人都相信蓬莱的名声,故而也没有人真正追究过仙灵草的药效……


    毕竟大家都得不到的,便就该是最好的。


    “公子,先照顾好自己吧。”


    廿七冷声,转头就向鸢歌所指方向追去。


    第五十二章 意外


    “姑娘稍后, 岛主随后就来。”


    宁月被蓬莱弟子带到一处院落的前厅坐下。这里应当就是蓬莱岛岛主的居所了,不同蓬莱岛内药草各异的郁郁葱葱,一路走来越是接近居所, 药草越少,反而是观赏用的花卉树植多些,还都经过有意修剪, 别有一番雅致梦幻。


    上次那么讲究造景的还是叶怀音的家里, 看来这岛主虽听着声音粗矿, 倒是一个心思细腻之人。


    正当宁月随意打量房内时, 院落外传来脚步声。


    等了有一会儿,雕花木扇门口缓缓走出一位男子身形。


    这便是蓬莱岛岛主了。


    与那名姓和声音所带来的感受不同,岛主本人与宁月想象之中的魁梧雄伟有些出入。进来的男子虽是不惑之岁, 但俊朗之姿依旧不输于大部分的江湖少侠, 岁月并未带给他的容貌太多的风霜。虽有几缕的银发夹杂在两鬓之中,但于他一身广袖道服之下,只更显出仙风道骨的飘逸之姿。


    不仅仅是宁月看着严鼓有些吃惊,严鼓望见宁月时眉间也是一挑。


    本跟在他身边的蓬莱弟子, 被他挥手遣去。


    “见过岛主。”


    这前厅虽然并不闭门,但只剩两人。宁月面上平和, 藏在袖中的手却不由得捏了捏了提前准备好的药粉, 这才稍稍踏实些。


    严鼓缓缓走到前厅中间, 却不急着在主位坐下。


    走得近了, 打量的目光更甚。“姑娘姓宁?”


    “正是……”宁月在这般直勾勾的目光下, 率先察觉出不是于她容貌上的不敬。


    她不禁想到见过玉生烟的神使……


    他们都像这般, 在她这张脸找到另一个人的痕迹……


    紧接着, 严鼓又追问。


    “如今年岁几何?”


    “……岛主, 这是何意?”初次见面, 如此问询,似是有点过了。


    “可是十五?”严鼓没等宁月婉拒,便又接着道。


    “……”


    见宁月没有反驳,严鼓确定了什么。


    与此同时,宁月也不想被如此这般试探下去,


    “姑娘,你可是……宁重之女?”


    “……岛主,可是见过玉生烟?”


    两道话声重叠在一道,彼此皆是一愣。


    “岛主,怎么认识我爹?”宁月万万没想到父亲的名字会出现在此处。


    而严鼓见宁月承认,也不在意她先前的问句,从来不在意外物的眸中一丝闪动。他上上下下又是好一番打量,宁月又觉得这不是在看玉生烟了。


    这目光,她刚来蓬莱就已经领教过。


    ——是她成了被盯上的猎物。


    “宁姑娘一直救人,自己脸色看着似是不好。我这蓬莱虽说强在制药,但医道上也懂些皮毛,不若我替姑娘把把脉,看看我这岛上有什么草药适合赠与姑娘……”


    冠冕堂皇的话,宁月自是不信的。


    “岛主客气了,若说这最适合的当然是仙灵草了,大家不就是为此而来。莫非岛主能提前割爱,赠草于我?”宁月借着施礼的姿势,往后退了一步,隔开两人的距离。


    本想着让严鼓知难而退,却没想到,严鼓竟是面不改色地点了头。


    “若是姑娘允我诊脉,这仙灵草也不是不能给。”


    “……”这便有些不按套路了。


    这脉是有什么非把不可的?


    可若是真能得仙灵草,好像也不是不行。


    宁月犹豫着,抬了手。


    “那有劳岛主了。”


    严鼓一喜,请宁月坐下,伸手便要搭到宁月的腕上来。


    但比起他的手指,更快落下的一道掌风。


    “放开她!”


    宁月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的廿七。


    说来奇怪,刚刚还对岛主有所疑虑的不安竟顷刻间因这道身影消退。


    她目光游走在男子宽厚的脊背,不期然扫到他的衣衫之上竟有一处刀伤,弯月似的眉微微蹙起,已然看不见被掌风伤到,嘴角溢血的严鼓。


    严鼓捂着心脉,很快察觉出这情急之下一掌所蕴含的纯阳之力。虽是被伤,但严鼓脸上却满是惊喜之色。


    “咳咳——你这内功……你练了沐阳——”


    可不待严鼓说完,意识到不妥的廿七快速打断。


    “蓬莱岛主向来只擅植草制药,何时也会替人看病了?”


    廿七边说,另一只手边将宁月摆在桌案上的手腕尽数圈住,拉着她往他身后藏去,全然守护的态势和两人腰间同样数号的玉牌,让严鼓一眼便明了这其中情愫。


    血色下落,侵染在衣衫上,轻易就将那看着清高的道袍拽进了红尘。严鼓勾了勾唇,望着眼前两人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看病已经不重要了,现在重要的只有一个。”


    “便是你们,还想不想要仙灵草。”


    “若是我们不要了呢?”廿七目光锁着严鼓,竟没有一点犹疑。


    严鼓一愣,在那副铁面之下,他竟有一种心思被看穿的感觉。


    “岛主!不好了!”


    正是此时,木门外,一个蓬莱弟子急匆匆地跑进来,廿七没想到他前脚打晕的那些弟子,后脚就被人发现了。


    “无碍,他们不会伤我。”


    严鼓摆了摆手,他相信交易还没有谈完。


    “不是他们,是渡口……渡口我们所有用以渡人的船全都坏了。看着不像是意外……”蓬莱弟子没看懂前厅这事态,挠了挠头,还是把自己前来上报的急事先说了。


    “什么?”严鼓提声,却不免牵扯到被廿七伤到的经脉,眉心一拧。


    “看守弟子也是要将今日出局的选手送离蓬莱时,才发现的。”


    “如今要将船修好,恐还需要时日,不过这样一来,便要耽搁那些已经出局之人的离岛一事了。”


    严鼓瞥了眼厅内的廿七宁月,略一沉吟,改了态度。


    “那便就这样吧。这次初选,也是我们维护不周,使得许多参选之人重伤。恰好趁此机会,便留下他们在岛上疗伤,一应伤药都由蓬莱提供。”


    蓬莱弟子顿了顿,虽没想通岛主怎么突然大发慈悲,但仍先点头称是。


    见弟子将他的新令带下去,严鼓转眼看向廿七,带着不计前嫌的宽和。


    “今日之事,我知道是阁下护人心切,我便当无事发生。现下,左右也离不了岛,不若二位在此修养之余,再好好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二位,可需要我再派人送回住所?”


    “不必。”


    宁月被廿七带着离开时,一时有许多话要问。


    想了半天,还是先停了脚步,从袖子里拿出一瓶伤药递给廿七。


    “你的伤……”


    “小伤,不碍事。”


    廿七看着宁月还知道担心的模样,心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姑娘,蓬莱此处暗流涌动,不算太平。若是姑娘有要事,都带着廿七可好?”


    铁面面具下的眸光全然没了在厅中果决凌厉,虽在高处,宁月却觉得他在仰看着她,没有一丝强硬,只有仍在后怕一般的颤动,将他眼里的她捧得如若珍宝。


    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惹得心尖一烫,宁月忙乱地点了点头。


    只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别的什么……


    “蓬莱的迷阵这么多,你怎么找的这儿来的?”


    “是它引的路。”


    廿七指了指院落外围的墙根处,一团黑色一半隐在墙后,一半露在外头。黄澄澄的猫眼看见两人平安的模样,尾巴轻甩了一下,似是了却一个心念。转头拖着没有完全好透的身躯,准备离开。


    “它大抵也想报姑娘的恩。”


    宁月默了默,快步上前,追上了猫儿。


    黑猫的身体过了一夜稍许好转,可若放任不管,它恐怕难以捱到痊愈。


    她蹲下身,将手指放在猫儿面前。


    “要不要,以后跟着我?”


    黑猫警惕地闻了闻宁月的气味,没有反感,却也没有更近一步。它好似有自己的界限,不让人轻易打破。宁月却借着心中那一点滚烫,做了往日她不会做的事情——将黑猫抱到自己的怀中。


    “喵呜——”似被人抱着的姿势,猫儿很是厌恶,情急之中利爪划伤了宁月的手。


    廿七脚步一动,却又见宁月唇角的笑,她用带伤的手轻轻顺着猫儿炸起毛。


    “等我治好你,你还是可以走的。”


    她的柔声和身上的平和渐渐安抚住猫儿,黑猫后知后觉收起利爪,舔了舔宁月被它抓伤的地方。


    “廿七你看,它同意了。”白衣姑娘抱着猫儿对廿七展颜一笑,如同一卷山水除去了烟雨朦胧,清风化开了青绿,生动又和煦。


    “好像,它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倔。”


    【作者有话要说】


    万圣快乐


    第五十三章 修养


    宁月抱着黑猫和廿七说笑着, 走到海边竹屋。可才绕进来,便发现海边本空置这几处竹屋都住进了人,炊烟袅袅, 满是烟火气。特别是她的那一户小竹屋外,还站了不少人,似乎在等谁。


    宁月脚步一顿, 眯着眼左右比对着, 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也不知道是谁眼尖看见了她, 喊了一声“是宁神医!”


    宁月便看着那一群人一窝蜂地跑到自己眼前。


    她这才认出其中一些都是她在碧罗帐下诊断过的执棋人。


    身边那些生面孔, 应该是执棋人所带之“棋”。


    比起执棋人的孱弱不禁风,各个“棋”那可是个顶个的声音洪亮。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众人对着她拜礼。


    “多谢宁神医救命之恩!”


    医师治病救人, 被患者答谢本不该见怪。可这样一帮江湖侠士一同煞有介事地拜谢, 也属实少见。宁月倒是想扶,这一溜人太多,她又不知道从何扶起。


    “姑娘妙手回春,我娘的痛症近些年日夜不曾停歇, 却在姑娘手下缓解了。”


    人群中一个高挑青年带着一位妇人率先站出,他身上腰间别着箭筒和弯弓, 似是一位精通箭术的高手。


    宁月认不得他, 但是认得她经手的妇人, 她罹患之症乃为乳岩。


    常见于忧郁积忿中年妇人, 初时胸乳聚结成核, 不痛, 但随年限增长, 结块越大, 若不及时诊治, 最终会五脏俱衰而亡。


    “你母亲的病还是拖得太久了。女子得病总容易忌讳就医,你虽为人子,但也不能不闻不问。这病情我眼下做不到根治,我所开的药要持之以恒地吃。若是胸口疼痛又起,记得来昌城瑞君堂。”


    “好——”青年还不及说,他身边的妇人挤开他来到宁月面前,一把牵住她的手,对宁月和风细雨,细致妥帖那是越看越满意。


    “我这儿子不懂事,天天就知道去挑战那什么鹰翔榜,我这病多半是他不孝气出来的,特别是他的婚事,我可太操心了。对了,不知道宁姑娘可有婚配啊……”


    “哈哈……”宁月讪讪一笑,想起自己和谢昀没个正式着落的婚约。


    “对不住,我家小姐是订了亲的,且梅少侠也无意我家姑娘吧。”


    廿七踏步上前,宁月投去一瞥,又垂眼。


    他倒是挺替谢昀着想的。


    梅清初时眼里只看到这位缓步而来,婷婷袅袅如若一段静谧月光的女子,听到男声,这才抬头看见了铁面面具的廿七。


    “……是你。”梅清一下想起自己不分青红皂白一顿追击,却连他一根头发也没伤着的场中情形。


    “清儿,你认识?”梅母刚以为这交情能更近一步,谁想自家儿子竟脸上飞红,拉着她一路从人群里退开。“娘,我突然想起屋子还没收拾好,先去收拾了……”


    “啥啊?不是说先见宁姑娘嘛?”妇人不知道自家儿子在躲什么,还一个劲地回头招呼宁月道。“宁姑娘,我们娘俩搬到你隔壁来了,这岛上的船坏了,一时半会的走不了,多来我屋玩儿啊……”


    “哎……”宁月不及应声,左右新的执棋人围了过来。


    大家大致意思差不离,因着修船的事宜,便想趁此机会好好养伤。许多受了宁月医治的执棋人,想着离医师近些,带着自己的“棋”从岛中中心的位置搬了过来。


    海边这一片的竹屋从一开始的零落无人,到现在却是挤得喧嚣热闹。


    临了,人群散去,放宁月回到自己的竹屋时,她的腕上脖子上,廿七的手里怀里脖子上,都摆满了执棋人执意要给的各异的“诊金”。什么醉阎罗的酒啊、五毒教能解百毒的蛇胆啊、少林的开光念珠啊……


    被人群堵到屋子里,闭门不敢见客的鸢歌听到外面声音消散,这才开门。


    “小姐赶大集回来了?”


    “……别贫嘴,过来帮忙。”


    宁月手上还要护着黑猫,有些吃不住力了。


    鸢歌噢了一声,把竹屋的门开得大了一些。


    宁月这才看见屋子里还有客人,正是晋王沈霄,他坐在轮椅之上似是等了一段时间,此刻望见她平安,手上还被人礼赠不少东西,唇边添上一抹浅浅的笑意。


    只不过这笑意没对上宁月一瞬,就被廿七挡去。


    “公子,天色不早了,我家姑娘忙了一天也该休息了。”


    有了宁月在,廿七的嗓子都柔和了几分。


    只不过在沈霄听来依旧刺耳。


    他示意小厮将他往前推了几步,直接略过了廿七,迎向宁月。


    “见宁姑娘无事我便放心了,今日宁姑娘也劳累了一天,确实该早些休息,我明日再找姑娘换药吧。”温雅的公子善解人意地准备离开。


    医师本能的宁月一把拉住小厮推轮椅的手。


    认真道。“这怎么行,药得准时换。”


    宁月把黑猫暂且交给了廿七,自己则拿着伤药与沈霄一同回了他的屋子。


    留下廿七和鸢歌,一同在屋子里整理多出来的“行李”。


    不过鸢歌理着理着,便发现廿七有些心不在焉。看多了话本的鸢歌立马就嗅到了一点男女情爱该有的醋味,她放下手里东西,向廿七靠过去,狡黠之色铺满眼底。


    “廿七,你心悦我家小姐吧?”


    廿七抱着黑猫的手紧了紧,差点没被黑猫反咬一口。


    鸢歌见廿七态度,更是笃定了些。


    “唉,正常,我家小姐这样好,在医馆时就有很多人无病无灾也要到小姐这儿来看诊呢,不过那个时候小姐还有和谢家少爷的婚约,那些人也就是想想罢了。我家小姐当时满心满眼就只有一个人呢……”


    “你呢虽然功夫不错,对小姐也是忠心耿耿,不过还死了这条心吧。”不是鸢歌想要扼杀廿七这刚刚诞生于襁褓之中的情愫,实在是小姐的体质特殊啊。


    “我家小姐的良配只有谢家少爷。”


    就算小姐再怎么闹着要和谢家少爷退婚。


    小姐的命还需悬在谢家少爷所习的独门功法上。只要一日没有找回七味奇药,把小姐的寒症根治,小姐和谢家少爷的婚约便一日不会解除。


    充其量,就是不断地往后延着。


    所以,真要喜欢小姐,挺可怜的,那得是一辈子的求而不得。


    鸢歌也是看在他们交情不错的份上,才好言相劝。


    可廿七却跑偏了话中重点,只强调了一句。


    “反了,是谢家少爷的良配只有你家姑娘。”


    “……总之你们没结果的,把心思收一收吧,针对晋王殿下也太明显了,连我都看出来了。你也不想想,人家堂堂晋王,和我家小姐门不当户不对,不可能成好事的啦。”


    廿七不言。


    无人知道,他闭眼时,宁月穿着嫁衣与晋王举行婚仪的画面清晰无比。


    许多次午夜梦回,这一幕都在反复出现。


    不是他刻意回忆,而是这个结局总是成为大多数-


    蓬莱的船坏得蹊跷,可是岛上的众人都被蓬莱的大方俘获了。


    又有医师,又有良药,又毫无纷争的日子,过于岁月静好,一时无人再提起初选时自己那冲动的异样。特别是那些本应出局离岛的,更是不关心那蓬莱的船到底是怎么坏的,又要何时才能修好。


    “小姐,你看呀,它自己跑起来了!”


    在鸢歌的欢呼下,宁月在院子里一边调配着新药,一边笑看着黑猫在院子里释放本性的翻滚跑动。


    入秋的日光不再晒了,一点热意反而将院子里的药香激得刚好。


    待在院中不觉刺鼻,闻着只如檀木一般,沉心静气,好不心安。


    “廿七,这药我新配的,你跑一趟给了凡大师送去。”


    宁月这些时日都没有闲着。


    能来岛上求药的,非是寻常小病小痛,她在碧罗帐下只能看了个大概,先用针术和蛊术先行将病症压住。其中能完全治愈的还是少部分,多数只是叫宁月多抢一些时间在这人间,还是逃不开要长期地服药,和定期地找医师回诊。


    廿七叹了口气,他想叫宁月歇歇,可这姑娘一旦扑在医术上就像被迷住了魂似的。只能先遵了嘱咐,乖乖送药去。


    却道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宁月的小院来了位贵客。


    “宁姑娘,又在配药呢?我给你带了点吃食来。”


    一袭红裙的阿什娜提着食盒,带着亲切的笑推开了宁月的竹篱门。


    这是岛上开始修养疗伤的七八日来,阿什娜第五次登门了。


    宁月一开始还诚惶诚恐,但渐渐地,当她发现阿什娜的目的后,她也不算太意外。


    “姑娘别看了,今日不赶巧,我护卫被我叫去送药了,不在这儿。”


    “我没说我是来找他的呀?”


    怎么不是呢,前四次,有三次廿七都在。


    这位圣女嘴上是在跟她聊些有的没的,眼睛却都快长到廿七身上去了。


    这目光和前世盯着谢昀如出一辙。


    宁月可以说是太过熟悉了。


    只是她想不通,她这身上是和这位圣女八字不和吗?为何这圣女总是盯上她身边的人……


    “好好好,姑娘不是来找他的。不过我这手上还有活,怕是陪不了姑娘吃些了。”应付阿什娜不是她拿手的事,却被上辈子潜移默化,对着阿什娜有了套话术。


    “无碍,你忙你的,我吃我的。”阿什娜打开食盒,里面的吃食也不是什么大燕的美食,而是他们西岚特有的杏露酪。“和之前一样,留张嘴,与我说说话就行了。”


    “……”何等的直截了当,目中无人啊。


    宁月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能像阿什娜这样不顾眼色和氛围地畅所欲言。


    “你上次说你这护卫是你请来的?”阿什娜顺着上次的话茬问道。


    “多少金?不如我出双倍,你让他蓬莱之后便跟着我吧。”


    廿七不在,倒方便阿什娜开门见山。


    不然这会儿廿七不是插科打诨,三两句要送人走,便是找点什么借口让宁月出门看诊,总之两人真正能对上话的没有两三句。


    “这和钱倒是没什么关系。”宁月捣药的手没停,这话说得顺,几乎没经过思考,所以宁月也不曾察觉这份话意之中蕴藏的底气。


    “那前途呢?我西岚国教奎教的护法可是人人挤破了头的位置,我可以直接许他。”


    这挖墙脚真是挖得太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了。


    可宁月不能不承认,前世的她确实被这些打败过。


    她可以清贫地、胸无大志过着她边城医女的小日子,可她不能要求别人也这样想。她看出来前世的谢昀,有凌云之志,也有与志向相匹配的天赋和能力,所以,她肯让。


    那……廿七呢。


    不一样的。


    宁月心里有个声音说。


    廿七和谢昀是不同的。


    若说前世谢昀是她够不着的虹霞,那么廿七——


    好像是她永远伸手就能触及的清风。


    惯是无声,她好像也可以笃定,他会在。


    宁月把手中的药杵一放,看向阿什娜。


    “我做不了他的主。不过若是执意要问,我这儿没有姑娘想要的答案。还请姑娘饶了我,以姑娘身世能力,来日总会遇见更好的。”


    阿什娜轻笑一声,咽下一块甜酪,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俯看着宁月。


    “我还以为你这性子真的与世无争呢,原也是有在意的人。”


    “可我要的,向来都是最好的。能比你身边这江湖第一的剑客更好的还有谁?宁姑娘可不要再故作谦虚了。”


    “你的这护卫我要定了,若是他愿意跟我走,姑娘可不要横加阻拦呐。”


    第五十四章 身份


    廿七回到竹屋, 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姑娘,今日叶老也在了凡大师那儿,看了你给的药多说了几句。还给了一些新的脉案叫我拿回来给你, 了凡大师那儿又送了些好茶,推脱不了,便都拿回来了。”


    廿七一只手拎着一摞茶饼, 另一只手捧着一沓书册退开竹篱。


    但无人回应。


    只有鸢歌拿着双刀, 在院子里练武。


    “鸢歌, 你家小姐呢?”廿七把东西放下, 往院里望了一圈,没看见那抹白色倩影,竹屋门窗俱开, 也不见有人。


    鸢歌却不答话, 手上双刀停也未停,直冲廿七面门而来。


    先前无妄楼的勾魂旗旗主亲自教了鸢歌双刀的心法和招式,路上又得了廿七不少指点,如今这双刀舞得有模有样多了。横冲而来的破空声, 也够唬人。


    廿七侧身一躲,不明白鸢歌为何突然如此。


    “这是作甚?”


    鸢歌见自己比廿七差得果然十万八千里, 挽了个刀花收势, 撇了撇嘴道。


    “自然是想见识见识江湖第一剑客的厉害啦!”


    廿七眼瞳一缩, 声音微哑。“……可是阿什娜来过了?”


    鸢歌耸了耸肩, 用眼神示意着让他看小院桌上。


    ——那是来自西岚的食盒。


    在和煦柔软的时日里被放松的心弦 , 陡然在蓬莱的风中收紧、崩断。


    他便知道自己在荧惑面前露出的破绽, 必然成为日后的隐患。他本该在初选结束后第一时间带宁月离开, 避开阿什娜的, 可偏偏这一次蓬莱的引渡船坏了……又或许, 再早一些,他就不该让宁月提前来蓬莱岛上……


    这刻意的命数,回回都不叫他如意一次。


    廿七忍不住捏紧了指节,不想让那些挫败的记忆将他淹没。


    “宁姑娘在何处?”


    鸢歌指了指沈霄的竹屋,“小姐去换药了。”


    看着廿七扔下东西就要追过去的背影,鸢歌想了想还是补了句。


    “廿七,虽说这身份瞒着些也可以理解,只是……”


    “你不该让小姐从别人的嘴里知道。”


    “不然,会让小姐的对你的信任看起来像是个笑话。”


    鸢歌看到在她的话音下,廿七身形一顿,接着踏出去的脚步便并不比与进门时的那般轻盈,沉坠坠的,像是犯了死罪。


    其实也不至于。


    小姐性子那样温柔,就算听完圣女对她的嘲讽,也没露出什么异色。


    收拾伤药去晋王那里时,脸上还带着笑呢-


    当廿七赶到沈霄院中,正听到百里鹤一的声音。


    “鹰翔榜排名第一?这……他实在神秘,排入榜上也无人见过,我也知之甚少。”


    “那不见样子,总有些别的标识。这样的剑客他的剑总是讲究的。你可知剑叫什么吗?”宁月的声音紧跟着,乍一听如闲聊一般。只有廿七听得出,她的意有所指。


    对宁月来说,她记忆中的江湖第一剑客,只有谢昀一人。


    可这一世谢昀与她的认知不符,比起盲听盲信阿什娜的话,她只想自己求证。


    “可是——名剑太阿?”


    百里鹤一被宁月突如其来的问询问得有些懵,这廿七人就在宁月身边,有个什么事儿,这身份也不是他该爆出来的。就以为差点要瞒不住的时候,宁月话风一转,让百里松了口气。


    “太阿?这不是剑术大师李朗说过只传给爱徒的剑嘛。”


    “不是太阿?”宁月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疑惑。


    “对啊,李朗虽说有收徒之意,但名剑太阿人人垂涎,自是要好好分辨前来拜师之人的心性如何,至今也没挑到合适的苗子呢。”百里鹤一对与第一剑客无关的江湖情报,不由地多松了松口。


    “那他的剑是……?”


    “是……”怎么又绕回来了。


    百里鹤一一柄折扇扇得飞起,似乎这样就能扇走他的为难。


    可他忘了,这屋内不是只有他一人知道江湖消息。


    “名叫如晦。”沈霄柔声,一点也察觉不到百里鹤一蓦然的僵硬,还将百里鹤一拖得更深。“那把如晦不就是你们神风山庄用天外陨铁冶炼的么,剑身漆黑如墨,錾刻银月,是为那人专门打造的吧。”


    如晦……


    这么一说,宁月确实在神庙最后的宴席上见过廿七用这把剑御敌。


    因材质特殊,能够弯折藏在腰带之内,才避开了神庙神侍的凶器搜身。


    “哈哈哈……殿下,果然博闻强记啊。”


    这下他还能说什么呢……百里鹤一尬笑着,只希望廿七到时候别来追杀他。


    “宁姑娘,可是需要打听什么?离岛后,我替姑娘——”


    “笃笃——”


    竹门外传来男子微哑的嗓音打断了沈霄的话。


    “是我,姑娘。”


    廿七也不说有何要事,也不曾冒然地进来。


    但宁月神色一收,已是知道了他的来意。


    把换好的布带和药品收回药箱,宁月对晋王弯腰施礼。


    “多谢殿下,但不必麻烦了。这点小事,我自己处理便可。”


    竹门吱呀打开,宁月也不看人,抬步就往前走。廿七默默跟在身后,明明那样挺拔矫健的体魄,落在宁月这一袭纤弱的白衣后,却像被俘的阶下囚,散开萧索。


    宁月没有回自己的竹屋,而是一路朝海边走去。


    彼时正是日暮,海边静谧得只有一股股海浪拍岸的声音,远处的落日在海岸线之上,融金的云霞掉进海里,碎成无数浮光,映在两人眼底。


    “没什么想说的吗?我的江湖第一剑客护卫?”


    宁月等了一会儿,可还是没有等来她想听到的解释。


    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白色衣袍贴在女子单薄的身骨上在风中猎猎。廿七终是抬头,看到宁月望着他的目光如同悬在发丝之上的一颗明珠,似是不用力拥紧,就会随时跌落殒灭在这一波澜壮阔的天地之间。


    “罢了,我不喜欢猜来猜去的,你便回答我一句吧。”


    “一句就好。”


    “你说我对你有救命之恩,是何年何月的救命之恩?”


    “我与你之间,至少得有一样是真的吧。”


    就算是此时,宁月的声音也轻轻柔柔地,不见半分蕴意。


    她对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生了期待。


    廿七眼睫颤动,极力克制自己想要不顾一切就此拥住那颗明珠的冲动。


    “我不能说……但请姑娘相信,我对姑娘绝无二心。廿七这一生所求,只求姑娘平安喜乐,康宁顺遂。有的事不是刻意要瞒着姑娘,只是现在还不是时机,对姑娘而言,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宁月看着眼前的廿七许久,终究是一声轻轻的嗤笑。


    笑意中的棱角,是她有心提点自己,她不该管得太多。


    “诶,为了我好嘛,我自是懂的。”宁月笑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拍了拍廿七的肩臂,只是头没有抬,廿七看不清她的神情。


    “今日之事,廿护卫不必挂怀,你我之间,向来自由,是我着相了。”


    “走吧,我和百里已经说过了,今日廿护卫你暂住他那处,我需泡药浴,时间有些久不太方便。”


    廿护卫……


    廿七才觉出拍在他身上的,宁月的那只手冷得多厉害,他本能地他抬手去握,却被冷淡地错开。


    他惹她不开心了。


    廿七气馁地跟在宁月身后,侧首瞧见落日随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到海面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满月高悬空中,粼粼海水铺设了独属于夜色的月华。


    月圆,她怕是更难过一些。


    廿七咬牙,阿什娜啊阿什娜你真是选了个好日子。


    他本想避开些琐事,如今看来,已经避无可避。


    ——得亲自去找她了。


    终是在竹门门前分道扬镳,宁月没再对廿七多说一个字。


    “小姐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


    鸢歌在宁月回来后,特意看了看宁月的神色——淡淡的。


    这模样有一种久违的熟悉,就好像是……还没有出门前的宁月。


    好似一切都包容,又好似一切都不曾放在心上。


    宁月嗯了一声,走进房间,在已经显出赤红色的药汤前,将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剥去,抬腿,坐进浴桶之内。


    药汤的暖意很快将宁月的皮肤烫出一片红意,可宁月还是觉得冷。那从手脚心脉冒出的寒气,因烦躁的思绪倒比神庙那时更难熬。宁月不由地多往浴汤里扎下去一点,再一点。


    先是口鼻、再是眼睛,最后没过头顶。


    终于整个人都融在药汤里,她才觉得好过一些。


    “喵——!”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拍打,扣着……她的头皮。


    “唉哟,我的小姐!”


    月圆之夜,寒症发作时。


    就算症状不严重,也要泡一整夜的药汤。若是再久一点,三天三夜也是要的。热水是少不了,鸢歌才去提了新烧好的三桶热手过来,就瞧见衣架上挂着衣衫,桶里却没了人影。


    旁边只有小黑在怪叫着,自己都扒不紧窄窄的桶沿,还一个劲地往水里伸爪子捞东西。


    猫天生怕水,能这样叫小黑去救的还能有谁?


    鸢歌一个箭步过去,在水里一通摸索,拉住宁月的臂膀将人生生拔了出来。


    “没事鸢歌,我只是寒症发作起来,有点冷。”宁月有了经验,刚冒出水面,就猜到鸢歌的想法,忙抹去脸上的水先行安抚。


    “再冷也不能这么泡啊,我这就再去烧点水。”鸢歌惊魂未定,看了眼扒在桶边的小黑,直接将它晋升为看守,寻了个与桶边齐高的木花架对着木桶,将猫儿放在架上,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


    指了指有“案底”的宁月,“看好了,有事就叫,我马上来。”


    黑猫甩了甩尾巴,喵了一声。


    “……”


    宁月留在桶里默默和黑猫大眼瞪小眼。


    这番闹腾下,功夫最好的廿七不在,两人并未意识到竹屋的窗外闪过一抹人影-


    “你可听清了?那护卫确实不在?是泡的药浴,而非传功?”


    “弟子一早便去宁月的居所旁边守着,这一日她除了磨药、制药,替人换药外并无其他。日暮与那护卫去过海边一遭后,两人便分开,宁月与她丫鬟对话中,弟子也听到了寒症一说,岛主应是没有找错。”


    “不该啊……前些日子,我见那护卫分明对她爱护得紧,怎会放任她一人在月圆遭受寒症之苦……莫非是我认错了沐阳心经……?”


    严鼓思忖着其中因果,却百思不得其解。


    时间久了,目光便落到桌案前印着银霜印的一封密信。


    “不若顺了那圣女的意思,替我试试那沐阳心经的真假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


    嗯,阿月生气了。


    第五十五章 大比


    位于蓬莱岛中心的小筑, 是早一些报名入住的侠士们的居所。


    这里和海边连排的竹屋不同,这里小筑建于引水至此的静池之上,水雾弥漫下, 各处小筑掩映在菖蒲莲叶之间,彼此看不太分明,若不是专人带领, 极易迷失。


    不过在一抹人影接连跳跃了几处房顶后, 很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目标。


    一身红衣的女子正在自己的院中悠然品茗, 就算一道身影直奔她的面门而来。她也没有丝毫惊慌, 反而嫣红的唇畔勾出了抹更加闲适的笑来。


    自她背后,院中蹿出的另一个身影手执雁翎刀与来人交起了手,来人步步回退, 却始终没有从他的腰间抽出那柄如晦。


    在场的人都知道, 只要他动了杀心,这点抵抗拖不了多久。


    ——可惜,他没有杀意,而他们却早有准备。


    阿什娜把杯中的茶啜饮完后, 方才抬头。可却一眼瞄见了来人腰间晃荡的绕成几圈的绳索。


    唇角的笑容不由地一僵,这人还真是……


    “早知这样便能把你从宁月那儿薅来, 我前些日子也不用费那功夫了。”


    “廿七?我是该叫你这个名字……还是称你为无妄楼楼主呢, 亦或是明远镖局少主谢昀呢?”


    “……”


    廿七与荧惑缠斗的身形一滞, 手下再没控制好力度将荧惑一掌拍飞在地。


    阿什娜见荧惑倒地登时满口溢血, 眉梢一挑。


    这下倒是真动了杀意。


    “先别急, 不想知道我是如何知晓的吗?”


    廿七退开一步, 看向似对一切胸有成竹的阿什娜。


    “我是在赌, 就赌你对我有没有杀意。”


    “若你只是无妄楼楼主, 我作为西岚奎教圣女, 你自是要取我的命的。毕竟自无妄楼建立起便处处与我奎教过不去,破去我教不少分坛势力,害我教在大燕三年多无甚进展。”


    “可若你还是少主谢昀,那你便不会杀我。这些年明远镖局与奎教明面上的生意往来不少,少主想要通过我拿到奇药之一,我教圣物返魂香。我若死了,教内一时半会儿就没有那么亲近大燕的人了。”


    阿什娜目光下移盯着那意义过于直白粗暴的绳索,嘴角扯了扯。


    “我原以为谢少主此行来是为了好好聊聊,如今看来,是想把直接我主仆二人绑走匿迹了。”


    谢昀没有否认。


    在不伤害阿什娜的情况下,把人直接藏起来到拿完仙灵草离开蓬莱,是最不会节外生枝的方法。虽然粗暴了些,但是对于花样百出的阿什娜来说,最是管用。


    可这一次,阿什娜认出他的速度比他预估的要快。


    阿什娜看着谢昀面具下的黑漆漆的眼,“你想知道我如何猜中的?你自是把两个身份做得天差地别,滴水不漏,但却偏偏在一人身上有了交集。”


    “若非我派人去昌城宁家去夺那两味奇药时,遇到无妄楼的人暗中看护。我也不会把有通晓天地之能的无妄楼楼主,与正道的明远镖局少主谢昀联系在一起。”


    再按照两者曾经出现过的时间地点一一比对,这身份猜测便有了更多依据。


    事实证明,她没有猜错。


    “既然这样,那就更没办法了。”


    谢昀从腰间抽出如晦,银色的软剑在精纯的内力下一展即开,锋芒逼人。


    本来他只是想把阿什娜藏到蓬莱比武结束后,现在没有办法,他得让西岚的圣女要消失一段时间了……


    阿什娜面色一变,似是不能理解谢昀的思考方式。


    “你就不想做个双赢的交易吗?”


    “无非是你奎教手上除了本就有的返魂香,前不久还找到了另一味奇药帝流浆,这两味奇药想和我们手上有的两味做个交易。”谢昀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是阿什娜进蓬莱之前才得知的教内密信内容。


    听到这里,阿什娜也就是觉得谢昀的无妄楼果然有些风声快。


    直到谢昀下一句出现。


    “可圣女,这两味药你真的说了算吗?”


    阿什娜眉头一紧,“你……都知道什么?”


    教内能知道她的情况这等机要的人屈指可数,绝不是无妄楼随意安插点眼线就能探听到的。


    “我无意取你性命,你也不要挡在我的路前。”


    谢昀只给出一句忠告,手执如晦靠近,一身黑衣,形如修罗。


    荧惑见状,挣扎着起身拿起雁翎刀挡在阿什娜面前。


    偏是这时,水榭门外传来蓬莱弟子的敲门声。


    “第三十二号执棋人可在?”


    谢昀的剑点在荧惑喉前,盯着阿什娜回话。


    “在的,夜深了我已更衣不太方便,有何要事?”


    “是这样的,岛主决意明晚举行比武大赛的最终大比。此次大比,因渡船缘故逗留了许多已出局的侠士,岛主特允他们观赛。怕明日混淆,特给送来您的棋大比时的出场凭证,还望姑娘出门亲自来拿。”


    闻言,阿什娜便懂了严鼓的意思。


    她看向还在执意要将她捆走的谢昀,动了动唇,无声道。


    “我若是你,我便不会在这浪费时间。这大会上,要挡你的路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呢……”


    猜测到是阿什娜诡计的谢昀把如晦又往荧惑喉间递了一分,血色渗出。


    阿什娜声音更冷。


    “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你的宁姑娘想必此刻也收到了这样的通知——”-


    “第一百零七号执棋人可在?”


    “我家小姐在休息,有何事我代为转达便行了。”


    “不可,这岛主吩咐我们了,这东西必须亲自送到侠士手中确认过才行。”


    这个时间,院门外的弟子声音来的奇怪。


    鸢歌看了眼今夜寒症症状明显加重的宁月,很想回绝了这个弟子。可自家小姐向来是不愿麻烦别人的,就算身子僵着,她也勉强从药汤之中翻身起来,穿好了衣裳。


    “请问有何事?”


    月色下,一名白衣女子被圆脸姑娘扶了出来。被水打湿的长发虚拢在左肩,她本就肤色白皙,身形清减。如今拢着月华,遥遥一看,更像是用琼琼白雪捏出来的人,好像呼吸之间,都会把她吹散。


    直至女子走到蓬莱弟子眼前,他才愣愣回神,将事先备好的话茬说出。


    “明晚?怎么如此突然?”宁月还没想通。


    那边鸢歌手上正准备接过弟子要递来的大比凭证,却不想那弟子抽出的不仅是凭证,上面还覆着一层药粉,随风一扬,完全不设防的鸢歌迎面吸了正着,登时晕了过去。


    “鸢歌——”寒症之中的宁月眼睁睁看着,却苦于身体无力僵直,没法及时反抗。


    蓬莱弟子和依旧清醒的宁月对视了个正着。


    心下慌张的弟子忙是一个手刀砍在女子纤弱的后颈,女子这才失了意识。


    碰到宁月,被她周身的冷意浸了个机灵的蓬莱弟子,忙不迭将女子打横扛起,预备回禀岛主。却不料脚边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低头一看竟是一只不起眼的黑猫死死咬着他的小腿。


    “滚一边去……小畜生……”


    黑猫一身伤还没好透,哪里抵得过这一脚,只它仍不甘心,在那一瞬发出一声凌厉的叫声。


    蓬莱弟子见状怕引起其他人的警觉,不敢再耽误,立刻借用奇门阵法,将女子和他的身形隐了过去。


    待到谢昀匆匆赶到,竹屋里只看到晕倒的鸢歌和对着门口什么东西低吼的黑猫。


    谢昀捡起门口的东西,一个刻着“大比”二字的木牌。


    确是凭证,但木牌背后也贴了一张字笺。


    “若想此女平安,明日大选拔得头筹,完璧归赵。”


    字笺随着谢昀读完,在他的掌心化为一道齑粉-


    “什么?宁月被岛主带走了?”


    宁月失踪的消息,在第二日还是被前来找宁月换药的沈霄和百里鹤一知晓了。


    百里鹤一扇子一收,万般不理解地站起身。


    “这还比什么啊?直接上门要人啊!”


    鸢歌斜睨了一眼百里鹤一,腿上抱着重新包扎伤药的小黑,语气中满是颓丧。


    “倒是得找到门在哪儿啊,廿七已经在岛上找了一夜了,毫无所获。小姐定是被那狗屁岛主藏起来了。那岛主还警告我们不许大张旗鼓,不然就要……就要小姐好看。”


    “岂有此理!这岛主什么意思?这大比你们本就是要参加的不是嘛,何必多此一举呢?”


    “我还想问呢!”


    比起鸢歌和百里鹤一还在纠结缘由,沈霄自行推着轮椅往竹屋外,倚靠着篱看海的廿七身侧。


    “这便是你的身份?一个不称职的护卫?”沈霄把当日的话还了回去,他虽坐着,气魄却一点不比廿七矮。“这场大比必是一场鸿门宴,你去了生死难料,宁姑娘不会想看到的。我可出面,以紫薇门门主——”


    “不必,我会赢的。”


    廿七打断了沈霄的话。


    “你出面,不论结果与否,她还要多欠你一个人情,她更不想。”


    “说什么呢?”


    百里鹤一远远就看到两人这针尖对麦芒的氛围,忙从屋里走了出来。


    “大比的事情就放心吧,我这就把我全副身家都给用上。都是神风山庄竭力打造的精品暗器机括,我起码能把十六人中的八人先轰出去,给你省点体力。”


    廿七对百里鹤一的热情虽带有肯定地点了点头。


    但以他对阿什娜的了解,她与蓬莱岛上一旦合谋,这个大比恐怕不会以正常的比武形式进行。


    可总是做点什么事,比不做好。


    一下午,廿七一声不吭擦着手里的如晦。而百里鹤一则把能带的所有暗器机括和暗刃都装在了身上。


    随着蓬莱弟子前来领人,终是到了大比开始的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阿什娜:搞事要趁早。


    第五十六章 守擂


    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在浸润她的一部分身躯。


    很舒服, 可是对寒症发作的她来说,还远远不够。


    宁月蹙着眉,缓缓睁开眼睛, 耳边静得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


    入目的不是寻常的房梁,而是一处如梦似幻的丁香色绣鸳鸯帐顶。


    便是她自己的闺房,也不曾用过这般秀美的床帐。


    记忆迅速回笼。她是被蓬莱弟子打晕了……是蓬莱岛主将她关在这里?


    这可比她想象中被打昏后会遇见的要挟场面更吓人。


    没有药汤缓解的寒症仍不断从四肢百骸散着寒气, 只是梦中的那点温热让她不至于完全僵直。宁月先尝试着转头, 打量更多情况, 这不转头还好, 一转宁月赫然看到离自己咫尺之间,竟还躺着一个女子。


    这女子似比她陷入了更深的昏迷。看着二十出头的年岁,肤若凝脂, 容貌妍丽。身上穿得也是上好的锦缎云纹料子, 糅杂着幽幽玉兰香,怎么看都该是一具被照顾得极好的贵女身子。


    宁月不记得自己在这次的比武大会中见过这样千里挑一的美人。


    但这却还不是最奇怪的,宁月挣扎着坐起身,先是看到自己所躺的床榻竟并非寻常木制寝具, 而是一块完整的雕琢成床榻形状的赤玉。


    而在床榻之外,是一间打造得十分用心的女子闺房。妆奁、衣柜、书案、挂画, 一一布置得宜, 就连床边的花瓶里放着的都是新开的木芙蓉。


    可谁家女子会住在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呢?


    还有这床榻!


    触手不仅是温润, 更有着如同炭盆一般的暖意。


    宁月越看越觉得, 材质像极了先前谢昀送她的那块昆仑暖玉长命锁……


    她那块不过就是温养点心脉, 这一整块足够温养整个人了……


    意识到什么的宁月忙将双手按在赤玉之上汲取了片刻暖意, 再抬起不断搓开僵化的十指。这样反复过后, 待她的指尖不再麻木, 能感应到脉搏的跳动, 她转脸为身边的美人诊起了脉。


    果不其然。


    ——此女的躯体与宁月是如出一辙地不断渗出寒气的冰冷。


    而脉象……


    宁月也是反复确认才收回了手。


    没想到,她以为这天下独她一人的不治之症,就这么遇见了第二人。


    不待宁月厘清这女子和她的个中关系,这密室之外响起了沉闷的人声-


    与初选的偌大场地不同,这一次蓬莱弟子将人往岛中心的地下引去。


    廿七注意到,这蓬莱的地下非是神庙那般四通八达的地宫,而更像是一个倒着建造的塔楼。中心是一处上下贯通的,望不到底的圆形深渊,而深渊的四周每层以六边围栏相隔,每边围栏后都有一位侠客。


    他们也正新奇着大比的场合,而不断窃窃私语。


    望见最后进来的廿七,许多人还扬手打上了招呼。


    毕竟这些时日他们麻烦宁月时,总是会见到这位护卫替分身乏术的宁月,传达药方和医嘱,身上带着和宁月一脉相承的细致妥帖。就算不是医师,他们再多问上几句时,也会耐心地将宁月的说辞反复解释给他们。


    加上廿七在初选时,拿满玉牌便收手的武德,不仅执棋人认识,棋们也对这位深藏不露的护卫很是认可。


    但此一时彼一时,廿七分不出太多心思回应。


    继执棋人沈霄和鸢歌被领往一处后,百里鹤一也在下行的塔楼与他分别。


    这地下塔楼,不止十层。而人的喧嚣声也随着廿七越下越深,而变得稀薄难辨。直到第十八层之下,带领廿七的蓬莱弟子终于停下了脚步,指了指这圆形深渊中的底,一处沉到这里来的圆形平台。


    “站到中间,大比马上就要开始了。”


    这地处地下十八层的诡异,其他选手的踪迹难寻都没有让廿七有所疑问。


    让站上便站上去的廿七,唯有见蓬莱弟子确认无误准备要走时,才追问。


    “她在哪?”


    蓬莱弟子回眸,意味深长地一笑,指了指上边。


    “别担心,我们蓬莱向来是守规矩的,只要你赢了,人和仙灵草,都会有的。”


    廿七抬头,看着已如天边一般的最顶层。


    耳边严鼓的声音正从这每层设置好的自上而下的音钟,层层传达。


    他正站在这座倒吊塔的第一层,俯瞰着满楼被分配好各就各位的侠士们。


    “诸位,蓬莱比武大会的大比马上开始。想来这些时日,大家应该是修养得差不多了。此次大比很简单,便是直接比武守擂,这谁能在这儿中心圆台上站到最后,最高一层,成了当之无愧的擂主,便是本次大比的优胜者。”


    “各位听明白了吧?”


    每个字都听进去了,但合在一起,许多出局的侠士听出些怪异。


    “这就是要一层一层打上来呗,这好懂,只是我们观赛的为何要站在此处啊?”


    “是啊,按照这道理,该是初选的那十六人站在这里才是……”


    “各位怎么还没听懂,你们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


    “你们亦是要参与这大比的人啊。”


    严鼓此话一出,不同层数的侠士们沸腾了。


    “什么?我们不是早就——”出局了吗?


    纷纷有不同层数的出局侠士们话说到一半,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听自己使唤,僵直在原地。尽管他们脑子依旧活络,可全身上下至多只能动动嘴。


    “蓬莱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都被下麻药了?”


    “麻药不会如此……这更……更像是蛊术!是宁医师?”


    “不可能,宁医师是用蛊救人,而且都是执棋人受蛊,怎么可能是我们中招……是那个南疆的臭丫头!”


    此起彼伏的音浪,却又毫无威慑能力。


    有聪明些的侠士猜到了这是一场合谋,可为时已晚。


    在他们接过观赛又或是参赛凭证的木牌那一瞬,蛊就已经种下了。


    “倒是小看你了。”严鼓收回眼神,转向他的身后。


    被另眼相待的庆汝满头大汗,唇色黯淡,控制母蛊手微微颤抖。


    她也是用第一次用千机蛊同时操纵百人,这些时日她日日喂食母蛊自己的心头血,才勉强保证这效力。


    每届比武大会,严鼓都会根据一些闹得比较大的江湖传闻,挑选后送去请帖。他记得这个南疆的女娃好像是因复仇屠了南疆有名的蛊师满门,迫不得已逃到中原。


    他没对这个只会蛊术的女孩报多大期望,只是想借她的手淘汰一些不入流的。没想到如今在阿什娜的谋划,和他的默许下这小蛊师竟能做到如此。


    严鼓心中的不安微微起伏,他不断说服自己。


    这都是为了素素……就算得罪这一次所有的武林中人也没有关系。


    他反正早就不是素素心中那个光风霁月,只知药植的严哥哥了。


    庆汝不管严鼓的话,只抬头看向另一方向的阿什娜,再一次向她确认。


    “喂,说好了,事成之后,仙灵草也有我的一份。”


    斜靠在美人椅上的阿什娜支着下颚,侧首轻笑着。


    “岛主也在,我还能骗你不成。小丫头,要不要考虑来我教中?可保你衣食无忧,就算南疆的人找上门来你也不必再担惊受怕哦~”


    庆汝轻哼。


    “当你手下?才不要。我要当,就当南疆,当这天下最厉害的蛊师!把所有曾经羞辱过我的人都踩在脚下。”


    “口气不小啊。可若不是岛主提前将那南孟血脉的宁月绑走,你怕是没有说这大话的功夫。”阿什娜不仅听说过宁月一照面就把庆汝的手段识破的事迹,更是亲眼所见,在宁月的手下那些素来害人的蛊虫是如何救人的。


    让严鼓将宁月绑走,一来是为了让谢昀乖乖配合,二便是怕宁月又用她那医术和蛊术搞些幺蛾子。


    庆汝满眼不服。“南疆蛊术本就不比南孟差,南孟不过是靠血脉传承,招百毒更得心应手罢了。这次我喂的是心头血,就算她用她的血,也破不了我的蛊术。”


    小蛊师说得信誓旦旦,孤注一掷的严鼓却怕疏漏。


    “你这蛊还无法操控人心,这些出局之人多数都受了宁月恩惠,怕是不会真的对廿七出手——”


    “放心吧,我自会按照交易,你给我仙灵草,我让你得到一个货真价实的擂主。”-


    自严鼓真正的意图暴露,廿七脚下的圆台传出哗啦啦的锁链声和机关运转的声音,开始上升。


    待平台升与第十八层齐平,这才停下。层层六边隔栏的外围也一一亮起火把,将圆台从深渊中照亮,廿七的身影也一点点被众人看清,讨论。


    “什么?原是让我们跟廿护卫打啊?”江湖号称无影腿的李阳是个出了名的碎嘴子,“廿护卫你到底哪里得罪严岛主了,他竟用如此大阵仗要你的命啊?”


    “我可不想要廿护卫的命。我女儿还是宁医师治的呢。这算什么恩将仇报!此举真是无耻至极!”江湖上名号为游龙枪的谭龙最是重情重义。


    “不如试着运功封穴,虽会于内力大为亏损,但至少我们不会做违心之举。”华山派弟子常松为人端正,哪里允许如此辱人。


    第十八层的侠客被蓬莱弟子从围栏边放出,不由自主地走上了迎战的圆台,可他们却对着廿七没有丝毫的战意。


    即使廿七早已认清状况,抽出了腰间的如晦。


    “大家怕是都忘了来蓬莱的目的了吧,不要紧,我替大家回忆回忆。”


    音钟这一次传来的不再是严鼓的声音,而是一道女声。


    女声虽俏皮,可紧接着传来的一道道声音却让所有人心寒。


    “儿啊……”“爹爹!”“阿姊!”


    “徒儿……”


    “这里好黑啊,恒儿想爹爹——”


    “各位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身上可是中着蛊呢。自己死不要紧,那你们的执棋人呢?还是简单点,要你们眼前这位要以一敌百的陌生人死呢?”


    音钟不再传来任何声音,整个倒吊塔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阿什娜冷笑着盯着位于深渊之底的男子。


    她忘不了他在知道宁月有难时,把剑尖向她刺来的那个眼神。


    不是单纯的愤怒。


    而是倦怠、漠然、平等地扬起了对眼前所有一切的杀意。


    这样的人到底花了多大精力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纯良无害的小护卫的?


    还待在一个以慈悲为道的医女身边?


    这如何不叫人痛惜。


    她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来吧,谢昀。


    你是江湖第一剑客,手上的如晦亦是神兵。


    台下这百人,于你剑尖,不过一捧鲜血。


    你要救宁月,就要沾无辜者鲜血,就要与她分道扬镳。


    而她不会懂你。


    只有我们才是同道中人。


    第五十七章 敌百


    一点一点用僵硬的身躯挪到密室墙边的宁月, 将耳朵紧紧贴在石墙上。


    音钟震透石壁的音声让她对现在的事态听了个分明。


    似乎与这密室一墙之隔,就是大比的场地,比起其他沉闷模糊的人声, 最为清晰可辨的还是严岛主、阿什娜还有南疆那小姑娘,约摸着就在墙外十几尺的位置。


    阿什娜在威胁所有侠士参加大比。


    而她所说的需要以一敌百之人……不会是廿七吧?


    宁月拧紧眉头,刹那就联想到那日阿什娜临走之前对她说的话。


    “你的这护卫我要定了, 若是他愿意跟我走……”


    愿意?合着这就是阿什娜让廿七愿意的方法?


    通过把她绑起来, 来要挟廿七, 再以百位侠士的命铺路, 逼他当个恶人?


    宁月知道阿什娜恶劣,却不知道原来再没有碰见谢昀前,阿什娜竟是如此把人命当儿戏。


    前世她认识阿什娜的契机, 是街市上, 卖阿什娜和江湖第一剑客谢昀的话本正销路火热。她都看了,说的都是关于一个正意气风发的少年正道魁首和一个偷偷溜到中原的魔教妖女,不对路的两人却接连陷入江湖各类谜团,从相遇到相知, 他们联手勘破江湖阴私和解开江湖悬案的故事。


    其患难与共,同心协契, 不是假话。


    宁月废了那么多心力, 找到谢昀, 就是不愿让谣言、让嫉妒、让旧情影响自己内心的选择。直到她亲眼见了, 谢昀心中对阿什娜的确有不同之处, 而阿什娜也确实对谢昀一片赤诚。


    所以, 她才会选择成全。


    可……选择成全, 是出于认可, 而不是出于良善。


    宁月抬起眼, 温柔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她素来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宁月的手自腰间取下一串铜板,吊于指尖轻晃。


    一声长,一声短的重复细碎的铃声散开。


    这是离开神庙后,宁月向玉贞那儿学来的一种隐秘报信的手段。


    她与廿七鸢歌分别定好了,危急、平安、等待三种不同的铃音。


    这一长一短,便是——“平安”。


    她知道这声音很小,很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她也知道。


    ——廿七,他不是常人-


    圆形平台上。


    廿七的如晦同样映照在在场侠客的眼中。


    不得不迎战的侠士们彼此交换了一个苦笑的眼神。


    果然,不是随便什么人会被岛主无缘无故这般针对。


    可硬撑不出招,不仅自己会死,还会危及深爱之人。


    但是出招,就算能够狠心不顾先前被救的恩义,这百人里又有几个能打得过如晦的剑的主人呢……


    看,这江湖之上,人命还是如草芥。


    到头来,不过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罢了。


    “庆汝,他们怎么还不动手?”阿什娜可太想看到下一刻的结果了。


    正催动母蛊的庆汝暗自翻了个白眼,这百人千机蛊,新种不久,碰上的还是各有本事的江湖人士,心智自是比一般人更难操控。


    沉默得只剩呼吸的塔楼之中,廿七的耳尖似被什么微声勾住,轻轻拧动。


    但便就是这样一下,廿七整日整夜狂跳不止的心像是被一股清风抚住,落回了原位。


    他再抬眸,那第一层忽然也没有那么高,那么远了。


    如晦被廿七拿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却是收势,作揖。


    “晚辈斗胆,请诸位不吝赐教。”


    廿七清朗的声音以内力发出,不通过音钟,也层层回荡在所有人心中。


    “庆汝,怎么回事,他没中蛊?”


    庆汝闭着眼,让母蛊感应。“中了……但是,子蛊好似不能完全控制住他。”


    果然是她看上的人。


    本来以蛊术操纵就不是她心中的上上策,她要的是他自愿地握上沾血的剑。只不过没想到,这谢昀杀人前改怪讲究的。


    “呵,都这个份上了,你们中原人还要搞先礼后兵这一套?”


    看淡许多江湖人情的严鼓却不这么想,他直起身,撑着围栏往下望去。


    “他……是在替那些人提供一个开脱的借口。”


    兵器相交的声音终是响起。


    七人的擂台,在操控之下,一但动了战意,便是天女散花一般的混战。


    六人,招招是你死我活的杀意。


    而墨色的如晦在期间穿梭,硬生生在混乱中找一线生机。


    游龙枪划破了廿七的侧肩。


    这一击,廿七本可以轻易避开的。


    谭龙意识到什么,眼瞳瞬间一缩,眼睁睁看着廿七迎着他的枪而来。那炳削铁如泥的如晦在关键时刻被他反手掉转方位,以唯一的剑柄钝边敲向了他颈后的大穴。


    谭龙瘫倒在地,再无还手之力。


    可他却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清醒。


    当他的身边倒下一个又一个,和他一样被击中大穴而全身麻痹的侠士。


    谭龙抽动着嘴角,笑了。


    明明有一剑了结的简单方法不用,非是选了这条保全所有人的路吗?


    “第十八层,攻擂失败。”


    蓬莱弟子向顶层通报最新的战况。


    谭龙和其他五个攻擂失败的人被蓬莱弟子从圆台上拖下。他们看着圆形平台在锁链的拉动下,往更上一层楼缓缓升去。看着孤独立在圆台的青年那一身本不必要的外伤。


    这条路会很难走啊。


    “第十七层——”


    “第十五层——”


    “第十一层——”


    “攻擂失败。”


    “怎么才到十一层,你说的那个什么心法不是很强吗?怎么还打不上来?难道是我让庆汝太下死手了?”


    阿什娜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旁边燃着的明香,这就过去半个时辰了。


    听过弟子详细回禀的严鼓眼中一抹光越烧越亮。


    “他的守擂只将人缴械,击晕在地,自然快不了。能如此冒险选择这种守擂的法子,必然是以沐阳心经为根基。只有沐阳心经,才能有连绵不断的内力作为支撑。”


    “什么?一个都没死?”阿什娜却偏倚了重点,从美人椅上猛然坐起。她几乎要被廿七气笑,“这人究竟是狂妄自大,还是看不清后果?庆汝,好好催催你的蛊,莫要懈怠!”


    庆汝闻言,将母蛊催发到极致。


    但凡子蛊在体内,必然是出尽杀招。


    第七层。


    高塔已经爬了大半,这一层圆形平台上已经倒下了五人,廿七身上的布衣也已经被道道刀伤剑口渗出的血染红。这塔越往上爬,体内那蛊虫噬咬心脉的痛意越剧烈,廿七将大半内力都用以安奈肆虐的蛊虫身上,面对迎面狂风暴雨般的暗器,难免有一两处错漏。


    眼见廿七肩上中了他的针,暗器的主人更是着急。


    他一边大喊,一边努力将自己的脚步调离廿七的身边。


    “离我远点!我这暴雨针还有一匣!别硬抗!”


    百里鹤一快疯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准备周全的暗器全招呼到了廿七的身上。


    廿七看着百里鹤一偶尔将身体的控制权夺回来而错乱的脚步,抽空笑了一下。


    “早点结束,对你,对她都好。”


    “好好好你个头!”百里鹤一被逼得难得不顾世家颜面,说了糙话。要说廿七能看上宁月呢,做起事来都不管不顾的。真是她一口子,他一口子,般配的“两口子”!


    望见廿七又从炸开的雷火弹的烟雾中走出,百里鹤一不由对他一手臂上泛着焦色的皮肉头皮发麻。


    还有六层,这岛主安排得,每一层都比之前一层更难打。


    这伤敌一百,自损一千的打法是人能坚持的?


    “别扛了!用剑吧!我没事的,宁姑娘能救我的。”


    百里鹤一想作他剑下的第一缕血。


    若是别人伤不得,那作为兄弟,他可以让他轻松哪怕一瞬也好。


    “不是硬抗,这是,我的剑心。”


    廿七用剑划开衣摆一条碎步,将伤口随意一裹,再次踏上进攻的步伐。


    一路冲锋。


    廿七找到机会贴近百里鹤一,先后将他臂膀和腿膝上的暗器绑绳尽数挑断。


    没了暗器的百里鹤一有了更多近身的余地,被放倒只是下一呼吸的事。


    “第七层,攻擂失败。”蓬莱弟子宣判道-


    一声声的攻擂失败,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宁月迫使自己的注意力不要只集中在墙外,她也要做点什么。


    这屋子东西齐全,她一定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密室之中,宁月一一探寻过去。


    很快就从挂画上的题字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那个床榻之上的姑娘应是这闺房的主人,名曰任素素。岛主严鼓为她作了不少画,时间从二十年前到十五年、十年前、五年前,各有几幅。只是奇怪的是这二十年,任素素竟在画中没什么变化,岁月痕迹未曾有一分侵扰。


    宁月又去翻书架上的书,和闺阁的雅致不同,书架上书籍种类有些过于五花八门了。


    《百草药典》、《天工开物》、《海图志》、《大燕食肆集》……


    这些看起来八竿子挨不到一块儿的书并排放在一列上。


    宁月为了省时间把几本同时翻开,却没想到意外发现这几册书在每页上下左右页脚竟都有不同墨迹。宁月觉得奇怪,按照顺序将几本书拼到一块儿,没想到叫她发现了一段隐秘的笔记。


    宁月一目十行地看,这才知道为何严鼓要办这比武大会。


    又为何,他一定要逼廿七赢下这大会。


    不能比了。


    不能再比了!


    寒症之中,宁月第一次发觉自己手心还可以满是汗意。


    僵直的身体牵绊住她跑向墙根的步伐,慌乱中她跌了一跤,脚踝一阵刺痛,她却顾不得查看,便是用手臂撑着,一点一点硬挪到墙根,她也要尽快发出声响提醒廿七。


    “廿七!快停下!不能比了!这场大会是骗局!”


    拳头如同雨点砸在石墙,回应的只有沉闷的响声,和宁月手骨逐渐砸出的血迹。


    她管不了外面的严鼓阿什娜是不是会更早听见。


    她只希望,这么多声里,总有一声能传到廿七耳边。


    让他停下。


    第三层。


    软剑如晦在削去插入主子腿上的一根箭羽后,被内力灌直,剑尖抵在地面,苦苦支撑主子这具逐渐破败的身体。


    凌寒弓梅清被放倒之后,圆台之上只剩醉阎罗何年了。


    越是靠近母蛊,子蛊便越是缠人。


    梅清已经被折磨得彻底失去理智足可证明。


    可何年毕竟是多长十几年内力的大前辈,撑到此时,他没有在先前的乱局中对廿七偷袭出手。此刻也是向看待自己儿子那般,嗟叹着劝道。


    “小子,你现在收手,你这伤还有的治,再拖下去,便是宁姑娘也要无力回天了。”


    “前辈……请赐教。”


    廿七只是恭敬,就如同初见时那般。


    何年没有选择,他必须出手。


    他的儿子和夫人此时此刻都在别人手中。


    “廿七……听到没有!我让你停下!”


    便是两人交手之际,细微女声的闯入让两人皆是一顿。


    “小子,这似是宁姑娘的声音。”何年提醒之前几层被狮吼功伤到耳朵的廿七。


    “嗯。”廿七听力虽有受损,但这声音他再是勉强也要听出的。


    “别打了!是骗局!快弃权!听到没有!”


    声音是那样的沉闷,却又能听到其中的声嘶力竭。


    明月似的姑娘声嘶力竭该是个什么画面呢。


    廿七笑了笑,只怕她伤了嗓子。


    “姑娘再等等,我马上就来接你了。”


    内力灌注的声音,谁都听得分明。


    墙那边的女声停了停,却好似义愤填膺,砸墙的声音重了许多。


    可她没法再喊了。


    因为严鼓也听清了,眼见事情要败露,他干脆转身拧开顶楼连通的机关,将密室里不安分的宁月直接拽了出来,往她嘴里随手塞进一个布团。


    “你便看着吧,他这不马上就要赢了吗!”


    猛烈的光刺得宁月一下睁不开眼,可待她看清。


    她又不敢相信。


    他不是江湖第一么?!


    为何平台之上,立着的是个血人?


    “唔唔唔——”不比了!你们要什么我知道!都给你们!


    她冲到严鼓、阿什娜面前,尽可能发出声音。


    阿什娜听懂了,却不屑一顾。


    她掰过宁月,一路拉着人到围栏边,让宁月直视这场血腥的自我献祭。


    “真厉害呀小菩萨,你的信徒竟愿意为你而死呢。”


    第五十八章 轮回


    宁月习惯了。


    习惯把太多的东西排在她自己之前。


    习惯这世间各有各的苦难, 她的苦难不值一提。


    习惯遇到难事,通过牺牲自己以争取大多数人的圆满。


    这些习惯放在多数人面前,总能收获诸如懂事、善良、顾全大局的好名声。她便也就以为这些都是对的, 没有需要改变的。


    直到有一个人跳出来,说这样的她,太过傲慢。


    还说, 她的擅自牺牲去换得他人圆满的那一刻, 他人便没有圆满可言。


    彼时, 这些话她还似懂未懂。


    如今, 她成了那个既得利益者,成了眼睁睁看着他人牺牲的人。


    她才恍然,原来, 真的是她错了。


    仙灵草虽然珍贵, 寻找玉生烟的踪迹固然重要,廿七对她的隐瞒就算让她失望,可这都不是需要通过廿七以他性命为代价,去获得、去偿还的。


    宁月被阿什娜押着, 半个身子压在围栏去看那就剩最后两层的圆台。


    他身上的伤太多了,哪止十八般兵器, 她认都认不全的伤口在他身上一道道叠着, 血好像成了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在这圆台上肆意流淌。阿什娜弄出的动静让他分神往上看。


    她与他目光相对。


    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如何的表情, 要这样的一个负伤累累的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盯着那笑容, 宁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她拼命摇头, 想要让他在这儿停下。


    可他却像攒聚了更多的力量一般, 向何年冲去。


    何年的状态可和经过了重重阻碍的廿七不同, 也和最初的初选大不一样。子蛊的操纵让他把醉拳的拳意发挥到极致, 莫测的身法让廿七近身的打法更难了一层。


    一个怠慢,廿七便生生挨了一掌,口中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


    宁月摸不到他的脉,可光是看,她都知道。


    这样下去,就算他内力再深厚也没用,他是人,他还是会死的。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宁月撞开按住自己的阿什娜。


    转身对上严鼓,就算嘴里被堵住,她也相信这两个字他一定会听懂。


    “唔唔——”


    “唔,唔。”


    “素——素?!”严鼓猛地站起,不顾阿什娜的阻拦将宁月嘴里布团取走。“你要说什么?”


    “放过他,不然他死了,我就让任素素替他陪葬。”


    宁月开口,一身白衣,眉眼却是前所未有的锐利,显不出半分菩萨悲悯相。


    阿什娜转头并不相信这话能从宁月口中说出,她偏头笑道。


    “她吓唬你的,你绑她时,针筒虫蛊你都搜了个干净,她就算再有本事——”


    话音未落,宁月冷笑了一下,张口成调。


    这与在碧罗帐遥控蛊虫的曲调不同,听着那尖锐之声,竟让人莫名心慌。


    下一秒,本在庆汝的虫篓里好好养着的蛊虫,竟随着曲调,硬生生顶开缝隙,钻了出来。不止是庆汝手中,还有这地下石壁长在暗处不知多少年岁的百虫,也从四面八方向宁月爬来。


    虫子这东西,一只两只,没什么,但百只,千只。


    一眼,足叫人头皮发麻,饶是庆汝也不禁在这样场景面前,呆滞了。


    “我信你,你放过素素。我本也不会让他出事——”严鼓急急地说。


    宁月截去严鼓的废话,冷冷道。“现在,结束大比。”


    “结束,马上结束。”严鼓用眼神张罗着弟子。


    “怎么你说结束就结束?”阿什娜可不在乎什么任素素的命。早知有蛊虫,谨慎如她早涂了防百虫的药粉,宁月这点雕虫小技还唬不住她。“严鼓,你我的约定你这就要作废了?”


    严鼓瞥向阿什娜,“原本交易,你信誓旦旦说这招必能让这‘棋’归顺于你,仙灵草给你,我只要人,你用什么手段我确实不在乎。可现在,这‘棋’你还拿得住吗?”


    “不到最后一刻,你怎知道?”阿什娜厉声。“荧惑!”


    “没了你,他就是我的了。”


    一道人影从塔楼的下一层飞至阿什娜身边,随着阿什娜素手一点杀向宁月。


    百虫虽渗人,但在刀光剑影下,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宁月却不惧那直冲而来的刀光。


    她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就算没了她,他也不会忘记她。


    “当——”荧惑尽了七成功力的必杀一击被一柄墨剑牢牢挡住。


    荧惑心中嚇然,瞥了眼二层的圆台,何年竟被他直接用巧劲卸下胳膊,倒在原地。


    这人是不会累的吗?


    他的内力该有多深厚,带着这一身的伤,还能接住他这一击。


    甚至,越战越勇。


    刚刚还心怀众生的剑意,在他头上成了剑剑夺命的修罗道。


    在宁月面前他解开了所有禁忌,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


    荧惑拿刀的手被震得发麻,本领先的气势生生被一剑一剑劈没了。


    “没用的东西。”阿什娜皱眉,抽出腰后的长鞭不甘心地向宁月甩去。破空声响,这鞭上却被一只手生生拽住。阿什娜抽不回鞭子,只看到铁面下的双眼幽黑晦涩。


    “阿什娜,没有下次了。”


    他这么说着,一股蛮力拽着阿什娜往他的如晦上撞去。


    他这是真的要她的命——!


    荧惑知道这次局面被阿什娜的好胜心折腾地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放弃原本的目标,拉住阿什娜,紧急向后撤去。


    廿七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将阿什娜在这里诛杀。


    就连宁月对他的呼唤也置若罔闻,一直追到了围栏边上。


    荧惑带着颇有微词的阿什娜,射出一根飞爪,往塔楼出口快速逃去。


    “廿七——”宁月认出廿七已经没有意识,全靠最后一丝执念在撑。她飞奔着向围栏跑去,试图拉住廿七的衣角,阻止他不管不顾追击后却向下跌落的趋势。


    可她的手脚是那样的迟缓,无论她有多着急,在她赶到的那一瞬。


    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的衣袍就这样从她的指尖错过。


    宁月的心在那一刻停跳。


    第二为廿七性命着急的严鼓没有宁月反应这么快,过了几个瞬息,他才跑到围栏边,抱着一丝侥幸寻找廿七的身影。


    “这……这真是……老天爷开眼。”


    严鼓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幕。


    倒吊楼的每一层围栏处都有人伸出了手,数不清的双手自深渊之中,一层一层搭成轻柔的网,有的拉住廿七的手,有的托住廿七的腰,有的撑住他的脖颈……


    那本该是必死的深渊,廿七却犹如躺在温柔的襁褓之中。


    被那些他放过的侠士们同时伸手救了下来-


    谢昀做了个不踏实的梦。


    无数次相同又不同的轮回记忆不断在他脑海里交错着。


    但他最愿意待着的还是最先几次的轮回记忆。


    那几次的他哪儿也没去,就陪着宁月,陪她从懵懂小儿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自己武功强不强,排江湖第几名不重要,他只想着练成沐阳心经,到了年岁迎娶的他阿月过门。


    那时的他与阿月相处得平凡却又温馨,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但二十岁那年,他还是能没能带宁月逃离那个命数的诅咒。


    尽管沐阳心经练了,他与阿月顺利成婚了,每个圆月,他都竭尽全力用心经祛除寒症了。


    但阿月还是死了,死在他的怀中。


    他大哭,无法承受这差一点的圆满。


    可反复几次之后依旧如此,他才意识到,这离阿月的圆满差得太多。


    光是补偿那段岁月是不够的,宁父交给他的心经也无法根治阿月的寒症。


    最简单的幸福记忆被剥离,似这梦境不想让他好过。


    画面一跳,竟是他第九次的轮回记忆。


    他开始致力于找新的治疗寒症的方法。


    他不放心阿月,带着她在身边,表面上说游山玩水,实则是单枪匹马找遍名医和名方。这一路艰险漫长,他不免遇上阿什娜。


    阿什娜是个顽劣的性子,第一世若是不曾在各种险境里,让他们二人不得不信任彼此,阿什娜渐渐改了性子,他不会与阿什娜成为真正的朋友。


    这几次轮回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矫正阿什娜的性子。却偏偏避之不及,阿什娜越发对他好奇,甚至对他身边的宁月动了心思。


    那是他心心念念好不容易护到了这一世的人。


    却发现死在了阿什娜身边的那些腌臜事时。


    他没有控制好自己。


    他杀了很多人。


    他忍不住要让这世间给他的阿月陪葬。


    可世间却不让他得意,变得大乱,乱到他差点没有办法开始下一次的轮回。


    他才又明白,看似跳出轮回的他,也有要去遵守的秩序。


    他不能死。


    阿月,还没有得救。


    ——他不能死。


    “阿月——”谢昀不再沉溺在乌糟糟的记忆碎片之中,他只害怕自己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你醒了?”鸢歌走到像是梦魇了的廿七身边,把手上小姐吩咐煮好的药端了过来。“小姐不在这儿,去严岛主那里了。”


    谢昀一听,也不管身上被包扎得严实的各处伤口,挣扎着就要起身。


    一看廿七果然如小姐所料一醒就不安分,忙在他唯一没受伤的脸上将人用一根手指按倒。“你担心什么啊?你这都昏迷半个月了,小姐天天和严岛主研究给你的用药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了。”


    谢昀被鸢歌一碰这才发现脸上的面具似是被动过了。


    现在在脸上的好似是个新制的软薄的铜面面具。


    谢昀登时心里一沉,鸢歌一旁看着,哪里还看不出他在紧张什么。


    “放心吧,小姐知道你不想让她看见你的脸。这个面具是托百里鹤一给你赶制的,也是他给换的。你先前的面具在大比时被弄坏了几个口子,小姐担心你的脸会被割伤,这才让换新的。”


    “先把药喝了。”鸢歌把药碗往人眼前一送。“喝完了,我带你去找小姐。”


    谢昀马上乖乖把药喝了个干净。


    但还是被意料之外的苦味刺得呛了一下。


    “大男人,不是喝药还嫌苦吧?”鸢歌打趣道。


    “……”从小怕药苦的谢昀沉默了。


    他不由得摸了摸脸上的新面具,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鸢歌的话。


    宁月她真的……不知道他就是谢昀吗?


    这半个月,宁月不知给他用了什么药,先前的伤势多是外伤,竟都好了大半,若不是脑子一直浑浑噩噩在梦境之中,怕是他能更早醒来。


    谢昀跟着鸢歌一路走过来,发现他先前休息的房间就在岛主的行院之中。故而没走多远,鸢歌便将人带到了议事的前厅。


    “……你就真的再没见过玉生烟?”


    “宁姑娘,再问就得要别的东西来偿了。你已经为了那护卫把自己赔给我了,你还能有别的什么能赔吗?”!


    两人话说到一半,便被门口刮来的一阵风打断。


    严鼓抬头看了眼挡在宁月身前的廿七。


    若不是这一身的纱布和他岛上最为名贵的几味药材味在他身上散开,严鼓真要觉得是一个月前的那一幕又在他面前重演了。


    “你不就是要第一名的毕生内力救人么,拿去便是,不要为难她。”


    【作者有话要说】


    阿什娜犯得最大的错,就是刻板印象宁月是绝对的善。


    第五十九章 寒蝉


    话出口, 前厅安静极了。


    谢昀迎着严鼓惊疑不定的目光,从那句‘赔上自己’清醒过来,心道一声坏了。


    这一次的他不应该知道这些。


    若是只有严鼓还好糊弄过去, 可阿月也在。


    谢昀抿住唇,不住思索该如何向阿月解释。


    却是这时,略带凉意的手按住他的手腕, 将他拉到她的身侧。


    “忘了与岛主提及, 我的护卫出身无妄楼。”


    无妄楼。谢昀一怔, 是啊,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阿月比他想得更快。


    他不由地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懂了宁月的态度。


    这面具下的脸是谁,又是什么身份, 她不在乎了。


    严鼓略一思索, 想通了这江湖第一剑客和无妄楼共通之处,并觉得很有道理。


    “怪不得。你这护卫可真是忠心的很,大病初愈便又要护主。”严鼓话音一转。“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我是怎么欺负宁姑娘了呢。”


    簪花白衣, 手牵谢昀的宁月垂眸笑着,一派温婉和煦道。


    “岛主说笑了。”


    他说笑了吗?


    严鼓欲言又止。


    那日大比结束, 宁月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从深渊将护卫带出时, 一身白衣染血, 眼角也泛着红, 在一众毒物的簇拥中, 迫使他与她做了个交易。


    她自密室知道, 素素与她一样, 得了寒症。


    也知道他之所以为了得到第一名的毕生内力是为了救治素素。


    她便开口, 说她另有法子可以救素素。


    只要他答应几个条件。


    一、开放岛上珍宝阁的所有天材地宝为她所用。


    二、此后, 西岚不能从蓬莱得到一株仙灵草。


    三、比武大会不再举办。


    这交易着实不讲理。


    听了宁月所说救素素的法子——要寻齐世间难得的七味奇药制成解药。严鼓更是深以为然。


    宁月所说的七味其中的六味,可是连药植胜地蓬莱都无法拥有。


    就算她已拿到其中两味,但剩下的更是难寻。并非只是因为奇药生长的环境艰险,更是因为这几位奇药背后所牵涉的势力越发不好惹。


    他问宁月有什么胜算,他凭什么要做这交易。


    这柔弱的小姑娘只是动了动指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不成,就用我的命赔你。没有解药,我也是要死的。”


    这话错是不错,但也够无赖的。


    说是说赔上性命,可怎么看她都是无本万利。


    见严鼓迟疑,小姑娘刚刚对着她心口的手指,指向了他。


    霎时间,所有毒物窸窸窣窣组成虫潮,密密麻麻向他卷来。


    “不答应?也行,那我就替我的人还有众侠士来和岛主算算账吧。”


    “答应!姑娘以命作赔,我·自·是·答·应·的。”


    严鼓皮笑肉不笑地应下。只恨自己急功近利轻信了阿什娜。


    这一遭,被欺负去了的人,明明是他这个堂堂岛主。


    这些天花在这护卫上的珍贵药材如流水一般,严鼓总想讨点什么回来,适才听护卫重提内力一事,他不免又起了些心思。


    对寻常侠士,毕生内力确实代价太大。


    但若是沐阳心经,或许也不用毕生。


    “其实,我一直觉得宁姑娘先前说的赔上自己性命有些太过了。若是姑娘的护卫愿意给素素传功,以他的心法,不用毕生功力也能救回素素,岂不是两全之策。”


    宁月一听严鼓特意在谢昀面前旧事重提,眉间轻蹙。


    “岛主此话当真?我愿一试。”


    不希望宁月因为自己收到半分损伤的谢昀,抢先宁月开口。


    严鼓一喜,不顾宁月脸色,拉着谢昀就往任素素房中走。


    宁月只能和鸢歌一起跟在身后。


    “你大病初愈,不该如此费神。”宁月在路上轻道。


    “无碍,姑娘妙手回春,我已大好了。”


    望着面具下的笑意,宁月叹了口气。


    那样的伤势放在寻常人身上早该去阎王殿里划名册了,若不是他底子好,又有一颗求生迫切的心,加上蓬莱岛不遗余力给各种好药养着,他怎么可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这话。


    密室之中,任素素还是如初见那般在赤玉床上昏迷。


    谢昀上前遵照严鼓说的一套运功走穴的法子,用内力输入女子心脉。


    可不过内力刚输入女子经脉不过几息,谢昀察觉不对立刻收掌。


    “她……得的是寒症?”


    他是知道严鼓为了救人才办的比武大会。


    可他不知这所救之人,竟是和阿月一样的寒症。


    怪不得严鼓一开始就对他的心法如此感兴趣。


    严鼓威逼不得,只一五一十道。


    “这说来话长……”


    二十年前。


    那时严鼓只是少岛主,与小师妹任素素自幼一起长大。任素素性子天真可爱,很得岛主欢喜,两人便定下了婚事。不过严鼓当时一心想将去岛外游历,瞒着岛主出了岛。


    直到几年后,被岛主的一封家书急召回家。


    他才知道小师妹替他照看药植时,被毒物所伤命不久矣。那时严鼓才幡然悔悟,恨自己没有好好对待小师妹。虽岛主已说小师妹药石无医,但他仍不肯放弃。以蓬莱仙灵草为名,不惜重金,召集各地名医救治。


    便是这时,来了个戴斗笠的女子。


    说她有法子能救任素素。


    虽然女子身份成迷,但那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没想到,真的叫那女子救活了。


    只是那女子说她只是暂且吊住了任素素的命,虽能活,但会长期陷入昏迷,且圆月之时,身体会寒气上涌,经脉冻结……


    “也算是她救活了人,我给了那女子一株仙灵草后,便再没见过她了。”


    后来严鼓又四处搜罗抵御寒症的方子,直到他打听到有一种特殊的心经与寒症正好相配,可惜晚来一步,错失了那心法。


    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到一种传功之法。


    让内力高强之人将毕生能力输入素素体内,便能暂时缓解寒症带来的昏迷之兆,让素素至少能换得七日的清醒。


    严鼓本以为有了谢昀自愿传功,素素苏醒不再是难事。


    可观宁月和谢昀同时露出的复杂神色,好似他说错了什么话。


    “你还说你没见过玉生烟……”鸢歌跟在宁月身边,这些时日小姐时不时就向严鼓问询,可严鼓只说不曾见过。


    这样听他说来,神秘女子除了玉生烟还能是谁?


    “小姐,可老爷不是说寒蝉蛊是玉生烟因不喜小姐才下的……”


    是啊,她原也是这样认为的。


    这寒蝉蛊该是害人,怎么成了救人的呢……


    可若以此,重新看待当时玉生烟给阿爹留下的只言片语。


    【此女已被我种下寒蝉蛊,难活二十之数。去留,君定。】


    其实……玉生烟并没有直言对她的厌恶。


    但既然不是不喜,为何又要弃她而去呢?


    “我是真不知你说的玉生烟。那救人的女子把身份藏得很是隐秘,人前话都不说。你若要问,那就只有接受那女子诊治的素素或许会知道。”


    说着严鼓眼巴巴地又望向谢昀。


    一心助宁月的谢昀在这事儿上,意外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救不了她。”


    “怎么可能?你的心法明明最是相补!”严鼓不信。


    谢昀看向不知在想何事的宁月,沉声道。


    “若真是玉生烟所为的寒症,那便是寒蝉蛊。”


    “这种蛊自种下便会在宿主体内休眠,只会在每月月圆苏醒。我的心法至多缓解一时身体的寒意,若是强行输送太多内力化了寒蝉蛊,那任姑娘体内的旧症就会复发,寒症虽解但人便也救不回了,这样的结果是你想要的吗?”


    谢昀所说是严鼓不曾预料到的结果,他一时噎住,难以相信。


    而宁月则在谢昀的话音中渐渐抬起了头。


    “你……见过她?”


    寒蝉蛊乃玉生烟自己研制,连她的手札上都不曾记载。


    而他知道的如此详细,只能是从玉生烟亲口所得。


    谢昀不得不沉默。


    宁月对这份沉默有些无力,却也看开。


    他虽然不说,但他不会阻止她去找寻真相。


    今日不也是离玉生烟更近一些了么,得知全部真相只是时间长短。


    可严鼓不这么想,他宁愿相信这是她俩不想传功的托词。


    “那同是寒症,为何你可以行动自如?不用昏迷?”


    宁月回想起玉生烟手札上所记载,略一沉吟,“好蛊难养。我不知她养种在我的身上寒蝉蛊花了多久,但必定不是随手可得。当年你求医的事,事发突然,她临时做成的寒蝉蛊应是比我这蛊效力要弱些。”


    “弱?你不是还好端端地在这儿站着么?”


    鸢歌终是忍不下去。


    “什么叫好端端!就是这破蛊不仅让我家小姐自小到大每个月都忍受经脉冻裂之苦,还不能活足二十!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严鼓哑声。


    “鸢歌。”宁月对自己的寿数早已无感,她拉回气冲冲的鸢歌,对着严鼓道。“我会再想想让任姑娘苏醒的法子,我也有事要问她。”


    这有什么法子呀。


    鸢歌内心腹诽。


    要是一拍脑袋就能想到法子,小姐还寻什么药,这些年还吃什么苦啊……


    可鸢歌想错了,宁月一拍脑袋还真有法子了。


    这法子却不是宁月想出来的,而自动找上门的。


    就在宁月带着廿七回到居所的路上,先后遇上了几个在岛上散步的侠士。自大比结束,宁月捉住庆汝,把侠士们体内的蛊去除干净后,侠士们知恩图报。


    就算严鼓不再留人在岛上,除了一些有要事的,大部分侠士都自觉没走。


    生怕谢昀昏迷,宁月一个人留在岛上,再被岛主欺负了去。


    眼下见着康复的谢昀,几个侠士本还开心这好事儿,一看宁月拍着脑袋,一片愁云,便忍不住想替恩公排忧解难。


    “这事儿很难吗?”


    “不就是传个功嘛,一个人要毕生,但大家凑凑不就不会伤多少内力了?”


    宁月闻言一愣,谢昀也似被这武林人士不转弯的思绪给冲击了一下。


    待宁月抬眸询问他这样的可行性时。


    谢昀点了点头。只要一起传功之人,内力运转得当,外界没有干扰。


    确实可行。


    就这样,宁月谢昀需要找人传功的事在岛上传开。


    到传功那日,任素素的小小密室差点装不下五六十号人。


    办了两届比武大会,一向只看到厮杀,哪里见过这种齐心协力架势的严鼓也是好半响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目睹任素素眼睫颤动,时隔五年睁开双眼。


    严鼓忽然觉得宁月说要集齐七位奇药不是天方夜谭。


    因为她的身边总会萦绕无限生机。


    【作者有话要说】


    好喜欢被爱意反哺的那一刻。(爱不单指爱情)


    第六十章 素素


    “素素。”


    眼见榻上女子有了苏醒的迹象, 严鼓忙从外围拨开众人,牵起女子的手,忍不住轻声呼唤。素来清朗冷淡、进退有度的人, 眼眸里却盛满了小心翼翼。


    每隔五年才能和心上之人相见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素素醒来的每一息严鼓都不想浪费。


    受宁月之恩,得知比武大会真相的侠客们也纷纷抱着看热闹的态度,没有着急离去。


    他们倒要看看, 这即便要丢失蓬莱岛历年建立的江湖威信也要救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


    只见那榻上俏丽女子眨了眨眼, 朱唇微启。


    “严鼓?”


    严鼓深情对视, “是我——”


    “啪——”


    “喔~”众侠士不由轻呼, 目光个个钉在了严鼓脸上。


    那白皙的面皮,在响声之下立即浮上了一个女子掌印。


    “我说过吧?别再做那缺德事了。”


    将养在赤玉榻上整整五年的任素素,手劲不见得有多大, 气势倒是很足。


    确定自己听到是遗憾凄美爱情故事版本的宁月、鸢歌和谢昀默了默。


    这任素素好像和严鼓描述的天真可爱没什么关系。


    “素素, 都是我的错。你别气坏了身子……”


    大庭广众之下被驳了面子的严鼓毫不在意,只温声哄道。


    任素素却一点也不吃这一套,她扶着榻,眼皮一转, 乍一看房里围了那么多人被吓了一跳。“严鼓,你这又是闹得哪出?”


    严鼓忙解释。


    “都不是比武选的人, 这次是诸位侠士自愿一同传功给你的。”


    任素素皱了皱眉, 一面打量着房内的陌生人, 一面分辨着严鼓话意的真假。不过一人好骗来做戏, 这么多人光是串词都难, 任素素不再纠结, 避开严鼓的搀扶, 生生自己从榻上站起, 行了个规整的大礼。


    这又和初醒时的泼辣截然相反, 像是大家士族娇养得礼数周到的贵女。


    “虽不知有何渊源,但严鼓若有对各位不逊之处,小女在这里替他向各位赔不是。”


    众侠士被突然的歉意弄得一愣。虽比武大会没有什么太大伤亡,但被利用了一趟大家还是对岛主怨气很大。若不是为了帮宁月,他们绝对不会来这里传功。


    见任素素如此大礼,其中一人指了指角落处的宁月。


    “这一礼我们受不起,姑娘要谢就谢宁医师吧。”


    任素素一偏头,看到人群之中气质温和如水的女子,真诚道。


    “多谢姑娘。”


    “任姑娘刚醒,气血尚虚,还是先补点汤药为好。”


    密室里的众人不便再叨扰,散去后留下宁月谢昀鸢歌以及严鼓四人。


    “素素,宁姑娘有事想要问你。”


    严鼓竟没有第一时间跑来她面前黏糊,任素素有些意外地瞥了一眼宁月,看回严鼓,语气恹恹道。


    “那你留着作甚,我不想见你。”


    “那……我一会儿再来。”严鼓想着宁月只是问问玉生烟的事儿应该耽误不了多久,勉强同意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密室。


    严鼓刚走,任素素眉间烦躁就换成了倦怠。


    “我可以回答,但我需要你之后帮我一个忙。”


    “什么?”


    “杀了我。”


    鸢歌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眼前的任素素说起这话时是如此的平静,甚至是笑着的,姣好的面容上却染不上一丝对人间的留恋。


    宁月一开始没有应声,她看着看着,只觉得十分熟悉。


    最后在任素素期许的目光中应了一声好。


    “小姐?!”鸢歌惊呆了。她家小姐向来是救人的,怎么会杀人呢。


    谢昀看向外面,用内力感知后对宁月道。“严鼓就在密室外十步之遥,要先引他离开。”


    “廿七?你知不知你在说什么?”鸢歌没想到谢昀不仅不劝,还要当这帮凶的样子。


    而宁月这时已经寻了支笔,写了一份药方给鸢歌。


    “出去拿给严鼓,就说任姑娘体虚,需要此药强体。”


    一向正直的鸢歌拿着药方,一脸心虚。“小姐,不好吧?严岛主对任姑娘可是——”


    宁月只说,“此药方上都是不太好找的名贵药材,你只管拿给严鼓就是了。”


    鸢歌犹豫再三,还是本着对宁月的信任拿着药方找了严鼓。


    没过一会儿,一心任素素的严鼓便被劝得亲自去珍宝阁配药。


    “走吧,在这里不好行事。”宁月扶起腿脚还不是很利索的任素素,转头对谢昀耳语了几句,谢昀点点头先行一步离开了密室。


    “你要问的是玉生烟吧?”外面的蓬莱弟子直接被谢昀打晕倒了一地,任素素跟着宁月,竟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光明正大的方式离开这困了她十五年的密室。任素素怔愣之余,又觉得这行事作风哪里见过 。


    而在宁月指尖触及她的那一刻,任素素就知道这似曾相识之感哪里来了。


    ——宁月体内有和她一样的寒蝉蛊。


    她细细看着宁月的容貌,笑了笑。“你五官像你娘,但神态不像,不过骨子里却又好似是一样的。”


    “你还知道多少关于她的事?”宁月带着任素素,在蓬莱岛上像是闲庭漫步。


    “在她给我种下寒蝉之前,聊了一会儿。或许是知道蛊的效用,她像是憋了许久,说了不少话。”任素素想起十五年前,在自己将死时刻,那位神奇的女子,她是她平生从未见过的浓墨重彩。


    “她说刚出了族里不懂江湖规矩,随便救了人,没想到那人后来给了她塑了神像,搞得她行迹暴露,差点被族里发现。故而学会了隐姓埋名行事。”


    宁月眼前浮现出孟家寨那硕大的金像,大致懂了为什么严鼓没有认出玉生烟。


    倒是吃一堑长一智。


    “你知道我,是因为她向你说起过我吗?”宁月猜测,不然任素素没道理那么快认出她的身份。


    “是啊,当我问她她要如何救我的时候。”任素素看着宁月,有些恍惚。


    五年一苏醒的她,总感觉这些事就发生在昨天。可昨天才听说过玉生烟狠心给自己的女儿下了寒蝉又将她送走的故事,竟那女婴就以如此亭亭玉立模样出现在她面前。她对这世间的虚妄和真实的边界忍不住混淆起来。


    “我那时也是第一次知道蛊原来也是可以救人的。玉生烟说,蛊就和天地万物一样,本身不分善恶。她制寒蝉蛊的初衷是为了救命,不过到底我身上的这枚寒蝉蛊还不是她养得最好的……”


    宁月看任素素的将‘最好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不置可否。


    “我如今离死,不过也只剩四年。”


    任素素笑了,“比起我这五年一醒浑浑噩噩,生不如死的日子,这样挺好的。”说到这里,任素素察觉宁月语气里的异议,“你对玉生烟有怨?”


    “把新生儿扔给父亲,只留只言片语说下了蛊此女难活,从此销声匿迹。”宁月理性地描述了一遍玉生烟所行之事,“我虽不懂母恩,但大抵,寻常母亲不会如此吧。”


    “原来对你也是如此……”任素素听着只觉得该是玉生烟所为,“她原本说着救我,这下蛊只是第一步,若是取得她族中圣物‘丹凤羽’,这寒蝉蛊便不会让我时常昏迷,至多只在月圆发作。她让我等她取物回来,我等了十五年也没有等到。”


    乍听丹凤羽,宁月一愣。


    “这事儿,我不曾听严岛主提过。”


    任素素道。“好似是因为族中对她的离开很是不满吧,玉生烟对取物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又一心想先拿到仙灵草,便没有将这事告知严鼓。怕多给了他希望,最后实现不了反而拿不到仙灵草,故而只说能先将我的命吊住。”


    “……”玉生烟在宁月心中缥缈的迷雾散了些,神秘冰冷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肆意妄为的任性形象。


    “好了,我该说的都说了。该轮到你了。”


    任素素看向宁月将她一路领到的海边,哗哗作响的浪花声让她怀念。她笑着问,“是想让海浪卷走我吗?这样也好,也算是我真正离开了蓬莱吧……”


    宁月不言,只拉着她又走了一段,在那里任素素看到了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小护卫。


    他跟前插了几把黄花梨雕花椅,来来回回地潮水时不时将椅子腿淹没。


    “这是何意?”任素素不解。


    宁月却拉着她在木椅上坐下,任素素力气还抵不过宁月,猛一坐下,正面正对上开阔海面上热烈的光,她被刺得睁不开眼,只用宽阔的袖子挡在面上。


    这时宁月又从她的小护卫身边拿到一壶酒和几个酒杯。


    “寻死也不差这片刻,不如与我饮过这壶酒再说吧。”


    任素素愣了愣,看着手里被塞进去的酒杯。“我这身子……怕是不能消受……”


    宁月一笑,“不怕死,喝口酒又怕什么,这可是醉阎罗最后一壶自酿酒,你要是不喝会后悔的。”


    任素素还没反应过来,宁月已经拉着她的手把酒杯往她唇上倾倒。


    酒液猝不及防地冲入口中,口齿之间立刻被醇香清甜的味道覆盖,咽到肚中,肠胃一路竟泛出融融暖意,让她浑身经脉都跟着一酥。


    从未喝过酒的任素素对着上涌的酒意陌生又新奇,一时失神。


    宁月道,“你病了。”


    任素素懵懵地看向宁月,她知道啊,她这个身体病得早该死了。活着,没有什么意义,可能还要害得严鼓为她牵连更多人。


    可宁月却像是读懂她的心,“不是身体上的痛症。”


    白衣医师说着,用指尖在她的心口上虚虚一点。“是这里病了。”


    “我也病过,所以我知道。”


    “你从小就活在老岛主的期许之下对吧。为了成为配得上少岛主的夫人,你不断去学习药植之术,如何管理药田,如何打点整个岛上事物。你万事以蓬莱岛优先,唯一能让你喘息的只有严鼓的身边。可严鼓那时只想出岛,你不想他因为岛上事物失了自由,便替他一力承当。”


    “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因为意外而被毒物伤了,但其实不是。”


    “在那之前,你就会因为怕打理不好药田而失眠,因为怕辜负老岛主的嘱托,却又不得不日日请安时,每日都在吃下早膳后反胃呕吐。在盼望着严鼓回来的日子里却一遍遍失望时,你都会来海边散步,你看着海,平静地觉得下一刻你可能就会在这里死去。”


    “你……怎么知道……”


    女子柔和的声音一下把任素素拉回让那压抑着度过的无数个日夜。她无法否认,身体早比她反应得更快,从她的眼角落下泪来。


    这些都是她拼命隐藏在未来岛主夫人任素素这个皮囊之下的污秽。


    她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因为你也想活啊。”宁月笑了笑,“拼凑着写在四册书页之上,你也知道这样下去的你,总有一天会被这些东西压塌。任姑娘如果那样活着很痛苦的话,要不要换个方式重新活呢?”


    “这一次,试着为了自己而活。”


    宁月把她的衣袖拉下,迎着光对任素素笑道。


    刺眼的光在慢慢地适应下成了浮光跃金的画卷。


    海景她从小看到大,可在宁月的话语之下,她好像又像是第一次认识这样的世间。


    她竟和旁人一起坐在海水之中,捧着酒杯看着夕阳,冰凉的海水随着潮起潮落冲刷在她的腿间。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职责道德,她全凭她的眼睛,肌肤,空荡已久的心田如此近距离的触碰这个世间。


    “我真的还能活吗?”任素素沙哑着嗓子,又觉得这样的轻松快乐她怎么配拥有呢。


    或许这又是五年间无数个幻梦中,又一个让她留恋而不愿苏醒的美梦。


    “你只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就像我也选择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一样。”


    宁月的目光错开,余光看向静静陪着自己胡闹,坐在她身边的护卫。


    “就往自私一点活,先把自己活好了。”


    “素素!”海滩之上,一身飘逸若仙的道服因男子一路心急如焚的寻找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在看到海滩之上人影后,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素素,你又要寻短见么——我错了!求求你,别离开我好吗!走!我带你回去!”


    大抵是这一路的心慌意乱,严鼓眼睛血红,他拉起任素素发了疯一般把人抱起,往回走。


    任素素挣扎无果,在习惯性的退缩中,她扫到了宁月望向她的眼睛。


    她听到白衣女子说。


    “不是所有的歉疚都要接受,你永远可以选择不原谅谁。”


    她曾把严鼓当做她唯一喘息的气口。


    但在他忽略了她的无数个日夜中,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悸动逐渐死去。


    她爱过他,直到她彻底放弃自己之前。


    被玉生烟救起,她看着严鼓追悔莫及,她以为那颗心还会跳动。可其实那颗心早已千疮百孔,严鼓迟来的爱意和愧疚难以填补。她却习惯性地忽视了自己,只觉得自己太不知足。


    可若是真的她没有错呢。


    不是她做得不够好,管理不好药田。


    不是她太过脆弱选择了死亡,惹出了为救她而设立的比武大会这等祸事。


    不是她爱得不够深,面对严鼓的深情却迟迟生不出爱意。


    “严鼓,我不想原谅你,在你自责愧疚之前,我远比你经历了更多绝望和苦痛。”


    “你都不在……你一直都不在……”


    靠在严鼓的肩头,任素素张了张嘴轻轻说道。


    严鼓身体一僵,任素素只觉得长期以往包裹着自己溺水感正一点点抽离。


    “我不想当什么岛主夫人,我只想当任素素。”


    “我也想去岛外去食肆逛逛,想去看看除了海的大燕山川,还想自己开个药馆。”


    “素素……你在说什么啊,这些都是小事,我都可以陪你做的。”严鼓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明明抓紧了素素温热的身体,可他又感觉他从未这样失去过她。


    “严鼓,这是我的七天,还给我吧。”


    任素素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开始活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青梅竹马的另一种结局


    难得碎碎念一下:


    不仅是身体健康,心理健康也很重要哦。


    有的时候心理产生问题的那个瞬间你是察觉不到的。


    一直都会很正常,没有什么特别不开心的,但到了某一个寻常的小点你觉得你突然好像坏掉了,你才会意识到。


    这个时候一定要远离那些压力,让自己喘口气。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