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山荷抿了一下嘴，僵在身体两侧的手缓缓提起来，拍拍夏郁果的肩示意其放开。
起初，季山荷的力道很轻。
还沉浸在气息中的夏郁果没有察觉。
季山荷见眼前的女孩实在没有反应，手上的力度加重，一边拍，一边说：“先放开我。”
夏郁果听到季山荷的言语，这才感知到肩上那点似有若无的力度。
轻得就像羽毛一样。
她侧头，视线先是在季山荷拍动着的手上晃了一眼。
手掌因为用力，有些发红，手背上还翻出些青筋。
夏郁果再看回眼前。
想来是发现拍不动她，季山荷有点着急，呼吸变得稍稍有些急促，呼出的热气，弥漫在二人狭小的空间中。
气息中染上了人的热度。
通过皮肤呼吸的夏郁果感受到了人的体温。
季山荷这个人，每一次的动作都那么生动。
身上的手掌并未停止拍动，又有言语在前，夏郁果意识到季山荷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想要去做，她就着这个姿势在季山荷的身上吸了一口，收回扶在季山荷背部的手，给其留出退后的机会。
下一秒。
怀中骤然一空。
夏郁果按耐住空落的感觉，低下头，观察人类的一举一动。
食物已在体腔，什么时候吃都不迟，若是错过了人类的一举一动，夏郁果总觉得她会有点亏。
她发现，季山荷好似对小白花很感兴趣。
手电筒的灯光照在小白花的身上。
季山荷挪开脚，退后了几步，蹲下。
她静静地注视着这朵差点就要被放弃的小花。
因为刚刚无意踩到，花杆早已被压扁，软烂地渗出些绿色汁液。
花是被人连根拔起的，季山荷此刻，甚至能看到植株的根部带着些新翻的泥土。
花处于盛开之际，开得很好。
五片花瓣中，淡黄色的花蕊圆钝，看着十分的可爱。
几乎是在看见花朵样貌的一顺，季山荷就识别出来了它的种类。
山荷叶。
也是自己的名字的来源。
季山荷看得有些出神，离家久了，她以为没有机会再见到它了。
没想到，夏郁果竟然找来了这个。
被拒绝了玫瑰花之后，另辟蹊径选择用带有名字的花试探。
并且，还牵起了些许有关故土的回忆。
季山荷抬头，看了一眼女孩，很快低下头。
女孩表现得十分乖巧，嘴边挂着笑，安静地不说话，就是此刻，明显察觉自己的目光之后，也没有任何以此讨赏的举动。
女孩的目的一直都很明显，此时的行为却暂且变得含蓄，这让季山荷有一种错觉。
就像是，夏郁果做这些事情，单纯只是为了让自己高兴，不求任何回报。
她好像，是认真的。
认真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季山荷的心里有点乱。
乱到，她只能尝试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要揪着这一个点多想。
不能看夏郁果了，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周围的环境上。
周围，竟然是起风了。
吹着季山荷的衣袖，拂过她的刘海。
刮着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若不是季山荷知道那是树叶的声音，一定是会被吓到的。
等等。
之前看到的发出古怪叫声的庞大黑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季山荷突然想起来前不久被恐惧淹没的感觉。
有夏郁果在身侧，这种感觉衰减了些许，却也并非不存在。
更何况，她现在的心乱乱的，也的确需要一个契机，此境况中脱离出来。
树叶的响声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季山荷忐忑的心房。
季山荷没有解释，一手抓起山荷叶站起来，一手抓住夏郁果的另一只胳膊，因为没有手打手电筒，她把手机递给了夏郁果，示意她照前面的路。
夏郁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人类会主动抓她，就跟着季山荷在无人的街道上跑了起来。
她垂眸，看着身侧抓着她跑的人类，身体里进食的欲望突然强烈了起来。
许是太久没有进食，又或许是因为食物来源就在身边，不用计较食物的损耗，又或许是，季山荷主动抓住她的这一事实让她感觉分外地满足，她想要把有关季山荷的东西纳入身体中。
夏郁果情不自禁地将容纳在体腔内的气息咽下。
瞬间，清甜的香气填满了胸腔。
夏郁果满足地闭上眼，一瞬间，脑海中是季山荷脸颊发红的样子。
身侧是季山荷因为奔跑发出的喘息声。
夏郁果知道自己该满足的，体腔已经被填满了，体脉也因为食物的摄入全部恢复了活力。
可她，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够。
就像除了身体之外，她还有一个部位的饥饿并未彻底消除，让她总想做点什么。
在遇到季山荷之前，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不过，这种感觉有是有，却没有饥饿对她的影响那么负面，她也并不讨厌。
夏郁果索性不再多想，而是遵循此刻心里的冲动。
让她来探究一下，这种因为人类而有的感觉，到底会把她引向什么地方。
夏郁果默不作声地让与季山荷接触的肢体恢复了原样。
她的原形，肢体下端的接触面积，比人类的手掌大。
这样，她就可以把人类抓得更紧，也可以，把人类的手，彻底包裹起来。
黑色的阴影渐渐地从季山荷的指缝中散开，蔓延到手上，轻轻地拂过，就像一阵风。
一阵风过后，手掌极其临近的部位就阴影笼罩，被染黑，被侵袭，被攀附，被占据。
侵袭的部位逐渐变大。
白玉染墨，墨色蔓延。
奔跑中，季山荷朝前看，专心致志地跑着，注意着周身的动静。
她浑然不觉，手中紧紧抓着的夏郁果的手，已经变成了之前看到的怪物的模样。
并且，还有继续蔓延下去的趋势。
夏郁果放任肢体的变化，目不斜视地盯着季山荷，她近乎贪婪地想。
现在，除了人类本身覆着的衣物外，自己的体内，也装满了人类的气息。
要是，她此刻能变成人类的衣服就好了，那样，就可以与人类极近距离地接触。
现在的接触，对于她来说，远远不够。
夏郁果的视线向下扫。
因为奔跑，季山荷的衣服下摆飞了起来，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
这里，为什么会比身体窄上一截，看着十分地纤细柔美，就好像，用她原本的力度一碰，就能折断一样。
她真的好想碰一下。
腰上还有个小窝。
因为处于季山荷侧边，夏郁果只能看到一边，但这丝毫不影响她认为，腰的另一侧，同样的位置，也会有那么一个小窝。
人类的身体毫不例外都是大体对称的。
若是，她想要更加精细地碰到这两个小窝来感受，到时候少不免就要切割出两小部分躯体贴在上面。
夏郁果这边幻想着，季山荷的腿却因为疲惫越来越软。
夏郁果的手有些凉凉，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而是，身侧看起来那么瘦弱的一个女孩和她一起跑了这么久，竟然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就连脚步也都像一开始刚跑的时候那样生风。
周围渐渐有了除了手电筒之外的灯光，季山荷识别出来，不远处就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现在周围，除了她们的脚步声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声音了。
怪物，应该早就离开了。
“不用跑了。”季山荷一边喘气，渐渐慢下脚步。
一侧一直观察着她的夏郁果也随之慢了下来，把视线向下瞥。
黑色的肢体此刻已经蔓延到了季山荷肘关节上。
软肉攀附在洁白的皮肤上，慵懒地缠住，散开包裹住，就像一只自认为能将食物占为己有的野兽，傲慢地向周围的一切宣誓它的所有权。
她的身体，和她一样，都把季山荷当成是她专属的。
让她彻底被占据，理所当然。
按照人类的说法，如今她也算收下了自己的礼物。
夏郁果淡淡地扫了一眼被季山荷紧紧捏在手中的小白花。
小白花承受不住主人的剧烈运动，已经掉了两片花瓣，剩下的花瓣也看着摇摇欲坠。
这样的花都未被抛弃，想来主人是喜欢得紧的。
那现在，就只有一事还未确定。
黑色的肢体正要往上再攀爬一些，就感觉自己自内而外被受到了遏制。
夏郁果亲自克制住了继续的欲望，慢慢地把肢体收回复原。
她知道，意识混沌的时候，人类是想要跑着远离她的。
可她不知道，人类会不会排斥她小部分的原形态。
毕竟，人类应该是不想见到她完整的原形态的。
另一边。
季山荷停了下来。
她绝对不会承认，她是因为脚软没有力气才想着停下来了的。
因为有人在旁边，季山荷有了左看右看的胆子，她环视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不想看见的怪物后，大大地舒了口气。
因为刚才运动过，这一口气变成了大大的喘息声。
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季山荷意识到了不妥之处，身体僵直了，赶紧闭上嘴巴，只留下了鼻子用于出气。
她把头侧向一边，不敢看夏郁果的反应，待呼吸平稳了一些后，才开口，问，“你多久回家？”
夏郁果，“你会害怕吗？”
季山荷急着转移话题，刚好和想要问她问题的夏郁果同时开口。
害怕什么？季山荷在心里疑惑，突然意识到，夏郁果说的是那怪物。
血液冰凉。
怪物，是真实存在的。
可若是夏郁果也看到了那怪物。那她，怎么不害怕？
季山荷呼吸一滞。
“看着我。”女孩说。
季山荷如言看向她。
明明和她一样是个人类。
女孩却笑得让人很安心。
或许，是女孩的勇敢，让她做出这样的反应。
“不要害怕。”
季山荷下意识地点点头。
……
夜幕已至。
季山荷喘着气，从一楼跑到了五楼，打开办公室的门。
因为剧烈奔跑，她绑的低马尾都散开了。
职员们都在工位上。
看到她进来了，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着她。
“下面有怪物！”季山荷听到自己着急地说。
同事们的表情变得古怪，后又咧出笑。
陈苗苗更是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还真是如夏组长所说的那样，季山荷有病……”
“这青天白日，哪里来的怪物，还是说，只是为自己在公共区域乱跑找的理由？”
季山荷反驳：“夏郁果也看到了，我和她一起碰见的……”
“真是无可救药，该去医院治治脑子了。”同事们似乎觉得季山荷有些冥顽不灵，嫌恶地摇摇头，各自转过了头。
“我说的是真的，你们不信，就去问夏郁果——”眼看见这些人说不明白，季山荷快速地跑到工位上，想要把之前工作的资料一起收走。
她不知道，怪物会不会跟着一路来到了公司，她要做好居家办公的准备。
这些人，临走之前再劝一次吧。
转角。
一个人影出现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看到眼前这一幕，原本步履匆匆的季山荷停住脚，她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让它看起来不再那么乱糟糟。
“夏郁果，你也劝一下她们吧，之前我们看到的怪物，跟到公司来了——”
女孩端坐着，原本正翻着相关的资料，听到季山荷的话，她转过了头。
她笑着看季山荷，说出的话却是与表情截然不同的冰冷：“我什么时候和你一起看到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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