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郁果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季山荷猛地惊醒。


    眼前一片漆黑。


    原来是梦。


    果然是梦。


    她舒了一口气,摸到床头的手机,点开屏幕,让屋内的一切不再那么黑暗。


    然后,才通过手机的点点光源,打开了房灯的开关。


    屋内彻底亮堂起来。


    季山荷起身,走到窗前。


    窗户开了一小半。


    她没戴眼镜,低下头,凑过去。


    窗台上,花盆里的山荷叶掉了几瓣花片,剩下的花瓣蔫蔫的,支撑花朵的枝干也歪歪的,却依旧竭尽全力向着上方挺直。


    季山荷轻轻点了一下枝干。


    山荷叶摇晃,幅度稍微有些大,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倒去。


    肯定经不起风吹。


    季山荷又把窗户关上,只留下一条小缝用于通风。


    做完这一切,季山荷本来准备回床上睡觉,不知怎的,突然就想到了,那个送山荷叶之人。


    夏郁果。


    不知现在,她睡得是否安稳。


    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如表现的那般勇敢。


    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夜里因为梦见怪物,惊醒。


    呃。


    应该不会吧。


    季山荷记得,二人分开之际,夏郁果目送她远去。


    当时她坐在车上,透过窗户看。


    夏郁果那个时候没有打开手电,站得离便利店的光源有点远。


    整个人,就像陷入黑暗之中。


    可偏偏,她并没有露出不安的表情,仿佛,一直都很适应这样的环境。


    就仿佛,她生来就属于黑暗里。


    “……”


    季山荷,你在想什么。


    你害怕,不代表旁人也会害怕。


    你看看,你都把夏郁果形容成什么了!


    季山荷摇摇头,回到床上,关灯躺下。


    翻来覆去了一会,她打开手机瞄了一眼。


    凌晨三点。


    今夜估计难眠了。


    ……


    夏郁果游荡在街上。


    没有灯,没有光线,没有夜跑的司机,更没有人烟。


    夜色很黑,让夏郁果的身影彻底隐没在街道上。


    夏郁果的眼睛却很亮,黑色的瞳孔泛起了点点蓝光,街道上的一切,皆被纳入视野中。


    在这条季山荷带着她跑过的路上。


    夏郁果第一次不知道该往哪走。


    腹部充盈。


    力量满贯。


    现患看似已解,可未患却仍悬于脑上。


    她有些郁闷。


    夏郁果也很奇怪,突发奇想把一个人类的用语安在了自个的身上。


    却意外地应景。


    人类,她的食物,季山荷,害怕她。


    害怕到,她还没有问出具体的事件,人类的反应就已经很大了。


    这告诉夏郁果,想要让人类接受她的原本形态,就算是很微小的一部分,现阶段都是不太可能的。


    人类,骨子里存在着对她的害怕。


    对于那个,不曾正面出现过的,未知的她的害怕。


    夏郁果作为一个外来生物,吞噬与迎难而上是她的本能,就连违背族规放逐到这遥远的水蓝色地球,面对未知的一切,她也没有在途中逃跑过。


    所以,她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害怕她原本的模样。


    她不理解,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一切。


    她只知道,不想人类以后对她露出害怕的眼神。


    郁闷之余,夏郁果又十分苦恼。


    到底该怎么办呢。


    夏郁果放任自己在街道上快走,复刻当时人类和她一起奔跑的动作。


    走着走着,夏郁果的脚步一顿。


    她看向地下。


    薄薄的灰尘里掩着两片小小的白色的花瓣。


    用手一扫。


    灰尘散开,小小的白色的花瓣很快就飘飞了起来。


    她展开手掌,静待花瓣落入她的手中。


    花瓣接触肢体的一瞬,她低下头,深深地嗅了一口。


    首先是庞大的属于山荷叶的气息,夏郁果皱了一下眉,集中精力,分辨其中的成分。


    其中一缕气味很清幽,很绵密,是独属于季山荷手掌的味道。


    当时,花瓣凋落的时候,一定不小心蹭到过人类的皮肤。


    人类都没注意到,就被这可恶的花瓣碰到了。


    可恶。


    那些衣服也就罢了。


    那是帮助人类遮住身体的。


    可这花又是怎么回事。


    仗着自己长得小,符合人类的审美,人类不害怕她,就肆意妄为地跟着人类回家。


    仅仅回家还不够,甚至还留下了两片碰过人类的花瓣在街边,对着她耀武扬威。


    连食物都算不上,就可以同人类这般接近。


    太可恶了。


    实在是太可恶了。


    夏郁果摊着花瓣的手骤然收拢,又在将花瓣揉碎之前松开。


    花瓣上沾了人类的味道,这样一捏,岂不是让这劣等的气味和人类的气味混到了一起。


    这不行。


    夏郁果最后,把两片花瓣收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就在靠近她胸腔左边的位置。


    ……


    季山荷又顶着一个黑眼圈到了工位上。


    她全程将视线往脚上放,周围的目光依旧如影随形。


    众目睽睽,在工位上,她看见了新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季山荷拉开座椅,坐了下去。


    正前面的桌上,放置着包得绿油油的白花花的山荷叶花束。


    花束应该是截下了正盛开的枝丫,这么多的花枝中,一个花骨朵都没有,想来,整束花都会一齐谢去。


    不过,也正是所有的花朵都属于盛开状态,让原本死寂的带着些萧瑟的办公室,显得格外地春意盎然。


    季山荷扯了一下嘴。


    不愧是夏郁果。


    她昨晚收下了那一株后,今早又给她弄来那么多。


    昨晚根本没有睡觉吧。


    只是,这么多花凑到一起,原本的清香变得十分浓稠,给人的感官,就变得苦涩了。


    季山荷默不作声地把花束推到了桌面的最远端,然后,开始工作。


    ……


    午休,季山荷瞌睡正香。


    上午她集中精力,暂时驱散了瞌睡虫。


    一旦停住手中的活路松懈下来,驱散的周公又卷土重来了。


    那就小眯一会儿。


    季山荷虚掩了一下打哈欠的嘴,给手机设了个十分钟的闹钟。


    十分钟后。


    闹钟响了。


    并且还赠送了一个,送餐上楼的夏郁果。


    看着夏郁果亲自把外卖给她送过来了,刚刚还没睡醒的季山荷一下子清醒,她转头,和期待着看着她的夏郁果对上视线。


    她的手僵在身体两侧,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怎么就忘记了,还有一个,随时随地会刷新在身边的夏郁果呢。


    现在该咋办。


    接了,她们之间,在旁人眼中,更有关系了。


    不接,夏郁果本人虽然可能并不会介意,但落到旁人眼中,特别是那天角落里那个没素质的男的,肯定会又一次地乱说。


    那还是接吧。


    季山荷在心里做出了选择。


    对侧,夏郁果察觉出了季山荷的表情变化,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她轻轻地把外卖拍到季山荷的肩上,就像之前一样。


    她昨夜,除了在街上游荡了大半夜、去市外的郊区又摘了几枝小白花之外,其实,也做了很多关于人类惧怕的事物的功课。


    她这一了解,就感觉,人类会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不符合审美的生物、具有强大力量的事物,看似无端却能让人类受伤的流言,以及身侧之人的离去等等……


    夏郁果也知道,让人类害怕的不仅仅是这些。


    可仅仅是这些有限的东西,她都分不清了,她不明白,恐惧的来源。


    她不是人类,她永远无法理解。


    夏郁果只能通过观察人类的表情,尽可能地猜测一下。


    季山荷抬高手,把外卖接了过来。


    有些重。


    “你下次,不必做这些的。”季山荷看着自己明显被加了料的外卖,低低地说。


    她已经要遭不住了。


    夏郁果刷新得太过频繁,她有时又拒绝不了,迟早有一天。


    她就不能嘴硬了。


    “你在害怕我吗?”夏郁果突然问。


    季山荷一顿,轻轻地摇头。


    女孩又问:“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季山荷的脖子一僵,原来,对侧之人已经发现了,发现自己不敢直面她的事实。


    说起来,她已经好久都没有直视旁人的目光了。


    眼前这个人,她其实是想看的。


    只是,她害怕,看久了,就陷入了对方的温柔陷阱里。


    “你能不能看看我。”女孩说。


    这句话,季山荷好似从来没有听到过,也从未想象过,别人说的时候,会用什么语气。


    假若让曾经的她想象,她多半会认为,说这话的对象,应该是一个哀求者。


    所以,她从来都没想到过,会有一个叫做夏郁果的人,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语气说出口。


    女孩的语气是平和的,是光明正大的。


    就好像,她希望得到季山荷的目光,也觉得,自己应该得到季山荷的目光。


    眼前的女孩,真的有独属于年轻人的特点。


    这让季山荷无端想到,她也曾年轻过。


    下意识地动作。


    她抬起头,直面过去。


    季山荷表情有些严肃。


    这种情况下,她也做不出别的表情,除了严肃得面无表情,季山荷也想不到,什么样的表情会更合适。


    就像是被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的高中生,回答不出正确的答案,只能用表情表现自己的学习态度。


    女孩在看到她抬头的一瞬间,朝她笑了一下。


    “你害怕我拿你的外卖吗?”


    季山荷顿了一下,还是回答:“只是不习惯。”


    说完,又立刻低下了头。


    这也是习惯性的。


    “那以后总会习惯的。”


    “下班过后,我来找你,等我。”女孩说完就走了。


    走之前,夏郁果又对季山荷笑了一下,像是让她遵守二人之间的约定。


    毕竟,她已经遵守过一次了。


    季山荷心想,难怪用“害怕”一词问她,这不,又中了女孩的圈套了。


    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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