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的气息消失了。
再往前探一步,咒力流失的情况也没有再次出现。
夏油杰赶到地下室入口时,刚好看到风间阳葵从里面出来。
她浑身湿漉漉的,淡红色的液体仿佛外头的雨水一样,从她身上淅淅沥沥地滴在地板上。好不狼狈。
夏油杰连忙脱下外套披到她身上,洁白的衬衣衣袖轻轻擦过她的头发和脸颊,有些担心地注视那双有些失魂落魄的眼睛。
“阳葵?”
听到呼唤,那双眼睛轻轻转动过来。
“夏油老师,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有几个信徒突然暴毙,但大部分人情况还好。”
“死的是那些会用咒术的人?”
“嗯,看起来这个诅咒只能瞬间咒杀被感染过深的人。”
“那就好。”她喃喃着,“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夏油杰没能理解风间阳葵的意思,眼睁睁地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眸彻底失去焦距,变得空洞无神。
“阳葵?!”
黑发老师焦急而担心面孔自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无声的监控大厅。
风间阳葵不觉得刚才是收容失败,而是这座她无法完全掌控的设施直接略过她,将那只咒灵弄到了别的地方去。
是被吸到井里去了吗?
会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又是什么?
风间阳葵推开大门,想要去黑森林找一个答案。
可幽寂的森林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孤零零的黑井也安分得没有一丝声响。
站在井口往下看,那沉重的黑暗似乎会将她的目光都完全吸收掉。
这口井如果是有意识的话,会被激怒吗?
银蓝的光芒自风间阳葵周身出现,仿佛一根根利箭般狠狠扎进井里。
她想要用自己的力量搅动井中的黑暗,即便井会因此涌出麻烦的异想体也没有关系。
可这能够完全压制井中诞生之物的力量,在没入井中的黑暗之后便失去了所有的感应和控制。
明明都是存在于她的身体之中、明明应该是属于她的东西,为什么她没有知情权和控制权?!
空前的愤怒从心中腾起,庞大的咒力如不要钱一般地往井中灌入。
却依旧没能撼动一丝一毫的黑暗。
在认知到这个事实的一瞬间,风间阳葵甚至想亲身跳进井里,看看这个东西是不是能够将她也一并吞噬。
愤怒总是能比理智更快地支配身体,可当手掌撑在冰凉井石上的那一刻,她收紧指节,咬牙冷静了下来。
黝黑的井底深深映在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几乎和瞳仁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太可笑了。
风间阳葵松开沁出血迹的手指,从井边退开。她深深地呼吸,向无人的世界下达了除收容之外,她唯一能够改变这里的指令。
“重开今日。”
轰隆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风间阳葵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她看到月光自没有完全拉紧的窗帘中透进来,在房间里洒下三角形的光柱。
翻过身,手臂盖住眼睛。
不能急,反正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死掉而已。
涌动的怒意随着呼吸慢慢平静下去,风间阳葵掀开被子下床,坐到书桌旁将今日原本会发生的事情一一写下来。
当写到那些通过收容水神时收集到的情报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下来。
说起来,既然是诞生于人类信仰中的诅咒,甚至还有祭祀,那理应能找到源头才对。知道源头的话,是不是能有办法克制它那古怪的诅咒了?
不然的话,似乎只有老师那个不讲道理的领域才能及时阻止它了。
风间阳葵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长野一带哪些地方进行过水神的祭祀。
浏览中,一个关联词条引起了她的注意。
点进去之后,获得的消息令风间阳葵瞳孔微缩。
——信浓川,在上游长野县段被称为千曲川。
平野千曲居然也是信徒吗?!
可是她和夏油老师明明分别检查过他,既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和田泽早矢相似的咒力气息,也没有发现和小野喜久江身上一样怪异的身体部位!
难道漏了什么地方?还是说她想多了?
风间阳葵恨不得立马打电话给平冈正义问出平野千曲的地址,然后连夜上门去调查他,但理智告诉她,等白天警方对他进行传唤调查时,她和夏油老师趁机去他家搜索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重来的一日是有代价的,她不能随便浪费机会。
抿着唇将平野千曲标记成重点调查对象,又将白天要做的事情全都梳理一遍后,风间阳葵已经彻底没有了睡意。
她盯着漆黑的深夜看了一会儿,起身穿上外套,从柜子里拿出一袋猫粮出门。
来到固定的喂食地点,风间阳葵晃动起手中的猫粮袋子。
塑料袋发出的清脆响声在寂静的黑夜中飘出很远,不多时,灌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各处光影交界的地方,接二连三地亮起圆圆的小灯泡。
风间阳葵看得会心一笑。
她就知道这个时候还能撸猫。
“吃宵夜啦!”
“喵。”
一袋猫粮,换来小猫咪们热情似火的招待,风间阳葵摸得心满意足。
“小猫咪真好啊,下辈子我也想当一只无忧无虑的猫。”
“怎么忽然就想到下辈子了?”
突然自头顶传来的声音吓了风间阳葵一跳,四周埋着脑袋专心干饭的猫咪们慢她一拍,吓得四散而开。等回头发现是认识的两脚兽后,它们才试探地走回来,继续吃饭。
风间阳葵:“老师怎么还休息?”白天不是还要去出差吗。
“游戏没通关怎么睡得着——不过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五条悟弯下腰来,仔细打量风间阳葵的表情,“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想下辈子?”
“……只是一句感慨而已。”
闻言,五条悟伸手,掐住猫堆里最显眼的那只白猫的后颈皮,把它拎到风间阳葵眼前晃了晃。
“是挺无忧无虑的,蛋蛋都没有了——不过警长你是不是又重了?!”
“喵!”
警长听不懂五条悟在说什么,但是它对这只两脚兽不让它吃夜宵的事情很不满,不断地划拉着四肢想要挣开。
风间阳葵立马伸手,从无下限中拯救小猫咪,安慰似地摸摸它的脑袋放回地面。
“马上要冬天了,小猫咪也是要贴秋膘的。”
“知道吗,你好心虚啊阳葵。”
风间阳葵与五条悟对视了几秒,默默伸手,把才重新吃到饭的警长抱进了怀里。
不是我不让你吃,而是有大魔王在这里啊警长!
五条悟乐了:“知道是大魔王还不投降?”
“投降了。”风间阳葵举起警长的两只前肢。
五条悟笑起来,赶走一只正蹲在风间阳葵身旁洗脸的橘猫,在她身旁坐下。
“所以,为什么不睡觉?”
风间阳葵摸着吃饭不成,干脆在怀里卧下睡觉的警长,慢吞吞地说:“在想一些问题,然后睡不着了。”
“嗯哼?”
“老师,有什么咒术速成的办法吗?”
“你指哪方面?”
“领域和反转术式什么的。”
闻言,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蓝眼睛瞥向身旁低垂着眼睫的女孩子。
“非要说的话,有。”五条悟说。
只是随口问问的风间阳葵惊疑不定地抬头看他:“真有吗?”
“当然了。”五条悟挑眉,“有天赋的话,濒死的压力能让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潜力。”
“……”
“为什么这么失望的样子?我没有骗你哦。”
“不是怀疑老师骗我啦。只是……濒死对我来说应该没什么压力。”
顿时,五条悟想起她曾经说过的话。
——小时候光是思考为什么要活下去,就已经耗费了所有的精力。
想了想,五条悟问:“你睡觉之前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自己搞emo了?”
度过了非常糟糕的一个白天。
风间阳葵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也没有对他提起自己能够让当前的一天反复重来的事情。
“就是有点着急。”她说,“理应是自己的东西,却迟迟没办法找到完整的使用办法。”
“欸——”五条悟拖着尾音,双手撑到两侧,往后仰起身体望着头顶的夜空,“阳葵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
“理应能做的事情却做不到,就意味着你其实还没有那么想要做到。
咒力提取于负面情绪,注定了术师需要一定程度上的疯狂。换句话说,就是你还不够贪心。这么说能明白吗?”
可是都已经想跳进井里同归于尽了,想法还不够——
风间阳葵猛然意识到什么,一把将警长塞进五条悟怀里:“我知道了!老师晚安,明天见!”
女孩子话未说完便匆匆跑走了,留下一脸懵逼的警长和五条悟在原地目送她离去。
五条悟扬了扬眉,举起怀里的白猫面对自己,发出桀桀怪笑。
“散步消食的时间到了哦,警长。”
“喵!”
……
完全不知道警长今晚即将经历什么的风间阳葵回到宿舍,脱鞋、掀被、上床一气呵成。
她今天非要看看,她跳进去之后那口井能拿她怎么办!
意识快速地沉沦,风间阳葵再次回到无人的孤井旁毅然决然地跳进了井里。
视线被黑暗淹没的刹那,她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潭不会流动的死水之中,又像是漂浮在无处借力的太空里。
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很久,她听到有模糊的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
风间阳葵努力地想要听清那些声音,却猛然撞进了一片不知何时出现的光怪陆离之中。
她看到了惊惶枯槁的人们、在楼宇间肆意横行的怪物,还有数不清的欺凌场面。
无尽的绝望、悔恨、憎恶如野兽般撕咬着她,在它们的对比下,希望、快乐、满足的情绪是那样的稀薄。
一开始,风间阳葵还企图对抗这些负面情绪,但很快,她放弃了一切挣扎,任由它们吞噬自己。
果然啊,这口井里攒着的就是她一直以来吸收的负面情绪。
因为她无法承受,所以才存进了这里,不定期地宣泄出来。
因为她无法接受这口井里的东西,所以她才不能完全掌控这里。
这里是她身体里的脓疮所在,也是她的潜意识在自救。
那如果她愿意接纳这些本不属于她,但已经成为了她身体中一部分的东西,是不是就能真正地使用这里?
代价是,她有可能被这些沉重的情绪杀死。
但是有一点不要搞错啊——
无尽的黑暗翻涌起来,大地发生了震颤,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从漆黑的井中猛地伸出。
——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杀死她的,就是她自己!
涌动的黑暗疯狂地想要将那探出来的手压回去,可不管黑浪卷得再高,都无法再次将她淹没。
浅淡的微光从皮肤下泛起,照亮漆黑的一隅。
风间阳葵看不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和她的身体,或者说和她的灵魂连接到了一起。
共振开始了。
那些被她锁进记忆深处的痛苦如火山一样喷发,陌生的情感充当了助燃物,让这股天灾一般的绝望迅速剥夺她所有的理智。
她在几乎窒息的黑暗中嚎啕大哭,大声喊着妈妈爸爸,让他们不要抛下自己,不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可怕的世界。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浑身是血的爸爸妈妈再一次在她面前无力地垂下了头颅。
她仿佛回到了幼年那些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彻夜哭泣的日子,没有人能够理解她的恐惧和孤独。
真的可怕吗?
很可怕啊。
但是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你已经长大了。
长满眼睛的诡异被子被掀开,露出一双哭得比兔子眼睛还要红的眼睛,害怕又期待地看着面前绿发金眸的年轻女人。
真的吗?
真的。你有好好地长大呢,阳葵。
小小的女孩被安慰到了,她鼓起勇气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和那只伸过来的手握到了一起。
我不会再害怕了吗?
不知道,但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领域展开——喰心浮屠狱。”
温柔的风拂过风间阳葵的脸颊,似乎在告诉她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到世界在下落,树叶在舒展。看到如城墙一般伫立在森林一侧的设施,升出了从未见过的第三层。
那里是什么?
心念之间,如浮萍一样飘无所依的脚尖忽然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风间阳葵站在了一间几乎完全陌生的房间里。
她来不及探究这里的格局,就被房间那面满墙的、能将黑森林尽收眼底的落地窗狠狠吸引了。
她走到窗前。
盈满橘色光芒的温暖室内叠加在冷寂的黑色森林之上,她的身影被二者夹杂其中,透出的不再是孤寂,而是独自享受世界的安宁。
要是再有一个壁炉,就更像在原始森林里度假了。
“噼啪”的燃烧声突兀地响起。
风间阳葵倏然回头,看到房间里出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红砖壁炉。粗壮的木柴有序地堆积在里面,熊熊燃烧着,慷慨地散发着热量。
怔怔地看了一会儿,风间阳葵想。
橘子果汁有吗?
一杯黄澄澄的饮料出现在宽大的书桌上。还是加了冰块的那种。
风间阳葵高兴地笑起来,快步走到书桌后那张一看就很舒适的真皮椅子上坐下,拿起果汁喝了一口。
冰冰凉凉,酸酸甜甜。
是非常正常且好喝的橘子果汁。
但被满足的只有味蕾,胃袋并没有什么实际感受。
所以是假的啊。
嘛,想想也知道也不可能是真的嘛,她的术式又不是创造实物。
风间阳葵把果汁放回桌上,终于正视起那正对着书桌的墙。
监控。
满面墙全是异想体的监控。
但那由一个个长方形格子拼凑而成的监控画面,和现代社会作品里看到的监控室几乎没有两样,无限削弱了好像在被祂们注视的诡异感。
像个大BOSS一样坐在昂贵的真皮沙发里,惬意地喝着果汁关注小弟们的一举一动,发现谁不听话就削谁。
哇,这完全就是她以前幻想过的场景嘛!
风间阳葵兴奋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无论是色调搭配,还是装饰风格,这里都完全符合她的审美。
所以这里现在已经完全是她的主场了,对吧?
她推开房间门,发现外面的走廊竟然也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黑森林诡谲可怖,密不透风的设施阴冷沉郁,无论哪个地方,都不是个适合人类生活的地方。
但现在它们相互融合到一起后,风间阳葵的评价是——
风景超棒!
不过她一个人在里看有些可惜,能把小红帽祂们的收容室挪到这上面来吗?
风间阳葵说干就干,立即转过身,专注起精神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收容室。
——小红帽雇佣兵的收容室将出现在这里。
收容室空白的门牌上,缓缓浮现出扭曲的字体。
F-01-57小红帽雇佣兵
风间阳葵眼睛一亮,透过观察窗确认里面的确是披着红斗篷的雇佣兵后立即拉开门。
“小红帽我给你换了个新环境!你喜欢这外面吗?”
正在保养短铳的雇佣兵本想说祂不在乎这些东西,但女孩子那满心雀跃和期待的声音,还是让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祂利落地将短铳收进斗篷里,走到门边往外看去。
“森林?”
“嗯,你要是想出去散步的话也没问题。”反正雇佣一次也花不了她多少能量,她现在很富裕的!
雇佣兵扬扬眉毛,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旁眼睛亮晶晶的人类。
“那头该死的狼会在森林里吗?”
风间阳葵瞬间表情微僵,打着哈哈猛摇头:“不会,森林里没有其他活物。”
“是吗。”雇佣兵没看出人类的心虚,兴致缺缺地双手抱胸靠到门框上,“那不用了,没意思。”
“……好的。”风间阳葵乖巧点头,再次告诫自己绝不能把大灰狼给弄到这一层来。
给小红帽搬了家,紧接着就是她的大腿——一罪与百善。
本来风间阳葵想把可爱的惩戒鸟搬来给一罪与百善做邻居,但她想了想,还是换了一个。
T-03-46白夜。
不知道是不是等级原因,白夜对设施内的感知非常敏锐。
几乎是在收容室完成变更的一瞬间,风间阳葵听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
她抬头,一眼便看到了白夜那双猩红的眼睛。
“你在干什么?”
“给你搬家。”
“……我不需要你搬家!给我弄回去!”
嘹亮的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气急败坏。
风间阳葵愉快地弯起眼睛:“我不,我才是这里的主人,所以我说了算。”
“你这个家伙——”
“这么大声和我说话,会被一罪与百善听到哦。如果扰邻的话,会被揍吧?”
白夜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翅膀狠狠搅动空气的气流声。
见状,风间阳葵抬起下巴得意地朝白夜哼了一声,神清气爽地走了。
收容室里,长着五对洁白羽翼的异想体气愤地震动着翅膀。
都是你们给惯的!
巨大的白色骷髅悬浮在半空中,缄默如常。
能够自由操控设施了,风间阳葵很快想起自己还欠着债,于是立即找到了「古老的信念与承诺」履行自己的清洁承诺。
香味清新的清洁泡沫将异想体全部包裹,具有一定摩擦力却又不会对接触面产生破坏的百洁布打着圈,仔细擦遍每一个角落。
用清水冲掉泡沫后,再用干净的吸水毛巾一点点擦干。
上上下下的忙碌完,灰扑扑的异想体在收容室冷白的光线下闪闪发光。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绳子,甚至变浅了好几个色号,以至于风间阳葵这才发现那不是普通的绳子,而是注连绳。
“难怪想要我给你清洁,原来异想体也会变脏啊。”
那小红帽的斗篷是不是也该洗了???
思维发散间,风间阳葵看到被绳索吊在半空中的灰色石珠轻轻转动着,似乎对她的服务很满意。
她笑起来,收拾好清洁工具。
“那下次有空我再来给你洗洗。”
话音落下,灰色的石珠中又一次析出星星点点的蓝色和金色的光芒,如流萤一般蹁跹着落到风间阳葵的掌心。
那说好了。
风间阳葵似乎听到有个声音在对她这么说。
她收拢手指,小心地将那些光芒收好。
“嗯,说好了。”
刚刚许下承诺,风间阳葵便被自己的生物钟带回了现实。
她神清气爽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到了书桌上的笔记本。
水神是吧,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今天是新的一年啦,大家元旦快乐~!
[32]第 32 章
“二位没有在他身上发现异样,他名字也和水无关。这么说来,平野似乎没有问题。”
等平冈正义和上次一样做出总结后,风间阳葵才慢慢地摇头,将早就准备好的搜索词条展示给他们看。
“不,我认为平野千曲极有可能是水神会的信徒——千曲,长野县那边对信浓江的别称。
所以我建议分头行动。平冈警部继续在警局对他进行问话,我和夏油老师去他家找证据。”
这种猜测放在一般的案件上肯定不能算作证据,更不能以此为由签署搜索令搜查公民的私宅,擅自搜索更是严重违规。
奈何这是不受普通规则约束的超自然事件。
所以平冈正义只是稍作思考,便同意了风间阳葵的提议,将平野千曲的住址告诉了他们。
平野千曲今年36岁,未婚,独居,是一所国中的国文老师。
不错的家境和稳定的工作,让他能够负担得起房贷,早早地就购入了一幢带院子的一户建,独立居住。
确认了门牌号,风间阳葵和夏油杰趁着没有人注意,轻巧地翻墙进入了平野千曲的家中。
有了之前的经验,风间阳葵放心大胆地运用自身特殊的能力搜索御神酒的所在。
“找到了!”
在庭院的花架下,风间阳葵挖出了一坛被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御神酒。
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但夏油杰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他既然是信徒,并且疑似做出了诅咒友人的事情,但我们之前为什么没有在他身上找到异样?是遗漏了什么吗?”
“应该没有遗漏。”早就有了猜测的风间阳葵摇头,“我认为平野千曲可能不是一个大众意义上的信徒。”
“不是一个大众意义上的信徒?”
“嗯,他应该是相信水神的,但他又不觊觎或者说不信任这种神奇的力量。
所以,他拿到酒后并没有自己喝,而是把友人当做了小白鼠。但他的友人并不符合水神会的要求,或许因此造成了意料之外的失踪案件。”
夏油杰有些恍然大悟:“的确。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这种人一定是为了从水神那里得到什么或者已经得到了什么,才加入这种邪教。”
“所以——”风间阳葵看向打扫得干净整洁的屋子,“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夏油老师,能拜托您和我一起在他家里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的线索吗?”
夏油杰扬眉:“说什么呢,仔细搜查嫌疑人的家是调查的必做流程哦。”
风间阳葵抿着唇角笑起来:“那起居室之类的交给您了。”
她是很想找线索,但有些没必要的东西还是不看为好。
被学生安排了夏油杰很好脾气地点头:“那我先去二楼。”
两人分头搜索,风间阳葵仔细检查了客餐厅里的每一个物件,然后顺着就近原则,打开了离她最近的一扇门。
这是一间书房,满墙的书柜全部被塞得满满当当,很显然平野千曲是一个爱读书的人。
该说不愧是国文老师吗?
风间阳葵走进去,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书脊,在书桌后的那张书架中有了发现。
《日本民俗图典》、《日本村落的民俗结构》、《神道教的祭典与神明》、《历祭与异界》……
整面书架,几乎全是与节庆、传说、祭典有关的书籍。
最让风间阳葵在意的,是其中一本名为《神明和妖怪为何在一夜之间消失》的书。
她将书抽出来,才发现这本书的翻阅痕迹非常明显,并且不少地方还被阅读者写上了自己的见解与思考。
「神明和妖怪的消失,是愚民们忽然开智?未免有些贻笑大方了。」
「上位者需要神道教来巩固自己的统治,天皇至今都在宣称自己是大日如来的后裔,为什么要让妖怪们消失?」
「最原始的一个问题,世界上真的存在过神明和妖怪吗?如果没有,世界各地的神话体系为何如此雷同。如果有,祂们去哪里了?」
「掌管信浓江的水神。有意思。」
这个人一直在研究神明,那他现在得出的答案是什么?
风间阳葵直觉这些东西很重要,把书放到桌后又翻了翻其他的书,找了几本平野千曲看得多的书一块带走。
夏油杰从楼上下来,手中也拿着一本书籍模样的东西。
风间阳葵凑过去看了,发现是平野千曲关于神学的笔记。
“其他的东西都很正常,就这个稍微有点在意——”说着,夏油杰也发现了风间阳葵手里的一摞书,不由挑眉,“看来他还真是一个神话发烧友啊。”
“夏油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在平安京时代,咒术师们把咒灵称为妖怪吗?那些关于大天狗之类的传说故事是真的吗?可是不是说咒灵无法交流?”
这个问题还真的有点问倒了夏油杰,他认真思考了一下:“根据记载,平安时代的阴阳师是咒术师,但咒术师并不一定是阴阳师。所以,妖怪或许能被看做咒灵,但咒灵不一定是妖怪。”
风间阳葵诧异地睁圆眼睛:“咒术师和阴阳师竟然不是两种称呼而已吗?”
“不是。”夏油杰笑眯眯地说,“一看就知道阳葵你没去过高专的阅读室吧。那里面有不少关于咒术界历史的藏书。”
风间阳葵:“高专原来也有图书馆这种设施啊。”
她都不知道有这种东西,所以她没看到这些书、不知道这些知识到底是谁的错呢?
夏油杰敏锐地察觉到女孩子话中的意思,不带犹豫地把责任甩给了挚友。
悟要少带阳葵打一点游戏了。
“不过你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想知道妖怪为什么消失了。”
“这个估计是因为咒力倒退的原因。”
“咒力倒退?”
“是的,据称现代的咒术和平安时代天差地别,说严重一点,现代的咒力差不多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厉害的咒术师少了,强大的咒灵自然也会减少。这是「平衡」。”
说到这里,夏油杰想到什么:“顺带一提,悟的出生,被誉为打破世界的平衡哦。所以近些年出现的术师和咒灵又稍微多了一点。”
“?”风间阳葵眨眨眼,“也就是说,老师一己之力让世界重新洗牌?”
“是这样理解。”
“好厉害。”
“所以,现在知道你的目标在哪了吗?”
风间阳葵点头,而后又好奇地问道:“那如果我把我的异想体都放出来,会刺激所谓的「平衡」,出现更多的术师吗?”
这句话把夏油杰弄得愣住了。
“这种事情应该是出生就注定好了?而且你的异想体不是吸收已经出现的咒力,进行重新输出的吗?”
“唔……也是呢。哎,还以为能多一些打工人呢。”
看着女孩子遗憾摇头的模样,夏油杰保持微笑。
阳葵的想法……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
两人带着证据回到警局。
平野千曲做事足够小心,没让自己沾染上什么不该沾染的东西,也早就在心底做过了无数次的问话模拟。
所以,他认为警方不可能凭一个酒瓶给他定罪,所以负隅顽抗,拒不认罪。并且还把向他提问的风间阳葵当做周旋的突破口。
“我对水神会还有你口中的水神并不了解,笔记本上的东西只是爱好相关,随便写写而已。这是我的人身自由,你们不会连这种事情都要管吧?”
风间阳葵看了他几秒,浅浅地叹了口气。
“所以说,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话音落下,夏油杰的身旁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咒灵狰狞的复眼从黑暗中浮现,滴溜溜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平野千曲看不到非人的存在,却也感觉到室内的气氛瞬间就不对劲起来。
想起之前平冈正义对这二人的介绍,他有些心慌,但觉得他们不可能在警局对他做什么,又迟疑起来。
就是这一迟疑,他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你对水神了解多少?”他看到留着黑色长发的男人,眼角带笑地问。
***
平野千曲这边调查完毕,风间阳葵等人和上次一样,先去了位于长野市的竹中月酒坊。
这一次,风间阳葵充当了领路人的角色,熟练地领着夏油杰和平冈正义,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找到了藏在地下的暗室,发现了令人作呕的御神酒原料,救出了被关在后山仓库的河岐珠理。
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下,这个年轻的女人已经变得神志不清,大概后半辈子都要在疗养院度过了。
但他们与她始终是陌生人,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后,风间阳葵道:“利用这些原料里的诅咒,我可以找到水神的位置。”
然后,她仗着夏油杰无法看破术式效果,随便叫了一只异想体出来演戏,再马不停蹄地带着他们去了温泉旅馆。
水神不知道自己的信徒已经暴露,所以温泉旅馆还在正常营业。
“风间术师,你确认那个水神的诅咒就在这座温泉旅馆的地下吗?”
“我确定。”
“那我先叫人来将这些客人疏散。”
夏油杰拧眉:“这样一来就打草惊蛇了,我们前期的隐藏工作也都白费了功夫。”
平冈正义显然不赞同夏油杰:“但他们都是普通人,被卷入诅咒之中很难活命。”
“我们会尽量保证他们的安全。而且,我们不让水神察觉异样,也是为了挽救那些已经被诅咒污染的普通人。
要知道,水神的诅咒几乎在瞬间就能杀死信徒。最好的办法,你等我们进去之后再进行疏散。”
平冈正义陷入了两难,这时风间阳葵说:“我先让睡魔让旅馆里的所有人都睡着,然后夏油老师立即把他们都拉进领域中,让咒灵将他们都分开保护起来。
这样一来,就算里面藏了水神的后手,也不用担心波及更多的人。怎么样?”
这样说,就是阳葵不打算依靠体质对水神进行压制,与诅咒正面作战的人变成了他。
虽然失去了锻炼学生的机会,不过到底人命更重要,夏油杰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没问题。”
“啊还有——”风间阳葵朝夏油杰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水神还是交给我来解决,夏油老师给我打辅助就好了。”
夏油杰闻言挑眉,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这次你要还是像上次一样把我领域弄没了,可就要被打上不及格的评分了。”
风间阳葵信心满满地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
开卷考试怎么会输!
……
陌生又有一丝熟悉的诅咒气息来得十分突然,水神想让信徒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离祂最近的信徒全都失去了回应。包括祂重点培养的有栖川。
无疑,有敌人找到这里来了。
这种干净利落又悄无声息的手段,水神只能想到一个人。
祂抬起眼睛,透过起伏的水波看到了漆黑的荒野,以及那个被巨大怪物守护的年轻人类。
圆珠一般的眼睛顿时弯成月牙的模样。
祂就说这股力量怎么有些熟悉呢。
不过「井」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可太遗憾了,祂给她预备的「祝福」还没准备好呢。
本身不具备咒力的对象是不会被拉进领域中的,而此时,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水池囫囵出现在领域里,足以证明风间阳葵的计划没有一丝错漏。
夏油杰正想让咒灵充当诱饵去钓出水池里的东西,水池中却猛然炸开了高高的水柱,无数的水珠如烟花一般开满半空。
“不能碰到那些水!”
不用风间阳葵提醒,夏油杰的咒灵们已经用身体挡下了那些水珠,负责搬运的咒灵们带着失去意识的人类跑得更远了。
风间阳葵眼尖地发现,那些落到地上的水珠并不是自然地被大地吸收,而是仿佛有意识一般钻进了地里。
这时,她听到夏油杰的提醒。
“这些水有意识,它们想要去追那些人类!”
祂的能力竟然还能融入到术师创造的领域环境中?!
“手段还挺多,不过我可不怕你。”风间阳葵抬起手,金色的双眸因过于兴奋而紧缩,“领域展开——喰心浮屠狱。”
刹那间,冷硬的现代建筑取代了荒野。
夏油杰的瞳孔几乎缩成麦芒,看着凭空出现的收容室像个活过来的怪物一般,直接将水池整个吞进室内。
似乎知道即将大难临头,池水喷涌而出,眨眼间形成浪潮,意图冲出收容室。
“砰!”
水浪即将触到门框的一瞬间,收容室的大门猛地合上了,高高的水花拍打在观察窗的玻璃上,做着徒劳的挣扎。
怎么会?!祂前两天看到「井」的时候,她明明连祂的诅咒都压制不了!
水神发出人类听不懂的咆哮。
祂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这么一点意识,竟然要被「井」带回去吗?!
不可以!她明明应该是祂们这边的!
水神使劲浑身解数拼命挣扎,可从四面八方压来的桎梏却越来越重。
“井!你不能这么对吾——”
水神口中吐出的称呼,顿时让风间阳葵忘记了呼吸。
她扑到观察窗前,不可置信地问:“你叫我什么?!”
嗡地一下,一条看不见的通道打开了,水神的意识仿佛被绑上了沉重的铅块,眨眼间坠落。
收容室里的吵闹戛然而止,红色的警报灯悄无声息地转变成安全的绿色。
原本几乎将整个室内铺满的池水顿时变成了一团半人高的净水,咕噜噜地冒着气泡漂浮在空气中。
——生命之源自然能够掌控生命,不过不建议用来浇人。还有,省着点用,水兑多了效果就不好了。
读到收容之物的信息后,风间阳葵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这竟然是ALEPH级别的?
她随手给祂取了名字,然后迫不及待地将祂放了出来。
「F-06-118水怪」
“你为什么叫我井?你认识我吗?!”
净水里冒出了一串咕噜噜的气泡声。
风间阳葵顿了顿,耐心地问:“你叫我什么?”
还是叽里咕噜听不懂在说什么的气泡声,但身为收容了祂的人,风间阳葵多少能明白祂表达的意思和情绪。
主人?
主人啊,您不是我的主人吗?
祂情绪里的茫然和懵懂不似作假,风间阳葵有些头大。
“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她问。
“#%#¥。”水怪。
“……”
虽然以往也都是重新输出,但从没有出现过格式化情况的啊!
到手的线索突然没了,风间阳葵气得原地打转,很快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到了眉眼如水墨画一般俊秀舒展的老师。
烦躁的心在对方包容的情绪下慢慢稳定下来。
“出现什么意外了吗?”
“嗯。”风间阳葵深吸一口气,“夏油老师你刚刚听到水神最后那句话了吗?”
“祂叫你‘井’,说你不能这么对他的那句?”
“是的。”忽然想起夏油杰还不知道自己的异想体是怎么来的,风间阳葵解释道,“我的领域里有一口井,在遇到老师之前,我所有的异想体都是从井里出现的。”
夏油杰顿时明白风间阳葵刚才为什么会那样着急烦躁了,他想了想:“会不会……祂是以前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跑出来的?”
风间阳葵摇头:“如果是我的异想体,祂说话你们听不懂。
而且据平野说,水神会是去年才出现的,招揽他的年轻女人如今虽是深受信徒们敬畏的红袍使者,但她去年的时候还很稚嫩。
所以我认为,平野说水神诞生至今不会超过两年的猜测是对的。所以,无论如何,祂都不应该知道我。
最重要的是,祂是诅咒却能和人类交流,这一点本身就不符合咒术界的普遍认知。”
夏油杰拧眉:“的确,以往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从人类信仰中诞生的所谓神明的诅咒,但它们都和普通的诅咒没什么本质差异……”
“说是诅咒,但简直就像神话传说里的妖怪一样。”喃喃自语了一句,风间阳葵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调头就跑。
“阳葵?!”
夏油杰不明所以地追上去,看到风间阳葵面无表情地停在一间收容室前。
他顺着她的目光落到收容室的门牌上。
「O-01-116永远不要相信人类!!!」
之前看不懂的字和听不懂的称呼,现在都能明白了。无疑,这是因为她对能力的掌控程度迈进了新阶段。
但为什么会出现她之前不能理解的东西?祂们之间还有其他的共通点吗?
风间阳葵茅塞顿开。
“夏油老师。”
女孩子的呼唤轻得仿佛泡沫,夏油杰的心底升起十分不妙的预感:“我在。”
“长野地区,有净界吗?”
夏油杰瞳孔骤缩。
“没有。但是涵盖了长野县的中部山岳国立公园里有一座净界。”
他艰难地说。
***
剑岳,日本百大名山之一,自古被视为山岳信仰的禁地。属于日本阿尔卑斯山脉,又称飞驒山脉。
而这条位于日本中部地区的山脉,横跨富山、新泻、长野、岐阜等县。*
范围相连之广,使得这条山脉里藏着的不止风间阳葵要找的剑岳净界,还有一座被称为四座基石之一的飞驒灵山净界也在其中。
“飞驒灵山净界……”风间阳葵想起上次是在什么听到这个名字,“是那个封印着诅咒之王两面宿傩尸体的净界?”
“对。”
“封印的咒物可以当做驱邪物品,那全国这么多净界,真的只有这一个净界里放置了驱邪的东西吗?
说到底,这个咒物是真的用来驱邪的吗?净界本身不就是用来抑制诅咒产生的吗?”
夏油杰愣了愣,明白了风间阳葵话里的意思:“你是觉得,其他的净界里也封印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也许。”风间阳葵站在一块刀削般的巨石上,看着脚下那个V形的峡谷,“但很快就能印证了。”
飞驒山脉的崎岖地形,由河水和冰河的侵蚀而成。
进入被「帐」隐藏的山洞之后,能清楚地听到暗河湍流的声音。
越往里走,空气愈发的潮湿冰冷,随之而来的,还有那看不到,却无处不在的注视。
风间阳葵抿起唇,一言不发地跟着夏油杰找到了那个放置在净界深处的神龛。
和静冈圣岳净界一样,一块没有字的石碑孤零零地歪倒在简陋的石头神龛中,长出青苔的注连绳是它唯一的装饰。
同样,不管是她还是夏油老师,全都没有在这里感受到诅咒。
那要上手碰一下这块石碑吗?
夏油杰将女孩子的犹豫全都看在眼底,他道:“阳葵是怀疑水神与净界有关,对吧?”
“嗯。”
“其他的事情我们不能确定,唯独净界的作用,不管是我还是悟都能确定——净界的核心作用是抑制诅咒的产生。所以,水神不可能是从净界中诞生。”
“我相信您和老师,这也是我不能理解的地方。”风间阳葵看着那块石碑,喃喃自语一般地说道,“上次我从圣岳净界回去的当晚,收容了一只名为「永远不要相信人类」的异想体。这也是巧合吗?”
夏油杰沉默下来,看着面前的石碑。
滴滴答答的水声充斥着空气,又仿佛是某种倒计时。
过了一会儿,夏油杰说:“如果真的有东西,这个神龛就是最可疑的地方,阳葵要碰一下这块石碑吗?就算真的对净界的稳定产生了影响也不用担心,还有我和悟在呢。”
平和的语气和平时在学校指导她训练没什么区别,就好像她想干的这件事不是有可能影响整个咒术界的大事。
风间阳葵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他,满心满眼都是茫然:“夏油老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也不算吧。”夏油杰笑了一下,落在石碑上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毕竟,如果真的确定净界里存在没被发现的东西,甚至能在周边地区催生出水神这种特殊诅咒,那就意味着全国还藏着非常多类似的诅咒。
相比之下,一点不稳定真的算不得什么。就算真的什么都没有,这种代价我们也付得起。”
可是,如果真的是净界催生出水神,那么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天元。毕竟祂才是净界的主人,净界出现这种问题祂不可能不知道。
这块咒术界的基石,真的可以轻易扳倒吗?
风间阳葵很感激夏油杰和五条悟对她的信任和宽容,但正因为如此……
“所以你还是没碰啊。”
出差回来的五条悟看着像小白菜一样没精神的女孩子,伸手戳戳她的额头。
“不是说了会帮你的吗?”
被戳得后仰的风间阳葵稳住重心,轻声道:“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能轻易做决定啊。
只要净界的作用是利大于弊,我们就没有理由去破坏它。
而且,我总不能因为自己被净界影响收容了奇怪的异想体,就草率地把天元大人当做敌人宣战。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不管是对我、对您,还是夏油老师。”
她需要可以让她破釜沉舟的证据。
五条悟顿了下,感慨似地道:“成长了嘛。我还以为会像上次一样,有人会害怕得哭出来呢。”
闻言,风间阳葵顿时想起了那晚的窘迫,她梗起脖子:“当然成长了,现在的我可是能够自由展开领域的我,顺带一提——”
在白发教师惊疑地注视中,风间阳葵的表情变得自得起来。
“——夏油老师的领域被我完全地压制了下去。无量空处何在!”
“哟,这是翅膀硬了,敢这么挑衅我了?”
“领域展开——喰心浮屠狱。老师,您的领域呢?”
“什么领域,你不带我参观一下那口井吗?”
森林的枝丫全都空荡荡的,透出头顶漆黑到诡异的天空。
两道身影不紧不慢地穿过枯死的树林,然后,“嗤”的一声。
火柴擦过暗红色的磷皮,自黑暗中燃起微弱的光芒。
飞鸟千绘点燃神台上的蜡烛,恭敬地退自另一人的身后。
那是一名看起来70多岁的老妇人。一身白衣橙袴的祭主打扮,花白的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麻花辫长长地坠在脑后。
在飞鸟千绘点燃蜡烛之后,她拉动铃绳,击掌参拜。
随着两人的参拜,蒙蒙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带来了轻缓的浪花声。
飞鸟千绘站直身体,却低着头,不敢直视前方的大雾。
“参见雾山大人。”
雾气中飘来空灵又幽远的女声:“是飞鸟啊……你唤醒我,是「井」准备好了吗?”
“是。不过由于一些意外,这一代的「井」并没有在飞鸟家长大。为了让她认识到自己的责任,或许还需要您的帮助。”
“这样……那带她来雾岛见我吧。”
“感激不尽,雾山大人。”
雾气消散了。
飞鸟千绘这才抬起头来:“家主,那圣灵怎么办?”
老妇人站直身体,望着已然失去全部生机的土地,布满皱纹的眼睛平静又残忍。
“圣灵也是为了救世而来,祂会理解我们的。”
[33]第 33 章
“小野喜久江从水原夫妇手中骗得的钱已经归还给他们。
根据在河岐家找到的账本,我们陆续找到了一些信徒犯案的证据,御神酒和犯人们昨日下午已经全由你们的辅助监督带走。
至于河岐珠理,医生说今后可能很难恢复正常状态。
我已经向上级申请,将从水神会那边收缴的赃款,拨出一部分用来保障她的后续治疗费用。”
听到平冈正义的话,风间阳葵抬起头,看着在阳光下叶浪翻飞的森林。
“我知道了,辛苦了平冈警部,您真是个好警察。”
“这没什么,反而是我要感谢你才对。因为你,我们才能在赶在事情发酵前,用最小的代价取缔水神会这个邪.教。”
风间阳葵闻言笑起来,并没有推脱:“没错,我也很棒。”
和平冈正义结束通话后,风间阳葵慢慢踩着阶梯下山。
路过教学区的综合大楼时,她看到了两颗金色的脑袋。
咦?
“灰原老师,七海先生。”
“噢,是风间助理啊!你刚刚锻炼回来吗?”
灰原雄一如既往的干劲十足,在他的对比下,身旁的七海建人显得愈发克制严肃。
“嗯。”风间阳葵对今天能在高专见到七海建人十分好奇,“七海先生的年假还没有休完吗?”
闻言,灰原雄立即捂嘴偷笑,七海建人无声地叹气:“没有年假了。”以后都没有了。
风间阳葵疑惑:“那这是?”
“娜娜明回高专入职了哟!”笑容灿烂的灰原雄大力地拍着七海建人的肩膀,“以后就是咒术师七海建人了!”
“哇哦。”风间阳葵很给面子地鼓掌,“恭喜七海先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娜娜明你看,我就说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吧!所以一定要开欢迎会才行!唔……时间上还要问问夏油前辈他们,不过,主食选择烤肉怎么样?”
“咦,问我吗?”
“当然啦,毕竟风间助理也要来的嘛。”
“那……可以加寿喜锅吗?”
“可以!”
看着一唱一和,不仅略过他这个当事人擅自决定了欢迎会,还讨论起菜单的两人,七海建人非常无奈,但掩在防风镜下的眼睛却因为眼前的一幕不由自主地弯起细微的弧度。
大概,他是真的更适合这里一点吧。
***
开欢迎会的地方被定在了一家五条悟他们经常去的餐厅。
没有任务也不需要上课的风间阳葵,被五条悟提前打发去餐厅那边,说是布置惊喜的会场。
走到包间门外,风间阳葵听到两个女孩子说话的声音从未关紧的门缝里传出来。
“就挂在这个高度也可以吧?”
“整体来看有点低了。”
“可是我们就算踩了凳子也只能站到这么高啊,可恶,早知道应该问夏油大人借一只咒灵的。”
听到这里,风间阳葵敲了敲门,推门时与里面的两个女孩子对上了视线。
“你们好,老师让我来帮忙。”
屋内的两个女孩子看到风间阳葵时先是一愣,随即,金发的那个丢开手里的胶布,跑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
“你是那个……对风间!你今天也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会和以前一样不敢见陌生人呢。”
“菜菜子,不礼貌。”黑发的女孩子轻轻提醒了一句,然后非常有礼貌地朝风间阳葵鞠躬打招呼,“风间助理你好,我是伽场美美子。”
“呃、我是伽场菜菜子。”
“我们是双胞胎。”X2
双胞胎异口同声的说明,让风间阳葵觉得十分新奇和一点微妙的震撼。她的目光在姐妹俩相似的面孔,和截然不同的发色上巡视了一圈。
“原来你们是异卵双胞胎啊。”
“对!”菜菜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竟然还知道这个啊,没错,我和美美子是异卵双胞胎!哎呀,终于没人问我是不是为了和姐妹有所区别才染金发了,我明明就是天生的发色嘛!”
性格也很南辕北辙的样子呢。
风间阳葵默默评价了一句,看向已经挂着墙上的鲜红横幅。
——热烈庆祝七海建人入职东京高专。
七海先生会喜欢这种浮夸的装饰吗?她觉得不会。
不过这和她这位吃瓜群众无关。
风间阳葵:“我刚刚听你们说,横幅是想要重新挂吗?”
“对,美美子说我挂得有点矮了——啊、你来吧!”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五颜六色的装饰在三个女孩子的忙碌下逐渐布满整个室内。
提前来的家入硝子推开门看到墙上的横幅,发出了一声感叹。
“真热闹啊。”
“还有更热闹的呢。”菜菜子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纸礼炮塞到家入硝子手里,“夏油大人说他们到时候会让七海海先进来,所以等下再有人推门,我们就一起对他放炮!”
“嗨嗨。”
7点一到,包间门外准时地响起了五条悟那极具个人特色的轻浮声音。
非常热衷给人惊喜的菜菜子,立即用眼神督促家入硝子和风间阳葵准备好。
来了——
门开的一刹那,不管是门内还是门外的人,全都一同拧动了手中的纸礼炮。五颜六色的彩带顿时在空气中炸开,飘飘扬扬落了七海建人满身。
五条悟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掏出一个纸帽子戴到七海建人头上:“欢迎七海海回来~!”
不知道是已经放弃挣扎,还是早有预料,七海建人抬手摘下黏在脸上的彩带,语气非常平静:“谢谢各位。不过如果你们能更冷淡一点的话,我会更开心的。”
“这怎么可以!”五条悟振振有词,“好不容易又多了个干活的,当然要用最大热情把你留在这里了。”
“真是受宠若惊。”
全是熟人的聚餐,气氛轻松而愉快。最晚认识众人的风间阳葵就着众人谈论起的高中时的旧事,吃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散步消食回高专的路上,话题忽然转到了风间阳葵的身上。
五条悟:“说起来,阳葵想去考证吗?”
“考证?”
“就是特级咒术师的资格认定啦。正式的咒术师都是有评级的,高专根据这个分配任务。不过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
风间阳葵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问道:“具体是要做什么?”
“流程还挺麻烦的,不过最核心的一点——证明你拥有高咒力输出手段。”五条悟想了下,“你虽然和杰一样是式神使,但你的异想体不会被祓除,所以,在不暴露领域的情况下用异想体去认证也是可以的。”
“完整的领域不是特级术师的必要条件啊。”
“当然不是了。杰当初得到特级认证的时候还不会领域哦。”
“欸?但是您刚刚不是说……”
“杰是开发了术式的极之番用法,自己一炮轰掉了半个训练场通过的。”
“轰掉半个训练场就可以吗?那好像挺简单的。”
“啊、不是学校里面的训练场,而是外部训练场哦。”
“?”
高专第四修炼场——琦玉县木吕子矿山。
巍巍石山迎着日光流露出凛然的威严,这座占地极广的露天矿山,犹如一头长着厚厚鳞甲的灰白巨兽盘踞在山谷之中。
风间阳葵望着脚下坚硬的岩石,默然无语。
——是她草率了。
“风间助理。”
伊地知的声音从身旁传来,风间阳葵转过身,看到了一名白衣橙袴的陌生老人。
视线再往远看一点,老人身后那座位于山顶的建筑里,能看到不少穿着和服的老人。
——这就是老师说的高层吧。
“这位是总监部的飞鸟祭主,也是本次特级认定的负责人。”
“初次见面,老身飞鸟薰子。”
来自总监部的大人物居然会主动地率先打招呼。风间阳葵有些意外地跟着鞠躬:“初次见面,我是风间阳葵。”
“老身一直听说风间术师天赋过人,今日一见才发现,你远比老身想象中还要优秀。”
风间阳葵没有把飞鸟薰子的话放在心上,但也没有怠慢对方释放的善意。
“您过奖了。这次的特级认证麻烦您了,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指教。”
“这是自然,老身很期待看到年轻的术师在自己的领域大放异彩。那么,接下来进行术师风间阳葵申请的特级资格认证。”
随着飞鸟薰子宣布的话语,旁边的工作人员们立即打起精神,各司其职。
“书面记录已就位。”
“影像记录已就位。”
“矿山状态确认,可随时进行特级资格认证。”
随着此起彼伏的汇报声,风间阳葵望着面前的矿山深深地吸气,平复有些加快的心跳。
是否成为咒术界的第四位特级术师,对她来说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这项资格认定的本质,对她来说很重要。
——证明她现在是否已经准备好成为独当一面的术师了。
所以老师才会在提起这件事后,又对她说就算不去认证也没关系。
但怎么会没关系呢。
她不能永远躲在老师的羽翼之下,也不想。
“姓名。”
“风间阳葵。”
“生得术式是?”
“——噩梦生成。”
“效果为?”
“将捕捉到的噩梦具象化,带入现实。”顿了顿,风间阳葵道,“只要我还记得、还有咒力,就可以无限召唤。”
“我可否认为,你的召唤物在你本人存活的情况下,永远不会被彻底破坏、破除?”
“是的。”
风间阳葵肯定的声音落下,周围响起了几不可闻的骚动。
飞鸟薰子神情不变:“术式效果已知悉。接下来请进行输出展示。”
高咒力输出手段,最简单直观的证明就是单次攻击的伤害量。
风间阳葵迄今为止暴露的强力异想体不算少,但她的异想体们大多都是伤害和机制并存,这就导致人们第一时间的直观感受难免逊色一些。五条悟也说或许很难一次通过认证。
不过攻击必中的领域是绝对的撒手锏,她不想在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仇人时就暴露出来。
在这种对比之下,她只能选择继续选择公开异想体的底牌。
“「阴」、「阳」。”
一黑一白两道流光分别从收容室里飞出,祂们相聚、相缠在一起,化作了一条黑白相间没有爪子的巨龙。
无尽的愤怒与悲伤,苍穹般清澄的空明之感,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从巨龙身上散发出来,侵蚀着周围的这一切,混乱了人们的感知。
而被无形之风扬起长发的女孩子,却超脱世俗一般,在众人的惊惧之中平静地抬起手,指向前方嶙峋的山壁。
“击穿那里。”
霎时间,盘旋在在半空的巨龙以极快的速度,自上而下地冲向她所指之处。
强大的能量在迅速远离,人们的神经还没来得及为此放松,就看到由地球板块挤压而成的石山,仿佛倏然之间变成了一块豆腐般,被巨龙一触即碎。
群山响应着山壁不甘的咆哮,可这雷霆之怒并不能阻止巨龙。祂自由地舒展身体,在混沌的烟尘中直破云霄。
终于,巨响停下了,阳光绕过巨龙雄伟的身体驱散阴霾,重新落了下来。
峭壁被一分为二,变成了一个长达数百米的峡谷。
飞鸟薰子怔怔地望着再也无法修复的矿山,忽地轻笑起来:“风间阳葵,特级资格认证——通过。”
通过特级认证本就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但风间阳葵听到飞鸟薰子的话后,还是没忍住兴奋地掏出手机把这个消息告诉五条悟。
飞鸟薰子将女孩子的神情尽收眼底,贴心地等她打完电话才说起后续事宜。
“虽然我这里只是初步认证,你的一切证件还要等总监部的通告出来才会发下来,但你的实力毋庸置疑,这个结果不会有更改。”
这句话的意思也是在说,她不会让这个结果出现变动。
是很明显的示好了。
风间阳葵仔细端详了飞鸟薰子的表情,但没能从这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脸上看出什么。
她道过谢,婉拒了对方的用餐邀请后离开矿场。
两天后,总监部那边的文件下来了。
“验证我的稳定性和独立性的任务?”
“是的。”来宣读文件的人仍旧是飞鸟薰子,她耐心地对面露不解的女孩子解释道,“这是总监部基于你过往生活和性格做出的决定,毕竟咒术师的存在是为了维护社会的稳定。”
风间阳葵虽然有些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要去哪做任务,几天?”
飞鸟薰子包容地笑了:“明天出发,地点在樱岛,归期取决于你的完成情况。”
[34]第 34 章
樱岛,是日本九州鹿儿岛县的活火山岛屿,距离鹿儿岛市仅四公里。*
这座火山的活动一直保持着相当的活跃度,今年5月的时候更是出现了剧烈的火山喷发,形成的火山灰云横穿了大禹半岛一路向东。
火山喷发是很容易引起人们恐慌的天灾,就算长期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会对这片土地存着敬畏之心,不过这里却很少出现值得在意的诅咒。
——鹿儿岛市东北部的雾岛,藏有一座净界。
现在在净界的外围地区竟然观测到了一级诅咒,咒术界立即绷紧了神经。
如果不是风间阳葵刚好在这个时候申请了特级资格认证,这个任务肯定是要交到夏油杰或者五条悟手上的。
不过……
风间阳葵想起来之前,五条悟对着日本地图把净界所有位置都指给她看的事情,不由抿紧唇角笑起来。
老师是真不担心她有一天会对这些净界做什么啊。
开车的辅助监督通过后视镜看了眼眉眼弯弯的女孩子,不露痕迹地收回目光。
“最后一次观测到诅咒信号的位置就是这片海面。这里仍旧属于雾岛锦江湾国立公园之内,每日会有大量游客乘坐渡轮从这里往返樱岛。”
巍峨的活火山就伫立在蔚蓝的海面,壮丽的景色让人心驰神往之际,也令人心生敬畏。
“在这里不见的……”风间阳葵探头看着脚下深不可测的大海,“难道是藏到海里去了?”
“有这种可能,但我们也不能确定。毕竟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我们也无法进行有效观测。”
风间阳葵稍作思考,放出了一体适合在海底行动的异想体。
「T-02-71梦中的洋流」
背部插着彩色液体针管,半人半鲨鱼的异想体噗通从收容室中跳入浩瀚的大海,很快消失在海面上。
让异想体下海搜寻诅咒的时候,风间阳葵也没闲着。
她借着观察海面的动作,不知不觉间与跟在身旁的辅助监督拉开距离,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开对自己的压制,不断向下,试图感应她脚下的区域是否存在诅咒。
海浪声。
连绵不绝的海浪声起伏着,在没有引起人类任何反感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背景的白噪音,裹挟着人类的心神缓缓朝着某个方向漂浮着。
紧绷的心神在温柔的起伏中不知不觉间放松下来,四肢失去足够支撑起自身的力量,任由起伏的海浪将自己带走。
想睡觉。
念头划过的一瞬间,原本沉重得难以睁开的眼睛骤然清醒。
风间阳葵还站在码头上,但与她一起行动的辅助监督已经倒在了地上。周围不知何时起了雾。
这种不自然的现象,不用想都知道是诅咒的手段,但她的感知范围内并没有发现诅咒。
见辅助监督已经失去了意识,风间阳葵没有顾忌地放开压制,想要吸收这些雾气来收集情报。
只是雾的主人非常谨慎,几乎是在察觉到她挣脱控制的一瞬间,便缓缓退去,很快在阳光下消失不见。
风间阳葵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吐着袅袅白烟的火山。
人类畏惧火山而诞生的诅咒?
绝对不是。
只是昏睡过去的辅助监督很顺利地被叫了醒来,风间阳葵让她联系了驻扎在鹿儿岛市的「窗」,询问他们刚才有没有观测到诅咒的信号。
得知他们只观测到了风间阳葵的异想体,并没有其他收获时,风间阳葵心里隐约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不过这个答案并不能告诉这里的其他人,于是,她以危险为由支开了辅助监督自己单独行动。
离开没多久,风间阳葵接到了辅助监督的电话。
“风间术师,刚才「窗」在靠近鹿儿岛市区的位置观测了非常短暂的咒力信号。这只诅咒可能离开樱岛往市区去了!”
正在往鹿儿岛市赶的风间阳葵对此并不如何意外,甚至已经预测祂会出现的下一个位置,但有一件事她仍然不明白。
如果真如她所想的那样,引她来这里的人是谁?
那个看起来很和善,被老师评价为中立派的飞鸟薰子,还是总监部里的其他人,又或者是一直躲躲藏藏的老鼠?
如果是前两者,指使他们做这件事的,是天元吗?
……要联系老师吗?
风间阳葵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手机里的联系人,毅然决然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这是她的特级认证考核。
大约半个小时后,风间阳葵再次接到了辅助监督的联络。
“风间术师,「窗」观测到诅咒在鹿儿岛市区出现,并仍然有继续移动的可能,您现在的位置需要我们支援吗?”
风间阳葵望着眼前雾气弥漫的山林:“不用。我会处理好这只诅咒,接下来你要是联系不到我也不用惊慌。”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会儿:“好的,我知道了,祝您武运昌隆。”
雾岛山,日本创世神话的起源之地。
就让她看看这里的净界到底诞生了什么东西,竟然一直想引她过来。
***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着。
滴答——
一滴坠落的水珠似乎将那涌动的东西分开了,一声喟叹般的轻笑从中溢出。
真是个聪明孩子。不过……走错方向了。
「这边。」
短促的风不知从何而来,吹乱了风间阳葵的头发。
她蓦然在原地停留了两秒,紧抿着唇角转身往风吹过的方向走。
……风。所以,她和家入小姐度假的那次,果然也是这些东西在影响她啊。
跟随着指引,风间阳葵偏离了前往净界的路线,在一处嶙峋的山坳中发现了一道毫不起眼却又深不见底的裂缝。
若隐若现的雾气从裂隙里飘出来,带来充满硫磺味的水汽还有异样冷意。
“这么点的缝隙,你们不会想我能钻进去吧?那也看得起我了。”
话音落下,缥缈的雾气加快了涌动的频率。不一会儿,风间阳葵看到山林和天空褪去了颜色,茫茫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
一座山怪异地出现在雾气中。
风间阳葵确认了自身咒力运转正常,随时都能召唤出异想体,才抬脚往山上走去。
顺着山脊一路往上,她看到了褪色的鸟居。
不管在普世含义里,还是咒术理论中,鸟居皆代表神域的入口,用来区分神明栖息的神界和人类居住的世俗。
换句话说,她进入鸟居之后应该就进入了完全受对方掌控的地盘。
在情报不明的情况下贸然进入,绝对是不理智的,也是高专老师们在教学时会对学生们三令五申,不能随意踏足的危险。
但她都已经走到这里,自然不会因为这种风险而退缩。
踏过鸟居的一刻,风间阳葵感觉自己仿佛踏进了另一个世界,看不见的凝视如潜伏的鱼群,接二连三地在周围浮现。
她转头打量周围,看到了一座以现代人目光来看,非常简陋的石头神社。
神社外的石柱上刻着几个字——雾岛山神社。
雾岛山神社?不应该是雾岛神宫吗?
怀着疑惑,风间阳葵走进了注连绳已经腐朽不堪的神殿中。
神殿供奉着一尊神像,但这尊神像也已经风化到完全看不出原本轮廓的程度,只能勉强猜测它或许是尊人形神像。
“你终于来了,「井」。”
空灵遥远的女声漂浮在空气中,像是温泉一般流水叮咚,温暖平和。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对方以这般熟稔的口吻称呼她,风间阳葵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她抿抿唇:“你是谁?为什么要用「井」这个称呼叫我?”
“我乃雾山山神。至于为什么要称你为「井」——”
一缕雾气绕着风间阳葵盘旋了一圈,又溃散开来。
“这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你知道枯井生泉在占卜中是什么意思吗?”
风间阳葵没学过占卜类的知识,但这并不妨碍她通过字面意义进行猜测。
“峰回路转,绝处逢生?”
“是的。”那道声音笑了,但笑意一闪而逝,怆然地叹息,“你是我的友人用生命换来的机会。一个帮助我们重返天地,重获自由的存在。”
风间阳葵的心咚咚咚地跳得飞快,她下意识舔了舔唇:“你的友人是谁?你们是什么?重获自由又是什么意思?”
“祂名为八咫,说另一个称呼你或许更熟悉一点——神器·八咫镜。”
金色的眼眸顿时睁大了,那道声音仿佛看出她的心中所想,不再卖关子。
“千年前,众天神于冥冥之中感悟到地球神力即将枯竭,这里不再适合祂们生存,于是合力驱动高天原远离世俗。
众神的离开,使得神力消散得更快了,对妖魔鬼怪的压制也以极快的速度失效。
人类中的术师得知神明离开的消息,苦苦哀求,于是,几位八咫这种神器神,和一些同我一样诞生于人类信仰之中的小神便全都留了下来。”
风间阳葵并不完全相信这个非人之物的话,但有一件事,她是相信的。
“然后你们被术师封印了?”
“严格说起来,并不算封印吧。我们是自愿的。”
“自愿?”
“是的。之前说了吧,我们大部分是诞生于人类信仰之中。因为人类的存在我们才存在,所以为了报答,我们愿意用尽最后的力量保护他们不受妖魔鬼怪的残害。
祈求我们的巫女也很感激我们的决定,所以,她和我们约定好,等人类消灭了危险的大妖,国家在没有神明的日子也能如常运转后,就会立即打破结界放我们出来。
于是,大家挑选了喜欢的地方作为沉眠地。
毕竟即便是神明,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在漫长的岁月中活下来。
之后,笼罩全国的结界顺利地升起来了。
我们虽然成为了结界力量的核心,无法去到外面,但多少对外界还是有感知的。
我们看着在人类在结界的压制下成功讨伐大妖、看着他们自力更生开启新的能力纪元,由衷的感到高兴。
那些没能在消耗中坚持下来的小神,最后是笑着离开的。”
说完这句话,声音停了下来。
雾气蔼蔼的神殿似乎也因为寂静无声的关系,变得森冷起来。
风间阳葵警惕着对方骤然发难,但祂似乎没有想要这样做的意思。
“但是很快,能够看到未来的八咫告诉了我一个坏消息。
祂说在不知道多少年后的未来,大家变成了世间上最狰狞的恶灵,肆意游荡世间。
原本我和八咫猜测是不是结界出了问题,但后来,我们看到人类皇朝更替、新生的力量从繁荣走向没落,才意识到是巫女违背了她的承诺。
这片历尽沧桑的土地早已不需要神明的力量来守护,可人类为了自己的欲望,在强行制造没有必要的灾厄。
为了不让大家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模样,八咫以自己消散为代价,在侍奉祂的一族中留下了一条特殊的血脉传承——「井」。
水面为镜,通连彼岸;枯井生泉,拨云见日。
我们就是那被压在灵域地底、永无出头之日的暗河,需要一个合适的出口才能重返世间。
而你,就是承担起这个出口之一的人。”
风间阳葵望着那尊愈发模糊的神像:“我不觉得我是某种力量的出口。”
“我知道你的疑惑。因为我们内部的力量早已不足以冲破结界,所以八咫赋予了「井」特殊的体质——通过不断吸收外界的力量,来维持大家的意识、积攒力量保持不散。”
“可是你明明能影响到现实世界,这和你之前说的并不相符。”
“那因为巫女在前些年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形态,变得和我们相似起来。”
轻轻的一句话,让风间阳葵不再质疑非人之物的身份,但她仍有疑惑。
“你说我是出口之一,世界上难道还有很多和我拥有相同体质的人吗?”
“曾经有过,但他们都已经死去,你是当今世上唯一的「井」。”顿了顿,祂想起了什么,“飞鸟说你因为意外在族外长大,所以,你如果想知道其他的「井」,飞鸟才是最清楚的。”
因为意外在族外长大?飞鸟?!
“飞鸟薰子?!”
“你是在问现任飞鸟的名字吗?抱歉,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等你从这里出去,应该就可以见到她了。”
“那你引我来这里,应该不是只想和我说故事吧?”
“没错,我想要你履行自己的职责——打破结界,让我们重回天地。
「井」流落族外是飞鸟的失误,在没有养育你的情况下和你说这样的确有些过分,但是你既然出现咒术界,那意味着巫女多少已经察觉到你的存在,就算你不愿意,你认为她会让你继续存在世间吗?”
“你口中的巫女是谁?”
“现今咒术界的基石,拥有「不死」能力的天元。”
不能面对面地观察对方,也无法通过特殊的体质来辨认对方是否对自己具有恶意这件事,让风间阳葵有些心烦意乱。
她努力克制着情绪:“我已经见过天元了,在不久之前被不明人士设计。这件事不是你们之中有谁做的吗?”
“我们绝不会贸然让「井」和巫女有所接触的。”
这句肯定是实话。
风间阳葵:“我前几天在长野遇到一个自称水神的诅咒,祂是和你们一起的吗?”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是的。千曲是众神中受人类信仰最深的神明,所以当祂被人类背叛、遗忘时,堕落的情况也最严重。
但祂的本体还保持着一丝清醒,逸散到外面去的只是祂承受不住的污秽面。”
顿时,风间阳葵明白了被收容之后的水神为什么一问三不知。
同时,她还想起了收容另外一位异想体的情况。
——祂想要从责任中解脱,想要追求自己。但祂并没有把握住最好的机会,在不恰当的时机中采取了行动。
祂的心灵已经被支配,即便祂现在还能掌控自己。
来自异想体「永远不要相信人类!!!!」
风间阳葵抿起唇:“你们被分别关在了不同的净界中?”
“是的。”
“那你知道现在打破结界会发生什么吗?”
又是一阵沉默,祂叹息道:“知道。结界破了之后,现世会出现动荡。
但相应的,没有结界的存在,秽气会无限被稀释,诅咒的数量将极大程度的减少,长痛不如短痛。
要是等到我们以最糟糕的状态出来,才是这个世界最不能承受的结果。”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结界破了之后诅咒诞生的几率会减少?”
“是的。”
“为什么?净界及这个覆盖全国的结界,不是为了抑制诅咒的产生和用来加强辅助监督的结界术的吗?”
“没错,但结界的本质是能量,是真实存在的笼罩之物,它让原本应该逸散出去的秽气在内部进行了汇聚和循环。
在外部环境更恶劣、需要力量保护人们的时候,它是利大于弊的,但条件一旦反过来,就是人为的灾厄。
这就是结界的两面性。”
……难道国外的诅咒比国内少?
可是老师没提过这件事情。
风间阳葵的脑子有些乱糟糟的,她定了下神,又问:“可是你怎么就能确定预言里看到的那一幕,不是你们让人打破结界导致的呢?”
“不会的,你是「井」,天生具有神器八咫镜职能之一的净化邪祟。所以,「井」中出来的「水」必定会保持一定程度上的洁净。”
风间阳葵望着神像:“你们真的没有想过向人类复仇吗?”
“当然想过。可是,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我们是自愿进入结界的。
虽然没有得到最完美的结果,但和现在的人类无关。你若是需要承诺,我不能代表其他的神明与你立下束缚,但我可以证明我自己。”
“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井」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与整个咒术界为敌。”
风间阳葵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了祂没有补充之后,没忍住开口:“就这?”
与雾岛山神达成了初步合作后,世界重新镀上色彩,风间阳葵回到了现世。
她原地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来,仔细梳理着刚刚接收的海量信息。
没多久,仍旧那副白衣橙袴打扮的飞鸟薰子,带着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飞鸟千绘从山林中出现。
一见面,飞鸟薰子开门见山地解答了风间阳葵一个疑惑。
“我的姐姐,是你的外婆。”
她递出手中棱角圆滑的木盒,风间阳葵打开一看,里面一张已经褪色泛黄的黑白合照,还有一面不足巴掌大的镜子。
合照里是两个手牵着手,抱花微笑的女孩。大的那个可能6、7岁,小的那个最多3岁。
“飞鸟家虽然曾是神使一族,但多年的东躲西藏让家族元气大伤,一度没落。
当年姐姐的离开,就是因为当年的飞鸟家近乎和一般的有钱氏族没有多少区别,所以婚姻破裂之后,父亲顺利地带走了姐姐。”
风间阳葵仔细地将合照放好:“我没见过我的外婆,我妈妈是孤儿。”
“我知道。父亲出了意外之后姐姐下落不明,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她还有个女儿。也不知道你的存在。”
风间阳葵不吃这张感情牌:“知道也不是什么好事,会被你们从小灌输要牺牲自我的意识。”
总的来说是非常失礼的话,但飞鸟薰子并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反而笑了笑,承认道:“的确。”
“这个镜子是什么?”
“八咫大人留下来的神器的一部分,只有「井」能用。具体做什么的我也不清楚,也不确定现在是否还能正常使用。”
“以前的「井」难道没用过吗?”风间阳葵随口问道。
飞鸟薰子望着面前生机勃勃的女孩子,沉默了一瞬:“据记载,他们之中几乎没人能撑到能够知晓这件事的时候。”
手中的木盒瞬间变得沉重无比,压得风间阳葵的心脏也沉甸甸的。
“我就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
“抱歉。”
“道歉也没用,说说你们能帮我什么吧。”
“五条悟想要推翻现有的高层——”
突然提到的名字,让风间阳葵看向飞鸟薰子的目光瞬间变得犀利起来。但这位一手将家族重新推到高处的老太太,并不将这份冷厉放在心上。
“飞鸟家会在暗地给予他支持,会告知你高层的消息,也会一直追查是谁杀害了你的叔叔。
你要做的,就是保持现状地待在东京校,以及,最好是对五条悟保密。
毕竟,他想做的事情是改革咒术界现有制度,而非毁掉咒术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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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百度百科。
[35]第 35 章
“身长171.3公分,体重58.6公斤。”
家入硝子满意地将测量的数据记录下来,但作为刷新记录的当事人,风间阳葵是震惊大过于长高的惊喜。
“我竟然胖了6公斤吗?!”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啊!
“不是胖,是健康增重。你之前太瘦了。”家入硝子伸手捏捏她的手臂,“看,是肌肉。不过以咒术师的平均水平来看,你现在的体重还是偏轻的,要继续努力哦。好好吃饭。”
风间阳葵后知后觉地低头,捏了捏手臂,然后掀开衣服的下摆。
“还有马甲线。”
小声但又想要夸奖的期待语气。
家入硝子没忍住笑起来,顺手掐了把女孩子精瘦的腰,逗她瞬间弓起腰发出怕痒的笑声。
“不错不错,所以我们新鲜出炉的风间特级,新制服想好要什么款式了吗?”
得到夸奖的风间阳葵心满意足地整理好衣摆,亦步亦趋地跟在女医生的后面:“有的,不过我不知道高专的面料做这个款式好不好看。”
“欸?什么样的,我帮你参考一下。”
风间阳葵拿出手机,将自己在网络上搜集到的服装款式展示给家入硝子看。
确定完新制服,家入硝子看着还没有打算要离开的女孩子轻轻挑眉:“阳葵是有什么心事吗?”
闻言,她愣了一下,似乎想否认,但很快又放弃了这种想法。
“很明显吗?”她不确定地问。
“有一点。”原本想要去洗手间的家入硝子重新坐好,“也可以说来听听哦。”
风间阳葵垂下眼睫,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滑动了几下:“我记得老师去过国外出差,并且还有一位特级术师常年待在国外,国外也和我们国家一样存在咒术师机构吗?”
家入硝子有点想不明白风间阳葵为什么会问这件事情,但还是道:“没有,国外鲜有诅咒,术师也很少。”
“为什么会这样?”
“那两个家伙没跟你说吗?”家入硝子奇道,“日本术师多,诅咒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天元大人的结界。北海道不在结界范围内,却依旧和本州岛保持相同的水平,是因为那边是天然的灵场。”
“没说。”
家入硝子打量着风间阳葵的表情:“为什么会忽然在意这件事情?”
阳光正好的室内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风间阳葵的声音才轻轻响起。
“也就是说,结界一旦没有了,诅咒出现的概率会大大降低。咒术师们也不用这么忙了,是这样吗?”
“这个啊……应该不会一下子减少吧?估计最少也需要个三五年才能看到明显变化。这是阳葵的新目标?”
风间阳葵没有回避家入硝子的提问:“有在很认真考虑这件事情。”
家入硝子表情空白地眨眨眼,而后伸手摸摸女孩子的头发:“有志气!如果真的成功了,不管别人怎么样,总之我会超级感激阳葵的。”
这下子,表情错愕的人变成了风间阳葵:“欸?”
“这样一来,我应该很快就不用上晚班了!”从高中毕业后就穿起了白大褂,眼下青黑再也没有褪去过的女人期待地说道。
“所以说——”
五条悟听了风间阳葵想拆天元结界的想法,震惊又不能接受的挑起绷带,露出一只璀璨的蓝眼睛。
“这种事情为什么我会比硝子更晚知道啊?!”
风间阳葵知道自己有被飞鸟薰子的话影响到,但归根结底,还是五条悟的身份带给她的不确定性。
“老师毕竟是御三家的家主,这种离经叛道,几乎是摧毁家族根基的事情我怎么一下子说得出口……”
“你说得很有道理。”
听到五条悟这般说,风间阳葵的心沉了沉,但下一秒,一只宽厚的大手用力地摁到她脑袋上,用力地揉了揉。
“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在乎的啊?反正那些人每天也不干正事,破产拉倒。不过——”
指节粗粝的大手顺着发流下移,轻而易举地单手掐住了女孩子脸颊,把那张漂亮的脸蛋捏成了搞笑的鸭子嘴。
“你变卦的速度有点快到不自然了哦阳葵,是在樱岛的时候发生什么,然后瞒着我了吧。”
虽然是疑问句,但却用的肯定的语气。
风间阳葵知道躲不过去,于是老老实实地把在鹿儿岛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五条悟,包括飞鸟薰子想要她隐瞒的事情。
不出所料的,眼前的白发男人被她的话气笑了。
“天元那边先不管,一个才认识一天的老太婆和世界第一帅气的五条老师,你竟然选择了那个老太婆?!”
难以置信的尾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和委屈。
被迫仰着脑袋,仿佛所有要害都被暴露出来的风间阳葵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我不是,我没有——”
“就有!而且你还先和硝子说了!”
“因为我想——”
“你想什么?不第一时间问我,是怕我会反对吗?”
“……嗯。如果老师否认我的决定,我会很难过。”
五条悟顿了顿,看着那双不知不觉间泛起水光,却仍然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手中的力道微妙的放缓。
“但你还是会做的,对吗?”
“……对。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一个存在,只是为了我自己。”
天空一样辽远的蓝眼睛平静地俯瞰,风间阳葵很难从中读出五条悟内心此刻的想法,只能揪紧心脏,像站在被告席上的犯人一样等待法官宣判结果。
“这不是很好吗。”他说着,松开了手,彻底扯下了脸上的绷带,欣慰又骄傲地拍拍风间阳葵的脑袋,“阳葵已经长大了,是能够坚定自己的特级术师了,老师很高兴哦。”
大脑有些停转的风间阳葵怔怔地看着五条悟,不能确定他话语中的意思。
“老师?”
“想做就去做。不过说起来,这不是一劳永逸让我放假的最好办法吗?!”
***
青森。
“和春,要一起去新开的文具店逛逛吗?”
正在收拾书包的山田和春正要答话,却见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照片.jpg已经是让人奉承的大人物了……」
她意识到这条消息里说的人是谁,也不管书包是否收拾好了,一抄起手机起身离开。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同学望着女孩子匆匆离去的背景,面面相觑。
“和春最近是不是不对劲啊?”
“可能是升学压力太大了吧,她现在是单亲家庭了……”
“唉。”
山田和春不知道同学们在她离开后谈论了什么。她躲到无人的教学楼背后,点开了刚刚的消息。
照片的中心是一个绿发金瞳的年轻女性。
她站在一片荒芜的高坡上,平静从容地看着身旁西装革履的男性对她恭敬讨好。
霎时间怯弱胆小的绿发女童、温柔宽容的父亲、以泪洗面的母亲、打量议论的邻居、八卦怜悯的同学,过往的种种在眼前不断闪回。
最终,视线重新定格在这道宛如一朵盛开正艳、让人可望不可及的高岭之花的身影上。
山田和春捏紧了手机。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破坏了她家庭的凶手可以过得这么好?!
“嗡”的一声,手机在这时又震了一下。山田和春死死地盯住刚刚刷新出来的消息。
「她现在的能量已经是我完全不能比的了。所以……我也打算放弃了。之前的事情还希望你能够帮忙保密。」
「你会答应的吧?」
短短的问句和两个月之前的一条消息重合起来,山田和春蓦地发出一声冷笑。
她当然要答应!
「这就放弃了吗?那看起来你想要报仇的心意也没有多坚定嘛。」
***
早上起来,房间的玻璃门上竟然蒙了薄薄的雾气。
风间阳葵将桌上的日历翻过一页,看着上面的一个日期微微出神。
今年的生日不想一个人吃蛋糕……
家入小姐肯定有空,那老师呢?现在都11月了,是咒术界所谓的淡季,提前约好的话,应该也会有空吧?
做好决定,风间阳葵当即给五条悟发了条消息。得到回复后,她利索地洗漱换衣服出门,去食堂拎了丰富的早餐返回宿舍。
是的,成为特级术师后,她就正式成为隶属于东京高专的一名咒术师。理所当然地从学生宿舍那边搬出来,住进了教职工宿舍,和五条悟、夏油杰还有家入硝子他们成为了邻居。
方便了给某个喜欢在休息日清晨起来打游戏的白毛教师带早餐。
“阳葵你玩过马里奥赛车吗?”
“没有。”
“我可以教你!”
——还兼职了随叫随到的游戏搭子。
几局游戏过后,在话题聊到某款游戏即将发售的五周年庆典版时,风间阳葵趁机说起了下周生日的事情。
“那送你一份豪华典藏版当生日礼物怎么样?”
五条悟不假思索的话让风间阳葵有些哭笑不得:“谢谢老师,不过也不是想要礼物,主要是想问问您那天有时间一块吃蛋糕吗?”
这是想一起过生日的意思啊。
五条悟扬眉,肯定地点头:“有。”
听他答应得这么干脆,风间阳葵忍不住得寸进尺:“那白天一起去游乐园玩呢?”
那双因为早起还没来得及缠上绷带的蓝眼睛看过来,风间阳葵镇定地与他对视:“我还从来都没有去过游乐园。”
轻轻的声音里并没有委屈,但任来谁都知道她这是在撒娇,听得人心头发软。
五条悟不动声色地用舌尖抵了下牙齿:“你问了杰他们吗?”
“没有。”风间阳葵摇头,老实地说,“虽然夏油老师和家入小姐都很好,但果然我还是更想和老师一起去玩。”
没有明说,但大概那天去游乐园玩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至于为什么不想大家一起去……
是他一手把阳葵捡回来的,小菜鸟更黏他不是理所当然的?
“可以。”五条悟点头。
反正就当休假嘛。
闻言,那双微弯的金色眼眸里流淌出蜜糖般的笑意:“那就说好了。”
“OK。”
但在这个世界上,意外永远比计划来得更突然。
和喜欢的人约好了好出去的玩的女孩子,在生日的前一天和她的叔叔一样,在青森这片土地上失去了所有消息。
[36]第 36 章
“妈妈,我出去一趟,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现在出去?”
“嗯,同学刚刚问我要不要去公园里散步。”
“这样啊,那——还有零花钱吗,妈妈这里——”
“不用了我还有钱。”
山田和春仓促的打断,令母女两之间的气氛骤然变得凝滞起来。
她看着摆满茶几的手工作品,又看看母亲日渐粗粝的手指,抓在帆布包上的指节泛起青白的颜色。
在几年前,她们家怎么可能还需要妈妈做这些东西来补贴家用?她又怎么可能因为囊中羞涩的关系,不敢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
这一切都是因为——
“爸爸还没有消息吗?”
山田和春看到妈妈的脸色因为自己的问话扭曲了一瞬,然后匆忙低头,借着手里的工作掩饰情绪。
“没有。不过不过警察说他们一直都没有放弃你爸爸的案子,肯定会有结果的。所以和春你现在应该安心备考,考上一个好大学让你爸爸骄傲。”
山田和春没有拆穿母亲的谎言,她知道母亲隐瞒一切完全是为了她的未来着想。
所以,该死的不止是风间阳葵,还有那个恶心的告密者!
“我会的。”山田和春垂下眼眸轻轻应道,“那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好的。”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气在公交车驶过一站又一站之后,变得阴沉了起来。
山田和春在目的地的前一站下车,精挑细选地买了一束满天星。
等那个死气沉沉的墓园出现在视野时,她在门牌前看到了一道让人难以移开的目光的身影。
生机勃勃的绿发打破墓园的沉闷,簇拥着那张白皙红润的漂亮脸蛋。剪裁和版型都让人无可挑剔的毛呢大衣,包裹着那具高挑又玲珑的身体。
她身上没有任何饰品,只是挎着一个包站在那里,那股优雅从容的气质就让人拘束得不敢靠近。
山田和春低头,看着压在满天星之下,已经洗得隐隐发白的帆布包。
真可笑。仅仅几年没见,她们之间落魄的可怜虫竟然变成了她自己。
风间阳葵看到了山田和春。她望着满脸抗拒和嘲讽的堂妹抿了抿唇角,主动上前迎了两步。
“和春……”
“不要叫我的名字,你让我觉得恶心!”
山田和春低着头,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地绕开了风间阳葵,匆匆走进墓园。
既然不想见我,为什么又要约我见面呢?
风间阳葵看着冷清无人的墓园,默默跟了上去。
七拐八绕地走了一段,风间阳葵看到了那个写着山田平次郎的墓碑。
山田和春将满天星放到墓碑前,正要嘲讽风间阳葵来墓园看他都不带祭品时,她闻到空气里传来一股淡淡的苹果香味。
紧接着,一枚被装在精美打包盒中的苹果造型的和果子划过视角的余光,被小心地放到满天星的旁边。
是超级贵的,爸爸也只会在节日或者庆祝时才会买的点心。
恍神间,耳边响起风间阳葵的声音。
“叔叔,我和和春来看你了。”
很普通的一句话。甚至很可能是因为她一直没有说话,她才开口的,但山田和春还是感到了空前的愤怒。
“要你插什么嘴,这是我爸爸!”
她反过身,想将就站在自己身旁的风间阳葵推开,可昔日弱不禁风的堂姐如今已经在各个方面都超出了她的预料。
——伸出的双手明明按在柔软的织物上,却仿佛推到了坚不可摧的石柱。力的反作用,顿时让她尝到了急躁的后果——如果没有被那只温暖的手掌拉住的话。
风间阳葵拉住了就要趔趄地往后跌倒的山田和春,暴躁悲愤的情感从相连的地方传来。
“你冷静一点,我没有想要和你抢叔叔的意思——”
“如果没有你为什么要擅自处理我爸爸的尸体!”山田和春用力地甩开风间阳葵的手,悲戚的心情随着起伏的胸膛化作无与伦比的酸涩涌上眼眶,“那是我爸爸,他生死不明的时候最担心他的人是我和妈妈,你呢?你做了什么,你对得起我家养你的这些年吗?!”
风间阳葵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之所以这样做,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怕那些家伙去找你们。但现在看来,还是有人联系你了。”
“什么意思?”
“明菜当时和我见面的时候没有带你,我就知道她决定先把事情瞒着你,毕竟你明年就要考大学了。但是现在你还是知道了,并且单独约我来这里。是谁给你出的主意?你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吗,和春。”
见面不过十分钟,藏得严严实实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就这么直白地被人戳破。
蓦然,山田春和想起了那个人对风间阳葵的评价。
——难得一见的天才,实在难于为敌。
恼羞成怒的山田和春不愿意承认,也不想接受这份现实。
“我在和什么东西打交道要你管。如果不是你,我会过成现在这样吗?!”
风间阳葵很难否认是她连累了叔叔这个事实:“对不起,如果你——”
“我不要听你的道歉!道歉能让爸爸回来吗?!能让妈妈不再每晚都哭、能让学校里那些家伙不再用同情的眼神看我吗?!”
山田和春歇斯底里地朝风间阳葵发泄着,怒急之下,她竟是抓起洁白的满天星,狠狠挥向风间阳葵。
这一打理所当然地没有命中目标,挥空的山田和春抱着花束又哭又笑地喊着爸爸。风间阳葵沉默地看着她。
嚎啕的哭喊,随着女孩子体力的衰竭而渐小。
声音发哑的山田和春擦着眼泪,从身上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丢到风间阳葵身上。
她下意识接住一看,细长的瓶身里装着一截用红绳绑着的黑绿相间的麻花辫和一卷已经泛黄的彩纸。一些被遗忘的记忆,倏然从深海中浮出。
「我以后会一直陪着阳葵姐姐的!」
「当然是真的了。有了!我听说只要把两个人的头发绑在一起,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你为什么要在我家里?如果没有你,爸爸就会更疼我一点;如果没有你,大家就不会拿我和你做对比;如果没有你,前辈就不会骗我了!」
小时候她们也是很要好的姐妹啊。
风间阳葵抬起眼睛,看到已经从记忆中长大的女孩子红着眼睛语气决然地对她说。
“拿着你的东西快滚吧,我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风间阳葵张了张嘴,最终收好瓶子:“那些人和你说什么了?你们有没有做过什么‘不能告诉别人’的约定?”
见山田和春要继续反唇相讥,风间阳葵不由加重了语气:“和春!他们都不是普通人,也不把普通人的命放在眼里,你就算不喜欢我,也要为你自己、为你妈妈着想!更何况,他们很有可能就是杀了叔叔的人!”
山田和春张着嘴,半天没能反驳风间阳葵的话,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机会,她不假思索地开口道:“不会的,他只是一个被你挡了路,心生嫉妒的小人而已。”
风间阳葵一愣:“被我挡了路?”
山田和春有些不耐烦:“就是你表现得太优秀,让他显得像一坨狗屎一样,被什么领导彻底抛弃。”
风间阳葵不觉得她毁了谁的晋升之路,但对方的这套说辞在现在不重要。
“然后呢,你特意约我来这里,把这个东西还给我,是那个人找你要属于我的东西了,对吗?在回答我之前,你先想清楚,你有没有和对方做过不能说的约定。”
风间阳葵几次三番强调的事情引得山田和春好奇不已,但她刚刚才哭得歇斯底里地吵过架,现在拉不下面子,于是恶声恶气地道:“我虽然是你们眼中的麻瓜,但好歹也看过不少漫画,怎么会轻易和你们这种会诅咒人的巫女做承诺。”
没有立下「束缚」就行。风间阳葵微微放下些心来:“巫女……对方是女的?她的额头有缝合线吗?”
“没错,听起来是一个30左右的欧巴桑吧。我怎么知道她额头有没有缝合线,又没见过面,都是手机联络了。”
说到这里,山田和春吸了下鼻子,将整理好的满天星重新放回墓碑前,低着头道:“反正我已经把你以前用过的作业本全都寄给她了,你要是想抓她,明天再来这里吧。不过——”
她又倏地扭头,泪迹未干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风间阳葵。
“你不会破坏爸爸的墓地吧?”
顿时,风间阳葵明白了山田和春的所有未曾言明的打算。
她的确是恨她的,也打算帮那些人一起报复她。
但因为她们之间到底还有亲情又或者别的原因,她没有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去,并且在临门一脚的时候反悔了。
所以,她才没有在墓园内外找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不自然的东西。
……和春毕竟是叔叔的亲生女儿啊。不可对亲人恶语相向,是叔叔从小就在教她们的道理。
风间阳葵看着努力憋住眼泪的女孩子,抿紧唇角:“不会的。谢谢你,和春。”
“不用谢我,就当这是我们最后的饯别好了,所以你赶紧走。”
“……我知道了。再见。”
看着风间阳葵转身离开,山田和春收回视线,泪眼朦胧地望着面前爸爸的名字。
我真的很喜欢阳葵姐姐的,爸爸。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特殊,轻易就从我身边夺走所有的关注呢?
她为什么要对你做出这样的事情。
或许我的确像前辈说的那样幼稚、可笑又喜欢嫉妒别人,可是……我不会原谅她的,至少现在不会。
心脏越来越难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压抑得喘不过起来的情绪只好往上冲击着大脑,眼泪鼻涕止不住地横流。
山田和春抬起衣袖擦过眼睛,又抹过鼻子。
温热的猩红从衣袖上晕开,她愣了愣,下意识用手指摸了鼻子,染了一手的血。
流鼻血了吗?
念头才从脑海中滑过,与那个陌生巫女的一段交谈忽然浮现在耳边。
「我恨她!我想把她大卸八块,随便埋进土里,让她也尝尝孤苦伶仃的滋味!」
「真的吗?所以你会帮我的吧?」
「那当然了,不这样我绝不原谅她!」
咦?
鼻血像打开水龙头的,怎么也止不住。但更多迫不及待想要从身体里出来的鲜血,选择了从喉管喷出。
异样的声音引得风间阳葵猝然回头。她看到刚才还横眉怒斥的堂妹此刻无力地瘫软在地,猩红的血从她的身下溢出,聚成血泊。
“和春?!”
收容室的大门倏然打开,精灵盛宴飘然而出。
“和春你怎么了?!”
风间阳葵抱起地上的女孩子,发现鲜血如泉涌一般地从她的口鼻涌出,不仅物理的止血手段无效,就连精灵盛宴的治愈,都没能产生令人满意的效果。
没有诅咒,也没有其他人的咒力!这是怎么了,精灵盛宴为什么没起效?!
恍然明白了什么的山田和春挣扎着想要说话,可那些堵住她喉管的鲜血实在太多了。
无奈,她只能死死抓住风间阳葵的手,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这个被她又爱又恨了十多年的姐姐。
“你……咳咳咕——”
“和春你想说什么?坚持一下,我会找到救你的办法的!”
风间阳葵一时想不到哪些异想体可以延缓堂妹的情况,只好一股脑地把所有带有增益状态的异想体全都召唤出来。
大约是量变引起质变在这种事情上也生效了,山田和春吐血的情况明显好转,可依旧没办法止住。
不够……还不够!
反转术式、她要会反转术式就好了!
几乎束手无策风间阳葵眼睁睁地看着山田和春的瞳孔逐渐涣散,霎时间,叔叔当年睁着眼睛躺在家中地板上的恐惧感,嗡地一下子重回心中。
——绝对不可以!!!
温润清盈的光芒倏然绽放,仿佛一层圣洁的光纱笼罩了山田和春的全身。
咳血不断的女孩子安稳了下来,眼皮缓缓阖上。
连呼吸都忘记了的风间阳葵颤抖地伸出手指探到她的鼻尖。
温热的……还有呼吸。
太好了。
风间阳葵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
旋即她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掏出手机打电话,想问问五条悟这种情况接下来要怎么办。
可通讯键按下去之后,她才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无信号。
意识到什么,风间阳葵抬头,发现刚刚阴沉下来的天空并不是因为乌云,而是「帐」。
“你知道她违背的是怎样的束缚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风间阳葵彻底冷下眉眼。
“你耍了什么花招?”
“耍花招?我可没有,只是小小地引导了这位小姐在适当的时候泄露出一些咒力而已,那些话可都是她自己发自内心说的。”
女人愉快又轻慢地笑起来。
“‘我想把她大卸八块,随便埋进土里’‘不这样我绝不原谅她’‘只恨我没有能力诅咒她’,哎呀,山田小姐违背的究竟是哪一个,应验的又会是哪一个呢?”
话音未落,风间阳葵感觉到冰冷的恨意瞬间取代了怀里女孩的温度。
不详的黑气从鲜血里冒出,游走在女孩子鲜嫩的皮肤之中,才刚刚安稳下来的女孩蓦然发出凄厉的尖叫。
“咕啊啊啊——”
山田和春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此刻却似乎在朝着诅咒的方向发展。
风间阳葵此时无瑕顾及那个恼人的声音,立即专心吸收堂妹身上的咒力。
“我就知道你可以吸收咒力,不过没用的,违反「约定」的后果有多可怕,我想六眼应该教过你吧。
还是让我送你们一份礼物,让你们姐妹永远在一起吧。”
伴随女人的话音,漆黑的「帐」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
仿佛在回应帐上那些流动的字体一般,山田和春流出的鲜血也不自然地淌出蜿蜒的弧度。
“至亲的血与诅咒才能打开的——黄泉比良坂。”
“领域展开——喰心浮屠狱!”
冷硬的现代设施走廊和荒地一般的比良坂相互吞噬着,虽然两者还没有分出胜负,但风间阳葵已经达到了展开领域的一个目的。
额头上有着一道缝合线的女人,表情有些错愕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她。
风间阳葵:“我承认你的手段都非常令人意外,可你能活下这个所谓的黄泉取代我领域的那一刻吗?”
小红帽雇佣兵抓住领域占据上风的一瞬走出了收容室,绢索面对来势汹汹的异想体冷静地抬起手。
“你也很令我意外,不仅危急之中领悟了反转术式,竟然还藏了一手领域。不过面对一位货真价实的特级术师,我又怎么会掉以轻心呢?”
女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白色的纸夹于指尖,风间阳葵眼尖地发现纸上有黑色的小字,但那些小字并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一些碎纸拼凑上去的。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雇佣兵的刀锋到来之前,咒力先它一步如火焰般包裹白纸,令白纸诡异地燃烧起来。女人嘴唇快速翕动着,念着听不清的咒语。
霎那间,被召唤而来的黄泉比良坂占据上风。眼看着领域要被完全取代,风间阳葵顾不得山田和春的状态,全心全意收容黄泉比良坂。
银蓝的光芒不屈地与充满了死亡和决绝的黄泉抗争的,相互撕咬的两股力量不仅搅动着风间阳葵的神经,甚至仿佛将周围的空间都搅动了。
还是第一次这么不希望神话故事是真的。
风间阳葵咬牙保持着清明。
不过就算是真的神话之地又怎么样?她又不是没收容过真正的神明!
银蓝的光因为主人的意志而光芒大胜,就在这时,一颗不明物体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射向她怀里的山田和春。!
风间阳葵下意识侧起身体,以身为盾替堂妹挡下了这可能夺走她性命的一击。
没能忍住的闷哼,令神志不清的山田和春察觉到什么。滚滚而落的泪水和鲜血混到一起,像水滴滚进了油锅。
下一秒,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啸声响彻空气,一颗漆黑的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被搅动的风暴中心。
那个漆黑的点一开始只有黄豆大小,但下一秒,它便膨胀了数千上万倍,炸开了无垠的光。
足以点亮世界的光只存在了一瞬,便飞快沉寂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仿佛要将一切都震碎的轰隆声。
紧接着,哗啦啦的雨水倾盆落下,毫不留情地砸在绿色的长发上,打湿了价值不菲的毛呢大衣。
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
风间阳葵自雨中孤零零地坐起身,茫然地看着空荡无人的街道,以及那张正对着她的巨幅海报。
SAPPORO COLLECTION·2006·札幌开催中。
[37]第 37 章
雨珠淅淅沥沥砸在公交车站的金属顶棚上,汇成一缕缕细细的线垂落下来。
正在和儿子一起读广告词的伏黑理绪,无意间看到一抹高挑的身影自雨中走来。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她没有伞,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看起来好不狼狈。
大约是对视线格外敏感的人,她在注视中看了过来,在半空中遥遥对上了视线。
伏黑理绪看到对方明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了公交站台的另一端避雨。
“妈妈?”
伏黑理绪摸摸儿子那翘起像海胆一样的头发,转头往远方看了看,然后弯腰对他道:“小惠要和妈妈一起去给那个姐姐送块手帕吗?”
“好的。”
看着懂事的儿子,伏黑理绪笑起来,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向站台的另一端。
“你好,不介意的话要用我的手帕擦擦吗?”
风间阳葵听到了女人之前和儿子的对话,她望着那方递过来的手帕有些犹豫。
——她湿成这个样子,一块手帕也不管用,还凭白弄脏了陌生人的东西。
“你放心,是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误会了风间阳葵的犹豫,她主动地将手帕展开,在空气中抖了抖。
一朵小小的向日葵,随着抖动的动作在洁白的一角轻轻摇曳着。
“姐姐擦擦脸吧,不然会感冒的。”被女人牵在手里的小男孩帮衬着说道。
面对这对陌生母子的好意,风间阳葵抿了抿唇,伸手接过了那张小小的手帕。
“谢谢。”
“不客气。”伏黑理绪安抚般地笑了笑,小心地问道,“可能我有点冒昧,不过您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风间阳葵缓缓摇头:“可以请问一下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吗?”
“刚好8点20。”
“4月12?”
“今天是13号了。”听到风间阳葵连日期都记错了,伏黑理绪心中的担忧不由更甚一分,她想了想,“需要借你手机联络家人或者朋友吗?”
……打给叔叔的话,就算觉得她很奇怪,叔叔也会暂时收留她的。
可是那个家里不能再出现一个她了。
那老师吗?
可如果找老师的话,最好还是用公用电话。
或者等她术式熔断的副作用过去后,随便召个WAW级以上的异想体出来,最晚明天这个时候就能看到他了。
有了主意,风间阳葵继续摇头:“谢谢您,晚些时候会有人来找我的。”
闻言,伏黑理绪不再多问:“那就好。”
这时,一辆小轿车缓缓在三人面前停了下来,一名身材健硕的男人开门下来。
男人随意扫了一眼风间阳葵,站在双方的中间看向母子两人:“你们这是在聊什么?”
表达欲有些旺盛的小朋友立即回答道:“我和妈妈给这个姐姐送了手帕。”
男人并不关心在场的陌生人是谁,也不关心她身上那股浅淡的血腥味到底是谁的。
他可有可无地点头,对妻子说话时语气比之前柔软了不少。
“我们走吧,不是说还想回去泡一次温泉吗?”
伏黑理绪点点头,将儿子送进后座后,她并未跟着上车,而是又从车里拿了张毛毯出来。
“这张毯子才盖过两回,不介意的话,在你的朋友来接你之前先用它保暖吧。”
“可是我——”
“不用还我也没关系的,反正也是家庭折扣日买的不值钱。但如果它能超出预计的帮到其他人,我会很高兴。”
女人脸上的笑容温柔又爽朗,风间阳葵想:世界上要是真的有向日葵拟人,应该是她的模样。
“谢谢。”
风间阳葵收下了毛毯,目送着一家三口驱车远去。然后才脱下被雨水打得沉甸甸的外套,裹着毛毯出神。
莫名其妙掉到这里来的似乎只有她,不知道和春怎么样了。
……会死吗?
刺耳的口哨声从空气中飘来。
风间阳葵掀起眼皮,看到一辆被涂得花里胡哨的桑塔纳慢慢在面前停了下来。
车里坐着三男一女,全都是一副不良的打扮。
见她抬头,驾驶位上的男青年又非常大声地吹了一下口哨,目露垂涎:“美女,要不要哥哥们帮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啊?”
哦,送钱的来了。
风间阳葵无感情地弯了下眼睛:“你们来得真及时。”
等风间阳葵拿着从热情慷慨的不良们那里得到的生活费住进旅馆后,因展开领域而熔断的术式终于重新恢复运转。
她来到设施中,找到了那间不久前才有房客入住的收容室。
一间堆积着许多苍白头骨的诡异售票处安静地立在里面,一双令人不安的黄色眼睛从漆黑的售票窗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T-09-86黄泉列车」,列车不会等待任何来迟的乘客,祂只会在应该发车的时候即刻发车。当然了,请记得持票乘坐,否则后果自负。
显然,这个新的异想体就是被成功收容的黄泉比良坂。持票乘坐……她既然是因为祂出现在这里,那理所当然能带她回去吧?
风间阳葵站到窗口前,本来在四处乱转的黄色眼睛慢慢聚焦到她的身上。
“我要取票。”
嗡嗡。
整座售票处晃动起来,而后漆黑的窗口里飘出一张泛黄的车票,稳稳地停在出票口。
车次:黄泉列车
时刻:逢魔
日期:12月24
没有目的地,不过这个日期是说她要在这里待到圣诞节才能回去吗?
车票的出现似乎暂时解决了一个问题,但还有一箩筐问题沉甸甸地压在风间阳葵的心头。
祂不是诞生于黑森林的井中,为什么不需要她来命名?
而且这个序列号也不对……之前的86号是谁?之前有86号吗?
风间阳葵仔细搜寻了自己的记忆,但她的记忆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黄泉列车的编号就是T-09-86。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能确定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但真的是她所熟知的那个世界的过去吗?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风间阳葵盯着摆在床头的有线电话看了半晌,慢慢坐过去,拿起了听筒拨号。
曾经特意背过的手机号码顺利拨出,胸腔里的心脏随着听筒里有节奏的拨号音跳动得愈发激烈。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电话终于被人接起来了。
“喂,你谁啊?”
熟悉的尾音里带着陌生的恣意,还能隐约听到背景音里的按键声。
风间阳葵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正在打游戏的人,是怎样忙里抽空地将手机夹在肩膀上,不耐烦地接起这通来得并不合适时宜的电话。
她张了张嘴,发哽的喉头下意识吐出那个会令她感到安心的称呼:“老师……”
“老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打错了。”
电话那头的人完全不能理解她的话语,嘟囔着挂断了。
风间阳葵听着电话忙音,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既然老师存在,那未来的他为什么不认识她?高专的所有人都不认识她。
难道因为她在这里没能顺利地见到老师吗?
可这种概率实在太低了,她有无数种方法能让老师明天主动地来北海道找她。
还是说,所谓的平行世界?
***
清澈的天幕下,一只眼睛和胸部散发着金色光芒的黑色怪鸟啼叫着展开翅膀。金色的火焰瞬息之间从发光的部位溢出,点燃了全身。
祂扇动着翅膀,火焰化作的旋风势不可挡地吹向另外一只浑身漆黑的瘦长身影。
远远地看到这一幕,白发蓝眼的少年高高挑起眉毛。
“噢,看来我们还是来早了,应该等它们打完再过来坐收渔利就好了。”
比起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五条悟,夏油杰对待此次任务要谨慎得多:“但是这太奇怪了,现在还是春天,是北海道的旅游淡季,怎么会在同一个地方诞生出两只特级诅咒?
而且根据「窗」的报告,那只黑鸟诅咒是凌晨出现的,直到另外一只诅咒出现前,它都一直待在森林里没动。”
“的确,虽然可以用巧合解释,但也太勉强了——”说话间,那双令整个咒术界都忌惮不已的蓝眼睛在一寸一寸地巡视周围,而后,少年将鼻梁上的小墨镜勾下来一点,望着某个方向咧开唇角,“啊,找到了。诅咒师。”
如果再放任事态扩大下去,真的会被当做诅咒师吧?
说到底,这附近怎么会藏着一只特级诅咒啊!她明明随便找的一座山而已,也太倒霉了吧。
腹诽着,风间阳葵跃上树干,准备强行收容那只咒灵。
但就在她调动起咒力的时候,熟悉的咒力在离她极近的地方悍然浮现。
一言不发放个「苍」,老师绝对把她当敌人示威了吧!
避免事情越描越黑,风间阳葵选择了退让,可来自五条悟的攻击并未因此减弱。
霸道的术式将树干连同脆弱的枝丫一齐撕碎,在苍翠的森林里清出一片弧形的空当。
五条悟看着毫发无伤地避开了自己攻击的女孩子,蓝眼睛里战意昂然:“有意思。”
话音未落,他闪现地出现在风间阳葵面前,经过术式强化的拳头凌厉地挥出,风间阳葵眼皮子一跳,连忙闪躲。
——她可是知道被「苍」包裹的拳头一拳打在身上有多痛的!
“我不是敌人——”
“坏人可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
“?”
听到如此胡搅蛮缠的话,风间阳葵也是有脾气的。
她现在打不过26岁的老师就算了,难道还能打不过17岁的少年吗?!
谨慎收束在体内的力量隐隐透出体外,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女孩子周围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变化。
但他完全没将这种威胁放在眼里,毫不犹豫地扬起手臂,「苍」的引力在掌中凝聚。
“你是式神使吧,神奇宝贝放出来看看啊——给我过来!”
按照少年的预想,「苍」的引力就算不能将这只喜欢乱跑的老鼠抓到面前,也能把她往前拖拽一定的距离。
不管是哪种结果,等待她的都会是从不怜香惜玉的拳头。
——问话,当然是要在把人打服之后嘛。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咒力创造出来的引力在接触到目标之前,便如泡沫一般消融在空气中。?
常年处理海量信息的大脑,因为这个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出现了不到0.1秒的停滞。
紧接着,原本一直闪躲怯战的人主动地攻了上来。
苍蓝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睁大,看着自己的术式在顷刻间崩溃,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光,拱卫着长发飞扬的女孩子。
突进,劈掌,鞭腿,后撤。
她所有的招式没有一点花里胡哨的拖沓,讲究极致的利落。
被那双日光不及的金瞳冷冽地锁定着,五条悟的心脏砰砰跳着,燃起更加炽烈的战意。
少年扯开唇角,扬起拳头,以蛮横的力量正面拦下对方的又一次进攻。
“这么轻,你是没吃饭吗?”
即便失去了术式的加成,达到原子级别的咒力操纵强化,也够让人喝一壶的。
风间阳葵甩了下发麻的手臂,还以颜色地加大了吸力。
“你怎么不用术式了,是不想用吗?”
五条悟被气笑了,后退、抬手往旁边一抓。一棵大树瞬间被两根拔起,朝风间阳葵砸了过去。
抓住风间阳葵视线被树叶遮挡的一瞬间,五条悟幽灵般绕到了她的视野盲区,伸手抓向她的手臂。
感知到五条悟的气息出现在身后,风间阳葵反射性地旋身。
虽然没能躲掉他的桎梏,但在被过肩摔的过程中,她趁势甩腿踢了一脚五条悟的膝盖。
同时反手勾住他的脖子,借着身体的重量和五条悟自身的惯性,瞬间破坏他的重心,和他一起摔倒在地。
倒地之后,原本你来我往的精彩格斗,瞬间变成了小学生打架一样的撒泼打滚。
“不是、你摸哪里!给我放开!”
风间阳葵深知体术方面自己占不了多少便宜,但她又不是真的敌人,真情实感的对战实属没必要。所以,在少年能够好好听她讲话前,绝对不能让他站起来。
于是,倒地之后她像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住五条悟的手脚。一个没忍住摸了一把他的腰。
真的不怪她啊,谁让他不管从什么方面看都是老师嘛!抱着这么大一个猫薄荷,她现在的行为已经很克制了!
“……不小心的!你听我解释,我就放开你!”
“谁要听你这个流氓说话。”五条悟想用蛮劲挣开,却由于身体里的咒力流失得厉害,完全不是对手。
从没受过这种委屈的少年气得耳朵都红了,伸出两根手指,反手指向风间阳葵的脑袋。
“术式反转·赫!”
金色的眼瞳骤然收缩,危险的红光如昙花一现般地消失了。
她眨眨眼,奇怪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手中的力道因为走神而松懈。
“原来你还不会反转术式啊。”
她刚刚根本没有吸收到赫该有的能量!
霎那间,即将挣脱出来的白发少年停住了所有动作,他看了风间阳葵一秒,旋即恼羞成怒地仰起头,重重地给了她一个头槌。
“要你管!!!”
“嗷!”
夏油杰解决完黑影咒灵,追着炎雀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五条悟和一个女孩子手脚交缠地坐在地上的混乱场景。
他震撼地睁大眼睛:“悟,你们在干什么?”
“杰你来得正好,快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拉开!”
“这话太失礼了吧!明明是你自己不听人讲话,擅自把我当做敌人攻击的!”
“你——这就是你可以随便摸我的理由吗,还抱着我不放!”
“……你安静一点我就放开你了啊。”
闻言,夏油杰连忙上前将挚友从地上拉起来。顿了顿,他又朝风间阳葵伸出手。
“谢谢。”
女孩子沾满泥土的手指搭上来的一瞬间,夏油杰清楚地感受到有一部分咒力流失了。
少年瞳孔紧缩,惊疑不定地看着正在拍打灰尘的女孩子。
“刚刚那是……”
“这个疯女人能吸收别人的咒力!”
风间阳葵不高兴地抬头:“对不起,我不该摸了你。所以,你现在也给我道歉。”
“哈?!谁要给——杰!”
夏油杰迅速伸手,摁住挚友的脑袋按了下去:“抱歉,悟本身没有什么恶意的,只是你出现在这里太巧合了。”
虽然知道夏油杰一向护短,但‘外人’变成自己之后,这种感觉还真不好受。
风间阳葵撇嘴:“一点诚意都没有。”
五条悟在夏油杰不赞同的眼神中非常不爽地翻了个白眼:“不服那你也可以叫老子疯男人啊。”
随口而出的气话发挥了意料之外的效果。
“噗——”原本还在生气的风间阳葵顿时忍不住地笑出声来,“这是什么话啊——”
五条悟挑眉,正要继续怼她,就听到女孩子的语气柔软得不可思议。
“也太可爱了吧。”
那双看着他的、眉眼弯弯的眼睛,就像蜜糖一样丰盈诱人。
顿时,刚刚想说的话全都被忘掉。五条悟眨了下眼睛,下意识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尖。
——北海道的风也太大了吧,耳朵都吹得不舒服了!
“那当然了,你也不看看老子是谁!”
“我知道呀。世界上第一帅气的五条——”到了嘴边的称呼连忙改口,“君?”
“???”
两名还在上高专的少年不约而同地在这番话中睁大了眼睛。
过了两秒,五条悟收起全部的怀疑,得意地抬起下巴:“超有眼光的嘛,好,我认可你了!”
上翘的尾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嚣张桀骜,引得风间阳葵情不自禁地弯起眼睛。
头顶问号更多的夏油杰看着突然气氛变得如此融洽的两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只好斟酌着语气,自己来当这个恶人。
“悟,要交朋友之前好歹先问清楚她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噢对,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两只特级咒灵和你有关系吗——干嘛瞪我啦杰,那些烂橘子怎么可能有她这么好的眼光,所以肯定不是敌人!”
说着,五条悟还转头向风间阳葵求证:“对吧?”
风间阳葵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嗯,不是你们的敌人,也永远不会是你们的敌人。炎雀是我的异想体,但那只黑影咒灵完全是意外。
而我把炎雀放出来的原因,是想引你们来找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目的。”
“引我们来找你?”
“我遇到了一点意外,没有地方可以去,也没有其他信任的人,所以想请你们暂时收留我一段时间。”
“但我们本质上也是陌生人吧。”夏油杰忍不住道。
“嗯,如果非要一个理由的话……”风间阳葵看着五条悟,非常诚恳地说,“我其实是站五条派的哦。”
听到这里解释,五条悟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孩子。
衣服什么的一看就不便宜,肯定是生活富足的人,又是术师,而且还是知道他,却又不被他知道的术师。
少年恍然大悟地一敲掌心,肯定道:“你绝对是哪个家族养的笼中鸟跑出来了吧!”
……这是什么形容?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风间阳葵一个人,不过她一点也没表现出来。
“总之我真的对你们没有一丁点的恶意,也不是诅咒师,不相信的话可以立下束缚为证。”
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夏油杰也没有非要立下束缚来证明真伪。
顿了顿,他劝诫地说:“束缚带来的后果太严重了,如非必要的话,你以后还是不要随便和人做这种约定了。”
“所以说你真的好啰嗦啊杰。”
“这只是好心的建议而已。”
在那句关心的话语说出来之后,面前扎着丸子头的少年和成熟从容的黑发教师完全地重合起来。
风间阳葵看着吵吵闹闹的两名少年,眼睛发热地点头。
“我知道了。”
————————
这里的伏黑理绪是惠的亲妈。
[38]第 38 章
光线明亮的教师办公室内。
夜蛾正道看着面前神情拘束的女孩子,再看看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的两名学生,不信任地开口。
“真的是离家出走,而不是被你们两个撺掇来高专的?”
五条悟瞬间炸毛:“这种话太过分了吧老师!”
“我们应该还没有乱来到这种地步。”夏油杰也用难以置信的口吻地说。
风间阳葵完全没想到夜蛾正道会是这种反应,连忙解释道:“是我没有地方去,才问老——五条君高专能不能收留我的。”
“你听!”
“好吧是我错怪你们了。”撇开两个胆大包天问题儿童不谈,夜蛾正道觉得面前的女孩子也不像个会撒谎的人,但问题来了,她连撒谎都不会的话,又怎么会离家出走?
“风间同学对吧,你没有地方可以去的原因是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我遇到了一些麻烦……”
这时,一旁的五条悟忽然插话:“夜蛾老师,阳葵身上有一个超级大的秘密哦,你真的要知道吗?”
夜蛾正道按捺住想要揍人的冲动,语气冷静:“什么秘密?”
“这是你要知道的,事后要记得保密啊!”快速地说完,五条悟伸出一只手,咒力如火焰般腾起,“来阳葵,给我们英勇负责的夜蛾老师示范一下。”
咦,竟然会选择直接告诉夜蛾校长吗?
风间阳葵虽然有些惊讶少年五条悟完全不同的态度,但也没有反对他的决定。
她抬手伸向五条悟。绚烂的蓝色咒力在被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指触碰到的一瞬间,迅速消失。
夜蛾正道睁大了眼睛。
仿佛觉得还不够似的,更大出力的咒力在五条悟手中凝聚。
巨大的吸力在产生,办公室里的小物件颤动着,眼看就要被吸向少年的位置,但下一秒,咒力连带着术式一齐消失了,办公室里躁动的气流安分下来。
即便事先已经看过一次了,夏油杰还是对风间阳葵的特殊体质感到震惊,更别说夜蛾正道了。
“这是?”
风间阳葵:“我能够无条件吸收接触到的咒力。”
五条悟接话道:“包括诅咒。而且她的这种能力并不是术式,而是特殊的体质。这种体质如果落到高层或者京都那些人的手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应该不用我来告诉老师吧?”
夏油杰:“所以,我和悟认为能够让她安心生活的地方,只有高专了。”
“没错。”五条悟打了个响指,指着风间阳葵,“这家伙自己也知道,所以特意在北海道那边摆了只特级咒灵引我们过去。”
夜蛾正道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你是说,在北海道那边引起骚乱的两只特级咒灵都是风间的?”
“只有一只。”风间阳葵尴尬地解释说,“后面出现的那只是意外。”
“但这件事的结果是好的。”夏油杰语气从容地为新认识的同期开脱,“如果不是阳葵的咒灵,那只因为灵异传说而诞生的‘邪视’不知道还会悄悄诅咒多少人。”
“怎么样老师,不能见死不救吧?”
“拥有这种体质也不是阳葵的错。”
这两个家伙,搞得他仿佛是什么不讲道理的恶人一样,弄清楚学生的家庭背景是教师的责任之一。
夜蛾正道额角的青筋蹦了蹦:“我没说不可以——”
“好!现在开始阳葵你就是东京高专的学生了。来,叫声前辈听听。”
被打断说话的夜蛾正道,头顶似乎一下子腾起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风间阳葵看着仿佛不知道已经大难临头的五条悟,犹豫地说:“我想和你们一个年级……”
“欸?这么胆小的吗?不过也不是不行啦,反正班主任——嗷好痛!”
赏了五条悟一颗暴栗之后,夜蛾正道心中的怒气顿时消散了不少:“你想留在高专学习的话,最好从一年级开始——姑且问一下,你对咒术了解多少?”
风间阳葵用爱莫能助的目光看了一眼抱着脑袋吸气的五条悟,不确定地对夜蛾正道说:“基础的咒术知识应该都学完了?我有老师教过的。”
夜蛾正道觉得更奇怪了:“你家是术师家族?”
“不是。我是意外遇到老师的。”
那为什么没有想过联系老师,是不能,还是联系了也没用?
不过,现在这种情况来看,把她放在二年级,让悟和杰看着点才是最好的。不管她有没有别的什么目的。
大致思考了一遍,夜蛾正道慢慢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和校长说你是新来的插班生,在没找到去处前,就留在高专吧。”
人是五条悟和夏油杰带回来的,那么领新人去宿舍、参观学校的事也理所当然是他们的事情。
“学校有什么好参观啦,反正就是这么些地方,上两天课就知道了。”
虽然这么抱怨着,但五条悟还是和夏油杰一起带着风间阳葵在学校的公共活动区里转了一圈。
去宿舍的路上,三人眼尖地看到了坐在一处花坛后吸烟的家入硝子。
一开始风间阳葵还以为别的什么人,直到看到少女眼角的那颗泪痣,才确认自己没认错人。
——家入小姐读书的时候竟然抽烟的吗?!
“硝子,你看你抽烟的模样吓到新人了哦。”
听到五条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话,风间阳葵眼底的震惊和茫然更多了。
——老师,你这话真的不是在破坏关系吗?!
但好在经过一年多的荼毒,家入硝子已经对五条悟的处事风格完全不报希望了。
她随手拧灭烟蒂,站起身朝风间阳葵笑了笑:“你好,我是家入硝子,也是二年级的学生。”
留着一头棕色的短发少女生得清丽秀润,尚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让她看起来朝气十足,眼下更是没有未来那令人敬佩的黑眼圈。
是超可爱的少女家入小姐啊。
家入硝子眨眨眼睛,五条悟和夏油杰也用看新奇事物一样的眼光看着风间阳葵。
“嗯……”家入硝子歪头,“谢谢夸奖?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应该不讨厌抽烟的人?”
反应过来刚刚又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风间阳葵有些不太好意思,她抿着唇角摇头又点头:“只是有点意外。”
家入硝子了然地道:“你的事情我有大概听这两个家伙说了,宿舍确定了吗,要不要住我隔壁,有不懂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哦。”
风间阳葵很高兴地点头:“好的,谢谢您。不过家入小姐为什么没有一起出任务呢?”
“家入小姐这个称呼也太正式了,也不用对我用敬语啦,叫我家入或者硝子都可以。至于怎么没和他们一起出任务——”
已经自然而然走到一起的家入硝子,捏着自己的手臂给风间阳葵看。
“我的定位是后勤啦,和那两个肌肉猩猩完全不一样。所以一般不是支援的任务话,我都不去的。”
夏油杰自动过滤了家入硝子对他们的评价,保持着微笑走在一旁仿佛无事发生,但性格更鲜明一些的五条悟完全不能忍。
“什么肌肉猩猩,硝子你这绝对是嫉妒的诬蔑!”
“嗨嗨。”家入硝子随口敷衍了一句,指着不远处的宿舍楼给风间阳葵看,“女生宿舍在这边,不过宿舍虽然是单独的房间,但洗漱要去连廊那里的水房哦。”
“你倒是给我好好听人说话啊!”
风间阳葵看着恣意跳脱、眉角眼梢全都挂满少年意气的白发少年,不由得心底发软。
是少年时期的老师啊。
***
在高专和五条悟当同期的日子比风间阳葵想的还要轻松愉快。
虽然不时也会有需要说走就走的临时任务,但每周也会有休息日,而不是像2015年那样,两位特级术师靠在任务地点摸鱼给自己放假,或者在教学日的清晨打游戏。
明明任务性质没有太大区别,但为什么数量会飙升到那么可怕的程度呢?
老师现在一定很担心她吧,还有和春……希望那边的时间不要流动就好了。
“唉……”
换完衣服出来的家入硝子刚好看到风间阳葵叹息地塌下肩膀,不由问。
“阳葵,是逛累了吗?”
“啊、没有。”风间阳葵抬起头,仔细看了家入硝子的打扮,弯起眼睛笑道,“硝子穿堆堆袜也很可爱。”
家入硝子扬眉,也不再提这件事。她抬起脚,对着镜子仔细打量了一番。
“我也觉得还行,就是有点不习惯。”
“那要再试试其他的吗?我觉得大腿袜配这条裙子也好看。”
买完衣服出来,外面的雨还在下。
形形色色的雨伞在大街上流动着,泛起淡淡的水雾。
……要去雾岛找雾山神问问吗?
家入硝子的声音让风间阳葵回过神来。
“他们说还在东门外面的街上买章鱼小丸子,我们直接过去吧。”
“好。”
休息日出来逛街的高专生们撑起伞,汇入流动之中。
远远地,风间阳葵看到了章鱼小丸子的招牌,但是店门外只有夏油杰的身影。
她下意识往周围搜寻,在路边的灌木看找到了白发少年的身影。
他打着伞蹲在那里,脚边有一抹白色忽隐忽现。风间阳葵好奇地歪头,看到一只白色的小猫正蹲在五条悟面前埋头吃饭,那抹白色正是它的尾巴。
警长?!
风间阳葵小跑地过去,听到动静的小猫警惕地抬头看过来,露出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
“怕什么,她又不吃你。”五条悟懒洋洋地伸手点点小猫的脑袋。
小猫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觉得适时停下的风间阳葵没有威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干脆坐在原地舔爪子洗脸。
“不吃了吗?还有好几个没吃完,你不吃就浪费了,快给我吃!”
小猫避开五条悟的手,换了个位置继续洗脸。
看着五条悟不依不挠非要把小猫抓回来继续吃饭,风间阳葵连忙劝道:“不吃就算了吧,本身人类吃的章鱼小丸子也不适合猫咪。”
“怎么还有这么麻烦的事情。”五条悟看了眼餐盒里那几颗完整的章鱼小丸子,站起身来,“早知道就拿出来喂了,这个章鱼小丸子超好吃的!”
把自己觉得很好吃的东西全都拿来喂路边的流浪猫,小猫没吃完还会训斥它浪费……少年时期的老师为什么会这么可爱啊。
“傻笑什么呢你,走了哦。”
“啊好——”
跟着五条悟走出一步,风间阳葵意识到什么,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看向失去雨伞重新回到雨幕之中的小猫:“五条君……你不收养这只猫吗?”
“哈?”五条悟诧异地回头,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为什么要收养它啊?”
“可是你刚刚明明都在喂它了……”
“不能因为我喂了它一顿就要把它带走吧?超麻烦的,我才不要养猫。”
可是2015年的高专明明就有一只被你收养的白毛蓝眼的、叫警长的猫咪啊。
就算这里真的是平行世界,这个五条悟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五条悟的过去,也不应该出现这种误差啊。
风间阳葵近乎茫然地看着神情坚定的五条悟,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两人的僵持引起了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注意。
“怎么了?”
“没什么。”五条悟没把风间阳葵的话放在心上,他从夏油杰手中拿过新买的章鱼小丸子,一口气地往嘴巴里塞了两颗,“嘶、好烫!”
“你小心点。”夏油杰无奈地说了他一句,目光转向风间阳葵,“阳葵要尝尝吗,这个味道还不错。”
风间阳葵摇头,看着真的准备离开的五条悟,忽然道:“可以等我一下吗?”
说完,她走到还在洗脸的白猫面前蹲下,试探地伸出手。
“你要跟我走吗?”
白猫停下洗脸的动作往前嗅了嗅,又抬起那双蓝眼睛盯了面前的人类一会儿,才站起身将湿漉漉的脑袋蹭到那只温暖的手上。
“喵。”
完全不同于记忆里的触感通过皮肤传达到大脑,但风间阳葵能够确定:这只流浪猫一定是她认识的警长。
她小心地托住白猫的身体,将一身雨水的它抱进怀里,转过身对自己那不明所以的三名同期说。
“我要收养这只猫。”
那坚定得仿佛在说什么终身大事一样的表情,把三人都看愣了。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是因为完全不明白这种小事为什么要这么认真,甚至刚刚好像因为这事才气氛不对的。
五条悟不能理解的是:“你想养它就早说嘛。”
「虽然是我捡回来的,但准确来说是大家一起养的。」
回忆起那天阳光正好的宿舍走廊,风间阳葵抱紧了怀里的猫。
如果这里是她的世界,那么老师他们的记忆……出现了混淆吗?
谁做的?
[39]第 39 章
可以改变记忆的异想体,她有。所以别人或许也有。
但是对高专的所有人施术太难了,几乎不可能。
而且未来的高专又为什么没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录?
如果前者她还能理论上实现,那后者完全不是她的能量能够做到的事情,即便她现在去找飞鸟家帮忙也不行。
说到底,能够做到后者,甚至这两件事的人,只有一个。
风间阳葵抬起头,透过宿舍的窗户看向远处郁郁葱葱的森林。
——咒术界的基石,天元。
“喵。”
活泼的白猫轻盈地跳到书桌上,喵喵叫着用脑袋去蹭人类的手臂。
风间阳葵弯起眼睛,揉揉它软弹的耳朵:“要吃小鱼干吗警长?”
“喵。”
用零食训练白猫握手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去静冈做任务的两位前辈确认失联了?”
突发的支援任务,让二年级的四人一同出动。
前辈们失联的地点是静冈的一幢洋房别墅,据说有一家三口曾经死在里面,各种流言之下,这幢房子变成了真正的凶宅。
听完夏油杰转述的情报,双手枕在脑后的五条悟漫不经心地开口:“所以这是幢没人要的房子对吧?”
“是,周围居民一般也对这里敬而远之。”
一开始,风间阳葵还以为在车上的这些对话,只是一种关于任务的闲聊而已。
可抵达任务地点,五条悟打量了房子几眼,便一言不发地用「苍」将整座别墅变成废墟之后她才明白。
刚刚不是闲聊,而是事先预警!!!
不由得,她想起了七海建人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而且比起五条先生来,你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炮轰掉任务地点上电视了。」
风间阳葵怔然地看着已经落到废墟上,嚣张嘲笑前辈窘状的少年,喃喃自语:“所以,老师说的炸学校也不是开玩笑吗。”
任务顺利完成,但是四人回到高专后也没有意外地被班主任教训了。
说了自己会放「帐」,实际上不仅没放「帐」还把房子炸了,导致事件上了新闻的五条悟喜提班主任老师‘爱的铁拳’。
“所以说,为什么要为那些弱小的家伙操心啦?他们本来就看不到术式和咒力。”*
“让普通人保持心境平和是非常必要的。”夏油杰耐心地说道,“你听好了,悟,这个世界上弱者生存。”*
“啧,行了行了,又是这种正论,你真的好啰嗦啊杰。”
来这里快两个月,风间阳葵早就认识到,学生时代的五条悟和她认识的五条悟很不一样。
但每次看到、听到他对普通人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还是很难相信:这样恣意不羁的少年,在不久后的未来,会因为保护这些他从没放在眼里的普通人而几乎全年无休。
她没有要介入少年们的争论,也不觉得那种马上就要打起来的气氛有多可怕。不过家入硝子没有心情看他们吵架。
“今天可能不用上课了,我去医疗室那边转转,你呢?留在这里的话,等会儿可能被班主任当做共犯派去扫大街哦。”
“没关系,我马上就离远点看戏。”
闻言,家入硝子立即朝她比了个大拇指,那边正在吵架的五条悟倏然转过脸来。
“好啊阳葵,看热闹还要说出来,被我抓到了吧!”
被气得都已经在召唤咒灵的夏油杰,看着忽然把自己晾在一旁的五条悟,额角青筋狂跳:“悟——”
这时,熟悉的脚步声忽然在门外响起,原本差点打起来的少年们瞬间变脸。
“唰——”
教室的门被打开了,四个学生一个赛一个乖巧地坐在位置上。
夜蛾正道心中满意,站到讲台上朝他们宣布了新的任务。
“由天元大人指名的,保护「星浆体」任务。”
风间阳葵瞬间瞳孔紧缩。
星浆体的任务竟然是这个时候吗?
***
「保护并抹除星浆体。」
班主任矛盾的任务用词,高专生们都注意到了。
“这是在提醒我们,这次的任务实际上去送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去死吧。”
出于某种考量,风间阳葵并没有接话。家入硝子也沉默着走在一侧,没有开口。
最终,是之前还在教室里说着‘为什么要替弱小的家伙们考虑’的五条悟,用漫不经心却又是谁都能感觉到他没有在开玩笑的口吻说。
“那她要是不愿意的话,就放她走呗。”
“可以吗?这种行为可是会被视为和整个咒术界为敌的。”
五条悟嗤笑了一声,挑衅似地看向夏油杰:“你怕啦?”
“我为什么会怕。”夏油杰也一扫之前的凝重,笑起来,“不过这个任务到底不只我们两个人去。硝子和阳葵呢?如果你们意见不同的话,都可以说出来。”
风间阳葵摇头:“说到底,天元不能按时同化就会朝非人类进化应该事实,但又没说一定祂进化之后就会和人类为敌,不是吗?”
见三个同期都表态了,家入硝子摊手:“我没意见,也没所谓。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你们都被问责了,我也不会有事。”
“天生的反转术式使用者就是了不起。”五条悟啧了一声,没忍住抱怨道,“所以这玩意儿到底要怎么做啊?你不要再说Biubiuxiuxiuxiu了,听不懂!”
家入硝子得意地一笑:“没天赋的人就不要问啦。”
看着被气到炸毛的五条悟,风间阳葵和夏油杰不由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他们虽然才认识不久,但是这种即将成为某一件大事共犯的事情,真的很让期待又兴奋啊。
***
星浆体天内理子的住址莫名暴露,高专生们在诅咒师们杀害她之前顺利完成救援。
还在上国中的少女得知他们的身份后虽然表现得元气满满,毫不在意,甚至一副以自己星浆体身份为荣的模样,可这何尝又不是一种求生欲呢?
——她在骗自己只是同化成为天元而已,天内理子还会活在这个世界上。
风间阳葵清楚地感觉到了少女藏在心底的求生欲,于是支开了贴身照顾天内理子的黑井美里,开门见山地问。
“我们来之前就商量过了,如果星浆体不愿意同化的话该怎么办,天内小姐想听听我们的答案吗?”
天内理子被这完全没有想过的事情问了个措手不及,她下意识在房间里寻找起熟悉的、能给她安全感的身影,后知后觉黑井下楼给他们买零食去了。
不由的,天内理子吞了下口水,握着汗湿的掌心,声音发哑地问:“你们想做什么?”
见事情已经被挑破,五条悟没有那个耐心兜圈子,直接道:“应该是我们问你想做什么,不想同化就说,愿意同化我们就送你去高专。”
天内理子一下子被五条悟的态度刺激到了:“怎么可以不同化,你们知道不同化的话——”
“天元大人就会朝非人类的方向进化。我们都知道的。”夏油杰耐心又温柔地安抚道,“可是理子妹妹,这个后果应该是我们去考虑、去承担的事情,而不是你。
就算你不认识我,那应该多少也听说过悟的名字吧?我们是最强的,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们都会尊重你。”
家入硝子适时举手:“顺带提一下,我是咒术界现在唯一的反转术式使用者哦,这次任务就算失败了,我们也不会有事。”
不知道为什么,天内理子下意识看向了没有说话的风间阳葵。
是想确认她也有不被高层清算的身份吗?
风间阳葵想了想,非常诚实地说:“其实我是特级术师。”
闻言,五条悟立即翻了个白眼,他张口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天内理子也是一愣,旋即噗嗤地笑出声来:“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可我多少还是知道咒术界现在就一位特级术师的。”
夏油杰也失笑地摇头,然后把话题拉回正轨。
“所以,理子妹妹相信我们吗?你想怎么做?”
说实话还没人信。
风间阳葵默默地腹诽着,和同期们一齐看向说得上一句年幼的少女。
被四双毫不相像却饱含着相同真挚的眼睛注视着,天内理子感觉到胸腔里翻滚的惊惧在这一刻全都化作委屈的酸涩涌上鼻尖,溢出眼眶。
“我不想同化、不想成为天元大人。”
在哽咽的声音中,四名高专生先后笑起来。
“那就交给我们吧。”
***
照顾天内理子的黑井,出自世代侍奉天元的黑井家族。
虽然天内理子相信黑井不会出卖她,但高专生们避免节外生枝还是选择避开黑井商量计划。
“这也是一种对黑井小姐的保护。”风间阳葵说,“没有足够能力自保的话,黑井小姐要是知道什么,就会很危险。
天内理子一愣:“你说得对,是我歉考虑了。”
夏油杰看出天内理子似乎很舍不得黑井,沉吟道:“等风头过去后,我们会想联系黑井小姐,她如果愿意保密的话,再安排你们见面,你看怎么样?”
天内理子惊喜地睁大眼睛,用力点头:“可以。”
“好,那接下来怎么办?在东京失踪好像有点太离谱了?早知道就晚点解决那几个诅咒师了。”
听到五条悟的话,风间阳葵觉得自己脑中储备的故事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们去冲绳吧。”她对朝自己看过来的众人,有理有据地说道,“冲绳是唯二不在天元结界中的地方,所以「窗」的观测能力也很弱,在那里发生了什么的话,没人能及时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
五条悟挑眉:“这种事情你都知道,看来你以前的老师教得还挺仔细嘛。”
一瞬间,风间阳葵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她还是很认真地点头:“没错,是一位非常好,我非常、非常喜欢的老师。”
五条悟觉得风间阳葵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可他又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干脆不再理会,一锤定音地宣布道。
“出发,冲绳!”
***
用天内理子想去看海当理由,高专那边很快便回复了他们。
——天元大人说,满足天内理子一切要求。
于是,一行人顺利地抵达冲绳,开始度假。
从没有穿过泳衣的风间阳葵看到家入硝子给自己挑选的衣服时,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快。
“不,我不穿泳衣——”
“那你不想下海去玩吗?”
失踪假死的计划被定在后天清晨,非常珍惜这次旅行的天内理子也没忍住帮腔道:“好不容易来海边了却不下海玩的话,好可惜啊。”
风间阳葵也很心动,但一想到上次在海滩上看到的游客数量,她还是坚定地摇头:“其实我是一个社恐,我不喜欢和太多人接触,也不喜欢把皮肤暴露在外面。”
“后面这个还行,但社恐的借口有点假了哦阳葵。”
“真的。”风间阳葵有些哭笑不得地对家入硝子说,“因为咒力的关系,你懂吧?”
咒力?
家入硝子疑惑了一瞬,很快就明白过来,惊讶道:“之前为什么不说?”
她要是早知道的话,就不会经常让阳葵陪她去人多的商场逛街了。普通人的泄露出来的咒力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因为衣服穿得好好的,所以还能接受。”
天内理子越听越迷糊,不过多少也明白风间阳葵不喜欢将自己暴露在人群之中是真的。她眼睛一转,看到了一条颜色明艳的沙滩裙。
“那风间小姐就穿那个吧!”
在泳装店换装完毕的高专生们,一齐去买了冰饮和各种等会儿要吃的小零食。习惯照顾人的黑井,则是早他们一步赶到海滩的管理处租了遮阳的沙滩伞。
“妈妈,你看我抓到螃蟹了!”
活泼的小孩子喊声,引得风间阳葵下意识看过去,想看看对方在沙滩上抓到的,是不是和自己上次一样的小螃蟹。
可是这一看,她愣住了。
橙红的遮阳伞下,一名留着利落短发的女性,正笑容爽朗地看着儿子举到眼前的、张牙舞爪的螃蟹。
“小惠好厉害啊。”
被叫做小惠的男孩子面对妈妈夸奖,有些害羞又得意的笑了一下,然后道:“这是我的战利品,我可以把它带回家吗?”
“可以,那先用个瓶子装起来吧。”
转头寻找空水瓶的时候,女人看到了不知道什么走到他们伞外的女孩子。
充满生命力的绿色长发,还有一双太阳一般璀璨的金瞳。
伏黑理绪惊喜地睁大眼睛:“是你啊。”
“是我。”风间阳葵笑起来,递出握在手里的东西,“这是您上次借我手帕,真的很感谢。”
向日葵在洁白的一角随着咸涩的海风轻轻摇晃着。
显然一直被人好好保管着。
伏黑理绪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真实起来,她接过手帕。
动作间,女人敞开的防晒衣下面露出一枚花朵形状的纹身,风间阳葵不由自主多看了一眼。
“你竟然一直带着吗?”
“嗯。”风间阳葵回过神,“想着万一真的有那么巧,可以再次遇到您的话,就能把它物归原主了。不过毛毯的话实在不适合随身携带。”
“哈哈那毛毯就拜托你继续收着吧,来小惠,这是我们之前在北海道遇到的姐姐,还记得吗?”
小男孩丝毫不怯生地朝风间阳葵打招呼:“记得,姐姐你好,你的家人来接你了吗?”
闻言,风间阳葵一愣,转过身,将不远处的同伴们指给他们:“没有,不过我的朋友们来接我了,这次也在哦,那里。”
“咦,爸爸?”
“爸爸?”
买食物回来的伏黑甚尔看到人群中那头显眼又特殊的白发时,心底就隐约冒出了某种预感。
等那个穿着海滩衬衣的少年转过身,他透过那副滑稽的小墨镜看到那举世无双的蓝眼睛时,顿时发出一声不爽的咋舌声。
五条家的六眼小鬼。
旁边那个扎着丸子头的似乎是什么操术……总之也是个咒术师。
怎么出来度个假都能遇到晦气的人。
甚尔当做没看见似地走过去,但非常巧合的是,高专生们的行动路线与他重合了。
原本只是无意扫过的视线,瞬间锁定过来。
五条悟拧眉打量着嘴角有一道疤痕的精壮男人,在他与自己擦身而过的时候,忽然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注意到妻子面前站了个陌生人的甚尔扯唇冷笑,脚步未停:“是吗?”
“……我想起来了,你是禅院家那个0咒力的天与咒缚!”
甚尔非常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别乱叫,我姓伏黑。”
说完,他停下脚步,余光非常不悦地瞥向下意识往前跟了一步的白发少年。
“不要跟着我,臭小鬼。”
五条悟本来只是好奇,现在被人这么不客气地对待了,他立即还以更加嚣张的嗤笑:“你管老子去哪,这条路是你家开的?”
甚尔危险地眯起眼睛,但考虑到妻子还在附近,他不想惹上莫名其妙的麻烦。
正当他准备无视五条悟的时候,儿子的喊声远远传来。
“爸爸!”
有着一头和妈妈一样乱翘的黑发的小男孩举着手中的螃蟹高兴地跑过来:“你认识那个姐姐的朋友们吗?这是我刚刚抓到的螃蟹!”
那个姐姐?
甚尔不由看向妻子的方向,仔细打量了一会儿站在那边的陌生女性,恍然想起来。
北海道那次遇到的,身上有血腥味的女人。
啧,这个人竟然是咒术师吗?还是和六眼小鬼一起的。
甚尔的脸拉了下来,五条悟意识到什么,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一点也不见外地对人家儿子说。
“是啊,我们是阳葵的朋友。怎么样,要和大哥哥一起玩吗?看谁抓得螃蟹更大!不过输了的人要请客哦。”
伏黑惠虽然小,但很聪明。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对决,不过——
他想和大哥哥们一起玩,所以让爸爸请客就好了。妈妈说了,遇到困难可以向他们求助的。
于是,伏黑惠乖巧地仰头看向高大的父亲:“爸爸,我想和哥哥他们一起玩,要是输了的话,你可以帮我请客吗?”
甚尔听着五条悟憋笑的声音,脸上阴沉得快滴得下水来。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儿子乱翘的海胆头,扭头朝五条悟露出狞笑。
“比赛可以啊,但我觉得父子一起上场才比较有趣。”
五条悟扬眉:“一起上就一起上,我们还怕你不成?”
说着,他一拉身旁的夏油杰:“杰,来,先叫句爸爸听听。”
夏油杰:……??????
[40]第 40 章
风间阳葵得知,五条悟要和夏油杰组队对战伏黑父子的时候,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小惠才几岁啊……”
伏黑理绪惊讶过后倒是很开心,双手合十地看着两名DK。
“小惠难得有机会和比自己大的哥哥们一起玩,甚尔也很久没有露出过这种充满干劲的表情了,请你们务必要玩得开心啊。”
忽悠小孩的时候五条悟的良心丝毫不痛,但面对一无所知、并且还如此真挚感谢他们的普通女性,他到底有些不太好意思。
少年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脖子一扬,保证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拼尽全力把那个家伙打得落花流水的!”
那个家伙=人家的丈夫。
高专众人忍不住想要捂脸:这个情商是真的没救了吧?
甚尔冷笑:“不要太自大了,臭小鬼。”
“我说的可是事实,毕竟我们可是「最强」——的父子!对不对啊,杰!”
脸上微笑已经彻底僵硬的夏油杰选择无视了五条悟,伏黑理绪倒是觉得五条悟很有趣,很包容地给少年加油,然后笑盈盈地看向浑身不满都要溢出来的丈夫。
“甚尔和小惠也要加油哦,赌上我们家今天晚上的烛光晚餐!”
瞬间,甚尔的眼神犀利起来,浑身的气势更上一层楼。
“那当然。”
小小的男孩还不懂烛光晚餐的含义,但也郑重其事地举起拳头:“我会努力的!”
但到处都是人的海滩上哪有那么多螃蟹可以抓,商量之后,大家把比赛设定为:在限定区域捡贝壳。
“从这个椰子树到那块礁石,我们总共藏了41个带记号的贝壳。”
兴致勃勃当起裁判的天内理子,将手中画了红圈的贝壳展示给众人看。
“除了小惠外,其他三位参赛者每找到一枚贝壳,就要返回场边吃一口芥末,才能继续回到场中比赛!哪队先捡到21枚贝壳,哪队就赢!
为了比赛的公平,伏黑家这边的芥末由风间小姐来喂,最强队这边由伏黑小姐喂。”
突然就被拉上比赛的风间阳葵对上甚尔看过来的目光后,吓得一激灵。
“这……可以让他们自己吃吧?”不然让她去喂五条君他们啊。
想到少年,风间阳葵没忍住用余光瞥过去。
敞开的衣襟将线条清晰胸膛和腹肌全都大喇喇地暴露在燥热的海风中,移开视线变成了一件相当考验定力的事情。
——高中生为什么不好好穿衣服啦!
“NONONO。”天内理子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这样太无趣了,就是要增加这种趣味性啊!”
伏黑理绪一手拿起一管便利店买来的芥末,干劲满满地点头:“没错,我已经准备好了!”
看戏看得非常愉快家入硝子举手:“我来计分~”
黑井美里举起伏黑家倾情提供的相机:“我来替各位拍照。”
好了,这下大家都有事情要做,风间阳葵再也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很快,大家各就各位,比赛开始。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是常年保持训练的咒术师,他们恐怖的爆发力远超国家现役的短跑运动员并不奇怪,但令风间阳葵震惊的是伏黑甚尔的速度居然比他们更快,近乎是肉眼难以捕捉的程度。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甚尔已经找到一枚贝壳返回。
被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盯上,风间阳葵手一抖,把手中的芥末挤出来大管。
男人面不改色地吃掉,身影消失在面前。
伏黑理绪那边,少年们也紧跟着返回。不过,常年嗜甜的五条悟显然对芥末的接受程度不太好,被呛得五官皱成一团。
“等等……”天内理子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速度对吗?!”
伏黑理绪也睁圆眼睛感慨:“现在的高中生都好厉害啊。”
其他人:???
夫人,你就没觉得自己丈夫的运动素质才很离谱吗?!
家入硝子想起什么,悄悄凑到风间阳葵耳边道:“听五条说好像是零咒力的天与咒缚,以前姓禅院。”
金色的眼眸骤缩。
御三家的人。
难怪会出现这样一场怎么看都不公平的比赛。
不由得,风间阳葵认真起来,手指一捋,一管芥末挤得干干净净。
对不起了小惠,这是家族之间的战争啊!
但是不管再多的芥末,对甚尔来说似乎都和奶油没什么区别。反倒是隔壁,五条悟没忍住咳嗽一声,苍穹一样的蓝眼睛浸满了水光。
等少年返回场中重新寻找贝壳时,伏黑理绪朝被动静吸引过来的众人笑眯眯地举起手中刚刚空掉的整管芥末。
“不能给对手适应的机会~”
“……”
好家伙,这还是一个玩战术的!
当场中的贝壳数量越来越少时,运气的好坏远比速度更重要。
天内理子看着满场乱扬的白砂,又看看周围对这边指指点点的游客们,尴尬又担心地小声道:“我们不会被赶走吧?”
家入硝子再次确认过贝壳数量:“就差最后两个了,就算被举报了,在沙滩管理员来之前也能结束比赛了。”
就在这时,蹲在沙滩上仔细寻找的伏黑惠大声地举起手臂:“我又找到一个了!”
但与此同时,一个小孩忽然从礁石后面绕出来,往前小跑了两步,从砂子里捡出什么东西:“妈妈你看,红色花纹的贝壳!”
所有人:???
“伏黑家,20片贝壳。最强队也是20片。”众人盯着桌上一字排开的贝壳,心情复杂。
特别是高专众人。
就在眼皮子下面被陌生人捡走了比赛分数啊喂!
五条悟有些不能接受:“这局不算,再来!”
甚尔正要开口,但是伏黑理绪先说话了:“但是这么吃芥末好浪费,和海鲜搭配才是最棒的啊。”
闻言,味蕾顿时回忆起之前的糟糕感受。五条悟的表情控制不住地扭曲了一瞬,引得周围人没忍住笑起来。包括遭受了同样折磨的夏油杰。
伏黑理绪先是笑眯眯地道歉:“抱歉啦五条君,刚刚那都是为了比赛的胜利。
虽然现在比赛平局了,但为了感谢你们给我们家留下了非常珍贵的回忆,我们想邀请你们一起吃晚餐,可以吗?”
伏黑惠有些沉浸在‘为什么漏掉了礁石那边贝壳’的失落中,眼下听到妈妈的话,他顿时振作起来。
“虽然没赢,但是和爸爸一起比赛很开心。大哥哥们也好厉害,我长大后一定会很快超过你们的。”
甚尔之前还因为儿子的话感到一些父亲的成就感,但听到后面,他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五条悟也愣了一下,旋即嬉笑起来,恶劣地揉乱小孩的头发:“这是绝对——不可能,这是你最后可以赢我们的机会!”
“那是我还没长大。”
“长大了也做不到。”
“悟,不要打击小朋友的自信心。”
伏黑理绪没有把五条悟的话放在心上,在她看来,眼前的白发少年虽然做事不够妥帖,但本性并不坏。况且,才十几岁的孩子,嘴上任性点也没什么。
她伸手揽住为了躲避五条悟魔爪而跑到身边来的儿子,温柔地理顺他的头发。
“那就这么说好了,晚上吃海鲜可以吗?”
刚刚还在欺负别人儿子的白发少年第一个举手响应,并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还要吃蛋糕!”
“臭小鬼,要加餐自己付钱!”
“夫人可以吗?”
“可以。其他人有额外需要也可以提前说哦。”
要求得逞的五条悟得意地朝甚尔做了个鬼脸,气得男人把指节捏捏得咯咯作响。
然后,一只柔软的手伸了过来,不急不缓地插入他的指缝。
甚尔愣了一下,低头。有温柔的吻落在唇边,妻子明亮的眼睛中全都是他的模样。
“忘了说了,甚尔今天也很厉害哦。”
吵闹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如狼一样凶狠的男人,耳朵控制不住地泛起红色。
天内理子打了个闷嗝,捂住胃部喃喃:“怎么忽然感觉吃饱了呢?”
所有人:……因为在猝不及防之间被塞了一肚子狗粮啊!!!
伏黑惠看着忽然就跟雕像一样立住了的高专生们,心中怪道:这些哥哥姐姐们也太没见识了吧。所以,他以后一定会比他们厉害的!
现在距离晚餐还有不少时间,伏黑惠在休息过后,没能忍住五条悟发出的抓海参邀请,决定原谅这个之前欺负他的大哥哥,重新加入沙滩游戏。
伏黑理绪从保温杯里倒出冰冰凉凉的果汁,递给身旁或坐或站的几个高中生:“你们不去玩吗?”
已经躺在沙滩上昏昏欲睡的家入硝子道过谢:“太晒了,还是睡觉更舒服。”
夏油杰:“可能我已经过了抓沙子年纪。”
风间阳葵倒是很想和五条悟一块玩,但是看着那和幼儿园小朋友玩在一起都毫无违和感的少年少女,她觉得自己实在很难融入进去。
“我还是更喜欢看别人玩。”她说。
伏黑理绪眨眨眼睛,从被丈夫当枕头在用的包里翻出一盒纸牌:“那要来玩牌打发时间吗?”
理子那边有悟,这么近的距离下,他们倒也不用一直盯着。
夏油杰略一思索,便点头:“可以。”
风间阳葵也觉得干坐着没意思,欣然加入牌局。
躺在伏黑理绪身旁假寐的甚尔也想加入,可惜被妻子断然拒绝:“甚尔的牌技太超过了,不适合我们。”
不就是打牌没赢过吗!说不定这几个家伙比他还霉呢。
甚尔啧了一声,得到妻子安抚的亲吻后,继续躺回去睡觉。
借着逐渐熟络起来的气氛,风间阳葵装作不经地问起从一开始就有些在意的东西。
“伏黑小姐的纹身很漂亮,是花吗?”
“对,是紫罗兰哦。”
闻言,风间阳葵出牌的手一顿,将话题带过,不再提起。躺在妻子身后的甚尔却是睁开眼睛,从缝隙间扫了一眼对面的女孩子。
三人的牌局在玩累了的伏黑惠回来找妈妈的时候结束,借着帮忙收拾东西的动作,风间阳葵碰了一下伏黑理绪。
她上一次听到紫罗兰这个名字,还是差点被疫医变成使徒的时候。
——紫罗兰的祝福。只有被打上这个印记,才会真正转变成使徒。
虽然理智上觉得,不管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人的伏黑理绪不可能和疫医扯上关系,紫罗兰花的纹身只是巧合,但通过碰一下她,来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是的,风间阳葵一开始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心安而已。可是,当她碰到女人那柔软温热的皮肤的一瞬间。
“铛——”
空灵明亮的钟声蓦地响起,随之漾起的涟漪在天地间如昙花一现般地扩散。
霎那间,躺着的甚尔坐了起来,正在喝水的五条悟倏然扭头,夏油杰眼露疑惑。
天内理子左右看了看,询问身旁的黑井美里:“黑井,你刚刚有听到钟声吗?”
“好像听到了。”
风间阳葵不可置信地看着同样也很惊讶的伏黑理绪:“你?怎么会……”
甚尔脸色难看地护住妻子,显然他很清楚妻子身上的异样是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对风间阳葵露出任何敌意,也没有解释什么。
五条悟是除当事人之外,最清楚刚刚异样的人。他拧着眉头站到风间阳葵身旁,蓝眼睛来来回回地在她们身上巡视着。
“刚刚那是什么?”
伏黑理绪没说话,只是看着风间阳葵,似乎把主动权全都交到她的手中。
风间阳葵抿紧唇角,慢慢说:“是我太累了。”
高专的其他人从风间阳葵的回答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刚听到的钟声是她造成的。
而五条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相信风间阳葵的解释,但也没有在这里非要找一个答案。
伏黑理绪这时才开口:“那么现在就去吃晚餐吧,晚上也好早点休息。”
被刚刚的小插曲破坏的气氛,在双方有意的修复、掩饰下,很快重新轻快起来。即便或许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而已。
吃过饭,伏黑理绪和风间阳葵相互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双方各自返回酒店。
不多时,风间阳葵收到伏黑理绪发来的消息,对方约她晚些时候出来见一面。
风间阳葵答应了,稍一思索,去找了五条悟。
“我等会儿要出去一趟。”
五条悟一点都不意外:“去见那对夫妻?”
“嗯。”
“那走吧。”
“欸?”风间阳葵看着准备和自己一起去的少年,连忙解释,“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五条悟不爽地挑起眉毛:“既然不想瞒着我,又为什么不让我去?”
“可是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如果可以说的话,我回来一定会告诉你。”
“那你现在跟我说又是什么意思?”
“你有六眼啊,我不说的话,不就成偷跑了吗?”
“……?”还真是,要是被他抓到偷偷和陌生人见面,事情的性质顿时就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五条悟有些不太信任地打量风间阳葵:“你一个人没问题吗?你的体质对他无用,而那个家伙的身体素质又简直强到离谱,抢在你的异想体出来之前制服你不是难事。”
“这种时候不要强调我的体术技巧了。”风间阳葵有些好笑地道,“而且伏黑先生不会攻击我的,至少在这里不会。”
“这可不一定。禅院家出来的可没什么好人。”
“禅院家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妻儿在这里,而他很爱他的妻儿。所以,他绝对不会在软肋都在的时候对我出手的。”
他赌不起。
是吗?
五条悟不太理解地扬眉,但也没再抓着这点不放。
“我会看着你的,不对劲的话自己想办法坚持到我来哦。”他说。
在这一刻,面前张狂桀骜的白发少年终于和记忆中那道会用天空一般的蓝眼睛注视她的身影重合起来。
风间阳葵用力点头,灿烂地笑起来。
“我会的。”
离开酒店后,风间阳葵脸上轻松的笑意褪去,在约定好的便利店门外看到了伏黑理绪。
她是一个人来的。
大约是风间阳葵脸上的疑惑足够明显,伏黑理绪笑道:“甚尔在酒店里,毕竟不能把小惠一个人放在房间里。我们沿着这条路走走吧?”
风间阳葵点头,迟疑地开口:“你的纹身……”
“2003年的时候,我得了急性坏死性胰腺炎。”
伏黑理绪没有隐瞒地缓缓诉说着。
“濒死的时候一个带着鸟嘴面具,自称疫医的黑袍人救了我,代价就是接受祂的祝福成为信徒。这枚纹身就是祝福的徽记。
我知道这种奇迹是不正常的,可是我太想活下去了。
我的孩子还那么小,我的丈夫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他们不能失去我。”
风间阳葵没有质疑伏黑理绪的选择:“祂还对你说什么了吗?”
伏黑理绪不答反问:“风间小姐知道圣灵吗?”
“圣灵?”风间阳葵没听过这个词语,不过联系疫医的身份,她多少有些猜测,“你是说长着五对翅膀的白夜吗?”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长着五对翅膀的白夜’是不是圣灵,但是疫医说‘圣灵会救赎众生,带来新的世界’,在此之前,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可以了。”
果然是白夜么……
风间阳葵抿唇:“那在伏黑小姐来看,我是什么身份?”
“我一开始以为你也是使徒,但回去后我和甚尔仔细讨论了一下,确定你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
伏黑理穗慢慢停下脚步,望向月朗星稀的夜空:“因为啊……”
女人温柔的嗓音几乎溶入被霓虹污染的夜色之中。
“等你知道圣灵是什么的时候,你大概就明白了。还有……请务必不要相信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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