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识微扬长而去。
两个时辰后,快接近晚膳的点,一般岑寻这时早该回来了,可今天却没见他的人影。
贺识微担心他出什么事,跑去门房询问:“岑寻回来过吗?”
门房的家丁道:“世子,岑郎君两刻钟前就回了府里。”
“两刻钟前?”贺识微讶异:“我怎么没在房里看见他。”
岑寻住在侯府时甚少出门,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卧房,从不在府里闲逛,贺识微曾笑话过他像大家闺秀。可今日,他两个地方都找过了,却没有看见岑寻。
人没事就好。
贺识微确认了岑寻已回,慢悠悠掉头走了。
谁知他正悠哉游哉地晃,视线中出现了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
一个是岑寻。
另一个……贺识微眯眼瞧去,心中一震。
竟是谢岚之。
这男二,下手忒快了吧。
等回过神,贺识微发现自己已经悄悄跟在了两人身后。
岑寻去了一趟太傅府,齐观派人给他传话,说有要事相商。等到了地方,齐观将在宫中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陛下已下旨赐婚嘉禾公主与叶俭之,恐怕已动了心思要收叶家的兵权。
叶家从太祖时期便跟随先帝南征北战打江山,曾显赫无双,由先帝亲赐丹书铁券,是武将中无上的荣宠与信任。
但先帝病逝,如今的圣上即位后,一朝天子一朝臣,叶家逐渐式微,到了如今,连兵权也要保不住了。
齐观感慨:“又是调令回京,又是尚公主,做得真绝。你说,叶家会善罢甘休,就此认命吗?”
岑寻道:“叶将军为人谨慎,善韬光养晦,或许能沉得住气。叶俭之未必。”
齐观笑道:“嚯,看来这长安城要乱起来了。”
“乱了才好。”岑寻嗓音略沉:“不乱怎么行。”
齐观瞧他神色,心下狐疑,面上带笑:“岑兄,这事不会是你推的吧?”
岑寻瞥他一眼:“嗯?”
齐观摇着折扇,给他掰扯:“听说今早,卫王在宫里发了一通脾气,你猜是为谁?”
见岑寻不猜,齐观啧了声:“好不配合,好吧,我直说了,是为长平侯府的小侯爷。”
“据说,是贺小侯爷求太子当说客,太子才找着借口,把卫王的胞妹推给叶俭之。卫王非但拉不到谢家,反而赔了个妹妹,能不生气?能不记恨?”
齐观叹道:“贺小侯爷估计要倒霉了,卫王那性子,呵。”
他话音落下,就见岑寻站起身,忙问:“你要走了?”
岑寻道:“嗯,回侯府。”
岑寻离开太傅府,往长平侯府的方向走。
贺识微曾说要给他配一辆马车,方便出行,被他婉言拒绝了。这人对一个人好的时候好像总是不管不顾,一股脑地塞过来,不计较对方是否冷淡,也不计较有没有回报。
他说什么,贺识微就信什么,想也不想就去做了。
计划很顺利。
至于棋子的情况,和他真正想做的事比起来,无足轻重。
到了长平侯府的正门,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岑寻随意问了门房家丁一句:“今日侯府有客人来访?”
家丁道:“是,咱们老夫人的娘家来人了,谢郎君也在呢。”
岑寻挑眉:“谢郎君?这位谢郎君的名讳可是谢岚之?”
家丁点头:“正是,谢郎君一来,老夫人就吩咐后厨备了宴,咱们也能分上赏银。要我说,家里有个出息孩子,谁都疼。”对着好脾气的岑寻,门房不像对着侯府里几位主子一样战战兢兢,偶尔聊兴大发,与他闲谈。
岑寻笑道:“谢郎君的才名我也有所耳闻,一直很想见他一面。”
家丁指着不远处:“这不是巧了,谢郎君就在那儿赏梅花呢,岑郎君若想见他,从这条路过去,保准能见到。”
岑寻道了声谢,沿着他指出的路走向梅林。
上一世,谢岚之曾效命于他,出谋划策,在氏族之中颇有助力。岑寻有心提前博得对方的信任,看见谢岚之,负手上前攀谈。
他以对方会感兴趣的诗词挑起话头,谢岚之问起,岑寻便坦然说自己是国子监的学生,与贺世子相交,暂住侯府,教他读书。
谢岚之颇为意外地笑了:“岑兄能管得住表弟,看来不止学生当得好,当先生也是个中高手。”
岑寻道:“谢郎君言过了,是世子自己想学,我应他帮个忙罢了。”
“表弟若是真如你所言知道上进,阿婆便能少操心了。”
谢岚之今日探望谢老夫人,被老人家拉着,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
许是被小侯爷气过,谢老夫人当着他的面,数落了小侯爷好几句,谢岚之总不好跟着附和,只能任由老夫人拉着手,保持微笑,静静倾听她的怨言。
他原以为表弟交的朋友都是些纨绔公子,只知斗鸡走狗、花天酒地,今日遇见岑寻,着实没想到,表弟还能结交到这般人物,谈吐见识不俗,为人亦不卑不亢,君子之风。
谢岚之自幼长于世家,虽没有家中老人那般圆滑老道,却绝不愚蠢。这位岑兄在梅林又是谈诗词又是提起表弟,不太可能是恰巧出现在此。
他声音温和:“岑兄,你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岑寻虽刻意制造偶遇,但谢岚之觉得,他不是奸恶之人,于是将疑问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岑寻道:“实不相瞒,谢兄,我确有一事相求。”
“你说。”谢岚之道。
“不知谢兄可听到风声,陈郡粮市,谷价翔贵,当地州郡已上了折子向朝廷借粮。”
“竟有此事?”谢岚之面色转而凝重:“岑兄是如何得知的?”
岑寻道:“我师承张太傅,老师虽已致仕,朝中仍有学生,交谈时提起了这事。他老人家忧心忡忡,陈郡一带隶属边境,时有异族来犯,若遇上饥荒,如何能安稳三军。”
谢岚之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你找我,是想请谢家开仓赈灾?”
谢氏一族扎根陈郡,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无人不知。但陈郡十几万口人,谢家饶是富贵滔天,也架不住这样散财。
“当地的常平仓为何不放粮?”谢岚之道:“若有常平仓稍缓,也能等到朝廷筹齐粮食。”
岑寻看着他:“谢郎君,若常平仓还能拿得出粮食,他们何必担着风险上奏朝廷。”
这么大的事,哪怕有一丝一毫能转圜的余地,底下的人都会选择隐瞒下来,不然朝廷派来钦差,查出个什么,头顶帽子保不住倒是小事了,怕连脑袋都要一起丢掉,牵连家人,祸及子孙。
谢岚之眉心蹙起,在陈郡竟然出了那么大乱子,他在京为官,半点儿风声都没听见,可见家中族老也将这事瞒得严严实实。
他自己就是世家子,再清楚不过,想从世家手里刮下油水,比登天还难,哪怕他是本家子弟。
谢岚之道:“多谢岑兄告之,我尽力而为。”
岑寻笑了笑:“谢兄有这份心,我便替恩师感激不尽了。”如今的谢岚之还没那个能耐,岑寻说出来,只为让他知晓,并不指望他解决此事。
两人沿着梅林小径缓步而行,岑寻换了个话题。
谢岚之对他的态度肉眼可见亲厚许多。
正要开口,一道人影蓦地横插进来,挤到两人中间。
谢岚之一愣:“识微表弟?你这是……”
贺识微心说看什么看,我在救你的命,岑寻是能随便下手的吗?
笑道:“你们聊什么呢,我也听听。”
说着,把谢岚之怼开,离岑寻远了些。
岑寻就站在一旁,默然看他推开谢岚之,挑了挑眉梢。
他原以为,这些时日以来,贺识微已打消了对他的心思,至少明面上掩饰得不错,从不做会惹他厌烦的出格举动。
现在看来,这小子分明贼心不死。
看见他和谢岚之走得近,礼仪分寸都不顾了,冲上来就把谢岚之挤开。
是不是有点太能吃醋了?
想到此,岑寻皱了皱眉。
他和谢岚之只是好好地闲谈散步,并无越矩之处,贺识微就受不了,非要过来拆散才开心。
日后需要他结交、收服的人只会更多,不会变少,贺识微若是整日里吃醋、闹脾气,不让他接近别人,他不知要花多少功夫去哄。
麻烦精。
岑寻启唇,想敲打他两句,让他有些容人之量。
贺识微转头,语气带着亲昵的抱怨:“岑寻,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呀,害我担心,白跑去门房那儿一趟。”
岑寻微顿,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在喉咙转了圈,默默咽回去。
稍顷。
“下次先见你。”岑寻道。
贺识微便朝他笑了:“好。”
岑寻轻声叹了口气。
谢岚之弯唇:“原本岑兄说我还不太信,没想到你们真是朋友。”
“那当然。”贺识微戳了一下岑寻的肩膀,把脑袋凑过去,颇为遗憾:“你跟我表哥说,我们是朋友呀?怎么不等我在的时候说,多有纪念意义的一刻,我想亲自见证这个奇迹。”
岑寻:“……”
岑寻推开他的脑袋,讥嘲道:“我去街上敲锣打鼓喊一遍好不好?”
谢岚之噗嗤笑出声。
“表哥,听说你在朝中为官,任的何职?”贺识微又转向谢岚之,不给二人丝毫搭话的机会。
谢岚之嘴角噙笑:“表弟今日怎么关心起我的仕途了?”
过往家里长辈也曾提起他以进士及第入朝为官的事,贺小侯爷每次听见,要么打断,要么冷哼声,认为旁人故意将他与谢岚之作比,暗中讥讽。
次数一多,谢岚之便也注意着,从不在贺小侯爷面前提起这类话题,免得小孩儿闹脾气。
贺识微道:“我好奇嘛,好多人夸你很厉害,才高八斗。”
谢岚之笑意微敛:“有些诗词上的虚名罢了,庙堂之高,我这点微末本事,怕是拿不出手班门弄斧。”
他话锋一转:“说多了,抱歉。表弟方才问,我所任何职?”
贺识微察觉他情绪有异,点点头:“嗯。”
谢岚之道:“我从翰林殿出来后,调入了礼部当差,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
“礼部仪制清……主事?”那一长串名字从大脑光滑地滑了出去。
岑寻加上断句,重复道:“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
贺识微:“哦哦!”
他又问谢岚之:“这个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干什么的呀?”
谢岚之差点儿压不住笑。
从前怎么没发现,贺小侯爷这么逗。
他温声解释道:“仪制清吏司掌朝廷诸礼仪式、宗室封赠、贡举等事1,若无仪典大事,平常不过看看文书,处理些杂务。”
谢岚之想起什么,道:“不过二月份的春闱,倒是有的忙了。”
贺识微眼睛一亮,追问:“春闱?”
谢岚之点头:“春闱历来由礼部承办,上官交待下来,今年是我负责掌卷。”
在贺识微眼里,能考进士的都是大学霸,那么负责考试的能差到哪里去,满脸钦佩地看着谢岚之。
谢岚之反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挑着贺识微可能感兴趣的话题,多说了几句。
贺识微捧哏得起劲。
两人越聊越投入,浑然没注意,三人中的另一人已停下了脚步,望着他们的背影。
岑寻站在一棵梅树下,疏影横斜,红梅白雪点缀的花枝轻掠过他的肩头,沾湿衣料。
他瞥了眼肩膀上那片细微的湿痕,复又抬眸,静静看着前方。
贺识微听得兴起,发绳扎起的马尾欢快晃荡,发间垂下缕鲜红的穗子,比这新雪映衬的梅花还要惹眼。
是谢岚之先察觉到不对。
他驻足回头,不禁一怔。
岑寻在看贺识微。
那眼神……不太对劲。
谢岚之下意识推了推贺识微。
贺识微跟着回头,咦了声:“岑寻,你怎么走这么慢?”
岑寻拍拍肩膀,慢慢跟上来。
“赏景。”
贺识微见他肩头湿了一片,找出手帕想替他擦干:“赏景就赏景,怎么搞成这样。”
倾身过去。
岑寻漆黑的眸子沉了些,垂下眼,手臂动了动。
谢岚之忽然生出了某种男人的错觉——
岑寻想伸出手,抱住那截近在眼前的腰肢。
然而,他只是接过贺识微的手帕,淡声道:“我自己来。”
贺识微:“行,给你。大冬天的你不冷吗,回房换件衣服吧。”
“好。”岑寻应道。
谢岚之摇头笑了笑。
他刚才在想什么离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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