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跟着谢烬朝山的方向走,似觉得不对,问:“这好像不是昨日进山的路。”
谢烬:“方才那嫂子提醒得没错,得听劝。”
林淼打量了他一眼。
似察觉到她的视线,问:“怎么,觉得我不是听劝的人?”
林淼没点头也没摇头:“我是觉得你是有自己判断的人,主观意识也很强,有自己的行为准则,所以你这么听劝,我还是很意外的。”
谢烬一默。
她看人的本事,挺准。
“黄嫂子说得没错,那就要听。”
“况且你我死过一回了,没下回了,得更慎重。”
林淼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是得慎重再慎重,下回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再重生了。
谢烬不再去先前去过的那座山,走得也就更远了些。
他在前头拿着竹棍敲打草丛。
林淼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她问:“要真有蛇,咱们逃,还是抓?”
谢烬:“我抓,你逃。”
特别好带的林淼立马乖巧地点头:“明白了。”
岭南多蛇虫鼠蚁,这么热的天,最多蛇了。
谢烬道:“进山就是为了捕猎,蛇可怕,难道就不配作为猎物了?”
林淼瞪大眼。
“怎么?”他疑惑。
林淼惊诧道:“你话越来越多了,还调侃上了!”
谢烬笑意很淡:“我也有人该有的情绪。”
林淼笑了笑:“之前是因为不熟悉,所以话不多?”
“算是。”
林淼闻言,心情还颇好。
意思就是现在已经熟悉起来了,不再是陌生人了。
陌生的时代,有个彼此知道根源,友好的人,总是好的。
更别说这个人,还是个大佬。
大佬是她朋友,也是满满的安全感。
林淼跟着谢烬往深处走,走着走着,他脚步倏然一顿,抬起了手。
林淼立即止步,屏息噤声,在他往后摆手时,她默契地放轻步子缓缓后退。
虽后退了有近一丈远,视线还是紧紧地跟随着谢烬。
她脚步顿住数息之后,便见谢烬身形矫健往地上倾去,草丛遮掩,没法看清他的动作。
等谢烬站起时候,便见他捏着一条黄黑相间的大蛇,看着有两三斤重,还挺粗的蛇。
林淼看清后,脸色顿时白了白。
她问:“毒蛇吗?”
谢烬摇头:“无毒的。”
听到是无毒的,林淼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咋带回去?”
谢烬既然能出来,就想过抓蛇,毕竟现在是蛇泛滥的季节,几乎每天都能看到。
“我背篓里有竹瓮,你帮我取出来。”
林淼深吸了一口气,才边警惕着他手里的蛇,边朝着他走过去。
她踮起脚往背篓里边伸手,全身僵硬地把竹篓从背篓里取出,递给他。
她发现,他真的很神奇。
她穿来的当天就已经摸清谢家的家底了,根本没什么竹篓。
想必这也是谢烬晚不睡,早起捣鼓出来的玩意。
林淼每天都在为谢烬惊叹。
他真是个能人。
谢烬拿过竹篓,把蛇放进去后,迅速盖上盖子,用草绳绑着口子。
他再把竹篓别在腰间。
林淼瞪大了眼,都有点不敢靠近他了。
“不会跑出来吗?”
谢烬转头看了眼脸色白了两个度的林淼,说:“无毒,咬一口也就是痛,你不是最能忍了吗?”
林淼听到他这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能忍疼,不是不疼呀。”
竹篓在他左侧,她默默换了个方向跟着他。
林淼跟着谢烬上山,不是为了看他大显身手的,她也想多认点能吃的,能卖钱的植物。
跟在谢烬身后,她眼睛也在草丛,树底下四处乱瞄。
等看到荆棘深处隐约有一个个绿色的果子,她忙喊前边的人:“五郎,五郎!”
谢烬转头看她,微微眯眸,有些意外这次她没在喊他的名字,而是喊别人的名字。
本就对谢五郎的为人不耻,现在听着她唤“五郎”觉得刺耳。
“怎么?”他问。
林淼指向荆棘,声音有点激动:“我看到那边有很多野果,你说会不会能吃,能卖钱?!”
谢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随即迈动步子朝着那片荆棘走了过去。
林淼也跟着走过去,但前边的人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她:“你就不要过去了。”
林淼道:“没事,我小心点就好。”
总不能一有麻烦就只顾着依靠着谢烬,她自己也得有正面解决麻烦的能力才行。
特别是这种生活上的麻烦。
谢烬没再劝,走前前头,劈开荆棘走了进去。
在谢烬摘下一颗果子并劈开果子时,林淼也走到他身旁看向他手里的果子。
劈开后,里边没有水分,类似无花果的果籽。
林淼总觉得自己好像见过,应该知道这是什么。
谢烬把果子扔了,寡着一张脸,说:“不能吃。”
他转身就要走,身后却没有脚步声跟上,他转身望去,就见林淼把他刚扔下果子捡了起来观察。
仔细观察了一会,抬起头就朝着他看过来,语带惊喜:“我知道这个是什么了!”
谢烬眼中露出了疑惑之色:“是什么?”
林淼应道:“凉粉果!”
“我外婆家在乡下,小时候她就用这种果子给我们的凉粉。”
谢烬听她这么说,返回,问她:“你会做?”
林淼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小时候的事情了,不太记得了。”
“只是知道这个果子能做凉粉,好像还要搓洗衣服那样搓洗,再多的我不记得了。”
谢烬斟酌几息,就放下背篓,上手摘果。
“先摘,回去试。”
林淼赞成,也开始摘果子。
这里离斜坡近,摘了半筐就作罢了。
谢烬还采了不少的草药。
上回因为野猪,也就没有探寻山中的宝。
谢烬采的草药,很多都是林淼认识的。
“蒲公英也能入药?!”她很惊讶。
谢烬“嗯”了声,“能当草药,也能当菜吃。”
“这漫山遍野都是,能卖得出去吗?”
谢烬:“应该不能,放家中备着,有备无患。”
“治什么的?”
“功效很多,概括起来就是抗菌消炎、下火。”
林淼点头:“也就是说凉茶的一种,可以煮来喝。”
谢烬又采了一些野生的金银花。
“这个我知道。”林淼说。
然后又道:“这个不好找,应该能卖钱。”
说着,又道:“你什么时候去镇上?”
谢烬:“明天早上,去县城。”
虽没实际去过,但根据记忆换算出来,约莫三十里路。
来回一趟,适合锻炼。
顺道了解县城,为日后搬迁到城里提前勘查。
林淼道:“我也去瞧瞧。”
谢烬没有拒绝她,只是与她道:“要走很远。”
林三娘没去过县城,林淼也就不知道要走多远,走多久。
“多远?”试探地问。
谢烬:“大概三十里路,慢些一个时辰。”
林淼嘴巴微张,惊了。
之前半个时辰都走得她双腿快散架了,这还整整一个时辰。
“你还要去?”谢烬看向她。
林淼只迟疑了一瞬,坚定地点头:“去!”
得知道县城方向,知道县城所在位置,总不能一辈子困在小村庄,真真一辈子都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
她自己一个人去,不认路,还有点危险。
有谢烬带着去的机会,不能错过。
挖草药的间隙,林淼也看到了许多小动物。
在树上跳来跳去的松鼠。
——这个不能打,没肉。
还有天上飞的鸟,弓箭似乎不好打。
野兔野鸡也能看到,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小鹿似的动物。
前者能打,后者弓箭威力不大,估计也不好打。
谢烬去打野鸡野兔,林淼跟不上,也怕惊扰到猎物,便在原地等着,不跑远。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耐性与勇气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而消逝。
深山老林,四下无人。看着林中深处没有什么阳光,森然得就像是深渊巨口,似要把她吞噬,等得林淼心慌慌。
她现在手里就一把谢烬给她留的柴刀,做防身用的。
虽然,林淼觉得真有危险,就她现在废废的身躯,有柴刀都没用。可聊胜于无,起码能起到安慰作用。
林淼神经崩得紧紧的,一有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警戒。
也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远处草丛传来窸窣声,林淼双手把柴刀抬起抵在身前,做出防御动作。
她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更是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死死盯着动静之处,直到看见谢烬从人高地荆棘草丛走出来,她紧绷着的神经一松,呼了一口气。
后怕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猛兽。”
说话间,视线外触及他腰间挂着和手里提着的猎物,星眸霎时瞪大。
“你、你这是把兔子窝全家给掏了?!”
谢烬身上挂着一只野鸡,三只捆着耳朵的小野兔。手上提着三只大的。
那几只有白有灰的野兔,很是肥美,一只起码能有五六斤。
谢烬这起码掏了两个兔子窝了。
野鸡没了动静,头垂着,一看就是死得不能再死了。而野兔全在蹬腿,瞧着就很有活力。
野鸡死了,只能自家吃,野兔和蛇用来卖钱,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什么惊吓,全被她抛到了脑后去。
谢烬方才一眼就看到了神色惊慌而紧绷着的林淼。上一息还在想把她一个人放在这,是不是过于狠心了。
可现在一看,他似乎过于忧心了。
忧心?
谢烬心头微一滞,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竟会忧心一个认识才不到半个月的人。
谢烬摇了摇头,倒是被林淼爱操心的性子影响了,他竟也会操心起旁人了。
林淼双眸亮晶晶地盯着猎物,说:“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谢烬抬头看了眼天色,应了声“嗯”。
林淼朝他伸手:“我给你提野兔。”
谢烬正欲把小的解开给她,让她玩着回去。
林淼连忙道:“我提大的。”
小的加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二斤重,压根减轻不了重量。
谢烬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林淼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不服道:“就几只兔子,我还能提不动了?”
谢烬扬眉,把手里的野兔递给她:“揪住它们的耳朵,不然它们会挣扎。”
林淼应:“好,我知道了。”
伸手去接,她手小,一手顶多只能抓住两只,也就两只手去接。
也不知道畜生是不是也会狗眼看人低,一到她手上,那腿蹬得跟炮仗似的,猛烈地朝着她身上招呼,还有一下蹬到了她脸上。
林淼惊愕:!!!
谢烬见她茫然又无措,嘴角微勾,把左手的两只拿了回去。
“你提一一只就好,应能应付得来。”
林淼:……
看见到了他手里,被压制得歇火了的兔子,林淼瞪了它们一眼。
欺善怕恶的小玩意,明天就把它们全卖了!
第19章 二更
林淼和谢烬满载而归。
他们提着好几只野兔,实在是太过惹眼了,村民都带着羡慕和打量的目光。
昨天是野猪,今天又是野鸡又是野兔。山上的猎物都这么好抓的吗?
谢川这个浑不吝的都能打到这么多的猎物,那他们进山,岂不是也能抓?
以前因为山里蛇多,猛兽也多,他们都不敢随意进山,可这两天看到谢川的收获。
村民的心思都活跃了起来。
昨日和谢烬打赌重量,最后不仅输了喊哥,还得把秤借了出去的陈树,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瞧直了。
“哥,你这不种庄稼,改做猎户了?”
只是没地的人家,还有几分打猎的本事,才会去做猎户。
可这谢川连地都没种明白,也没听说过他除了好赌外,还有打猎的本事。
谢烬从腰间解了一只小兔子下来,递给他:“给你拿回去给孩子玩。”
陈树惊讶:“真给我?”
谢烬:“昨日借了你的秤,这是的租金。”
陈树连连摆手:“就是借给你使使,又不是送给你,不用租金。”
乡下人都是你借我的,我借你的,可没有什么租金的说法。
谢烬:“以后还得借,拿着。”
他递过去,没有收手的意思。
陈树瞧向谢烬手里的野兔幼崽,毛茸茸的一小个,很是可爱,家里的那两个孩子,肯定爱不释手。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大好意思道:“那我就收下了,下次你要用秤,直接来找我。”
走远了,林淼打量了一眼谢烬。
他的等价交换的观念好像比正常人要强。
虽然没有特别说出来,可这些天她感觉出来了。
除了一开始的冷漠外,后边她表现了友好,但凡对他好一分,他都会在别的地方体现回来。
且说从老谢家拿东西,他都会拿肉去换,并没有空手套白狼。
回至家中,谢烬将东西逐一解下,才去舀了一桶凉水进澡间。
就这回家的路上,谢烬也被热得满头大汗,衣衫半湿。
谢烬简单冲了澡出来,就见院门关上了,两只已经不下蛋的瘦鸡被从鸡栏中放了出来,在院子里悠闲漫步,四下乱啄。
而鸡栏被打扫干净,几只野兔都被放在里头。
三小一大就围在鸡栏外头给野兔喂菜叶。
谢烬开口:“幼兔最好不要与成年兔一起养。”
林淼想起听说过的说法,要是兔子幼崽沾上了人的气味,母兔子会把幼崽给吃了。
想到这,林淼忙把小兔子从围栏逮出来,让几个孩子先抱着,然后去找了几根大腿高的竹子,费劲地破开。
谢烬瞧着她生疏的动作,似是瞧不过眼,走了过去,握住柴刀的握柄:“让开,我来。”
林淼都没反应过来,他都已经把柴刀拿了过去,杵着竹子往下劈开,动作干净又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到底是什么样的童年,才会造就今日的他十八般武艺?
林淼小声说了声“谢谢”。
谢烬手上的活不停,也压低声应:“不用。”
林淼拍了拍手,说:“那你帮忙做个兔栏,我带三妞去一趟老宅。”
谢烬动作微一顿。
她竟还没忘要去谢家晃悠一圈。
“行,你就与他们说一声,下午会给他们送鸡汤过去。”
林淼去洗手,应了声“好。”
她抱起没几两肉的小三妞出门。
去装可怜,维护谢五郎的坏名声,自然要把看着最可怜的孩子带过去。
被抱起来的谢三妞,没有什么反应,倒是定定地望了一会她阿娘。
然后小心翼翼,动作轻轻地把脑袋搭在阿娘的肩头上。
林淼感觉到肩头一软,愣了一下。
若有所思地看着肩头上的小小孩。
许是最近觉得阿娘软化了,所以才敢做出这样的举动。
虽然平时三妞对外界没有太多反应,可似乎也敏感地感知到旁人对她的态度。
或许,三妞只是比较内向罢了,慢慢会好的。
林淼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抱着三妞走了片刻,到了老谢家。
这会已近晌午,谢家人都已经从地里回来了。
林淼进去前,把自己伤心事都想了一遍,不过片刻,双眼已然通红湿润。
进了谢家,在院子里洗手的,择菜的,打孩子的都停下了动作,看向她。
谢家大嫂看见老五媳妇,眉心紧皱。
可别消停了几天,又要来要钱了。
她就晓得昨日的猪肉不是那么好拿的。
院子里好几个人,一个年纪大的老汉,一看就知道是原身的公爹。
她低垂眼帘,喊了声“阿爹。”
谢老汉“嗯”了一声,朝屋子里喊:“孩他奶,老五媳妇过来了。”
屋子里的王氏听到老伴的话,忙从屋子里出来。
带着复杂的眼神看向五儿媳,问:“咋了?”
林淼把瘦小的三妞放到地上,在明亮的白昼之下,脖子上的掐痕很是明显。
一直关注着五儿媳的王氏,一眼就瞧见了,神色顿时一凛。
林淼声音颤颤地说:“五郎今日上山打了野鸡野兔回来,野兔留着卖钱,野鸡自家吃,下午熬好鸡汤后,再送过来给阿爹阿娘尝尝。”
旁人听到这话,也不觉得稀奇,老大和老三两兄弟更是有些不屑。
老五惯会讨好爹娘的,所以才让爹娘偏心,若不是他们兄弟俩强烈要求分家,现在还会被继续拖累。
王氏笑不出来,喊她:“你跟我进屋来。”
谢家两妯娌一听,立即和自家丈夫打起了眉眼官司,生怕她们婆婆又帮衬老五家。
谢家兄弟眉头也皱了起来,老大开口:“阿娘,老五家里肯定有一堆活,你和老五媳妇唠嗑耽误了时间,老五肯定得冲五弟妹着急。”
老五媳妇闻言,抹了抹眼角:“家里还有活没干,我、我就先回去了。”
林淼抱起孩子,脚步踉跄地往外头走了出去。
王氏瞪了眼老大,随即跟着追了出去。
院子里,老三媳妇忽然开口道:“我方才怎见老五媳妇脖子红了一圈,像,像是被人给……”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公爹,没敢把“掐”字说出来。
她这么一说,几个人都愣了愣,男人没仔细看,老大媳妇也没仔细看。
要真是被掐了,那这老五真的是畜生玩意了。
谢老汉脸色沉了下去。
其他人看着一家之主黑了脸,都不敢继续说下去。
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大概就是他们的儿子再混,也不喜他们议论他最爱的小儿子。
林淼抱着孩子出了外边,完成了任务,心头一松时,王氏追了上来。
“老五媳妇,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林淼抿着嘴不说话,什么都没说,却像是什么都说了。
王氏心里一噎。
好半晌,才幽幽道:“老五是个急脾气,你顺着他点,再赶紧把身体调理好,生个儿子,你日子就好过了。”
林淼听着这话,心里生出一股子气。
这说的是人话吗?!
她就算不是大夫,也能从一些细枝末节的记忆,还有现在的身体情况猜得到,这身体压根就不适合再孕育孩子了。
要是还要再拼儿子,那完全就是拿命拼。
她就不信王氏看不出来。
可王氏就是选择看不见,儿子再错,都是自家人,都是护着的。
虽林三娘做娘不怎么样,可林淼还是为她感觉到不值。
在谢家被磋磨得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曾经的姿色尚可的姑娘,如今不过才二十五岁,却已经活得似五十岁老媪了。
林淼压制着火气,磨了磨牙,应:“阿娘,他差点把我掐死了,你还让我生孩子?”
“我要是不能生了,阿娘你就不能劝五郎把我给休了吗?”
王氏闻言,惊道:“说什么呢,大夫不是说了,调理好就能生,休什么休。”
真要休了,也没人敢跟她家老五了。
“再说了,你家里就剩你娘和你弟了,你被休回去,你弟以后还怎么说亲?”
林淼暗暗地呼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和她争辩没有意义。
但还是没忍住,抬起视线,定定地看着王氏,一字一顿:“我这辈子不会再生了。”
她难得死而复生,不可能再拿性命开玩笑。
看到向来懦弱的老五媳妇忽然硬气了起来,王氏一怔,反应慢了好几息。
等回过神来,老五媳妇已经转身走了。
王氏忙走上去,与她说:“别说胡话,不生以后谁给你摔盆?这回是老五做得不对,你别因为这事闹没了夫妻情分。”
林淼不听不听,脚下步子走得更快。
王氏跟了一会儿就没跟了,叹了一口气,也回了家。
林淼抱着孩子,走路气沉沉地往家里走。
谢烬把竹子削成竹条,正欲编个兔笼,就见她沉着脸走进了院子,把孩子放下,瞧了他一眼后就闷声不吭地回了屋。
那一眼分明是带着怒气的。
谢烬:?
大妞和二妞也看出来了阿娘心情不好。
大妞悄悄牵过三妹到角落,小声问:“阿娘怎么了?”
三妞不说话。
大妞想了想,换了种问法:“是不是阿娘被欺负了?”
被欺负了吗?
阿娘确实红了眼,眼睛有眼泪。
三妞点了点头。
两个小的交流全数落在谢烬的眼里,耳朵里。
谢烬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那带着情绪的一眼,不是他的原因,根本原因是谢老五的牵连。
她应该在谢家受气了,对谢五郎有了意见,殃及池鱼,波及到现在身为谢五郎的他了。
谢烬不禁淡淡一哂,继续做兔笼。
林淼白得似纸,很好懂。
她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不消一会儿,她会哄好自己,没了脾气再出来。
果不然,才过去一刻,林淼就从屋子出来了,带着不自在的神色走到他身旁,蹲了下来,小声道歉:“方才我不是冲你发脾气。”
“我是因为听了王……你娘的话,太气了。”
谢烬点头:“知道。”
林淼心里还是气的,她忍不住倾诉,说:“我这身体都这样了,她竟然还劝着说生儿子,我看她是想孙子想疯了。”
谢烬闻言,眉心微蹙,转头端详着她。
好半晌,才说:“你这身体,确实不适合,以后……”一顿:“不管对方是谁,你还是多顾着你自己。”
林淼拿了根竹条,有一下没一下划着地面,说:“我肯定得顾着自己,谁爱生谁生。”
她晓得他停顿的意思,意思是以后他们两人分道扬镳后,她要是遇上合适的人,都不要为对方冒险。
以后的事,她也说不准,但他说得对。
如果是因为生孩子这事,那谁都不值当她涉险。
她现在可惜命了。
两人的对话隐晦,并未避着孩子。
是以,大妞听到爹娘的话,瞪大了眼。
她们听到了什么?!
阿娘常把你们为什么不是儿子的话挂在耳边,还总喝奶奶带来的药,煎出来的汤药又苦又臭,却喝了一副又一副。
阿爹更是时常骂阿娘生不出儿子。
爹娘对儿子很是执着,她是知道,可爹娘现在竟然说,不生儿子了?!
第20章 一更
谢烬的兔笼编了个开头,热水烧好了,他就去处理野鸡。
林淼把开水端出来,说:“你忙你的,我可以拔毛。”
谢烬稍一挑眉,看了眼鸡笼里边的那几只凶猛的兔子,又瞧了眼她。
林淼:……
忽然觉得她好像看懂了他的眼神。
似乎在说——连兔子都欺负你,你能做得惯这些粗活?
林淼是没做过,但脑子和身体有它自己的记忆。
她没做过,可以借鉴,可以学。
她拉了个小马扎,坐下,说:“我可以。”
谢烬颔首,把这活交给她。
二人且算搭伙,她于他没有太多意义,自是不可能事事都帮她,事事都惯着她。
她若是个五谷不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便莫说他无情了,他除了前期外,往后必不会多管她。
若是现在的林淼,往后便是分道扬镳,谢烬觉得,她若有难,他在能力之下,会帮助一二。
林淼把死得透透的野鸡扔进了盆里。
这野鸡好像是公鸡,尾巴特长,而且也挺重的,提着像有三斤左右的重量。
要是能有蘑菇,就能做小鸡炖蘑菇了。
野鸡用开水烫过,林淼小心翼翼地上手褪毛。
欸,还真别说,开水烫过后,毛特好拔。
唯一不好的,就是特别烫手。
给鸡褪了一半的毛,手都给烫红了。
她瞧了眼颜色艳丽的羽毛,琢磨可以做成毽子,或者是好看的发簪。
林淼给野鸡拔完了毛,也不急着开膛破肚掏内脏,而是把好看的羽毛都给拾起来放到竹筛里,等晒干。
将好看的羽毛都捡起来后,她才拿来菜刀,对着鸡肚子比划了一会,也不知道怎么下手。
主要是林三娘也甚少有机会杀鸡,所以记忆粗略,不深刻。
谢烬趁着空闲瞧了眼为难的林淼,也没法给建议。
他杀鸡的过程简单粗暴,砍脖子、暴力褪毛、用军刀一刀划下开膛、最后把内脏去了再架到火上烤。
林淼把鸡放在砧板上,用手固定,一手拿刀,举起还未落下便被身旁的谢烬托住了手腕。
她抬头看向谢烬,不明所以。
谢烬半垂眼,没什么情绪:“也不怕把自己的手给剁了。”
林淼没好气道:“我没那么傻。”
总觉得她在谢烬眼里,就是那种傻乎乎的千金小姐,她想解释吧,又怕自己会错意。
谢烬还是从她手里拿过刀,让她站到一旁,手起刀一落。
一下,两下就把鸡肚子砍开,掏出内脏扔到碗里,继而把鸡砍块。
他力气大,下刀用的是暗劲,几乎没有卡刀的,很快就把整只鸡给剁好了。
林淼在旁边给他鼓了掌,由衷夸道:“刀工真厉害。”
谢烬把刀放下,说:“接下来交给你了。”
林淼应:“一定会让你吃得满意。”
她把鸡弄到海碗里,喊上大妞,端进厨房炖鸡汤。
整只鸡都用来炖汤了。
毕竟除了家里的这五张嘴外,还要给老谢家那边端一些过去,一想到这,林淼就不乐意了。
可也就想想。
等哪天离开了武安村,少些往来就是了。
上回谢烬用来炖蛇汤的五指毛桃还剩了一些,这回他也采一把回来,她寻思着明日和谢烬去县城,去医馆问问收不收药材。
要是收,又多一条挣钱的门路了。
林淼添了大半锅的水,把鸡肉都倒了进去,再放了少许的五指毛桃。
放多了味道浓,可能会盖过鸡汤的鲜味。
林淼上辈子得控制体重,虽然吃不着,但就喜欢看吃播,也就相对是自己吃过了。
同时也喜欢看人家做吃的,看多了,偶尔也会做给家人吃。
得亏自己还有点业余爱好,也不至于穿越后真的什么都不会干,两眼抓瞎。
下面蒸汤,上面依旧是蒸米饭。
盖上锅盖后,她叮嘱大妞:“火小点,得慢慢炖。”
大妞点头。
对于吃的,大妞特别慎重,说小火就一定不会烧大火。
林淼从厨房出来,谢烬的兔笼已经编好了小半。
她凑过去学习,等学会了之后,也给自己编些小东西,等上手后,就编去城里卖。
林淼现在满脑子就一个想法——挣钱,挣钱,挣钱!
谢烬余光瞥了她一眼,却没有驱赶。
林淼瞧了一会,说:“一会鸡汤炖好了,我不想送过去。”
谢烬手指翻动,应:“我去。”
想了想,又说:“我去要些米回来。”
林淼闻言,笑了:“你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谢烬应她:“吃亏并不是美德。”
林淼听得眉眼弯弯,心情似好了很多。
六岁的二妞瞧着相处融洽的爹娘,迈着小碎步进了厨房,坐在大姐身边,小小声说:“阿姐。”
八岁的大妞转头看向她,问:“咋了?”
二妞小声说:“阿爹阿娘很开心。”
大妞笑了笑,说:“因为能吃肉了呀。”
二妞问她:“阿爹阿娘开心,家里能吃上肉了,是不是就不会把我们卖了?”
大妞笑意一僵,旋即安慰妹妹说:“别听大伯母和三伯母瞎说,阿爹阿娘才不会卖我们。”
“再说了,我刚刚听到阿爹和阿娘说了,不生弟弟了,以后家里就我们姊妹三个,得把家里撑起来呢,所以肯定不会把我们卖了。”
“等长大了,我给阿爹阿娘招个女婿上门。”
大妞八岁,在乡下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她大概已经知道招上门女婿是什么意思了。
六岁二妞却是不太懂,可也跟着阿姐的步伐,说:“那我以后也给阿爹阿娘招女婿上门。”
姊妹两个对视了一眼,都抿唇笑了。
这有饭有肉吃,阿爹阿娘也不生弟弟了,以后会对她们姊妹三个好的,这日子可真好呀。
谢烬花了半个多时辰,编了个简单粗略的兔笼,明天拿野兔去县城卖,也能带着去。
编好兔笼,谢烬就交给了林淼。
林淼在兔笼里边放了些柔软的干草,再把两只瑟瑟发抖的小兔崽子放进里边。
毛茸茸的小不点,还真可爱。
养大了,也可以吃肉卖钱。
林淼笑眯眯地瞧着两只小兔子,笑容灿烂。
谢烬洗了手,转头就见林淼脸上笑容灿烂,已然习惯。
她惯爱笑的,已是见怪不怪。
厨房已经飘出香味了,谢烬饿了。
他进厨房掀开锅盖看了眼,觉着已经差不多了,就喊大妞不用烧火了,盖上盖子再焖一会就可以吃了。
出了厨房,见林淼拿着菜叶子喂小兔子,嘴里喃喃自语:“快点长大,卖个好价钱。”
谢烬:。
等这两只兔子长大卖钱,他还不如上山多抓几只。
片刻后,林淼把菜叶子给到三妞,随后进厨房盛了大碗汤,挑了鸡脖子,鸡脚,骨头多的地方放碗里,让谢烬送老宅去。
谢烬是看着她盛的,倒是没有意见,心里已经寻思着这回去谢家老宅,要点什么回来了。
谢烬将鸡汤送到了老谢家。
晌午过后,日头毒辣,这时大家伙都在家中歇晌,等日头过天就继续下地。
谢烬到老谢家时,两个七八岁的男童正在院子里玩耍,一看到五叔,立马跑回堂屋喊人。
“爷,奶,五叔又来了!”
谢烬把汤端进堂屋时,王氏正从屋里出来,瞧见儿子真的送了汤过来。
顿时对这个儿子又气又爱。
这么多个儿子,最混的是他,最孝顺的竟也是他,有点好吃的都想着爹娘,老大老三还巴不得他们二老少吃一口呢。
“今天早上上山打的野鸡,炖了汤,给阿娘阿爹送来。”谢烬似走过场一般念着台词。
王氏道:“行了行了,阿爹阿娘知道你孝顺了,这吃不吃的不重要,只要你能懂事,就是对阿爹阿娘最大的孝顺了。”
谢烬一默,随即道:“我已经改了。”
王氏一听,瞪他:“改了还能掐……”声音一顿,看了眼其他屋子,说:“你进屋说。”
王氏先进了屋,谢烬跟在身后。
谢老汉歇晌过了,也醒了,坐在床边,瞅见小儿子,唉声叹气。
王氏念他:“儿子送吃的过来,你不给个好脸色就算了,还黑着脸给谁看。”
谢老汉沉默没说话。
王氏转头看向儿子,训道:“三娘脖子上的红痕是不是你给掐的?”
谢烬“嗯”了声,说:“她藏了私房,被我发现了。”
王氏闻言,微微皱眉:“藏得多吗?”
谢烬:“六文钱。”
王氏和谢老汉一听,都瞪着眼。
王氏不可置信:“就为了六文钱,你就把你媳妇给掐了?!”
谢烬不大想再与他们瞎扯,只敷衍道:“她驳了我,我一气之下掐了一下,没用力,真用力就不是红痕,而是红紫了。”
王氏仔细想了想,还真是,那红痕明天就能消,估摸也没多严重。
“以后再怎么闹,也不能掐媳妇脖子,真闹出人命了咋办。”
“晓得了。”
王氏叹了一口气,从枕头底下掏出了一个钱袋子,拿了一串钱出来,递给儿子,压低声说:“别让你大哥三哥那两家子人知道,不然有得闹。”
谢烬自然接过钱串,塞到钱袋子里。
“知道。”依旧应得简短。
“我先走了。”
他正要转身,王氏喊:“等等。”
谢烬转回头,便见王氏拿出一个小本和几包药递给他,声音压得更低:“你媳妇刚走得快,没来得及把这些给她,你拿回去也一样的。”
“这本子是可以生儿子的秘诀,你们两夫妻按着上边来做就对了。还有这几包药,是调养身体,生儿子的秘方,拿回去给三娘喝。”
谢烬拿着东西,面无变色地点头应了声“嗯”,就转身离开了。
瞧着儿子走了,王氏喃喃自语:“这忽然话少了,沉稳了,我怎么反倒更担心了?”
谢老汉在旁念道:“话多话少也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你操那个心做什么?”
“是是是,我不操心,难道等你操心?等你操心,那咱儿子可别想要儿子了!”
……
谢烬出了老谢家,把其中一包药打开,仔细闻了闻,除了劣质的草药味外,似闻到了烧焦的味道,拨弄几下,就看到药材里头掺杂着灰烬。
这是什么?
像是纸张的烧的灰屑。
符纸吗?
他复而打开册子,一眼就看到画工粗糙的春宫图。
谢烬冷沉着脸,把这些拿着回了家。
林淼坐在堂屋等着谢烬,等了一刻多,才等到他回来。
看他拿了东西回来,她起身往外走,正要问他拿的是什么,就见他拿着东西进了厨房。
林淼走出堂屋,行至厨房门口,撞见他把那些东西都往灶口里边塞。
林淼问:“是什么?”
谢烬点火,冷眼看着燃起来的火舌,冷声应:“污秽东西。”
林淼眨巴了一下眼睛,有点好奇。
“我能问什么污秽东西吗?”
他暼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生子药,生子姿势春宫册。”
林淼:……
她脸色一红,心说还真是污秽东西,一点都没冤枉。
林淼腹诽过后,却又觉得不对。
她生气,是因为这些封建思想,可谢烬呢,他生气的点是什么?
除了打猎杀猪时候,她几乎没看到过他这么冷脸的时候,那肯定是生气了。
她想问问,可三个孩子都在,也不方便问,只能压下这点好奇,叫他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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